避雪传奇
作者:时未寒  最后更新:2008-4-17 18:11:27

    黑色的砾石。赭黄的沙丘。盘旋的苍鹰。触目的枯土。放眼望去,一盘猩红浑圆的落日紧贴着曝火沙漠,将沉未沉。地表上腾起一片灰蒙蒙的沙雾,空气也仿佛被这巨大的沙罩所密封,不再流动。

    砂粒总在不耐烦地荡动、翻滚、汇集、结聚,似是预示着将有一阵狂风呼啸而起,却忽又压抑、肃然、平息、静默了下去……这片将一切都会生生凝固的曝火沙漠,似是满怀着将要沸腾的热情,却固执而矜持地保持着沉默。除了单调而干枯的风声,便只有偶尔的几声尖锐的鹰唳,将无尽的热浪从苍炽的大地中唤出。暮色中惟有托着落日的沙浪在地平线上缓缓起伏着。此刻的曝火沙漠就像是一片欲要沉睡的死海,经过最后几次深深呼吸后,一切都将归于静止。

    围在曝火沙漠西边的便是盼青山脉,它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断了曝火沙漠漫无止境的延伸。山脉的东面是连绵五百里的曝火沙漠,而西面却是一望无际的喀云大草原。一边是碧绿盎然,另一边却是赤血骄阳。

    相传几百年前,有商队穿越曝火沙漠,苦行数日后人员折损近半,饥渴交加,终来到盼青山脉。却见其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更有怪石嶙峋,尚以为是绝路。攀后才见其另一面竟是广袤的喀云大草原,水源丰沛,禽鸣兽踪,别有天地,故此方得名为“盼青”。

    而此刻,当四合的暮色将青黑色一笔笔画入,当欲落的夕阳把一片艳红点缀,当整个曝火沙漠即将陷入黑夜无边沉寂的时候,在沙漠边缘的盼青山脉上,却出现了一道缓缓而动的黑线。

    那是一群驼马混杂的队伍,却意外地没有“丁冬丁冬”的驼铃声,似是惟恐扰乱了这黄昏的平静。十匹骆驼背上负着一卷卷的羊皮,还有十匹骆驼背上负着清水与食物,另有三十余个青衣长刀的草原战士骑在战马上跟随左右。

    他们缓缓行下山来,走入曝火沙漠中。曝火沙漠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怪兽,不动声色地等待将那驼队静静地吞噬。

    是什么人,来到了这人迹罕至的大沙漠?是什么人,要在快入夜的时候轻叩这死城的心房?

    呼无染短襟长氅,铜带束腰,立马横刀,独自一人留在盼青山脉的峰顶上。满是虬髯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炯炯环视着大漠的四周。

    一阵温和的微风从背后袭来,挟着一股淡淡的野草香味。他不由回望来路,但见雪松丛丛,暖雾娇风,满目青葱。金色的霞彩在白云背后燃烧,瓦蓝的天穹下是一片宁静的澄碧,放眼眺望,似仍可见远方避雪城的影子;而前路上,草色越来越浅淡,天色越来越黯然,空气似也变得浓重而沉闷,目光处尽是一弯又一弯新月形的沙丘点缀在似无止境的茫茫沙漠上,透过迷蒙的沙雾,黄沙不见尽头。

    他望着那群驼队小心翼翼地踏入沙漠,不由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十匹骆驼,三十匹战马,三十个血气方刚的战士,三十个避雪城最优秀的剑手,三十个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在穿过这片人迹罕至、禽鸟无踪的曝火沙漠后,却不知还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淡青色驼队中最醒目的白马上,立刻变得温柔起来。马上人素黄罗衣,浅绿披肩,朱色长裙,锦花捆袖,头扎彩带,腰佩长剑,饶是在将暮的黄昏中,仍是能感觉到她那低颦浅笑间的绝代风华与举手投足间的飒爽英姿。

    “红琴!红琴!”呼无染的心中低低呼唤着她的名字,“你可在怨我吗?”

    是的。是的。她一定是在埋怨自己,怨怪自己偏偏只能做送她出嫁的护卫,而不能像从前一样,在无数男人与女人艳羡的眼光与欢呼的掌声中将她抱入怀中,照顾她,呵护她……

    他亦在狠狠地怪责着自己,身为避雪城最有名的勇士,不能拒敌于城外,却只能给敌人奉上族内最美丽的女子与最贵重的珍宝。这一切所带给他的,就只有一份沉重的屈辱!

    也许,要怪只能怪她的过分美丽。避雪城美女红琴的名声就像夜莺的歌声一样传遍了草原的每个角落,终于惹来了敌人的垂涎。如果是以往,他当然可以用他手中那五尺弯刀来维护她的美丽与自己的尊严。可是这一次,点名要她的人是铁帅——那统领着三万铁血骑兵驰骋大草原纵横无敌的铁帅!

    呼无染摇了摇头,竭力抛开这种想法。若铁帅要的不是红琴,不是他心爱的女子,他就能甘心奉上吗?不,他一定要让铁帅知道,避雪城有的是不怕死的勇士,他们要的不是一时苟安的区区性命,他们要的只是避雪城的远离战火、五万百姓臣民的和平安宁……

    驼队渐渐没入黄昏中。呼无染从沉思中惊醒,急忙催马扬刀,赶了上去。时间紧迫,他们必须连夜赶抄近路,从曝火沙漠的边沿绕过。而这种行为,无疑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在这片死海一般的曝火沙漠中,不但有遮天蔽日的狂猛沙暴、变幻无常的恶劣气候、令人畜无声陷没的流沙沼泽、狡诈凶残的狼群……还有一群来去如风、劫财劫命的恶魔。那是草原各族谈之色变的一股神秘力量,亦是避雪城数世的死敌——狂风沙盗!

    其实,红琴的心中对呼无染是没有任何怨意的!至少,当她看到他从盼青山脉上跃马扬刀、威风凛凛地直冲下来时,还是忍不住投以一种欣赏乃至崇拜的目光。在她的心目中,无论何时,他都是她的勇士,她的英雄,她的骄傲!只不过,现在还是有了一点点的不同。

    他以往每次族内围猎归来后,就用狞恶的狼头惹她轻嗔薄怒,用清雅的雪莲逗她展颜开怀,向她炫耀他亲手剥下的豹皮与肩背上的伤口;他总是从容而略带着一丝扭捏地笑,抚弄她被风吹乱的黑发,再粗手粗脚地给她扎上丝巾。那时她是多么快乐啊,因为呼无染不但是避雪城的第一勇士,亦是她的心上人,她的未婚夫!

    可是,现在的他已不是她的恋人呼无染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将自己送给那草原上纵横无敌的铁血骑兵统帅的护卫,一个为了避雪城而心甘情愿奉上自己女人的战士……

    她仍清楚地记得十五天前的那个黎明,避雪城又迎来了一个清爽的秋晨。她和女伴阿妮一大早就走上热闹的小街。她要去买一些丝线,好给自己织一张新娘的红头巾。因为,昨夜呼无染正式向她的父母提亲,下一个月圆的日子,她就将是他的新娘!

    她还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最亲密的女伴阿妮,她也没有透露一丁点。她要独自享受这个天大的快乐,要让幸福从心底的最深处一点点满溢出来,再慢慢地撑红她的脸庞,点燃她的眼波,镀亮她的长发,浸润她的皮肤……

    可是,她的脸上再也藏不住那微笑,一路上像只小鸟一样又说又唱,照例引来了旁人各式各样惊艳的目光。只要想起再有二十余天,她就可以做呼无染的妻子,环着他宽厚的肩腰,抚着他浓密的胡须,为他解下征甲,为他擦去汗渍,为他洗衣叠被,为他奉上烈酒热茶,为他做一顿可口的饭菜……一想到这里,欣喜与快乐就不可抑制地泛上她的眉目间。

    是啊!一个是避雪城最果敢的勇士,一个是大草原最美丽的少女。他们是如此令人羡慕的一对情侣,又有什么理由不让别人感觉到她的幸福呢?

    碧绿的丝瓜、鲜红的辣椒、闪亮的马鞍、七彩的绸缎、唱曲的艺人、游方的郎中、祭祀的香烛、算命的灵符、清越的笛音、悠扬的弦琴……此刻的避雪城是如此温馨祥和。红琴双目顾盼间,见到的一切也变得如此悦目,就连一只小猫也在城墙角落可笑又可爱地打着呵欠。

    可是,这一切在突然间却有了一种不协调的停顿,所有的人似乎在一刹那中了什么魔法,统统放下手边的事,望向城门。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一面正昂然飘入避雪城的大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铁”字。而城门边,沙尘散尽后,望见的不过是一匹快马,一个青年,一衣风尘,一脸肃穆。一支断箭将一张短笺深深钉在城墙上,“铁帅近卫柯都传信避雪城!”灿烂明媚的阳光、安详流淌的微风、逐渐喧嚣的集市、肆意浮现的微笑……这一切全因为那一句话而定格。

    红琴当然知道铁帅。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生活着几十个风俗各异的部族,每个民族都有许多美丽的传说。比如攀天峡可以直达天宫的步云梯,比如天山顶峰可以起死回生的雪莲花,比如避雪城可以让风雪永不涉足的凝露珠,甚至连红琴的美丽也似乎成了一种传说。可也许还是有人没有听说过步云梯、雪莲花、凝露珠与美女红琴,但没有人不知道铁帅!

    在草原的西方,在盼青山脉与曝火沙漠的那一边,不知何时崛起了一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的不败雄师,征战于大草原的各处,以战养战,抢掠纳贡为生,所到之处,如遇抵抗,必是城破灭族之祸。这就是铁帅与他的三万铁血骑兵!也许,永远不败的铁帅已成了传说中的传说!

    而这个貌不惊人一脸倦意名叫柯都的青年人竟然就是铁帅的亲卫,想必他马鞍上插的那面绣着“铁”字的大旗就是铁帅征战千里的帅旗。

    起初红琴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的心中除了她与呼无染的婚事便再也盛不下其它的事。虽然她从旁人的纷纷议论中知道,铁帅的传信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征纳贡品,要么就是宣战!

    但是,避雪城离铁帅的势力那么远,要是不想从那人迹难至寸草不生的曝火沙漠边缘穿过,就得沿着盼青山脉绕个大圈子,即使是骑着草原上最快的骏马,至少也有十余天的路程,铁帅根本犯不着远征来此吧?!

    更何况,避雪城与曝火沙漠的沙盗世代为敌,无论男女,从小都是在马背刀剑中长大的,铁帅纵是威名远震,但在红琴的心中,那亦是全然不足为虑的。她只知道她心目中的英雄是快要做她丈夫的呼无染,她心目中的战士就是避雪城的一万将士。可她还是没有料到,铁帅信使柯都的出现,竟然会让她的生活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柯都默然策马,走在驼队的最后面。

    在他前面的避雪战士故意甩出一个个鞭花,击打在天然形成的小沙丘上,看似在催赶着骆驼,却扬起满天的尘砂,全都顺着风扑到他的脸上。有几次,鞭梢甚至差一点掠上他的身体。即使所有的人都保持着与他五尺以上的距离,柯都仍能感觉得到他们目光中的那一丝永远不能化解的敌意。可这一切,都不能让他心浮气躁,平静的脸上仍是看不出一丝波动。

    柯都并不是不在乎这样的轻蔑。做为铁帅手下最精锐的亲卫之一,他有着不容侵犯的骄傲与尊严。只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带给避雪城的是怎样的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明珠凝露。美人红琴。千张羊皮。十株雪莲。十年平安。”半支箭,一张短笺,铁钩银划。五句话,二十个字,掷地有声。

    避雪城没有人见过铁帅的笔迹,但谁也不怀疑这封信的真假。语意中的那份铿锵、那份冷峻、那份呼之欲出的狂烈、那份不容置疑的霸道,舍铁帅其谁?!

    千张羊皮对于避雪城自然不成问题,对伤毒有奇效的雪莲虽然难得,却也不是什么稀世之物,可据说能让风雪再不侵犯的凝露珠却是避雪城的传世之宝,而芳名传遍草原的美女红琴更是避雪城的骄傲。

    做为在铁帅身边的近卫,柯都当然知道铁帅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铁帅要的是铁血骑兵在大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地位与尊严,纵使是千里之外的避雪城,亦要对铁帅俯首称臣!

    十五天前,他只身孤骑走入避雪城,带着铁帅的大旗与亲笔信。那个时候,纵然他一脸风尘,纵然他身心俱疲,他的神色仍是高傲与自豪的。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这件使命的危险,草原上的民族都有着自己的血性与自尊,铁帅的要求无疑就是给避雪城下达了一封战书。若是避雪城违命不遵,一意与铁帅的铁血骑兵抗争到底,那么,首先就会拿他的项上人头来祭旗。这些天来,他已见识了贵族的蔑视,百姓的嘲笑。草原上怕的是铁帅毫不容情的铁腕、铁血骑兵所向无敌的豪勇,可是对于他,对于一个只身前来下战书的小卒,却可以尽情地发泄心中的不满与愤怒。

    可是,这些都不能使他害怕。他只知道,能为铁帅尽心做事,能为铁帅出汗流血,对于每一个铁血骑士来说,都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他想像得出这十五天来避雪城是经过了怎样的争执,才终于下定决心,宁可奉上凝露珠与美女红琴,也不愿看到铁帅的三万铁骑席卷而至,吞噬避雪城,遭到灭族大祸。

    他的心里在冷笑,他早早知道他们会在犹豫与恐惧中选择屈服,在大草原上,从来也没有人能抵挡铁帅,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在此时,就在与飞雪城最有名望的勇士呼无染以及三十名战士一起护送财物与红琴去见铁帅的路上,他的心里竟然有一点点令自己都感到怀疑的内疚。

    他尚清楚地记得十五天前,他经过整整十天的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终于来到了避雪城。当看到那些栖恬守逸的人们在四季如春的避雪城中安居乐业,听到悠扬动听的琴声在热闹喧哗的集市中缓缓奏起,还有那个清纯俏丽的女子脸上荡漾的笑容时,那久经战阵被打磨得冷漠的心里亦产生了一丝久违的温馨……也许,过久了马背上南征北战东拼西杀的日子后,谁都愿意拥有这样一个充斥着笑容与安宁的故土吧!

    那时,虽然他的表面上看不出一点变化,可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了心底一份强烈的震撼。因为这安宁的一切,却只是缘于他的到来而终结。人们脸上坦荡的笑容在一刹那凝固,优美的琴声在一刹那停止……尤其知道那个俏丽的女子就是红琴后,他心中的内疚就更深了。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心中有种微微嗔怪铁帅的念头,热切地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

    他当然不会背叛铁帅,他只能力劝避雪城尽快接受铁帅的条件。他们嘲笑他的贪生怕死,他却并不分辩,他自己清楚地知道,只有这样,这片远离纷争的和平乐土才能完好地保留下来,永远这般地与世无争!

    可是,许是避雪城的人们经历了太久的安逸生活,他们的优柔寡断浪费了宝贵的整整十二天……若是下一个月圆之夜,铁帅还见不到避雪城送上的宝物美女。那么,这样一个美丽的城市就会在绵延的战火中变成一片废墟!


        天色已渐沉,落日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穹染得一片艳丽,着了火般的云彩如一锦飘曳的缎幅。尚未完全落下的太阳仅露一线,在起伏的沙丘交掩下,就像一弯红色的眉毛。

    呼无染却无心欣赏这大漠中的落日美景。鞭马、放缰、飞驰,策骑冲到队伍的最前面,不紧不慢地默然前行。他的脸上却仍是一片沉静,看不出丝毫的激动与烦躁。

    经过在避雪城高层会议上十二天的争执,主降派终于占了上风。毕竟铁帅与他的铁血骑兵已在草原上树起了不败的威名,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播下了恐惧的种子。纵使呼无染与手下的一万避雪战士立下了誓死抵抗的豪言壮语,可他亦无权将一城人的性命尽皆押在这一场强弱悬殊的对抗中。

    竭力主战未果后,他只有一个要求,由他亲自护送凝露宝珠与红琴至铁帅帐前。当有人置疑呼无染会不会带着红琴远走高飞时,雪亮的刀光与一截血淋淋的左手小指让所有人闭了嘴。

    他的心中没有屈辱,只有愤怒。他已暗暗下定了决心:他会为了避雪城将最爱的女人送给铁帅,但他亦要让铁帅知道,避雪城不但有宝珠凝露与美女红琴,还有一个勇士呼无染!

    整个队伍默默地行走着,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骆驼与战马的蹄音,只有人畜沉重的喘息声与耳边呼呼的风响。

    呼无染明白,虽然还没有人知道他对红琴提亲的事,但避雪城人人都知道红琴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可是,这一次他竟然要亲自把红琴送与那草原上既令人惊惧又令人尊敬的铁帅。做为避雪城最有名的勇士,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谁都能感觉得到他那刻骨的痛苦,那被践踏的自尊。是以,这三十个避雪战士只能用沉默来表达对他的尊重与同情。而此刻,他最怕见的人就是红琴。

    当避雪城主与呼无染来到红琴家中告诉她族人的决定时,已经是不容她的拒绝了,城主当场认红琴为女,拜为避雪城的公主。同时,还带来几个避雪战士日夜看守在她的帐篷外,保护她,亦防她自尽。

    他知道她一定很难过,他以为她会伏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从头到尾,他也没有见到她的一滴眼泪。只是,这一路行来,足足三天,他再也没有看到红琴的笑容,他也再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也许她是明白自己这个抉择是如何痛苦而无奈吧?呼无染一厢情愿地想着,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减轻一些歉疚。

    一骑黄马从前方奔来,是派出探路的飞雪战士。在这片曝火沙漠的腹地,必须要时时掌握方向,一旦迷路,那将会是很可怕的后果。呼无染略一抬手,整个队伍立即停止下来,显示出了避雪战士的训练有素与呼无染的威望。在那一刹间,呼无染感觉到红琴的眼光从他的身上一闪而过。

    探路的飞雪战士向呼无染禀报:“北面五里处是一片流沙沼泽,南面七里盼青山麓处有个绿洲,而前方十八里是一大片荆棘林,没有发现人迹。”

    呼无染望向前面了无止境的漫漫黄沙,思忖片刻:“去绿洲。”

    柯都从后面赶上来,沉声道:“还有七天就月圆了,我们还是连夜赶路吧。”

    呼无染冷笑一声:“你放心,避雪城的战士懂得怎么穿越沙漠,不会耽误时间。”

    柯都道:“我来的时候沿着盼青山脉,一路上马不停蹄也足足走了十天。”

    呼无染心中暗叹了一声:若是能早几日上路,何用冒险穿越这沙漠呢?嘴上却淡淡地道:“所以我们才要走曝火沙漠。”

    一个避雪战士接口道:“这样可以节省足足四天的路程。”

    柯都仍在犹豫:“可是这负重的骆驼,速度怎么可以和快马相比?”

    呼无染大笑,一指前方:“看看这脚下的莽莽黄沙吧!即使是纵横草原、人人尊敬的铁血骑士,也决不能只凭一马之力穿过曝火沙漠。”

    柯都似是没有感觉到呼无染话语中的嘲弄:“也许我并不明白这个曝火沙漠,但我却清楚地知道,再有七天,若是月圆之夜铁帅还不能见到我们,避雪城将不会完整地保存到明年春天!”

    一听柯都此言,已有几个避雪战士按捺不住出口大声喝骂。呼无染眼中精光一闪,扫向柯都,却见柯都凛然不惧,浑若无事地望向自己。这一路憋闷的怒火蠢蠢欲出,一字一句地冷然道:“你最好要记住,若不是为了避雪城的安宁,避雪战士绝不惜与铁帅一战!”

    柯都兀立马背上,一步不让地直视呼无染几可喷出火的目光,淡淡道:“你当然知道,那样的结果只能是避雪城的灭亡!”

    呼无染脸色铁青:“不错,铁帅手下有三万铁骑。可你也不要忘了,避雪城不但有风雪难侵的坚墙厚垒,亦有一万名为了保卫家园妻儿宁可抛洒一腔热血的战士,他们能以一当十,让任何侵略的敌人付出最大的代价!”

    柯都轻轻摇头:“只看避雪城耽误了整整十二天的优柔寡断,就知道你们根本不可能敌住我们。”他似是感觉到语气中苛责过重,歉然苦笑道,“没有见过铁帅的人永远不知道他的用兵如神,没有见过铁血骑兵的人永远不知道他们的英勇无敌。”

    “呛!”呼无染出鞘一半的弯刀又重重送回,怒极反笑,“我会以避雪城第一勇士的资格挑战铁帅,如果他敢应战,我就会让你知道所谓英勇无敌的铁帅是怎样的不堪一击。”

    柯都刹那间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高高扬起头颅,手握刀柄:“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要侮辱铁帅!”

    呼无染不屑地一撇嘴角:“放开你握刀的手,我的刀不杀无名之辈,亦从不杀信使。”

    柯都的手纹丝不动,环扫周围虎视眈眈的避雪战士,放声大笑:“你面前只有不怕死的铁血战士柯都,没有信使。”

    一个避雪战士嘲笑道:“你若是不怕死,为何一再劝我们投降?”

    柯都淡淡道:“若不是为了避雪城的安宁,我绝不会与你们废话。”

    呼无染一呆,第一次正视这个避雪城人人痛恨的铁帅亲卫柯都。从柯都的眼中,他不仅看出了一份不屈不挠的斗志,亦看出了一份赤诚。在草原各族的想法中,铁血骑士无非是铁帅用来征讨各族的工具,冷酷而无情,谁曾想柯都竟会如此说?呼无染不由松开了握在刀柄的手,但见周围几个避雪战士虽是刀剑在手,脸上却俱是一份诧异与愕然,不知道如何收场。

    红琴像歌声一样悦耳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尊敬的铁血骑士,并不是呼将军不愿意连夜赶路。你可知道在曝火沙漠不但有吞掉整个骆驼的流沙沼泽、覆盖整个山头的沙漠风暴、吃掉整个驼队的狼群,还有我们避雪城的世仇狂风沙盗?”

    她竟然叫自己“呼将军”?!呼无染心中暗叹一声,趁机对柯都缓和了语气:“公主殿下说得对,最令我担心的就是遇上沙盗。”

    他竟然叫自己“公主殿下”?!红琴心中亦是一痛,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只对着柯都说话:“沙盗从不落单,向来都是啸聚而来,呼喝而去。凭借着对地利的熟悉,来去如风,再加上心狠手辣,财命均收,是大草原上人人痛恨的部族。更是专与我避雪城做对,一旦遇到避雪城人,宁可追杀千里,亦从不放过……”

    柯都这一路上尝尽了白眼,而此刻队伍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对他细心解释,且语意中不无歉然,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讪讪松开握刀的手,嘴上却兀自喃喃争辩道:“可是我们已经进入了曝火沙漠,为何看不到沙盗的踪迹?这么大的沙漠,要刚巧碰上沙盗只怕亦与大海捞针相差无几。”

    红琴解释道:“沙盗的主人叫酷烈王子,人如其名,为人残忍嗜杀,反复无常,心意难测。有时他可以视而不见一个千驼的商队,有时却不会放过一个流浪的过客……”

    呼无染的目光投向沙漠深处,缓缓道:“我只知道,酷烈王子若得知有避雪城的人经过曝火沙漠,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柯都道:“我亦听说过酷烈王子的名声。不过草原上的信息比风还快,避雪城投靠铁帅的事早就传遍。我就不信沙盗连铁帅也敢惹,难道他们就不怕灭族之祸么?”

    呼无染冷冷一笑:“据说沙盗总共也不过二三千人,实力并不足惧。但他们最可怕、最令人不可捉摸的地方乃是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两年前我避雪城曾尽起一万大军征讨沙盗,却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他用手一指茫茫黄沙,“就算是铁帅亲至,在这片足可吞噬一切的曝火沙漠里,若是酷烈王子避战,任凭三万铁骑逐寸搜寻,也不会发现半个沙盗的影子。”

    柯都哼了一声:“若是铁帅决意以沙盗为敌,只怕十个酷烈王子也敌不住!”

    “不错,沙盗也知道铁帅的可怕。”呼无染意外地没有反驳柯都,而是一脸忧色,沉声道,“所以,他们只需要阻止我们几天,就可以借助铁帅的力量来亡我避雪城。”

    柯都恍然大悟,脱口道:“既然酷烈王子是避雪城的死敌,只怕他会尽一切力量不让我们赶上铁帅的月圆之期。”

    听到“月圆之期”四个字,想到若是没有这一切的变故,那就本是自己出嫁的日子。红琴心中一酸,险险掉下泪来。她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失态,一提缰绳,径直往前冲去。

    呼无染亦是浑身一震,一错愕间,红琴的白马已冲出几丈外,连忙招手让几个避雪战士追了上去,自己则陷入沉思中。

    红琴放马疾驰,刹那间只闻两耳风声阵阵,只觉身体在马背上颠簸起伏,再也顾不得去管什么避雪城的存亡、不去想自己的如梦佳期,不去见什么铁帅。一时她只想就此奔驰在茫茫沙海,消没于莽莽大漠,似是如此这般才能将这些天来的满心凄苦尽皆驱走。可是,她深心里却又清楚地明白,这一切已经成了她不容回避的责任,是她必须要为族人做出的牺牲。可她娇弱的肩头如何能承载起这满负的责任与牺牲?这些日子里蓄下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而溃决,畅快地流了下来……

    红琴的白马是避雪城主亲赐,极为神骏,一时已将身后追赶的避雪战士丢下足有半里路。她回头望去,但见负重的驼队越拉越长,才知道自己这一放骑奔驰,迫得全队不得不紧跟在后面,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此刻的驼队已深入沙漠,西边的太阳在地平线上跳了一下,终于完全落了下去。繁星在黑沉沉的天空上闪烁着,月光照映下,沙雾腾然而起,整个大沙漠就像披上了一件银灰色的外衣。

    “那是什么?”柯都用手一指前面。

    众人运足目力,透过迷蒙的沙雾定睛看去,但见前方三四里外,有一道沉沉的灰线,在夜幕的掩映下,就像是一道围猎的栅栏。

    探路的避雪战士接口道:“应是那片荆棘林吧。”

    呼无染犹豫了一下,方才传令道:“圈好马匹和骆驼,派人四处放哨,今晚我们在此扎营。”众人齐声答应,各自领命。

    他的犹豫大有道理,在沙漠中驻营的地方很有讲究,一要靠近水源,以便供给人畜的食用;二要有树林,防备突如其来的沙暴。但若是沙盗亦在找他们,便肯定会先去这些地方搜索。

    夜色朦胧中,隐约看着数十丈外的红琴停马不语,再看着左右的避雪战士忙忙碌碌地呼喝着骆驼,阵形已然散乱。呼无染的心中突然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仿佛已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做为避雪城最有名的勇士,呼无染不但有高超的武艺、过人的胆识、坚强的斗志、快速的应变,而且还有一种天生的敏锐。

    他定睛看向前面那片荆棘林,却见得那道灰线蓦然模糊起来,踽踽而动,沉稳至极地慢慢朝他们这方向挤来,看那势道,就似一道沉重的磨盘般要把他们这三十余骑磨得粉碎……

    “准备战斗!”呼无染大喝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叫起来,“红琴,快回来……”呼无染的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大地仿佛亦抖动了一下。就在他们南侧二三里处,从靠近盼青山脉一侧的沙丘后突地腾起漫天的灰雾,惊起冲天的尘砂。灼热的气流将这弥漫的沙雾裹卷着带上高空,像一朵蓄势已久的乌云,铺天盖地般朝着众人压来。来得更快的是一道黑压压的马队,就像是在追赶着那朵乌云,呈一道弧状的扇面从左首圈到后路围堵过来,嘶吼的喊杀声摇撼着大地,刀枪的锐芒刺痛了双目……

    “是沙盗啊……”一个避雪战士忍不住呻吟出声,“狂风沙盗!”


        从南侧延向后方的敌人足有五百余骑,来势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已逼近里许,马背上的沙盗均是一身黄衣,在夜幕的掩护下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就如同一阵扑面而来的沙尘暴。

    冲来的沙盗人人双腿夹住马鞍,两手张弓搭箭,一任马速迅疾,身子却稳若磐石,显示了极为精深的骑术与久经战阵的悍勇,看来只要迫入射程,箭矢便会雨点般袭来。

    而避雪战士的前方才是沙盗的主力,约有一千余骑,人人手执利于马战的重兵器,并不急于杀来,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阵型,不偏不倚地拦住避雪战士的前进方向,静待援兵收拢包围圈。

    呼无染心头一沉。看此情形,沙盗分明是有备而来,算准了己方的行军路线,早早设下了埋伏。本来自己打算在前方的绿洲扎营,虽未必避得开敌人,但总好过现在被迫入包围中。可是红琴刚才的负气而走,令得自己也失了镇静,导致陷入被动。如今情势危险至极,幸好他及时发现了埋伏,尚不致于被敌人严严实实地包围,还有北面一侧退路。不过看敌人并不急于冲锋,莫非就是想把己方迫入沙漠深处后,再慢慢吃掉。

    柯都亦料不到沙盗出现的声势如此惊人,饶是他久经战阵,此刻也不由脸色发白。己方三十名战士面对足有上千的敌人,自是毫无胜望。眼望呼无染:“快下令往北方撤退!”

    呼无染见得红琴已然回到阵中,心中稍定,擎刀在手,立下决断,眼望自己的副手艾穆:“你带领兄弟排开驼阵,尽力阻敌。”

    柯都大惊:“你不是要硬拼吧?!”

    呼无染冷然道:“你和我,护着红琴走。”

    柯都凛然道:“铁血战士绝不会抛开同伴先走……”

    “你要想死就留下吧!”艾穆打断柯都的话,与呼无染的双手重重一握,转身号令避雪战士将骆驼跪围成一排,再卸下羊皮厚厚地铺在骆驼身上,不几时已建成一个简单的小型堡垒。

    呼无染已来到红琴身边,也不多说话,牵起她的白马缰绳,往北方无敌人的一侧驰去。百忙中还不忘转头招呼柯都:“走!”

    柯都愣了一下,立在原地不动,对着避雪战士大吼一声:“快逃吧,留下来只能送死!”艾穆转头冷冷看了柯都一眼,反转刀背重重拍在柯都的马臀上,战马一声长嘶,带着柯都追着呼无染与红琴的方向去了。柯都心头大震,从艾穆的那一眼中,他不但看出了必死的决心,亦看出了一份无怨无悔。

    “嗖”得一声,来自敌方阵营的第一支弩箭已然射了过来……

    柯都追上了呼无染,三人并骑往沙漠腹地走去,起初犹听得身后杀声震天,不一会终归平静。“现在只有雪莲与宝珠了。”呼无染反手拍拍背上的包袱,再看一眼红琴的背影,对柯都淡淡道,“希望见到铁帅的时候,你能说明羊皮的去向。”

    “为什么要他们白白送死?”柯都心中不忿,对着呼无染大叫。

    呼无染长吐了一口气:“他们不是白白送死,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

    “什么价值?”

    “你、我、红琴的安全!”呼无染一字一句地道。

    柯都不解:“可我们完全可以一起走。”

    红琴咬紧嘴唇:“在沙漠上,没有人可以比沙盗的速度更快,他们有一套独特的驭马之术,若是我们一起走,那就谁也走不掉。”

    柯都痛声道:“可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就算碰见小股的沙盗也难有胜算……”

    呼无染淡淡道:“我们还有选择吗?”

    柯都呆了一下。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亦只有呼无染才能及时痛下这样的决断吧。可是,他的心里总是有种逃离战友的感觉,无法释怀。

    红琴黯然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呼无染眼望前路,似解释又似在自言自语:“每一个战士出发的时候,就已做好了随时为避雪城牺牲的准备。”

    柯都亦劝道:“公主殿下不用自责,狂风沙盗一出现就是上千人,显然是早就得知了情报,要置我们于死地。”不知不觉中,他已俨然以“我们”来称呼了。

    呼无染长吸一口气:“他们不会白白牺牲的……”

    红琴眼中闪过一道与她的骄弱截然不同的坚定之色:“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呼无染的眼中亦闪过一丝沉痛:“是的,为了兄弟们的信任,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信任!!!柯都心中猛然一震,他忽就知道了刚才艾穆看向自己的那一眼为何有着他所不解的无悔无怨。

    因为,那些用自己的血肉阻止敌人的避雪战士都坚信,他们是在做出应该的牺牲!他们亦都知道,自己不会白白牺牲,他们相信呼无染一定会把红琴与凝露宝珠按时送给铁帅,来换取避雪城的安宁。

    而呼无染与红琴,大概亦是在做出他们的牺牲吧!

    走出半里,呼无染翻身下马,贴地伏听,脸色一变,喃喃道:“奇怪!”

    柯都问道:“沙盗追来了吗?”

    “不!”呼无染重新上马,望着眼前一道道起伏不定的沙丘,“他们竟然列队缓进,而不派快马追赶我们。这是什么缘故?”

    柯都思索片刻:“如你所说,也许沙盗的目的就只是阻止我们,不让我们及时见到铁帅……”

    呼无染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敌人设下如此声势浩大的埋伏,显然是侦察清楚我们的行迹方谋定后动,意欲全歼。”他轻轻摇头,若有所思,“你不明白我们与沙盗间的恩怨,就连酷烈王子的亲兄弟亦是死在我手上,他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放过我!”

    柯都傲然道:“沙盗既然查清楚了我们的情况,自是知道我的存在。不管酷烈如何强横,对铁帅总是有所顾忌的,恐怕他也不愿意背上杀害铁帅近卫的罪名吧?”

    呼无染耸耸肩膀:“在这片沙漠上,酷烈王子不会怕任何人。”

    柯都注意到呼无染每次提及酷烈时总会加上“王子”,他心想,这或许就是一种对敌人的尊敬吧,即便是如避雪城与沙盗这样的世仇。

    红琴亦陷入思考中:“沙盗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避雪城的人,不管是什么原因。”

    三人口中说话,马速却不放慢。

    柯都对呼无染问道:“好吧,我们暂且认定沙盗不可能为了任何原因放过避雪城的人。那么为何沙盗北侧不设埋伏,要给我们留下一条逃路?”

    红琴道:“毕竟事起仓促,也许他们根本来不及布置人手将我们团团围住。”

    柯都想了想,沉声道:“所谓知已知彼,避雪城想来对沙盗的藏匿之道应该很有体会吧!”

    呼无染与柯都双目互望,刹时灵犀相通,心有所悟:“对!若是沙盗没有早早设好埋伏,探路的战士断不会发现不了沙盗的踪迹!”

    柯都心中不由发冷:“那么,敌人是故意给我们留下北侧的路了?”话音未落,红琴座下的白马一声长鸣,双足已然陷入沙中。

    呼无染惊呼一声:“流沙!”他立刻明白了一切,沙盗是绝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的,之所以留下一条路给他们,那是因为这里是曝火沙漠中的可以吞噬一切的流沙!呼无染对着红琴大喝一声:“不要停下,加速绕回来……”手中紧握马鞭,只要红琴陷入沙中,便立刻冒险上前相救。

    红琴应声奋力鞭马,那白马极是通灵,觉得足下酥软,晓得不妙,当下长嘶数声,尽力一跃,带起大蓬的沙土,总算从流沙中脱身而起。足不沾地、风驰电掣般拼力飞奔,在红琴的驾驭下绕了一个大圈子转了回来,直至脚踏实地,方才缓步踱到呼、柯二人的身边。

    沙漠中的流沙与草原上的沼泽是不同的。草原上的沼泽都处在水洼中,极好辨认,而在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上,看似处处都是一样的漫漫黄沙,其下却是大有分别。一旦人畜踏入流沙区域,起初尚不觉得,走几步便会陷足其中。且流沙吸力极大,稍一挣扎便会越陷越深,直至没顶。再吹过几阵风后,外表看来又是一如平常,是以在沙漠中时常会有无缘无故的离奇失踪……而此刻,横亘他们三人面前的正是这片险地。

    流沙区域是沙漠中的禁地,就连纵横大漠的强悍沙盗亦不敢轻易涉足,所以没有派人设下埋伏。若是身处其中,纵然有良驹快马,可以趁尚未陷入流沙的时候急驰而过,可一旦力尽速缓,结局便只能是没顶之灾。

    柯都虽是第一次来沙漠,却也听说过流沙的厉害,沉声问道:“能绕开么?”

    呼无染望向前方看似与来路无异的茫茫黄沙,缓缓摇头:“只怕我们已经进入了流沙区域,最好的方法就只有回头。”

    柯都想想身后的上千沙盗,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我们马不停蹄,全力往前,能不能冲过去?”

    红琴心有余悸,拍拍胸口道:“沙盗是最熟悉沙漠的人,只看他们不敢在此设伏,就可知道这片流沙范围极大。只怕是难以冲过去……”

    呼无染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恨色:“酷烈王子狡诈多计,既然把我们逼入此处,必是有把握让我们插翅难飞。就算是我们能冲过去,只怕亦是人困马乏,前方等着我们的怕也是狂风沙盗!”

    三人听得身后敌人的战马嘶声由远渐近,却是毫无主意。

    呼无染一双虎目炯炯望向柯都:“若是你现在回去,酷烈王子也许不会杀你!”

    柯都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不错,他或许还会借此向铁帅示好……”

    红琴冷冷打断道:“也许酷烈王子与他的狂风沙盗还会做铁帅进攻避雪城的先锋。”

    呼无染抬手止住红琴的话,对柯都正色道:“避雪城与狂风沙盗不共戴天,我们自知落在沙盗手上绝对无可幸免,你不必陪我们一起送死。”

    柯都收住笑声,面容一沉,拔刀在手:“铁帅手下没有投降的士兵,只有战死的勇士。呼大哥若再这样侮辱我,我便先与你大战一场。”

    呼无染先看到柯都一脸肃容,浑不以生死为念,再听得他以“大哥”相称,心中明白他决意已定,重重拍了一下柯都的肩膀:“好!不管日后我们是否会对战疆场,这一刻我们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兄弟!柯都心中猛地一热,一腔血也似燃烧起来。何曾想自己奉命来下战书,此刻竟会与避雪城的人并肩抗敌,真真是造化弄人!当下豪笑一声:“只可惜此处无酒,不然定当痛饮几杯,再与呼大哥并肩杀敌。”

    呼无染按不住对柯都的欣赏之情,大笑起来:“且让我们以沙盗的血为酒,比一比谁杀得沙盗更多吧!”这个铁血骑士虽然是自己的敌人,言行间却是极为入眼,若非在这样微妙的情形,当真便会放下恩怨,与他痛饮一番,一醉方休。

    红琴亦执刀在手:“我虽不懂武功,但你们战死的一刻,就是我的血洒在这片大漠的时候。”

    呼无染却按住红琴的手,将她的刀缓缓送入鞘间。“不!我们宁可在流沙中被沼泽吞噬,也不要死在沙盗的面前,让他们侮辱我们的尸身。”转过头望着柯都,“记住,杀十个人就回来,若是他们敢追上来,就陪我们一起来闯闯这片流沙吧!”

    红琴轻轻笑道:“还有我呢,所以你们最少要各杀十五个沙盗,我们才算够本。”

    呼无染大掌一拍,大笑道:“好!我们死了三十个兄弟,就要杀三十个沙盗!”

    柯都眼见红琴这样一个弱女子都有如此豪勇,心中血气上涌,亦重重拍了一下呼无染的肩膀,放声大笑起来:“避雪城的勇士果然名不虚传,酷烈想必是下了重赏要你的人头,我们这岂不是帮他省了一大笔银子……”

    三人计议已定,反而不再担心追兵渐近。为了减轻战马的负重,将鞍镫食物都卸下,只各留下了一袋清水。红琴留在原地,依着呼无染的吩咐,用小刀将马鞍上的硬木割划成巴掌大的木片,缚扎在马蹄上。呼无染与柯都则至前面里许外寻得一沙丘掩蔽住身形,均将长刀挂于腰间,手执弓箭,静待沙盗的到来。迎着星光,就如二尊屹立千年的雕像。

    不几时,但见黑沉沉的前方沙尘飞扬,人喊马嘶声越来越近。呼无染笑道:“酷烈万万料不到我们竟会回头反击,这一刻正是志得意满之际。我定要他知道避雪城第一勇士的厉害!”

    柯都初时听到避雪城第一勇士之名,尚是不以为然,而这一路眼见呼无染处变不惊,行事沉稳,谋略决断,悍勇无匹,心中由衷地佩服,沉声道:“能与呼大哥并肩御敌,真是痛快。”

    呼无染微微一笑,也不答话。但见他脸色坚毅,双目如电,前手如拒,后手如撕,将强弓拉至满张。冷冷望着行在最前的一个沙盗已来到百步内的射程中,冷喝一声,羽箭若流星般直往黑夜中射去。


        一声惨叫从暗夜的大漠中远远传开,走在最前面的沙盗应声中箭,手抚咽喉落地,羽箭透身而过,余劲不衰,再从行在后面的第二名沙盗的右肩上穿过,血雨飞起,在星光下就若开了一朵凄艳的红花。只一箭,沙盗便是一死一伤。

    酷烈王子骑在最雄壮的一匹黄膘马上,走在沙盗队伍的中间。一面接受着手下的祝贺恭维,一面想着如何能擒住避雪城有名的美女红琴,尽情蹂躏一番。

    他刚刚领着狂风沙盗成功伏击,杀死了三十名避雪战士,还缴获了大批羊皮,正是踌躇满志之时,料想如今追赶区区三人,前方又有流沙阻路,自是手到擒来,一路上根本没有派出侦骑。何曾想对方竟然会主动转过头来伏击,猝不及防间,前面已倒下两个兄弟,己方阵形大乱。大惊之下,才刚刚认清二人的方向,柯都的箭又已袭至,另一个沙盗面门中箭,落下马来,沙盗的呼喝叱骂声这才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狂风沙盗均是久经战阵之士,粗狂骠悍,应变奇快。虽是见了呼无染的一箭之威,却凛然无惧,在酷烈王子的命令下,队伍最前面的二十余骑已策马执刀杀了过来,其余的沙盗重整队形,却不急于随后冲来,而是四下散开挡住二人左右的退路,显是训练有素。一时整个曝火沙漠上喊声震天,杀声遍野。

    二人意在诱敌,边射边退,呼无染连珠发出九箭,箭不虚发,九个沙盗倒在血泊中,却见柯都毫不逊色,业已射杀了七名沙盗,对他的箭术亦不由刮目相看。沙盗的大漠驭马术果然名符其实,几个呼吸间,沙盗二十余人的先锋小队已然逼近至五十步内。呼无染眼见已将退至流沙边缘,而酷烈王子的帅旗尚在一里外,要想诱敌大兵杀来,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十余骑,对柯都长笑一声:“你退后用弓箭,我去阻住敌人。”言毕反手挂住长弓,拔刀跃马,迎向最先冲来的沙盗。

    柯都见呼无染不要自己去近身缠斗,知道他对自己的武功极有信心,也不争辩,手中弓箭不停,座下战马却往后缓缓退去,口中犹道:“呼大哥记住,杀够十五人就走,可别杀红了眼。”

    呼无染策马冲上一个小沙丘,挡开一支箭矢,却见最前面的沙盗口吐秽言,目露凶光,发枯齿裂,怒容眦眉,手执狼牙棒,恶狠狠地当头砸下。骑兵作战不同寻常争斗,讲究的不是小巧灵动,而是务求势沉力重,这一棒挟着战马的冲力,只怕有千斤之力。

    呼无染心知不能力斗,就算能挡住这泰山压顶的一棒,只恐战马也吃不消。这一刻他充分显露了避雪城第一勇士的武功与骑术,双脚一紧,腰腹用力,座下战马灵巧地一个转身,堪堪避过狼牙棒,从来敌侧身掠过,灿烂的刀光一闪而没,再与第二个敌人的长枪硬撞了一记,火星四溅而起。

    执狼牙棒的沙盗一式击空,与呼无染错身而过,心知不妙,却再也收不住势,一棒重重砸在地上,战马长嘶声中,漫天激起的沙土中血光如迷梦般爆起,竟已被呼无染一刀拦腰斩过。

    其余沙盗眼见呼无染骁勇无匹,一刀毙敌,依旧全然无惧,更是激起了凶性,一时也不去管退后的柯都,长枪、弯刀、重戟、大槊、流星锤、斩马钩等重型兵器尽皆朝呼无染袭来。

    “当当”几声大震,惨叫从火星中迸出,嘶吼在血雾间充斥。呼无染左拒右挡,仗着精妙的招式与灵动的骑术从沙盗群中穿过,带着肩背上的二处血淋淋的伤口,留下了五具沙盗的尸体。三个是呼无染所杀,另二个却是中了柯都的箭。

    呼无染拨转马头,五尺长刀遥指剩余的七名沙盗,也顾不得包扎伤口,刀交左手,一面回气,一面让震得酸麻的右手恢复。在群战中,他根本不可能躲开所有袭来的兵器,只能在一刹那间做出判断,用身体去捱杀伤力最小的兵刃。那一道刀口与枪伤虽不致命,但若是不能速战速决,流血过多后亦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

    而他的身后半里处,是上千沙盗齐整划一的吼叫与杂乱的蹄声。鲜血与痛楚激发起呼无染高昂的战志,长啸一声,跃马扬刀,重又投入惨烈的厮杀中。“十四、十五、十六……”呼无染奋力劈断一杆长枪,待要一刀解决敌人,最后一个沙盗却手捂后颈倒撞落马,已被柯都一箭射杀。

    呼无染纵马环视四周,时间虽短,战况却烈。他的前后左右一并留下了十二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几匹战马尚在散落的兵器与血泊中抽搐,鲜血已被黄沙吸干,只遗下一片赤红。沙盗的大兵已在二百步外,零星的箭矢不断袭来,只是距离过远,到身边时已是强弩之末,轻易就被他用刀格落。

    呼无染一身青衣沾满了血水,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流下的血,匆匆撕下衣襟,略略包扎一下辣辣作痛的几处伤口,对柯都一竖大拇指:“兄弟,我杀了十六个。”

    柯都却是一脸肃容:“我只杀了十二个,还有三个才够本。”

    呼无染傲视前方,他长笑一声:“要杀沙盗,还怕没有机会么?”

    柯都抬首望去,如水月色下,沙盗大军浑不为此处的厮杀所惑,仍是缓缓行来,显是知道已在流沙区域中,所以小心行军,虽没有万马奔腾的壮阔,却在一步步的沉稳间给了他们强大的压力。

    在刚才的冲杀中,呼无染尽力留意不让座骑受到损伤,是以自己反而受伤多处。他喘息几口,长吸一口气,对着沙盗大军叫道:“酷烈王子,可敢与避雪勇士呼无染决一死战吗?”

    柯都眼见呼无染面对敌人上千之众毫无惧色,孤身搦战,豪气尽现,纵马上前,与呼无染并骑而立,一反平日谦和,扬声大笑道:“酷烈,你若能与我走上百招,铁帅亲卫柯都立刻自刎于阵前!”

    呼无染心知柯都放言激怒敌人,好让对方全力冲上,陷入流沙中。当下再走前几步,一面挡住几支飞箭,一面大笑道,“酷烈王子武功低微、胆小如鼠,如何敢与铁帅亲卫决战,不若兄弟只守不攻先让他十招,也免得几招间就斩了他的狗头,污了宝刀……”他二人谈笑自若,就若全然没有将上千沙盗放在眼中。

    众沙盗大哗,酷烈的声音从战阵中遥遥传来:“留下宝珠美女,可保你全尸。”听他语气平静,丝毫不理会二人的挑战与辱骂,更是全然不为手下的进攻受挫所动。

    呼无染傲立阵前,大笑道:“宝珠就在我身上,有本事就来取吧。”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觑得真切,甩臂拧腰,刀入鞘、手张弓、箭上弦、怀揽月,“嗖嗖嗖嗖”,连珠四箭朝沙盗的帅旗射去。那帅旗虽有碗口粗细,但被连珠四箭射在同一个地方,如何抗得往,“喀喇喇”一声脆响,帅旗竟被他的强弓疾箭生生震断。呼无染掌中弓乃是避雪城特制,铁胎牛筋,配上他强劲的臂力,射程极远,敌人虽是在百步开外,却仍是在他强弓笼罩的范围之内。加上他攻其不备,射旗不射人,竟然一击奏功。

    纵横大漠的狂风沙盗再也受不住如此侮辱与藐视,顾不得听酷烈王子的指挥,齐声呼喝,放缰驰马,如潮水般向二人逼来。

    呼无染厮杀良久,几近脱力,这四箭已是竭其所能,身上伤口尽数迸裂,心知再不可留。眼见诱敌之计已成,更不迟疑,与柯都招呼一声,掉头就走。来到红琴处,三人互望一眼,各明心意,不顾座骑的踌躇,扬鞭奋马,红琴在前,呼、柯二人殿后,毅然朝流沙的深处驰去。

    乱箭如雨般袭来,却尽皆被呼无染与柯都用刀磕开。冲出几十步,但听得身后人喊马嘶,先前冲至的沙盗已踏入流沙中,待要停步收足,却被后面潮涌上的人马挤迫住,乱成一团。呼无染长吸一口气,回头大笑:“酷烈王子你要是有种,就到流沙中来取宝珠与美女吧!”

    酷烈王子在流沙边停下马,望着面前的茫茫流沙,也不由佩服他三人的视死如归,恨声叫道:“黄泉路远,本王就不远送了。”

    柯都的声音遥遥传来:“今日总算见识到了狂风沙盗的本事,却也不过如此,哈哈……”

    饶是以酷烈王子的冷漠阴沉,面对此刻的损兵折将而徒劳无功,也再按捺不住心头燃起的怒火,低低闷哼一声,转身而去,一任身边的沙盗忙于救护已陷入流沙中的同伴。

    这里是一片灼烫滚热的死亡地带,黄沙将白日里吸取的热量在此刻尽皆吐出。一切都已凝滞,只有热浪和热风,在地面上升腾奔突。沉闷的空气不但令人如处蒸笼般难忍,更是耗去了人马的大量体力。而此刻天边更是涌起层层密云,沙石缓缓翻滚盘旋,狂风时断时续地刮来,看来有一场沙暴。

    三人挥缰放马驰入流沙中已有二三个时辰,足足奔出八九十里,犹觉得战马足下发软。放眼苍黄无际的沙海,似是没有穷尽。而座下战马的速度已然缓了下来,若非刚才红琴已在马蹄上裹缚了宽木,只怕早就陷入流沙中了。

    经过适才的一番苦斗,呼无染的座骑首先支撑不住,悲鸣一声,前蹄一软,一个趔趄,将呼无染掀落在地。呼无染措手不及,心知不妙,半空中一个跟斗,及时调整身形,头上脚下落于地上,但从高处落下冲力太大,方才站稳身形,细细的流沙已然没过脚踝。他心中一冷,欲要发力挣出,足下却软荡荡的毫无借力之处,才一迟疑间,流沙已然吸住双足,就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坠力欲将自己扯入地心深处……

    红琴一声惊呼,虽是抱着必死之志,却如何能亲见恋人惨遭沙陷之灾,正要不顾一切来救,却见柯都及时挥出马鞭,缠在呼无染的腰间,手上发劲,再借着奔腾的马力,将呼无染硬生生从沙中拔起。

    呼无染双脚脱困,感激地望了柯都一眼,他自知大限即至,柯都此举虽可救一时之急,但却亦是搭上了自己的半条命。他心高气傲,拔出长刀,欲要断缰。柯都回头冷然道:“你若是一刀劈下,我便从此不认你是兄弟。”身后数十步外,呼无染的那匹红马已陷入了大半个身子,哀嘶不止。

    呼无染心头一热,再鼓余勇,奋起求生之念,发力狂奔,尽力减轻柯都的拉扯之力:“好兄弟,我们就与老天赌一赌。”在这片流沙中,也许再行几十步就是实地,也许再走数里也依然是流沙,当真便只能赌一把天意。但人力有限,况且刚才的拼斗已消耗呼无染极大的体力,身上的伤口尚在流血不止,如此损耗真元的狂奔,只怕过不多时就会力竭。

    红琴惊叫一声,手指左侧,“有沙暴……”却见左侧尘沙骤起,狂风席卷着黄沙,涌起三尺余高的沙浪,朝三人扑压而来,如同一道重厚的沙墙。

    呼无染大叫道:“顺着风的方向走……”才一开口,已是灌了满口的黄沙。

    马儿识得沙暴的厉害,不待主人挥鞭,已转向而行。一时满眼间都是沙土,耳边只余猎猎风声,天地亦为之一黯。虽是眼不能视物,口难以呼吸,浑身上下都被沙粒击打得疼痛无比,但顺风而行,却也省了不少的力气。

    那沙漠中的沙暴来去无由,风向多变,三人被这一阵狂风吹得晕头转向,早是不辨东西,只晓得顺着风向左奔右突,幸好这阵沙暴来得猛烈去得迅疾,不一会终于消散无踪。

    再行得数里,柯都的座骑亦支撑不住,口吐白沫,眼见倒毙在即。倒是红琴的白马最是神骏,还能勉力再挺一阵。

    红琴扬起长鞭,亦套住柯都的身子:“坚持下去,我们一定能走出去……”柯都的马一声长嘶,终于不支倒地,柯都早有准备,飞身下地,一手抓住红琴的马尾,一手挽住呼无染。

    一马三人在和老天做最后的争斗。

    只是红琴的白马终也吃不住三人的重量,额汗若雨,口喷白气,渐已不支。见此情形,呼无染心中痛下决断,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装有凝露宝珠和雪莲的玉匣,递与柯都。待要说话,却只能拼力喘息,哪里说得出来。柯都明白呼无染的意思,却是不接匣子,只是手上用劲,再推呼无染一把,其意明显,绝不容呼无染独自放弃。

    红琴一张娇面早被风沙吹得干裂枯黑,连泪亦流不出来,只是嘶声叫道:“要死就一起死,我绝不独活。”

    忽听白马一声欢叫,朝右侧奔去。三人抬头望去,不由大喜,却见右方半里处,隐约可见一片黑影,似是一片林地。求生之欲一生,身体最后的潜能激发,拼起残力,跌跌撞撞再狂奔数步,脚下终踏上实地,白马亦终于力竭,双蹄一软,跪伏于地,将红琴抛下地来。

    三人绝处逢生,逃得大难,心头一松,就这样扎手扎脚地躺在地上,这时方觉得四肢百骸似要散架,嗓子干哑,咽喉如吞了火炭般燃烧起来,直欲就此长睡不起。呼无染更是体力消耗殆尽,几乎虚脱。

    柯都体能尚存,忽觉有异,抬头一望,却见黎明前的黑暗中,在那片荆棘林间闪过几簇绿莹莹的光亮。那几点光亮移动极快,似暗夜流萤,似坟地鬼火,却是带着一丝森然之气。柯都待要起身查看,却是浑身酸软挣扎不起,只得勉力叫道:“那是什么?”

    呼无染仰面朝天,望也不望一眼,喃喃叹道:“是沙盗么?那我可就真是服了酷烈王子……”

    “不!不是沙盗。”红琴是三人中惟一可以站起身来的人,将短刀执在手上,颤声道,“是狼群!”


        铅帐低空中,夜幕在眼中层层翻涌,热风在耳边呜呜轰鸣。这片不过十几丛的低矮荆棘林中,却有数点幽幽绿火忽左忽右闪动着,那正是狼群慑人的眼光。

    红琴听人说起过,沙漠中的狼群极有耐性,后力绵长,若是在开阔地带遇见猎物,绝不贸然扑上,而是呼集同伴,四处围堵,直至猎物精疲力竭后方才群起噬之;一旦扑上,便是顽强凶猛,纠缠不休,绝不半途而废。看当前情景,那狼群果然并不急于冲来,而是绕着三人转着圈子,越转越近。看来似要将三人团团围住后再群起而攻之。

    红琴心中发毛,强自镇静,细细数来,共有十几点忽闪忽灭的绿光,狼数不足十头。若是平日,以呼无染与柯都的武功,自是不会将这区区几匹狼放在眼中,但此际三人刚刚从流沙中脱身,体力耗尽。呼、柯二人连站起身都困难,自己一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如何敌得住这群沙漠中的食人恶魔?

    狼群越围越近,就着星光,几可看见那群狼的森森白牙。红琴壮起胆子,挥舞短刀,大声叱喝几声,刀光耀动下,狼群略微犹疑一下,却仍是丝毫不退。

    跪伏于地的白马挣扎而起,浑身鬃毛竖立,喷着粗气,低低哀鸣。最前面的那头黑狼蓦然立定,眼中绿意更甚,前爪张扬而起,足有人高,抬首望月,鼓唇长嗥,众狼俱效其状,一时群狼齐嗥,其音凄历,声激长空,慑人心魄。

    红琴胆子再大,此时精疲力竭周身酸软,乍听这有若幽冥鬼哭的声音,也不禁惊得花容失色,心寒手抖。斜目间却看到柯都左肘支地,右手执刀,半跪而起,对红琴沉声道:“到我身后来!点火!”

    红琴亦知狼惧火光,伸手入怀却取了个空,想是在流沙中奔驰几个时辰,火石早已丢落。

    柯都深吸一口气,想要站起身来,却是浑身乏力,只得保持跪姿,勉强执刀与狼群对峙,眼见面前一个个狼头嘴角垂涎、狰狞欲噬,围着三人一马缓缓转着圈子,心中叫苦,只盼自己先能支撑一会,好待呼无染缓回气来。可眼角瞥处,呼无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又急又促,竟像是已脱力昏迷了。

    那头黑狼尤为雄壮,显是狼群的首领,立于柯都面前五尺,冷冷盯着三人,端然不动,扬首低啸处,众狼咬尾衔臀,越转越快。柯都纵然知道先应制服头狼,却如何能由得其余狼进攻红琴与生死不知的呼无染?不敢贸然进击,只得先挥刀护住三人。蓦然那领头黑狼龇牙瞪目长嗥一声,红琴轻声低呼,一头狼已从柯都身后张牙舞爪直扑过来……

    柯都大喝一声,反手出刀斩向狼颈。却不料力乏人困之下,准头虽然不差,速度却慢了一线,被那只狼于半空中拧首一口咬在刀锋上,白牙与钢刀间发出嘶哑难听的磨擦声。柯都执刀右手用劲左右晃动,但那头扑来的恶狼极是凶残悍勇,嘴角已被长刀割破,黑红的血沿刀滴落,利齿却仍是锁紧刀锋不肯松口,整个狼身都被柯都带得凌空飞起,滴滴狼血随之向四面抛洒而出,那狼吃痛之下牙关咬得更紧,一张丑陋的狼脸愈显狞恶……

    一时群狼嗥声大起,又有数匹狼从四面飞扑而上。红琴大叫,柯都怒吼,白马长嘶,只一眨眼的功夫,二人一马的身上都被狼爪抓伤数处。

    柯都大急之下拼出最后一丝狠劲,左手一拳击在挂于刀尖上的狼头上,这一拳含忿出手,劲力奇大。却不知狼是铜头铁背豆腐腰,这足可开石裂金的一拳竟然不能击碎狼头,恰好一只狼爪划在柯都的右腕上,柯都一痛松手,这一拳虽是连刀带狼足足击出五六丈开外,但失去了利刃,却如何凭血肉之躯再抵挡狼群的尖牙利爪……

    领头黑狼嘶叫着,似在发号施令,众狼被激起凶性,从四面八方纷纷扑上,一时只见利爪飞舞,白齿张扬,柯都左支右绌,渐已不敌,眼见他们就将被群狼撕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华彩绚烂的红光突从地上蓦然暴起,狼群天性怕火,见状大乱而退。原来呼无染早已清醒,却不动声色地躺于地上默然集力,窥准时机,先从怀中掏出凝露宝珠,借着明珠的光亮惑狼眼目,再从地上一跃而起,一道雪亮的刀光顺着狼群退势划过暗夜,直劈向那端立不动的头狼。

    那头黑狼性极凶恶,不退反进,腾空直冲上来,恶狠狠地扑在呼无染身上。四周顿然又暗,却是呼无染四肢酸软之下竟给那黑狼扑倒在地,遮住了明珠之光。一声暗哑凄惨的狼嚎传入耳中,如一把尖刀般直刺入每个人的心底,一只血淋淋的狼爪这才从半空落下。

    “先别管我,用弓箭射狼群……”呼无染大叫道。

    柯都看得真切,那黑狼的右爪已被斩断,但左爪却是牢牢地抓住呼无染的执刀右手,张开大嘴,泛着青光的利齿直往呼无染的咽喉咬去,却被呼无染的左手撑在颚下,一人一狼在地上翻滚着。

    宝珠红光已暗,周围的狼群重又扑来。柯都顾不得呼无染,咬牙从背后取下弓箭,一箭将冲来的二只狼射个对穿。欲再引弓却已是不及,手上的箭径直刺入另一只狼的咽喉中……

    “砰”的一声响,却是白马蹬蹄将一只扑来的恶狼蹬了出去。

    狼群似是知道最有威胁的人便是柯都,也不去攻击红琴,尚余的五六匹狼一齐向柯都扑来,柯都身无利刃,只得靠长弓与狼群周旋,身上又添几道抓痕。幸好那白马经过训练,丝毫不惧,翻蹄亮掌,与柯都合力同那几只恶狼缠斗在一起。

    呼无染与那只黑狼在地上翻翻滚滚,红琴手执短刀,数度要扎下去,却是认不精准,惟恐误伤了呼无染。呼无染终是体力不支,被黑狼压在身下,左手渐渐撑不住狼头巨力,眼见一张喷着腥气的大嘴慢慢往自己的咽喉噬来……

    “啪”的一声,红琴急中生智,甩起马鞭,她用鞭倒是比用刀娴熟得多,不偏不倚地卷住黑狼的长嘴,再用力一拉,马鞭绷得笔直,竟是强行将黑狼的嘴牢牢收紧。那黑狼的嘴巴虽是再也张启不开,但尚余的三只利爪犹在呼无染身上不停乱抓。红琴怕狼咬伤呼无染,亦不敢松手,二人一狼竟就此僵持住了。

    那黑狼失去了最犀利的右前爪,此刻连嘴亦难以张开,渐渐不支,再被呼无染拼力几拳打在腰上弱处,终瘫软成一团。狼群数量本就不多,加之头狼已被制服,锐劲顿失,终于四下散开,逃入荆棘林中,又被柯都再射杀几只,终于消散不见。

    三人气喘吁吁,身上衣衫破裂,到处都是狼爪的抓痕。呼无染与那头黑狼一场恶斗,伤得最重,鲜血从身上的数道伤痕中汩汩流出,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腕上一道七寸余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若非他手腕上套着鹿皮,只怕早被抓断脉搏,就此残废了。

    红琴气力不继,软倒在地。呼、柯二人盘膝而坐,闭上眼睛慢慢调息,心中犹有余悸,但觉生平经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拼斗,惊险惨烈处却是以此次最甚。倒是那白马威风凛凛地于旁踱步长鸣,便如给三人护法一般。

    也不知过了时候,柯都调息良久,体力渐已恢复,缓缓站起身来。但见满地狼尸,一地血红,风声萧萧,白马咴咴。红琴躺在地上沉沉睡去,呼无染却执刀立于几步外,望向前方无垠的茫茫黄沙。

    东天泛彩,一轮红日终于破云而出,此刻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柯都只觉口舌间似着了火般干渴欲裂,想到白马背上尚有个水囊,一转眼间却见那断了一只前爪的黑狼被马鞭缚得结结实实,爪上的伤口却不知已被谁粗略包扎起来,犹在不断挣扎嚎叫,一对望向自己的恶眼中尽是凶残阴毒。

    想到这一夜的险死还生,还差点成了狼群口中的美餐,柯都心头大怒,欲要抽刀,却拔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长刀已随着那头恶狼被自己一拳击飞,正要上前狠狠给黑狼几拳,却听得呼无染沉声道:“不要和畜生见识,留着它还有用。”

    柯都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有什么用?是你给它包扎伤口的?”

    呼无染缓缓颌首:“你可记得你的刀失落在什么地方吗?”

    柯都模糊记得那狼掉落的方向,抬目寻找却只见茫茫黄沙,哪里还有长刀与狼的影子。自言自语道:“可是被狼叼走了么?”

    呼无染也不回头,淡淡道:“不用找了,那刀与狼都已沉入沙下。”他顿了顿,长叹一声,“我们还在流沙区域中!”

    红琴亦已醒转,听到呼无染的话,不由一愣,喃喃道:“我就奇怪这群狼的数量为何这么少,想来也只是无意间窜到这片流沙中被困住了。”

    柯都心里一沉,原来这片荆棘林地仅只是一隅实地而已,外面仍是落足即陷的流沙。而此时三人都是精疲力竭,且只余一匹马,更何况为了减轻马儿的负重,只带了一些清水,没有青草与食物补充体力,却如何再能冲出这片流沙!

    红琴这才看到那缚着的黑狼,惊呼道:“留着它做什么?”

    呼无染苦笑道:“你要是不想吃了你的白马,就只好吃狼肉了……”

    红琴一呆不语,柯都按住心头泛起的恶心:“狼群既然能到这里,想必已是流沙的边缘,我们应该能冲得出去。”

    红琴茫然道:“可是我们应该往什么方向走呢?”

    柯都大是头痛,昨夜的沙暴让三人早迷失了方向。这四处的景色又都是一般无二,若是不辨清方向贸然冲出,或许又会行入到流沙沼泽的深处。

    呼无染淡然道:“让这头狼给我们带路吧。”柯都这才恍然大悟,不由佩服呼无染的急智。在这片无穷无尽的曝火沙漠中,狼自是比人更识途。

    红琴叹道:“只怕这狼亦不知道如何能出得去流沙,不然怎会留在这片荆棘林中。”

    呼无染毅然道:“事到如今,也只好赌一赌了。”

    柯都被呼无染强大的信心感染,朗声道:“那最好马上出发,我们尚可以吃些狼肉补充体力,马儿却无食物,若是呆得时间久了,只怕再也无力越过流沙。”

    红琴面上掠过一丝惘然,声音几不可闻:“我倒宁可留在此处。”

    柯都闻言一怔,抬头往红琴望去,但见那曾似是七彩宝石一样的晶莹双眸再无昔日光泽,那曾似温柔绸缎一般的光滑肌肤再无往时细嫩。这一路来,颠簸与焦灼竟已将那个美丽的女子煎熬至此,心头蓦然便是一阵恍惚,眼前浮现的似仍是那初见时的俏丽容颜,盈盈浅笑。也许,对于红琴与呼无染来说,与其拼力走出这沙漠去见铁帅,还不若留在这里,做几天只求相处、不闻世事的情侣……

    呼无染却是眉头紧蹙,沉思不语。

    柯都暗叹一声,本想提议由他带着宝珠一人一骑试着去寻找出路,但对二人的心意又不甚明了,怎好开口让二人留在这荒芜绝地。

    呼无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休息一会就行动!”顿了一下,似是给自己一个解释般道,“铁帅若是只见宝珠,未必肯放过避雪城。”

    柯都念及铁帅的铁腕作风,心头亦是一震:“铁帅向来言出必行。我只怕我们不能及时赶到……”

    红琴强笑道:“说真的,我对铁帅也很好奇,真想早点看到人们口中的无敌统帅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呼无染冷哼一声:“如果我们不死在沙漠中,总会见到他的。”

    柯都惟恐言语失和,不愿与他们说起铁帅,转过话题:“不知沙盗是不是还在四处找寻我们。”

    呼无染道:“狂风沙盗虽然行动诡秘,行迹难料。但在这渺无人烟的大沙漠中也不是万能的,难以四出侦骑搜寻我们,何况酷烈王子定是以为我们已死在流沙沼泽中,此刻只怕早已返回老巢了。”

    柯都恨恨道:“总有一天我要让沙盗从这里消失。”

    呼无染用刀将那黑狼长长的指甲削去,又用束腰铜带将狼嘴紧紧缚住,放于一边,等其逃生。那头黑狼用剩余的三爪勉强立住,竖起双耳,却不肯逃,只是用一双怨毒的眸子望定三人,呼无染连抽它几鞭,仍是纹丝不动。这黑狼失去了利爪与尖牙,其状看起来可怜,其意却甚是顽固……

    柯都忍不住叹道:“契丹人最尊崇狼,认为狼是一种骄傲而勇悍的生物。”他扬起头,声音沉浑,“铁帅便是契丹人!”

    呼无染不为所动,又是一鞭挥下,那黑狼似是知道已无还击之力,索性半躺于地,打着滚,口中呜呜低叫,三人倒是拿它无计可施。

    红琴心有余悸,轻声道:“会不会引来狼群?”

    呼无染沉声道:“我宁可碰上狼群,也不想困死在这流沙中。”

    柯都眼利,一指右方:“这里还有一只狼。”呼无染与红琴循指看去,果见一只灰狼从荆棘丛中探出半个身子,想是听到了黑狼的嗥叫,不断往这边偷望。

    柯都取下弓箭,呼无染按住他的手,“多个探路的也好。”柯都理会意思,收起弓箭,却不知应如何生擒它。

    呼无染将红琴拉到身后,甩出一个鞭花,将地上的黑狼紧紧绑起,再牵着白马退后几步:“看它会不会过来。”给柯都使个眼色,柯都心领神会,慢慢移往那狼的侧面,伺机断其退路。二人纵是艺高胆大,但如今精疲力竭之余,要凭赤手空拳活擒一只恶狼,还是没有半分把握。

    那灰狼望了一会,见三人并不理会,果真小心翼翼地朝那黑狼行来。黑狼见到同类,挣扎几下,但浑身被缚牢了,如何站得起来,只是叫声更急,似哀鸣似悲嗥。灰狼来到黑狼身边,张嘴就要去咬缚在黑狼身上的鞭子。却见那黑狼抬嘴拱了灰狼几下,再低叫几声,那灰狼竟是坐下了,与那黑狼交头缠耳,又用生满倒刺的长舌不断舔黑狼前爪的伤口,口中更是呜呜有声,其音暗哑,仿若哭声。

    三人见状有异,却是不明所以。柯都只怕放走了黑狼,正待要上前去,那灰狼却蓦然张开大口,狠狠咬在黑狼的颈上,狼毛乱飞,黑血四溅……

    三人哪料会如此,一时全都惊得呆住了。却见那灰狼仰天怆然一声长嗥,抬首望着三人,目光中竟满是一种悲凉,随即掉头往东奔去,再不回望一眼。

    三人面面相觑,瞠目无言。那黑狼虽是凶残,却是死得如此壮烈,动人心魄,直可令人汗颜!呼无染沉默半晌,方才缓步上前,郑重其事地将那头黑狼用沙掩埋了,眼中俱还是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连一区区兽类都是如此不屈,何况人乎?!

    良久,柯都才呆呆说了一句:“是那黑狼让同伴咬死自己的吧!?”

    红琴的声线中竟带着一丝哽咽:“这定是一对夫妻……”

    呼无染长长吐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往东去吧,希望那狼还不会聪明得故意引我们陷入流沙来报仇……”


        柯都割下几大块狼肉,割下荆棘引火烤好。狼肉虽是粗糙韧涩,三人却只觉得天下美味莫过于此。三人饱餐一顿,养足精神,毅然往东行去。经历了这一夜半天,死亡似乎已然不足为惧,再也没有初踏入流沙沼泽中那种赌命一博的心情了。

    果然奔出几里后,双足便踏上实地,终于走出了这片方圆足有百里的流沙区域,只是面前仍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黄沙。初离险境,三人心情大畅,尚是有说有笑。但行不数里终悄然无声,单调而冗长的漫漫旅程已足以令人默然,更何况在沙漠中行动困难,步履维艰,再加上日挂中天,炎热难挡,根本找不到遮蔽纳凉之处,只得认准方向,一步步地往前挪去,浑不知还有几日方能走出这片透着死寂荒凉的曝火沙漠……

    第二天,清水告罄。烈日高悬,天气燥热。呼无染与柯都倒还罢了,红琴身无武功,最是难忍,但这一路来的种种变故早将她锻炼得坚强,虽是跌跌撞撞,却是不叫一声苦,强自支撑……

    第三天,狼肉亦吃完。却仍是找不到一个绿洲补充食物饮水,三人苦忍喉间干渴,继续行路,嘴唇上全都干裂成一道道血口。呼无染身上受伤最重,又无药物治疗,滴滴脓水不断从伤口中渗出,红琴终放下一路上的刻意的矜持,细心照料。三人跌跌撞撞地相携而行,速度更缓。伴着他们的,只有苍茫的天空上偶尔飞过的鸟群……

    第四天,白马终于不支倒毙。红琴亦是无泪,木然地见着呼柯二人将马肉割下,只是沙漠中连引火之物都找寻不到,只得强忍腥气生食……

    第五天,呼无染伤重不支,数次提出让柯都带着红琴弃下自己而去,柯都坚拒不从,呼无染只得一叹作罢,强自支撑。红琴不顾呼无染的反对,毅然取出雪莲,一人吃了一朵,虽然仍是干渴难耐,但总算恢复了一丝元气。身体上的煎熬也还罢了,更可怕的是这片似乎根本走不到尽头的沙漠一寸寸拖垮了他们残存的求生之志。难道,在逃出狂风沙盗的追杀,拼力走出流沙后,他们还要被这炎旱的沙漠吞噬么?

    直到第六天的傍晚时分,他们才总算找到一个绿洲,先饱饮清水,再烧烤马肉,大吃一顿后,才觉油尽灯枯的体力终于慢慢恢复。三人并排躺在一棵大树下,望着高悬明月的一丝冷辉,感受着微拂轻风中的一点湿意,几乎动也不想动一下。

    呼无染体质健硕,洗净伤口再吃下一些食物后,伤势已略显好转,斗志重又渐渐恢复。不料一抬首,却见头顶上的一轮明月,心中不由就是一凉——此刻,已是月圆之夜!

    “铁帅是什么样的人?”呼无染若有所思,缓缓问道。

    柯都一愣,想了半晌:“不知道。每个铁血骑士只知道他们的统帅力可拔山、武功盖世,只要跟着他就会得到数不清的胜利与荣誉。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铁帅的想法……”

    红琴亦有了兴趣:“我记得你说过铁帅是契丹人,可只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集结起三万铁骑?”

    柯都道:“没有人知道铁帅的来历,也没有人敢去问他。像我从小懂事起就被告之,要好好练习武功,以后做一名铁血骑士。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这样一个人物,我倒真是想早些见到了。”呼无染叹了一声。

    红琴好奇地问:“他有多大年纪?”

    柯都摇摇头:“不知道。铁帅出现在铁血骑士面前的时候都是身穿刀枪难入的金甲,头带仅露一双眼睛的铁盔,只有他最亲近的几个人才见过他的相貌。”又补充道,“不过看他身手矫健,气派逼人,应该尚在壮年吧……”

    呼无染与红琴对视一眼,心中都充满了惊讶。在草原上,铁帅无疑是个谜一样的传奇人物,可万万料不到其神秘至此,连柯都这样的铁帅近卫也没有见过铁帅的真面目。

    红琴偷望一眼呼无染,忍不住问道:“铁帅的女人总能见到他吧?”

    柯都干咳了一声:“这……虽然铁帅有二个儿子,可我却从没有见过他有过女人。”

    呼无染冷笑一声:“那他为何要我避雪城送上最美的女子?”

    柯都大是尴尬,吞吞吐吐地说:“以我的看法,他只不过是要避雪城臣服罢了。”

    红琴甩手而起,手扶旁边一棵矮树,心头涌起阵阵酸楚。原以为是铁帅看中了自己的美色,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铁帅用来挑畔避雪城的借口,却令自己与呼无染好梦难圆,奔波于大沙漠中。

    呼无染听柯都如此说,勃然大怒,勉力按住心头之气,嘲讽道:“原来草原上最令人尊敬的铁血骑士只不过是听命于这样一个疯子。”要知塞外各族最重武风,铁帅与其三万铁血骑士虽是穷兵黩武,四处挑起战火,但其不败的威名植根于每个人的心里,纵是令人恐惧,亦是令人尊崇。

    柯都长吸一口气:“你错了,每个铁血骑士都是心甘情愿服从铁帅,他不是疯子。”

    呼无染冷哼一声:“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自己是多么愚蠢。”

    柯都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对呼无染凛然道:“你并不了解铁帅!”语意平静,语气却是高扬。在他的心中,铁帅是绝对不允许被他人所辱的,若非是这一路与呼无染生死相交,只怕就要当场翻脸。

    呼无染强忍起伏难平的心潮,毕竟做为一个勇士,是不屑于在人背后挑唆的。却听得柯都继续道,“铁帅曾经说起过,我们这些游牧民族是不同于中原汉族的,在中原大地,有明山秀水,有桑林田园,人们习惯于安逸,爱好和平。而在塞外,虽然有辽阔草原上的牛羊成群,雄伟雪山上的垂挂冰川,亦有戈壁沙漠中的穷山恶水、狼群苍鹰。所以塞外各族时时要面对各种各样恶劣的环境,不肯安于现状,他们只有不断在挑战中激励自身,才能在这缺少资源与享乐的地方生存下去……”

    呼无染与红琴都听呆了,虽是觉得道理未必如此,但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柯都眼中闪过一丝尊敬与狂热:“你看这数百年来,我们塞外各族何时能长久地和平相处,不是为了一块牧场拼得你死我活,就是为了一时意气而拔刀相向。这一切都是因为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人本性就是那么顽强不屈,那么不肯容让。”

    呼无染犹是不服:“所以铁帅就将你们集结在一起,满足本性中的好斗嗜杀吗?这又算什么?”

    柯都长叹一声:“铁帅虽没有告诉过我,但据我想来,他的理想便是要在这片大草原上建立一个统一的王国!”他停顿一下,加重语气,“也许只有统一,才能带来草原上永世的和平。”

    呼无染心中一震,从古到今,塞外各族有多少不世英雄想要一统这片辽阔的土地,却从没有人能做到。因为正如柯都所说,草原各民族体内流淌着的就是顽强不屈、不甘臣服的血液!而铁帅若是真有如此大志,却不知还要再流多少血,经过多少年的蔓延战火……铁帅或许是一代枭雄,或许是一个疯子!可无论如何,他亦不能漠视避雪城几万百姓的生死。他要尽一切的力量阻止铁帅的大军兵临避雪城!

    但是,今晚已是月圆之夜,没有见到避雪城奉上的宝珠美女,铁帅会怎么做?他会再给避雪城几天的时间吗?

    呼无染心有所思,柯都垂首不语,而红琴却是仰望着天边如轮明月、点点繁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三人各怀心事,缄默无言。寂静的夜里就只有沙漠风响。

    “月圆了!”隔了许久,呼无染方才长叹一声。这一路来,历经这许多的艰辛,却还是不能如约见到铁帅,虽已尽力,心头却仍是挥不去那份浓浓的无力感。

    柯都努力安慰呼无染:“放心吧,我会力劝铁帅……”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铁帅军令如山,言出必行,三万铁血骑士定已开拔,直往避雪城而来,而他们,却还在这曝火沙漠中挣扎。

    呼无染一脸肃容:“希望我们能在半路截住铁帅的大军。”

    柯都淡淡一笑,黯然点点头。他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明白:也许,再也没有人能阻止避雪城的灭亡!

    ——可是,经过这几日的同生共死,他的心中早把呼无染看做朋友、兄弟,又如何对他说起这些残酷的现实?

    红琴转头看了呼无染一眼,漠然一笑:“呼将军现在还不忘去截住铁帅么?”

    呼无染心中一酸,心知红琴定是想到了与自己的婚约,痛声道:“我曾在族神前立誓,定要将宝珠与公主送到铁帅帐前。”

    红琴却对呼无染的话置若罔闻,呆呆望着天边浑圆的一弯冷月,悠悠的语声似是充满着无尽的怨怼:“多美的月亮啊!”

    柯都看着红琴,怔然无语。洗净了一路沙尘的她重又恢复了旧日容光,映着月夜清辉,更增娇艳。只是,那紧蹙的烟眉中有多少幽怨,那强自的笑容中又有多少无奈?在此刻,面对避雪城注定的结局,面对这二人徒劳的努力,他真想将真相告诉他们。可是,那是否就是对铁帅的背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紧紧咬住嘴唇,保持沉默。经过了无数残酷训练,经历了无数浴血厮杀的他,在这一刻,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红琴轻轻地笑了。启香唇、开檀口、挥衣袖、转腰肢,在盈盈月辉、如水夜凉中曼歌起舞。

    呼无染故做轻松,对柯都笑道:“你眼福不浅呢,红琴的歌舞可是我避雪城最有名的。”

    只听红琴唱道:

    “世上的草儿和花朵,离不开天上的雨水,举起银杯的奶酒,敬给碧玉的蓝天吧!世上的青松根根相连,永远也不能分开,举起银杯的奶酒,敬给青色的大山吧!自己挑选的情人呀,要相亲相爱活到老,出嫁的姑娘呀,让我们祝福你们吧!……”

    柯都听得红琴语音低回百转,再见她身姿俏丽清纯,裙褶摆动,如萍溺水、如絮晃柳、如御长风、如踏云裳。心思一片恍然,仿若就见到在那风光旖旎的草原上,和风低拂,碧草连天,一对情人靠坐在茵茵芳草上,细诉衷肠……

    呼无染亦渐渐沉醉在红琴的歌舞中,不由回忆初见她时,正是他带领兄弟围猎而归的日子,女孩子都把丝巾丢给凯旋的英雄,她却不投,只是在成百上千个欢呼的女孩子中遗世独立般那么清妍,那么妩媚的浅浅一笑……若乍见大山的雄奇,如初逢冰雪的晶莹,眼前就是那惊艳莫名的灿然一亮。

    红琴已忘我!舞落天光、舞落风晓、舞落哀思、舞落愁绪!这一刻她不再是避雪城的公主,她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就让她在心爱情郎面前做一回那初试单衣、鸣瑟传杯、婉转莺啼、妙姿娉婷的待嫁女子吧!就让清怨绕梁而飞,情思缠绵暗夜吧!就让她在这悠远长路上踽踽独行,让所有的柔情都摩挲在掌指间,消融于肩腰中吧……

    “我的英雄!”红琴一舞倾情,娇弱乏力,跌坐于地,柔情自胸中层层涌上,一腔哀怨再也止不住,望向呼无染,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在这月圆之夜,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柯都仿若从梦中惊醒,“我去那边看看。”不敢再望呼无染与红琴一眼,跳起身来,也不辨方向,往前跑去,只将这一方凄迷天地留给这一对波折重重的痴情怨侣。一口气奔出数百步,方才驻足,长叹,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来,堵了良久的一口闷气,终于畅快地宣泄。

    ——这算不算背叛铁帅呢?柯都暗暗责备着自己。生平第一次,他开始动摇了对铁帅的忠诚。

    呼无染紧紧拥抱着红琴,呢喃着拭去她面上的泪水。他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自己在殿堂神像前立下的豪言壮语,眼前似又浮现起自己举刀断指的痛烈激昂。可是,那又何妨?整个身心里,苍茫天地中,便只有她,便只充注着这个心中至深至爱的女子。

    或许人生并不只必须紧紧恪守那份誓言,或许人生亦需要某一刹的放胆纵情。索性不管不顾,反正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撑满着一份无悔的叹息,他的手中只紧握着一拳坚守的慨然,他的脸上只淋漓着一种快意,他的眼中只流淌着两行潸下的清泪……

    呼无染闭上眼睛,夺过怀中人纤细的腰肢,吻住她温软的唇……

    而他们的头上,若无其事的一轮明月,正高傲而清冽地贴着悠远的蓝天,倾泻着如霜似雪的粼粼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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