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侠虹
作者:
时未寒 最后更新:2008-3-5 14:12:56
夏日的雷阵雨总是这般说来就来。本还是一片万里晴空,一阵狂风忽就吹来了几朵低沉的乌云。喷吐着热浪的炽阳刚刚才钻入几乎垂到头顶的云层中去,几滴雨水就似约好了一般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伴随着着隐隐的雷声,零零落落的雨水越来越多,慢慢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水网,漫山遍野地覆盖下来,仿似把整个江汉平原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之下。
在金陵城郊十余里处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山坡上一个七八岁面目清秀的小牧童正大声吆喝,忙着将几十头正在吃草的牛羊赶下山,避入一片树林中。但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实在太大,纵是躲在茂密的林间,从叶缝间落下的雨水也将他淋得浑身透湿。小牧童转转眼珠子,喃喃道:“对了,那边山脚下不是有个小山神庙可以避避雨么。不过,郭夫子说庙堂之中乃是极肃穆的地方,却不能让这些牛儿羊儿去捣乱……”正念叨间,一个大闪雷在头顶上轰然炸响,小牧童吓了一跳,皱着眉头望着那群牛羊,自己安慰自己一番:“这么大的雨应该不会有偷牛贼吧。”
他年纪虽小,倒是有些与众不同,虽是淋得狼狈不堪,却不见慌乱。先从腰间解下一根长长的绳子,将牛羊圈于几棵大树间,再找到最大的一头水牛,将小嘴凑到牛耳边,轻轻嘟囔道:“元霸元霸,我要去庙里躲雨,你可要看好你的小兄弟们,若是跑丢了一只,不但我屁股要吃板子,你也要挨打的哦。”
那头大水牛就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喷喷鼻子,小牧童哈哈大笑,露出两腮边一对可爱的小酒涡,把满脸的雨水一抹:“若是你乖乖的,回来我就封你为大将军。”说罢抱着头往那山神庙跑去。说来好笑,原来他小孩子爱听隋唐风云,便将那唐初好汉李元霸的名字安在了领头水牛的头上,其余牛羊自然就成了李元霸的手下士卒。所以虽是在山野放牧,可在他小孩子的心目中就如同带兵打仗一般好玩有趣。
这间山神庙原修于宋初,地处山脚,占地数坪,有十余间大房,也算是颇有气势。可说也奇怪,当蒙古铁骑强占中原,百姓妻离子散、民不聊生时,庙中竟是香火极旺,住有近百名和尚;而经过大明开国数十年盛事后,安居乐业的百姓似乎也渐渐遗忘了它的存在,再经长达四年的靖难之役后,庙里的和尚亦跑得一个不剩。如今年久失修,神像金身破败,虽然偶尔还有人奉上贡品香火以求风调雨顺,但已成了一间不折不扣的废庙,只能略避风雨。
小牧童刚刚推开庙门,就听到一个声音喝道:“站住!不要过来。”
小牧童料不到这废庙中竟然还有人在,冷不防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那声音虽然十二分严厉,却分明透着稚气,只怕是村里哪位平日玩闹的小伙伴故意吓唬自己。他学着戏文一般大声道:“此山非你开,此树非你栽……不对,此庙非你修,凭什么我不能过来?”话声未落,左颊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掷中了一记。
“哎哟!”小牧童捂脸大叫。其实并不疼痛,只是眼角瞥见掷中自己的原来是一枚吃剩的果核,虽然脸上雨水横流,未必留下什么狼狈的印记。但凭白无故被人以果核掷中,心中感觉实在是很窝囊。
“叫嚷什么,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这只是小小惩罚一下而已。”从庙顶横梁上跳下一个身着红衣的小男孩来。看他模样与小牧童年龄相仿,却偏偏做出一副精于事故老气横秋的样子,只是那一身红衣早已脏乱不堪,衣角还撕了一条裂缝,不伦不类活像一个小乞丐。
小牧童抬眼一看,起初以为自己玩伴开个玩笑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小乞丐一样的男孩根本不认识,最可恨他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竟然被他用果核打中。登时满腔窝囊尽皆化为怒气:“喂,你为什么乱打人?”瞅见那男孩手中拿着吃剩的半个苹果,再看到土地公塑像前拨得乱七八糟的贡品鲜果,立时像发现了对方什么不可告人事情一般,声音也粗了胆气也壮了,伸出食指大喝道:“好你个小乞丐,竟敢偷吃贡果。”
“嘘!”红衣男孩笑嘻嘻地以指按唇:“不要乱叫,给你一个好啦。”他的手中不知怎么变戏法般又多出一个苹果,抬手扔给小牧童。
小牧童下意识地接过苹果,一时也觉得腹中饥饿,刚要忍不住咬上去,幸好及时止口:这一口下去,岂不就成了他的同伙?
“快吃吧,味道还不错,只是有些不新鲜……”红衣男孩像要成心气小牧童一般,把苹果咬得特别清脆。
小牧童咽一口唾沫:“郭夫子说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才不要偷来的东西呢。”眼睛一瞪:“对了,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呢。”
“算什么帐啊?”红衣小孩笑道:“我刚刚吃到一半,你突然就闯进来吓我一跳,手一抖就把果核扔了出去。”
小牧童哼了一声:“什么手抖?你定是做贼心虚,以为有人来抓你了,所以才……”
听到一个“贼”字,红衣小孩面色一沉,活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胡说,你才是贼!你再说一句便对你不客气。我只是不想人看到我的吃相罢了。”
小牧童大笑:“那有什么了不起?难道你吃饭不让人看啊?”
红衣小孩摇摇头,叹口气:“我,我饿了好几天,吃起来的样子一定是很难看的。若是爸爸和哥哥知道了,定会好好教训我一番。唉,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言下竟是有些伤感了。
小牧童奇道:“你走丢了?找不到爸爸和哥哥了么?”
“呸呸呸!我才不会走丢呢,我这是……”说到此处,红衣小孩停顿一下,方才一字一句地傲然道:“离家出走!”看他说话的神态,小牧童把他离家出走的“壮举”当做走失实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小牧童口喊捉贼,其实不过是装腔作势。他一个人在山中放牧原本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难以找到。如今多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伴,心中十分高兴。听红衣小孩如此说,对他又是同情又是佩服,虽是心中有千般疑虑也不多问,只是拿起手中的苹果大口咬了下去,以示与之“同谋”。
看到小牧童毫不顾忌地吃下“偷来的贡果”,红衣小孩面上忧色一闪而过,亦是大笑起来。一时两人如同互相比赛般将供桌上的贡品抢着吃个一干二净。不知不觉间,两个垂髫孩童仿佛就已经熟悉起来。
两人玩闹了一阵,小牧童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向红衣男孩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住在附近么?”
“我家离这儿不太远,我姓顾……”说到此处,红衣男孩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本想在江湖上闯个名气出来,可是……唉,你就叫我小顾好了。”
小牧童大笑:“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就一付老江湖的口吻,现在要什么名气呀,学好了本领以后才能做一番大事业。”
“你知道什么,父亲说过:‘一个人有没有成就,从少年时就可以看出来。’哼,他就只觉得哥哥好,总是说我心比天高,却从不能踏踏实实地做好一件事,我才不服气呢……”说到这里,小顾似是自知失言,掩口不语。
小牧童倒没有注意到小顾的神情,接口道:“嗯,你爸爸说得也有道理。”他忽叹了一口气:“我姓苏,自小父母就都得病过世了,也从没有人给我说这些道理。”
小顾心中一惊,料不到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小牧童竟然有这般可怜的身世。小晴看到小顾的表情,骄傲地把头一扬,轻声道:“你可不要同情我哦,反正那时我还小,对父母也没有什么印象,村子里的叔叔婶婶都是对我极好的。嘻嘻,郭夫子说我是大家的开心果,若是有人不开心,一看到我后就会烦恼全无、雨过天晴,所以给我起个名字叫探晴,大家都叫我小晴。我今年都八岁了。”
小顾喜道:“真巧,我也正好是八岁……”二人互通生辰,竟是同月而生,只是小顾稍大了几天。一时彼此心中都更觉亲近。
小晴忽想到小顾刚刚说得话,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难道你不怕爸爸妈妈着急么?”
小顾闻言一怔,发起呆来。原来他本是金陵城数里外紫心山上的一个武林世家之子,自小十分聪明,无论诗文、武术皆是一学就会,被父母视为掌上珍宝。他的父母数年前乃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一对侠侣,当年便是因比剑而相识,如今虽已退隐江湖却仍不改争斗之心,只是将彼此的剑法悉心传授与一对娈生子,再由两个儿子互相比试以较高低。当下约定由母亲教兄长,父亲教小顾,每个月末兄弟二人便以木剑相较。他夫妇二人当年比剑难分高下,如今换个方式自是尽心尽力,何况亦可督促一对孩子练功,倒是一举两得。几年下来,虽然只是两个稚龄童子,气力上还略有不足,但剑法都已颇具火候。
不过做母亲的自然心软些,不忍让孩子吃苦,便多教哥哥一些打气练坐的基础功夫;而父亲却是性急,恨不得将一身所学尽快传于爱子,有几次见到小顾贪玩不肯练功,便是一顿饱打。而小顾虽然年幼,却是心气极高,看到虽然几次比剑自己都可以胜过娈生兄长,父亲却仍是嫌自己不够用功,不由在心中暗生怨意,有时甚至比武故意输给兄长以气父亲。
时日渐久,由于哥哥打下的根基本就牢固,加上小顾对父亲有逆反心理练功不甚用心,终于再怎么也无法击败哥哥,他不怪自己不用心,却嫌父亲教的方法不对。有日贪玩被父亲痛打一顿后,听到父母说起兄弟二人中哥哥天份高一些,又是心志坚毅肯下苦功;而弟弟却是整日贪玩,好高骛远,只怕不是可造之材,倒不如弃武从文。小顾无意间听到父母这样说,心中大是不忿,赌着一口气离家出走,只想去求得明师练好一身武功再回来让父母刮目相看。却不料出走了近一个月,不但没遇见什么明师,连临走时偷拿家中的银两也不慎失去,只好忍着一肚皮的委屈百般不情愿地回家来。眼见就快到家了,他却不想想父母如何担心自己的安危,只寻思他们定是十分生气,若是痛打自己一顿也就罢了,最怕还会嘲笑自己出走这么久一事无成,日后在兄长面前岂不更是抬不起头来?如此想着,不禁有些踌躇。正好忽降大雨,便在庙中躲避,他一路上又饥又渴,忍不住就拿了几个贡果吃,谁知却不巧被牧童小晴看到。小顾自小心高气傲,被这样一个同龄的孩子看到自己“偷食”贡果,大觉没有面子,情急下才把果核当做了暗器……
如今听小晴问起自己的伤心事,小顾纵然心中有百般委屈,又如何能对这样一个农家孩子说,只得叹气不语。
小晴生于农家,从小就是宽厚淳朴的性格,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同伴,自然就把小顾当做极亲近的好朋友。他见小顾一脸郁闷不乐,也不多追问,只想找个什么方法逗他开心?灵机一动,转转眼珠笑道:“不要难过,你看这是什么?”说罢从腰间拿出一支二尺余长黑色的事物在小顾面前一晃,然后放在嘴边鼓唇一吹,顿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回荡于小小的山神庙中。原来小晴腰间那不起眼的黑忽忽的东西竟然是一支笛子,瞧不出他年纪虽小,这笛子倒是吹得有模有样,十分悦耳动听。
小顾自小听过来家中的几位长辈吹过笛子,想学却总被父亲催促练功,此刻看这小小牧童笛子竟然吹得这么好,不由大是惊讶。他虽然心里羡慕,面上却装做不屑的样子:“这有什么了不起,我有个叔叔比你吹得好多了。”
小晴嘻嘻一笑:“我这个笛子只有我才能吹,一般人都吹不响的。”
小顾闻言,接过那笛子细看。果然与一般的笛子不同,竟只有五个孔眼。放于唇边,憋足了气力一吹,竟然只发出“呜呜”的暗哑之声,与刚才小晴吹得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小晴笑道:“我见郭夫子的笛子吹得好,求他教我又付不起学费,便自己偷偷做了一个。开始他还笑我拿着木头当笛子吹,哼,我天天练,果然让他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说完得意地对小顾眨眨眼睛。也真难为小晴这么一个小孩子,偷偷看几眼便自己做了这样一支大不合常理的笛子,竟然还能吹得如此动听,暗地实是下了许多苦功。
小顾奇道:“郭夫子是什么人?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你的师父么?”
小晴嘻嘻一笑:“你当然不会听说过郭夫子的名字,他是刘员外家的私塾先生,大家都笑他迂腐,便起个绰号叫郭夫子。其实他人挺好的,每次我在窗外偷偷听他讲学他都不告诉刘员外知道,还特别要说得大声些。不过那个刘公子就讨厌多了,不但让我帮他做功课,还总是把郭夫子才做好的诗撕掉,气得郭夫子有几次坚决辞学不干,说是宁可教一头大水牛也不愿意再教刘家公子了。唉,要是他能专门教我就好了……”
小顾纵然一腔心事,也被小晴的话惹得大笑起来。一把夺过笛子:“哈哈,我看你以后也不用找什么郭夫子孔夫子听学,跟着我混江湖就行了……”小晴连忙来抢,但他如何比得上身怀武功的小顾,急得跳脚。小顾展开身法,左闪右藏,看着小晴在狭窄的山神庙中跌跌撞撞,满腹心事顿时化为乌有,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正玩闹间,小晴突然钉住脚步,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手指神像,嘴唇翕动几下,却是说不出话来。
小顾意犹未尽,大声叫道:“你怎么了?过来抢我手中的笛子啊?”
小晴惊道:“我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左边这个神像,他,他好象眨了一下眼睛……”
小顾望着庙中的三座神像,忍不住大笑:“你定是追我追得昏头转向,看花了眼。这些泥做的神像怎么会眨眼睛呢?”
小晴揉揉眼睛退开几步:“真的,我刚刚看得清楚,绝不会错的。”他喘一口气,面色端重一本正经地道:“会不会是我们在庙中大吵大闹对神仙不敬,而你又吃了给他的贡果,于是他,他就显灵了……”说到最后,越发觉得有可能,想到自己也吃了几个贡果,声音颤抖得几不成声。一把拉住小顾的衣衫往外拽,想尽快离开这里。
小顾哈哈大笑,挣开小晴的手,叉着腰走到三座山神的塑像前,装模作样地双掌合什大声道:“土地公公在上,刚刚都是我吃了你的苹果,与小晴无关,你要显灵就惩罚我吧,不要吓坏了他。”小顾本是胡言乱语一番,小晴听在心里却是大受震动。他生于乡村,本就不懂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平日没有什么伙伴,与刘家公子在一起总是受尽欺凌,何曾想过这个初识的朋友竟然如此护着自己,一时心中感动豪情上涌,上前几步拉住小顾的手,也大声说道:“土地公公,刚刚我也吃了贡果,要罚就一起罚吧。”他想法简单,只道若是两人一起罚落到每个人头上或会轻一些。
小顾对神像说话本是逗小晴玩笑,却不料小晴这般当真,一面郑重其事地要患难与共,一面小手又禁不住怕得发抖,一时倒怔住了。他虽仅比小晴大几天,但自幼跟随名满天下的父母,见识要多一些。心中暗咐道:这个小晴虽然不通武功,倒是很讲义气。他正如此想,却不料一个声音帮他说了出来:“看不出来这个小牧童倒是挺讲义气的嘛。”
两个孩子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却见左边那神像仍是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而右边那个神像口中却发出了声音:“邓老大,只怕那个煞星就快到了,可别让这两个小家伙碍了大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正中的那个神像就似是复活了一般缓缓点了点头,随着他这一点头,身上“刷刷”地掉下不少泥砂来。
小晴与小顾骇得目瞪口呆,同时大叫一声转头就跑。却见左右的两个神像各踏上一步,手指疾伸,两个孩子才跑出三四步,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小晴与小顾倒在地上四目相对,口不能言。小晴一脸迷惑之色,小顾却是放下了一半心,他毕竟身怀武功,刚才的事情发生得太过诡异,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胸口膻中穴一麻,已软倒在地。心中清明:既然神像会点穴,看来就不是显灵,而是有人装扮的。
左边那个神像将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拎到神像背后,口中问道:“邓老大,那个煞星肯定会来这里么?莫要我们装神弄鬼一番却等个空,岂不是让江湖上笑话我们湘北三怪。”
中间的神像看来便是他口中的邓老大,缓缓吐出三个字:“不会错。”看他说话十分吃力,就似平日少说人言一般。
小顾自小听父亲说了不少江湖轶闻,顿时记起了这湘北三怪的来历。据说这三人中的老大姓邓,本是少林寺中的俗家弟子,身怀少林绝技木人功,发起功来通体如朽木般刀枪不入,更能数日不吃不喝,就若一个木像般纹丝不动。起初这邓老大尚能安心练武,艺成后便捱不得寺中清苦,偷偷下山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仗着身怀异功,动辄与人打闹生事。少林方丈见其心术不正,欲将其废去武功逐出少林寺,却被他窥空逃出。因怕少林法监院捉他回寺,便在湘北深山老林中活动,后与二个兄弟一并做了收取赏金从事暗杀的杀手,人称湘北三怪。
那二怪与三怪的武功皆是邓老大所授,他三人武功也还罢了,却是最是精于藏匿之术,有不少江湖成名人物都在不提防下中了三怪的毒手。这次三人在这山神庙中运起木人功化装成三个神像,原是等着伏击对头,却因二怪功力不深,被小晴无意间发现,只得现出身形将两个孩子擒了下来。
只听右边那神像轻声问道:“要不要先废了他们?”
小顾吓了一跳,他记得父亲说过这三人十分自私重利,若不收钱便不取人命,本来尚稍安心,谁知听这神像如此说,心头鹿撞,心想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岂不是冤枉?
左边那神像道:“事后再说吧。妙在有这么大的雨,将两个小孩子的呼吸声也掩住了。”
右边那神像不放心地续道:“若是让那煞星发现了,岂不坏了大事。”
左边神像犹豫道:“我看这两个小子有趣,倒不忍废了他们……”
只听那邓老大缓缓道:“点子扎手,闻到死气只怕有变。”此话一出口,左右二人似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俱无言语。
小顾身不能动,脑子却转得飞快,知道暂无性命之忧,心想:原来这湘北三怪暗伏于此装成神像竟是要对付什么“煞星”,听口气三人对那个“煞星”十分忌惮,却不知是什么人?他这一次离家出走,原想找个江湖异人学成武功,不料一路上别说江湖异人,连一般的寻常武师也没见几个,这下遇见了凶名昭著的湘北三怪,虽然被擒,但想来按他三人的一向作派,或不会杀了自己,以后回家后倒可以给父亲添油加醋地形容一番,也不枉这一次出门。想到这里,不惊反喜。他毕竟年岁尚小,也不想想既然这三怪如此隐秘地对付大敌,纵然现在不杀他,事后又怎会留下活口?
隔了一会,左边神像嘿嘿笑了一声:“我倒有个主意,保证让那煞星疑神疑鬼一番。”当下在邓老大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右边神像笑道:“好计好计,就如此办。”
当下左右二人一阵忙活,先将小顾放在神案前,面朝里间,装做熟睡的样子;再把小晴放在房梁上,以一根几不可见的透明丝线缚住全身,牵在左边神像的手里。然后三人重新摆好姿态,化为三座雕像。一时小小山神庙中似乎便只有一个熟睡的孩子与三个泥塑的神像,重归起初的寂静,只有庙外的风雨声敲打着破旧的木门。
小顾聪明,猜到了三怪的用意必是先让来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然后让小晴突然从空中落下,来人一惊之下无论是用手去接还是侧身避让,化装成神像的三怪就将在那一刹间出手。这个局布得极好,只怕来人凶多吉少。
小晴不明所以,糊里糊涂地被神像点倒,心中忐忑不安。他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就吃村里百家饭长大,如今给村中刘员外放牛为生,何曾见过这般险恶的江湖凶杀,若不是穴道被点,早是失声大哭起来。不过他天生通达乐观,知道反正身处险境多想也无用,倒不若先去想想快乐的事情。他一向酷爱吹笛子,此刻索性闭上眼睛,在心中按着曲调默默吹了起来,一时倒忘了周围的危险……却不料突然被放在高高的横梁上,这一吓将一口气闷在腹中,难受至极,但觉胸腹间那口气在肚内四处游荡,好象要伺机找个地方渲泻而出。偏偏全身酸软动弹不得,只得任人摆布。
忽听那邓老大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句:“来了。”
刹时庙内的气氛紧张起来,破旧的帘幔无风自动,湘北三怪各运足功力,打算趁来人不注意一击必杀。
“依呀”一声,庙门蓦然打开,夹杂着雨点的冷风吹入,庙中烛火摇摆不休。
小顾心中好奇,偏偏无法回头看看来人是何等模样。只听得风雨声中,粗重的足音缓缓移近,到自己身后五六步处停了下来。
小晴忍不住张开眼睛,他人在高梁上,首先看到了一张年约三十五六岁的面庞,模样虽是平凡,脸色却像死人一样白皙得近于妖异。再往下看更是吃了一惊,原来此人身穿黑色夜行服,腰悬长剑,乃是一个江湖中人,但他衣衫上有好几处已被划破,露出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的伤口,身上还沾着大块的血迹,也不知他面上的肤色是失血过多还是天生如此。这一刻,小晴心中不由对湘北三怪的行为大是鄙夷:原来他们这般工于心计要对付的竟然是一个受伤如此重的人!
黑衣人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缓缓走到神案前五六步远的地方立住身形,手抚腰间长剑,微微喘息着。他重伤之下心神大乱,耳目亦不及平时灵敏,竟未能发现梁上的小晴,也根本未在意那三个神像,只是眼望似在熟睡中的小顾,面上忽晴忽暗,陷入沉思中。湘北三怪一时也不敢贸然发动,只有小晴心中不忿,想要大喊一声提醒来人却是有心无力。
隔了一会,黑衣人毅然踏上一步,似乎想拍醒小顾。
小晴忽觉身上一紧,束着自己的那条透明丝线猛然一拽,身不由已往下坠去。他肚内那股气本就动荡不休,经这蓦然一惊不由从喉头倒冲而出,腹内翻江倒海般难受无比,唇舌间却是畅然而通。小晴心中正想着如何提醒那黑衣人,人尚在半空,口中已是不假思索的大叫道:“小心那三个神像,都是坏人装的……”
说时迟,那时快,三座神像已同时向黑衣人出手。
黑衣人乍然遇险,却是处变不乱,不退反进。一直按在腰间的右腕发力拔剑,一道灿亮的光华刹时将整个小庙照亮。
小晴只觉得眼前一花,霎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落下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一碰,钻心地疼痛。恍惚的意识中,只听得身边的风雨声、呼喝声、喘息声、兵刃交接声、锐器入肉声、濒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他终身难忘的声响,然后这一切声响渐渐隐去,只有右胸处炙烫的感觉越来越强,脑中一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晴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红色的背影。这背影似乎十分熟悉,却只觉得头疼若裂,什么印象也记不起来。只见那红衣背影低着头,似乎在嘴里用力吹着什么。蓦然一道暗哑的声音传入耳中,小晴笑了,模糊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我早说过,这笛子除了我谁也吹不响的,哎哟……”他的笑引发了胸口的隐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顾拿着那把小晴自制的笛子转过身来:“哎呀,小晴你终于醒了。嘻嘻,要不是杯大叔打保票能治好你的伤,我还真怕你就这样死了呢……”
一只枯筋毕露的大手抓住小晴右腕,一道暖流沿着他的手腕直通胸腹,十分舒服。小晴抬眼看去,正是山神庙中那个受伤的黑衣人。那时在横梁上匆匆一见只惊诧于他满身的伤势,现在才发觉这黑衣人身材极其高大,全身的肌肉都充满着弹性,让人不由心生敬畏。只见他微微一笑,对小晴道:“不用紧张,你的伤势不重,过几天就可以痊愈。倒是你的小朋友寸步不离地守了你一昼夜,可累坏了他。”他虽是重伤在身声线嘶哑,语音中却是饱含自信,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与威势。
小晴看着小顾,疲倦地点了点头以示感激。小顾故意装做漫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两只红红的眼睛却已兴奋得发光。在山神庙中的一场患难,已让这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孩子之间产生了深深的友情。
小晴还想说话,小顾按住他,得意地抢着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来给把昨天山神庙中的事情给你好好讲一遍。”
原来昨日多亏小晴一声提醒,黑衣人及时出剑才不致中了湘北三怪的埋伏。他虽然负伤在前,但武功却是极高,一场大战下来,三怪皆死,他不过是右肩再添了一道伤痕。只是小晴那日蓦然从梁上落下,被黑衣人出剑时的剑气伤及右胸,一时昏迷过去,整整一昼夜后方才醒过来。也幸好小晴当时身体下落,卸去了不少剑势,加上黑衣人的精心治疗,所以复原得十分快。
小顾昨日背朝战局,并未看到黑衣人与湘北三怪的大战,但事后听黑衣人一番讲述后,此刻再眉飞色舞地给小晴讲一遍,倒似他亲自参战一般。黑衣人静静地听小顾口若悬河,也不去纠正,小晴注意到他望向小顾的眼光十分复杂,似有许多难言之隐。
小晴忽想起一事:“这是什么地方?”
小顾道:“这是金陵城中的一家客栈。你想必还没有好好逛过金陵城吧,我带你好好玩几天。”
小晴急道:“哎呀,我的牛还在山坡上……”
小顾大笑:“那些牛就留给刘公子吧,以后你再也不用做小牧童了。”
小晴奇道:“为什么?”
小顾朝黑衣人努努嘴:“因为杯大叔要收我们为徒呢……”
小晴疑惑地看着黑衣人:“杯大叔?”
黑衣人正色道:“我杯承丈一生少受人恩惠,在那山神庙中若不是因你一声提醒,只怕我现在已死在那湘北三怪手中了。待你伤好后,便可行拜师之礼。”
小顾得意地道:“杯大叔是名震天下的杀手之王,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了。”
“杯承丈,杀手……”小晴喃喃念着这个奇怪的姓名,一时不免有些茫然。
原来他们无意间在山神庙中救下的黑衣人竟就是江湖上人称天下杀手第一位的杯承丈。这杯承丈原是生于陕南一个商家,家道殷实,却因财而惹上大祸,得罪了当时啸聚陕南的黑道大帮黑虎帮。黑虎帮为夺杯家资产,竟然于一夜内将他全家灭门,仅有一名老仆带着不满三岁的杯承丈逃出。后来杯承丈矢志报仇,四处求拜明师苦练武功,却自知无法一人独对黑虎帮逾千帮众,便采用暗杀的手法,或下毒、或暗箭、或入帮下手、或易容刺杀,几年的时间竟然将黑虎帮十二堂主统统杀死,昔日大帮亦就此一哄而散。而杯承丈亦因此声名大噪,索性做起了杀手的营生,终被誉为天下杀手之王。
杯承丈成名后已极少出手杀人,此次应他早年的一位恩人所请,方才来到金陵执行一项任务,却不料得手后却于城外意外中伏,受伤后来到那山神庙中,竟然又差一点死在湘北三怪手下。也是他命不该绝,小晴原本并无武功,但因为常常练习吹笛子,一口中气却是极为悠长,被湘北三怪擒住后将一口气憋在腹中,再经过机缘巧合下触发了人体潜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喊了一声,这才无意间救了杯承丈一命。杯承丈身为杀手之王,精明果敢,警觉性极高,本就对山神庙中的布置起了疑心,小晴那声一喊出口,立即拔剑迎敌。而高手相争往往仅相差一线,杯承丈出剑在前占了先机,顿令湘北三怪的伏击无法奏效。一场激战下来,杯承丈虽然浴血苦战伤上加伤,但湘北三怪却在此役中尽数毙命。或是天数如此,湘北三怪只因一念之差,满以为用两个孩子做诱饵的计划天衣无缝,却缘于小晴那一声大叫,反而做了杀手之王杯承丈的剑下亡魂。
那山神庙本是杯承丈与请他出手的主使者约好的汇合地点,谁知却会遇见湘北三怪的埋伏,以他丰富的江湖经验,立时便已猜出此乃是主使者杀人灭口之举,自己身负重伤下原应远离这是非之处。但杯承丈虽是个冷血杀手,却是个极重恩怨的人,此次多亏了小晴一声提醒方才保住性命,却又匆匆出剑误伤了小晴,心中极为不安,这才甘冒大险来到金陵城中给小晴冶伤。而小顾问及他的姓名时,他原以为这山野小孩不懂江湖诸事,也未隐瞒,随口说出自己的姓氏。那知小顾自小听父亲讲了许多江湖上的人物,一听这奇怪的姓氏,再加上见杯承丈重伤之下亦能令湘北三怪立时毙命的神勇武功,如何还猜不出来他的身份,非要嚷着拜师不可。杯承丈虽是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但自觉对救命恩人小晴有愧于心,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小顾心愿得偿,自是兴奋不已。连忙对小晴说起,却不料小晴一片茫然之色,似乎对这名满天下的杀手之王并不怎么看在心上。
杯承丈看出了小晴的勉强,笑道:“你有什么话说?”
小晴叹了一口气:“杯大叔你为什么要做杀手?为什么江湖上好端端地偏要你打我杀?”他闭着眼睛想了想又道:“我在小村中过得很开心啊,虽然生活艰苦了些,但村中的叔叔阿姨都对我很好,我还要去听郭夫子的讲学,我……我不想做你的徒弟。哎呀……”最后却是小顾偷偷捏了他一把。
杯承丈心中称奇,他如今名成身就,虽少出手,“杀手之王”也已成了江湖上的一面招牌,不知有多少人想做他徒弟,他皆坚拒不收。若非此次为小晴无意相救,也断不会被小顾的请求所动。
杯承丈想不到这个农家孩子竟有如此想法,点点头道:“所谓善泳者溺于水。你不入江湖安心田园亦或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养老天年,不至引来刀剑之祸。”
小顾在一边大声道:“人生在世就要轰轰烈烈,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有什么意思。”杯承丈只是笑而不语。
小晴忙问道:“善泳者溺于水。这句话我听郭夫子说过,却一直不知道什么意思,杯叔叔你讲给我听。”
杯承丈大笑,给小晴解释一番,心中倒是对这孩子多出了几分喜爱。其实他动了收徒之念一半是缘于自身的一些想法,另有一半却是看在小晴的天资上。这个农家孩子不通武功,却能令一口天生的内息冲破湘北三怪的封穴,虽说一是由于湘北三怪对小孩子封穴不甚用力道,二来也是机缘巧合,但无疑可看出这孩子的体质十分适合练武。想到这里,不免破天荒地对小晴好言相劝:“其实练武并不是什么坏事,这世上弱肉强食,恶人总是欺负好人,若你懂得武功,便可以帮好人打跑恶人。就算做了一个杀手,也可以做只杀坏人的杀手,为善为恶,皆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
小晴仔细听完,默不作声,似是有些心动。
小顾又道:“你不是经常说刘公子欺负你么,若你有了武功,你至少可以不让他欺负你啊。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做杀手又有什么不好的……”
小晴咬着嘴唇,突对杯承丈大声问道:“杯叔叔,你是杀手之王,难道你就从没有杀过一个好人么?”
杯承丈顿时语塞,隔了良久方叹了一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啊。”拍拍小晴的肩膀,柔声道:“我再留金陵城一日,等你身体好了再决定吧。”
正说着,忽听客栈外的大堂上一阵梆子声响,一个苍老而浑浊的声音隐隐传来:“小老儿姓魏,今天要给诸位说一段故事……”
大堂外一阵聒噪,有人叫道:“看这老人的相貌,莫不是魏神口?听说他已有七八年未开口说书了,却不知今天要说些什么?”
小晴正对杯承丈收徒之事难以抉择,听到堂外的声响喜上眉稍,忙嚷着要去听书。杯承丈原不想抛头露面,但看小晴一派兴高采烈的样子,不忍违逆,便带着两个孩子到客堂内找个座,叫上几碟小菜,安心听书。
一入大堂,小顾猛往杯承丈身后一缩,低声道:“杯大叔帮我遮挡一下,这个魏伯伯是认得我的。”
却见一个文诌诌的白发老者蓝衫长襟,端立堂中。看他模样斯文有礼,不像个说书的,倒像个博学多材的老学究。奇在他虽是说书,却一脸悲愤之色,眼神空茫,根本未注意小顾的出现。
旁边有人喝彩道:“久闻魏神口的大名,乃是这江南地界第一神口。却听说已弃板从商,今天不知是什么仙风将他老人家吹来了……”
那老者听在耳中,先是自嘲般一笑,再慨然叹道:“这魏神口的名号全凭江湖上的朋友捧场,武无安邦之力,文无定国之策,根本算不得什么,左右不过是将些闲闻野史讲来博各位朋友一笑。”他才说了这几句,便是一阵大咳。
有好事者起哄道:“这个魏神口只怕是假的吧,怎么才说了两三句嗓子便不中用了?”
魏神口叹道:“你听了我的故事自然知晓。”
小顾对小晴低声笑道:“我自小听魏伯伯讲了许多故事,倒想不到他竟然是这么有名的说书人。”憋着嗓子喊一声:“讲一段文君操琴吧。”然后偷偷地笑。
却见魏神口眼也不抬,只将云板一敲,正色道:“今日老夫不要讲什么风月艳史,才子佳人,而是要讲一段亲身经历的江湖往事。”
旁边人登时兴奋起来,大叫:“老先生快说。”
魏神口凄然一笑,沙哑的声音在客栈中缓缓响起:“老夫往年在江湖上说书,原是有个侄女阿青一同随行。这阿青年方二八,自小就陪着我在江湖中闯荡,虽然吃了不少苦,反而出落得十分漂亮,更是娴淑有礼,乖巧可人。老夫这一生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一路上全凭着她的照顾。忙的时候帮着老夫照应一下摊子,收些铜板;闲时做几个小菜,唱首小曲,江湖漂泊虽艰难,倒也可苦中寻些乐儿。唉,虽然事情已过去了好久,但这些年来,老夫从没有一刻不想起她……”说到这里,魏神口眼蕴泪光,微微昂起白发苍然的头颅,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发起呆来。
众人看他的神情,已猜着那女孩阿青只怕已然不在人世,心中同情,也不催促魏神口继续说。魏神口发了一会怔,又继续道:“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有一日老夫和阿青去了扬州城,便在那扬州城最大的酒楼登仙堂里说书,谁知就碰上了那个天杀的徐公子。那徐公子瞧起来倒是好模好样、彬彬有礼,待老夫讲完后便来搭讪,只道是听老夫说书说得好,要将老夫与阿青一并请到府上盘桓几日,给他母亲大寿祝兴,而且许下了极丰厚的报酬。老夫一时鬼迷心窍,未看出那徐公子包藏的祸心,便与阿青一并去了他府上……
“当夜那徐公子便来我房中喝酒聊天,拐弯抹角地说来说去竟是想将阿青收为他第七房的小妾。老夫本看这徐公子家中气派不凡,阿青若能有个好归宿也可了我一件心事,便私下询问阿青的意思,谁知她却坚决不允。原来那徐公子趁老夫不注意时便去风言风语地调戏阿青,如此德行怎可托付终身?老夫听阿青如此说,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徐公子看起来一表人材,谁知竟使这般下作行径,当下便婉言回绝了他。那徐公子阴阴一笑,面上就有些不快,当晚不欢而散。老夫又悄悄找下人打听到徐府近日并无祝寿之事,看来这徐公子只怕是看中了阿青的美色,请我们到府中未必安着什么好心。老夫与阿青暗地一商量,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辞行。
“谁知到了第二日清早,尚未等老夫开口辞行,那徐公子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说是家中失了宝物,非要搜老夫的行囊。这一搜竟真的搜出了许多金银器皿,当下二话不说,将老夫绑了送官,阿青却被扣在徐府中。到了衙门,也不过堂问供,先是几十大板打得老夫皮开肉绽,再送入地牢中关了起来。老夫这一生行止无亏,却在那牢中受尽了凌辱,这一关就是近半个月的光景啊……”魏神口说到此处,似是想到了那在牢中非人的日子,面上悲忿交集。
“忽有一日将老夫提出来升堂,却是说什么老夫与侄女合伙偷盗徐府家金银,但因主谋阿青已畏罪自尽,念在老夫年老体衰,又是从犯,当庭释放。老夫一听这消息,直如晴天霹雳,当场就昏死过去。醒来时却被丢在了衙门外,老夫当即挣扎着击鼓喊冤,又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可怜我那乖侄女阿青遭这飞来横祸,说是什么畏罪自尽,必是那天杀的徐公子污辱了她,她生来烈性,方才一横心走了绝路,连尸首也未让老夫见到。这青天白日下,公理何在啊!?”说到这里,魏神口想起了昔日惨遇,一口气回不过来,大口喘息着,一滴混浊的老泪从眼角慢慢泌出。众人想不到魏神口会讲这么一段悲惨往事,齐齐叹了一声。
“老夫求救无门,只得孤单一个人天天在县府门口哭叫喊冤,将原本亮堂堂的嗓子都哭哑了。县府中亦有好人,看老夫哭得可怜,悄悄给老夫讲清事情的原委。你道那狗官为何会这般不问青红皂白胡乱判案,原来他乃是那徐公子的伯父,想是收了徐府的好处,直到阿青已死,才将老夫放了出来。那以后,老夫暗中立下誓言,此生再不说书,而要四处告官,寻一个公道回来!”
小晴听得紧握拳头,忍不住发问道:“最后可告倒了那可恶的徐公子么?”却听小顾同时发问:“那你今日为何又要说书了?”杯承丈听在耳中,不由暗叹了一声。仅凭此一问,已可看出这两个孩子的不同之处。
魏神口喘了口气,续道:“老夫自此流落于江南各地,四处告官。可官官相护,谁人肯为一个老人家去开罪堂堂扬州知府?老夫数次告官,都被驳了回来,反而又因此挨了不少苦。而那徐公子听闻老夫告官之事还不肯干休,派人告诫说若再告官便暗中找人害了老夫。这日老夫到了金陵城,身无分文又饥又渴,身上旧伤口都流出脓血来,便如一个叫花子般无人理睬。又回想起侄女阿青,悲痛难以自持,直哭得昏天昏地两眼无泪。老夫心想左右求救无门,还不若就此了却残生随阿青而去,可又不甘心让徐公子与那狗官就此逍遥……
“正在此时,却有一位陌生汉子上前询问老夫。那汉子相貌也是平常,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正气,令人一见之下便心生亲近。老夫便把这段冤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听了老夫的讲述后,也不见动容,只将老夫带至他家中安顿下来。他美丽的妻子也不嫌老夫脏乱不堪,安心服侍,而那位汉子却自此消失了几天。
“待那汉子重新回家,只淡淡道了句:‘我去扬州府查了一下,你所说果然属实,我已替老人家找回了公道!’然后也不多话,只给了老夫数十两银子,叫老夫日后莫在抛头露面做说书的营生,就在金陵城做个小本生意。那之后多蒙他夫妇二人的帮衬,老夫自此弃板从商,安渡残生。而与他夫妇二人相熟后,才知道原来那几日这位英雄去扬州府打听清楚老夫的冤情后,便单身只剑夜闯县府,将那狗官与徐公子的首级割了下来,悬在城门外!”
听到此处,周围全都噤了声。太平盛世下,八年前扬州县令莫名其妙被杀之案闹得十分哄动,却万万料不到由魏神口的这段故事中才知道了真相。有几名胆小怕事者已在悄悄结帐离开,生怕沾上什么干息,唯有杯承丈拍桌大叫了一声“好”。又低声向两个孩子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道这一声‘好’?”又自问自答般叹道:“若我是那位汉子,只会一剑把那狗官杀了,却不会想到安排老人的后事,这其中的区别,便是一个‘侠义’二字了!”小晴听到这里,心中突就涌上一股热血,与小顾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杯承丈将酒杯向魏神口一举:“如此英雄,值得我敬他一杯!”
魏神口眼中泛起泪光,与杯承丈遥干了一杯。伸出姆指豪然大笑:“满堂听客中,却唯有你这位兄弟敢叫一声好,敢与老夫干这杯酒,亦是一个英雄!”这一刹他的苍然白发飘扬而起,何曾像一位垂暮老人。
见此情景,小晴眼中亦莫名润湿起来。他平日听人闲谈中讲述江湖诸事,只道那些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的故事都只发生在传说之中,而现在听魏神口亲口说起这段陈年往事,令他感同身受。恨不得立刻答应做杯承丈的徒弟,日后也做这样一个锄强扶弱的英雄!
杯承丈沉声道:“我不是什么英雄,却不知这位为一个陌生老人仗义出手的英雄是何人?”
魏神口抹去嘴角酒渍,朗声道:“他便是金陵城外紫心山上、人称‘剖胆相明’的顾相明顾大侠。”此语一出,登时引来周围人一阵欢呼,看来这顾大侠在金陵果有人望。小晴满脸红光,小手都快拍烂了,小顾则是兴奋地紧紧握着小晴的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杯承丈看到小顾的神态,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长叹道:“果然是他。”又举杯一饮而尽。
魏神口亦是沉沉一叹:“老夫不是江湖中人,并不知晓顾大侠的其余义举。这段往事老夫亦从来不提,只怕会给顾大侠杀官之举惹来无数麻烦……但从今日起,老夫要将当年封口不再说书的誓言忘却,将老夫所知晓的顾大侠的故事告诉所有人知道。”说到这里,他忽扼腕对空长拜,涕泪横流,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顾大侠,老夫一介残躯,不能为你报仇血恨,只能将你的侠义之举告诉天下人,以慰你在天之灵!”
“啊!顾大侠死了么?!”客栈内顿时一片惊呼声,小顾更是失声大叫:“什么?这不可能……”
魏神口眼中老泪长流,哽不成声:“昨日老夫去探访顾大侠,却发现、发现顾家已是面目全非,顾大侠尸陈房中,而顾夫人与他二个孩子尽皆不见。最后还是老夫亲手将顾大侠的尸身掩埋了……”
“咕咚”一声,小顾仰面倒下,竟是昏晕过去了。杯承丈一把抱起小顾,拉着小晴奔入房内。犹听魏神口悲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知哪个天杀的害了顾大侠,老夫恳请诸位在江湖上帮忙打探,好替顾大侠报仇……”
小晴心神犹沉浸在魏神口的故事中,万万料不到那让他十分敬佩的顾大侠竟已仙去。看着小顾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对杯承丈连声问:“小顾怎么了?”
杯承丈沉声道:“我料得不错,小顾便是那顾相明顾大侠的儿子。”
小晴大吃一惊,原来刚才魏神口所讲的竟然是小顾父亲的事,不由紧紧攥住杯承丈的手:“杯大叔,你一定要帮小顾找到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替他报仇。”
杯承丈凄然一笑,一字一句决然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跟我学武功。”
“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小晴看了看昏迷中的小顾,一咬牙,强忍胸口的隐痛翻身拜倒:“师父!”
紫心山上,一座新坟。头缠白布一身孝服的小顾长跪于地,杯承丈与小晴在旁边垂手谨立。几抔黄土下埋着名噪江南的一代大侠顾相明,夕阳如血,仿似由叶缝间透过的零落暗红,映照在三人身上,更显凄清。
小晴向杯承丈问道:“师父,你为什么不肯收小顾为徒呢?”
杯承丈望着天边斜落的夕阳,淡淡道:“我会给他另找一位明师。”
小晴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大声道:“你是名震江湖的杀手之王,还有什么人能比你更适合做他的师父?”
杯承丈长叹,不语。
小顾跪在父母的墓前,想到杯承丈不肯收自己为徒,而这一次离家出走竟和父母成永别,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但他记得他父亲曾经对他说过:一个男子汉是不应该向别人要求什么的,除非有足够的力量去报答。所以,纵然千般万般想哀求杯承丈收自己为徒,却咬紧牙关绝不流露出来。他年纪虽幼,却是遗传了父亲刚直而倔强的性格。只是鼻间一酸,拼命想忍住的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当一个髫龄童子强忍着泪的时候,那种情景最令人怜惜。小晴看着小顾抽泣的背影,上前两步握住小顾的手以示安慰,却不料被小顾一把甩开。只听小顾冷然道:“你放心,就算有杯大叔教你武功,我也一定不会输与你。”
小晴愕然,看着面容扭曲几乎不敢相认的小顾,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小顾!”杯承丈大喝一声:“你要记住,你学武功是为了给父亲报仇,而不是与小晴比个高低。”
小顾哼了一声,深深望一眼父亲的墓碑,重新拜了几拜:“爹爹你放心,就算杯大叔不收我为徒,我也一定会练成武功,为你报仇雪恨。”
杯承丈也觉得刚才语气过重,上前抚着小顾的头,柔声道:“杯大叔不收你为徒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但我一定会将你母亲和哥哥救出来……”
小顾闻言身躯一震,一跃而起:“你知道我母亲和哥哥的下落?”
杯承丈自知失口,一咬牙点点头:“我不但知道你母亲与兄长的下落,还知道你的仇人是谁!”
小顾一把攥住杯承丈的手:“告诉我,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爹爹?”
杯承丈沉吟良久,才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杀你父亲的人,就是我!”
小顾大惊:“你胡说。”
杯承丈长叹一声,缓慢而清晰地道:“你以为我来金陵做什么?就是来杀你父亲的。”
小顾呆呆看了一脸悲容的杯承丈半晌,终于确定他不是说谎。蓦然大叫一声,伸手就去抽杯承丈的腰间佩剑,却被杯承丈轻轻挡开。他眼中沉痛,语气却是冷静无比:“所以我不能收你为徒,等你学好武功,便来杀我吧。”
小晴亦是大惊失色,一时口不择言:“师父你……我不做你徒弟了!”
小顾再度恶狠狠地朝杯承丈扑来,口中犹道:“你定是使下流卑鄙的诡计害了我爹爹……”
杯承丈曼声道:““不错,我本是杀手,自然不是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法。你父亲的濒死反击亦伤了我,嘿嘿,剖胆相明,果然名不虚传。你记住以后来杀我时,亦可不择手段。”随手点了疯子般纠缠不休的小顾穴道,望着小晴正容道:“你答应做我徒弟,是为了什么?”
小晴呆呆地道:“是为了给小顾报仇,可是……”
杯承丈止住小晴下面的话:“我身为杀手,杀顾大侠乃是受人所托,现在亦是追悔莫及。但你们要知道,小顾真正的仇人并不是我,而是那幕后差使我来行刺的人。而这个人势力庞大,以小顾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接近他,只有你跟我学好武功,才能帮小顾一起报仇。”再望一眼躺在地上的小顾,淡然道:“至于小顾日后学成武功后杀我报仇,那是他自己的事!”
小晴被杯承丈这番话弄得糊里糊涂,好象说得过去,却又好象大大不合常理。要知杯承丈身为杀手之王,行为偏激,亦正亦邪,做事只凭己念。他心中确是如此想,所以才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天经地义。
小顾被点了穴道软倒在地,耳目却是如常。将杯承丈的话听在耳中,渐渐冷静下来:“好,我知道我现在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你,但我一定会练好武功,总有一天会来找你报仇。你先告诉我那真正的仇人是谁?我母亲与哥哥在什么地方?”那一张稚气未脱的面上满是一份隐忍着的坚毅与果决。
杯承丈仰天长叹:“我杯承丈从来极重恩怨,少欠人情。但当年流落江湖时却大病一场,承他不弃仗义救我,也算是欠下他一条性命,所以才应他所请前来暗杀顾大侠。但我只是趁顾大侠不备时刺杀了他,并未遇见顾夫人与你兄长。不过我虽然不知道顾夫人的下落,但依我猜想,她只是被他派人掳走,应该暂无性命之忧。”
小顾眼中闪出怒火:“那个幕后主使的人是谁?”
杯承丈沉思半响,方一字一句道:“洛阳王!”
小晴虽不知江湖上的事情,却也听过这名字,脱口道:“就是那个皇室的亲王擎风侯么?
杯承丈点点头:“正是他。”复又长叹一声:“想当年我于穷困潦倒之际与他结识时,大家都还不过是弱冠少年。他那时虽年纪尚轻,一手残风掌法却名震中原,被称为中原武林的后起之秀,无论文材武略都是我平生仅见,与他意气相投皆引为平生知己,还有了八拜之交,他可算是我此生中唯一一位义结金兰的异姓兄弟。但赵擎风虽是文武双全,却唯独堪不破功名二字,十二年前当今永乐皇帝发起‘靖难之役’,赵擎风一意寻求功名执意要加入靖难军,四年后永乐皇帝在金陵登基,他立下军功被赐封大将,为投皇帝所喜,更将自己的表妹赵可儿献与宫中为妃,自此他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官越做越大,在武林中的名声亦越来越坏。我苦劝多次无果后亦终与他分道扬镳,直到此次收到他的传书方才来金陵行刺顾相明,亦算是还一份当年之情。”
十二年前明太祖朱元璋驾崩后,本立皇太孙朱允炆为明惠帝,国号建文。朱棣乃是朱元璋四子,人称“姿貌秀杰,目重瞳子,龙行虎步,声若洪钟”,本被封为燕王,驻守北平。明惠帝朱允炆即位后,因各藩王拥兵自立,反而成了大明朝廷的一大威胁,明惠帝便与重臣齐泰、黄子澄等商议削藩以根除祸患,终逼得九大藩王中年龄最长、权势最大、军功最高的燕王朱棣于建文元年正式起兵,上书天子指斥齐泰、黄子澄为奸臣,打着“清君侧”的旗帜,号称“靖难”之师,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夺位之战。最终朱棣成功登位,便是如今的明成祖永乐皇帝。而赵擎风因在靖难之役中立下军功,成功挤身朝堂,又随着大明军在北征蒙古中立下了几件功劳,加上表妹赵可儿甚得永乐皇帝之宠,被御赐为擎风侯,封地洛阳,人称洛阳王。擎风侯文武双修,不但身挟绝世武功,亦将洛阳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加上手下能人多,势力极其庞大,就连当朝永乐皇帝也不得不敬让三分。不过擎风侯如今虽然权倾天下,但他毕竟本是武林人士,却热衷功名投靠官府,更凭着表妹得宠方有今日的权势,所以武林人士大多对其不齿。
小顾口中默默念着赵擎风的名字:“洛阳王为什么要杀我父亲,掳走我母亲?”
杯承丈思索一番,反问小顾:“你父母可曾对你说过他们与赵擎风之间的恩怨么?”
小顾愤声道:“我从未听父母说起过,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虽然并不明确知道洛阳王如何与顾氏夫妇结仇,但猜测只怕是因爱成恨之故。”杯承丈再叹一声:“当年天山小魔女杜秀真临江山庄论剑,连败江南十一剑派的掌门,不知令多少江湖上的少年英雄心生爱慕。而最后江南大侠顾相明出手五百招后令杜秀真弃剑认负,一举赢得小魔女的芳心,这乃是乃是武林中轰动一时的佳话。那一年靖难之役刚刚结束,因赵擎风本是武林出身,便应朝命安抚江湖,与小魔女杜秀真见过几面,或许就此有了什么非份之想。只不过那时赵擎风虽尚未被封爵赐侯,但已奉皇命迎娶了京师无念剑派掌门人曲临流的宝贝女儿曲敛眉,试想那杜秀真师出天山名门,任凭那赵擎风前途无谅,亦必是不肯去做他的小妾。嘿嘿,或许杜秀真的拒绝让赵擎风失了面子,所以就此结仇……若果真如此,顾夫人现在定已被擒至洛阳。”他沉吟一番,又喃喃道:“只是这都已是八九年前的往事了,洛阳王为何直等到现在才突然发难,却是令人费解了。”这番话只是杯承丈自己的推测,真正的原因大概只有当局者才知道了。
原来这段故事还要从九年前说起。那年有一个神秘的美丽女子单骑独闯江南,扬言只剑挑遍江南十九剑派。起初江南武林根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毕竟与一个女子对战胜之不武,各派掌门皆避不出战。倒是一些江湖登徒浪子见那女子美丽,不免上前风言风语一番。哪知这女子虽然模样生得乖巧,剑法却是十分厉害,更是对那些轻薄之徒出手狠辣,不是刺目便是割舌,这其中不免伤了几个剑派中的弟子。终于惹出了三家剑派的掌门,可谁知闪电、奔雷、烈火三大剑派的掌门人竟然一一被这神秘女子击败,引起江南武林的一片哗然。再加上些好事者添油加醋的一番形容,小魔女的名声不胫而走,同时引来了江南武林的联手围攻。
小魔女虽是武功高强,但孤身一人如何是整个江南武林的对手?可她却是丝毫不惧,反而将十九剑派掌门请至武昌左近的临江山庄中,道出了单剑挑战的原委。原来这个神秘女子乃是天山派的弟子,名叫杜秀真,天山掌门许太华数年前曾来江南以武会友,却不敌当时江南的剑客葛清波。葛清波年轻气盛下,取胜后迫许太华折剑为誓终身不踏入江南半步,许太华将此视为奇耻大辱,回天山后闭关苦修剑法,一意要教出一个弟子为师报仇,这才引来了杜秀真从师命单身剑挑江南武林。
这一段往事江湖中人大都知晓,葛清波当时做得确实过份,杜秀真替师挑战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那些江南十九剑派的掌门人皆是成名以久的前辈,个个眼高于顶,如何看得起杜秀真一个娇弱女子。而那小魔女杜秀真亦是心高气傲,几句话下来双方越说越僵,一个要十九剑派折剑认错,一个要小魔女负后当场自刎以谢。
当下双方约定好十九剑派的掌门人每日出场一名,分别与小魔女比剑,谁知几日下来,十九剑派竟然无一胜绩。那十九剑派中人被一个美丽的女子接连击败,皆是面目无光,而剩下几名剑派掌门见了小魔女的天山剑法亦自知不敌,但葛清波虽已不在人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天山派的一个女弟子折了江南武林的名望,当下暗中广撒英雄贴,要寻一位江南武林中人挫一挫小魔女的威风。如此一来,临江山庄的人越集越多,有为十九剑派助拳的、有为天山剑派鸣不平的、亦有争要一睹小魔女杜秀真芳容的……一时倒成了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盛事。
直到比剑的最后一日,被人称为江南第一剑的顾相明终于出手,在万人瞩目下以家传七十二路“倾城剑法”与杜秀真大战五百招,方才胜了半招。但顾相明虽是在剑招上胜了,却毫无骄躁之气,声明自己并非是十九剑派中人,这一场拼斗小魔女虽然输给了江南武林,十九剑派却应该为当年许太华之事道歉,并愿意以自己的身份邀请天山掌门许太华重来江南切磋武技……
顾相明高强剑法与磊落风度不但赢得了武林中的大侠声名,也赢得了小魔女杜秀真的芳心。最终江南武林与天山派化敌为友,顾相明也得以迎娶杜秀真。夫妇二人在江湖上又做了几件轰动的侠义之事后,一并归隐金陵府的紫心山上,成就了武林中一段侠侣佳话。
小顾从未听过父母说过昔年的往事,此刻听杯承丈说来,却已是天人永诀。情绪不由又激荡起来,静默半晌,方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洛阳王。”再恶狠狠地盯着杯承丈:“还有你!”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恨却已似刀刻般深烙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中。直到多年以后,这种痛苦和仇恨也未稍有平复,而是变为一股巨大的报复力量,使武林中又掀起了一场偌大的风波……
杯承丈一张白皙的脸上不动声色:“那日小晴问我是否从未杀过一个好人,我答不出来。我自知我虽然杀过许多恶人,但剑上亦沾过无辜的鲜血。你若能为父报仇杀了我,我亦不会怪你。”上前解开小顾的穴道,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好师父,让你学成天下超一流的武功。”
小顾禁制虽解,却一时茫然失措。杯承丈将小晴拉到小顾身边:“小晴虽是我的徒弟,却仍是你的好兄弟,你万万不可因为对我的仇恨而怪罪于他。他学好了武功,也会助你一起替父报仇。”
小顾抹一把眼泪,不置可否地大声道:“你不是要带我去另拜师父么,这就走吧。”仇恨已让他迫不及待要去学成武功。而面对似师似敌的杯承丈,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是再也不肯以叔叔相称。
杯承丈思索一番,对小晴道:“小晴你先留在这里等我几天,待我将小顾送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拜得另一位绝世高手为师后,就会回来找你。”
小晴虽然与小顾相识不过数天,却已有了极深的感情,看到小顾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样子,心中觉得十分难过,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当即从腰间摸出那支自制的短笛,放在小顾手中:“你放心地去学武功吧,这把笛子送给你,你看到了它,就不要忘了我。”
小顾接过笛子,重重点了点头。想了想,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方碧玉,递给小晴,眼中有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这块玉是母亲生我时从寺中求来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以后你有困难,只要把这方玉交给我,我一定会来帮你!”他与小晴相处时间虽短,却极是投缘,起初因为杯承丈不肯收自己为徒而迁怪于小晴,此刻看到小晴这般珍惜这份情谊,心中亦是十分感动,再想到父亲已逝,母亲与兄长失踪不见,不由悲从中来,一把抱住小晴大哭起来:“小晴,现在我的父母兄长都没有了,你就做我的好兄弟吧!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只要看到了彼此的信物,就一定不要忘了现在的友情!”
小晴眼中也流下泪来,接过那方尚有体温的碧玉,再握紧小顾的手,大声道:“我们是好兄弟,一生一世!”
小晴与小顾虽只是无忌之言,却让一旁的杯承丈亦感应到两个孩子间真挚的情谊,只看这份血性豪情,已可推测出这两个孩子日后定都会有一番大作为。不由心中一声暗叹:洛阳王啊洛阳王,莫看你现在如此风光,或许不出十年,你便要大难临头了。
杯承丈一生独走江湖,虽身为杀手,却最重恩怨,洛阳王赵擎风曾于他落难时伸手相助,更是他的结拜兄弟,虽然后来两人殊道而别,但这份人情却一直令他耿耿于怀,所以此次洛阳王传令让他去杀江南大侠顾相明才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但事后洛阳王欲杀他灭口之举却深深激怒了他,而他又不愿向昔日恩人出手,所以才甘愿收小晴为徒,只想将一身武功授给小晴,再由小晴去帮他出这一口恶气,此份微妙心态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了。此刻他心中百念丛生,不由仰天一声长啸,直震得林边树叶萧萧而落。
啸声方停,杯承丈一把抱起小顾,朝小晴挥挥手,转身往山下飞奔而去。
小顾被杯承丈抱在怀中,腾云架雾般一口气奔到山腰。小晴在山顶上仍在频频张望,看到小顾犹紧握着短笛对自己大喊:“我一定会努力靠自己的力量报仇,不死不休。如果有天这支笛子送交给你手上,那一定是我已经死了……”下面的话已被山风吹散。
小晴长叹一口气,这一刻忽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静静看看手心中一方澄碧的挂玉,在心中默念道:“小顾,你放心吧。如果我重新见到了这支笛子,无论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必会替你报这一份血海深仇!”
物换星移,光阴若箭,转眼已是十三年后。
洛阳南郊三十里的秦家集。申时末。
已是隆冬时分,旷野沉黯,暮云铅重,冷风如刀,凛冽逼人。
“看起来又是一场大风雪了!”秦周老汉倚在自家小酒店的门口,眯起一双老眼望着满天厚重低沉、暗黄色的浊云,喃喃叹了一口气,低低思咐: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是不会有人来住店了,还是早点歇息了吧……
马槽边传来一声马嘶。“大黑莫叫,这就给你喂食……”秦周老汉的声音嘎然而止,只见数十丈外,一道灰朴朴的人影正踽踽行来。
终于有生意上门了。秦周老汉心中一喜,朝前迎上几步。却正好起了一阵大风,黄沙与黑土和着小酒店屋顶上的茅草蓦然被那一阵狂风扫起,再纷纷扬扬劈头盖脑地直洒下来,将他吹了个趔趄,连忙用手撑住门框,稳住身子抬眼望去。
在凌乱无向的风中,那个灰衣人浑若未觉般地一步步踏来,似乎那几欲吹倒秦周老汉的狂风对他的速度没有一点影响。
人影越近,马嘶更急,秦周老汉的心里无由地一阵紧张。
那是一张木然、无神也无表情的脸,想是赶了许多路,灰朴朴的脸色就若他那件衣服一样沾满了风尘,只有一双眸子泛着阴寒的光。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包裹,手抚腰间,肋下挂着一把无鞘的剑。
秦周老汉定了定神,开口笑道:“客官可是要住店?先进来喝一壶小店的好酒暖暖身子。”
灰衣人犹若未闻,仍是以那不变的速度与节奏行来,却不进店门,而是径直往马槽走去。
秦周老汉开了十余年的小店,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么一个看起来就如一团灰土般不可亲近的人。再想招呼几句,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得呆呆看着灰衣人擦身而过,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寒意。
灰衣人张手一剪,拴着马的缰绳应指而断,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飞身已端坐在马上,双腿一夹,马儿吃痛,哀鸣一声,从马槽边直跳出来。
秦周老汉大吃一惊,这十数年就与这匹黑马相依为命,却如何舍得这般给人夺走,当下顾不得人老力弱,张手就要去拦……
灰衣人一扬手,毫不费力地将秦周老汉拨在一边,一锭足有三十两的大银随之落入秦周老汉的怀中,冷然道:“我买你的马!”他的声音在这寒冬的天气中听来又哑又涩,令人闻之不禁屏息心悸。
秦周老汉一怔,他从未见过这么大锭足够他安享晚年的银子。可是这些年眼见小黑已长成了大黑,心头有万分的不舍,刹时间也不知应该是憾是喜,再发不出一言。
那黑马虽是老了,性情却烈,原地打了几个圈子就是不肯行路。灰衣人也不鞭叱吆喝,拔剑直往马股上刺下,大黑吃不住痛楚,人立而起,终放蹄而去。
秦周老汉哪忍见爱马如此受苦,大叫一声:“我不卖了。”起身欲追,却如何追得及。眼见得灰衣黑骑在将沉的暮色中直往洛阳城方向驰去。
秦周老汉愣了良久,用手拍拍老脸,再握握手中的银子,方信这一切并不是梦。心中稍定,却又止不住地奇怪,这人不知是何来路,出手如此绰阔,这么一大锭银子,就是买五六匹好马也是有余了。何况此人面相冷漠,身挟利刃,就算是强抢自己也是毫无办法,如今总算发了笔小财,后半辈子再也无忧,又忆起爱马受罪,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悲喜莫名。
急促的蹄音再度响起,来势极快。秦周老汉从遐想中乍然惊醒,抬头却见一道黑影从身边迅捷掠过,一眨眼间就已到了数十步外。他本已是老眼昏花,加上暮色低垂下,只看到那是一人一骑,竟然连马背上的人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那一刹他忽有所悟,那个灰衣人一路行来虽不见迅速,却是每一步都稳稳落足、留有余力,更是一付像是要随时暴起伤人的样子,再加上急急买马而行,不浪费一点时间……
这一切原来是因为——他的后面,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在追击!
大雪,就在此时落了下来。
洛阳城。正南门。酉时末。
嘶吼的北风将洛阳城头红色的大旗卷成一团,再忽喇喇地张扬起,就若是在肃风中一朵蓦然张开的大伞,抖落下冷森森的雪花和冰屑。朔风怒吼,狂雪横堕,枯树将斜,惨日欲沉,巍峨挺秀的远山已消没在这一场漫天风雪中。
今日值守南门的是张浩与郑四。张浩的双手缩在袖筒中,身子也缩在城楼的角落边,一面回味着昨夜在悦春楼与水红的欢情,一面在心里盘算着换岗的时间,想着想着,几乎都要睡着了。郑四则是跳起身来跺脚取暖,嘴里唠唠叨叨地骂着这个鬼天气……
六尺的长枪与一把大砍刀都不在他们的手上,而就那么很随便地倒放在一边。
在洛阳守城门并不丢人,相反,这还是一件好差事。不但可以结识许多达官贵人,更有机会敲敲老百姓的竹杠。而最令人放心的是:绝对没有人敢到洛阳闹事!
因为,坐镇洛阳的正是当今大明天子御封亲王——擎风侯赵擎风。擎风侯不但是当今永乐皇帝爱妃赵可儿的表兄,更重要的,他还是武林中最大的两股势力之一摇陵堂的堂主。
郑四过来踢了张浩一脚:“起来起来,你小子莫不是昨夜被水红那娘们淘虚了身子,这么冷的天也睡得着?”
张浩一跃而起,先抓向放在身边的长枪,却捞了一个空,再揉揉眼睛:“查哨么?”
郑四笑道:“他奶奶的,要是查哨过来你小子在梦里脑袋就搬家了。”
张浩不由缩缩头,喃喃道:“今日是侯爷的大寿,几个将军都去摇陵堂拜寿了,应该没人来查岗了吧。”
郑四嘿嘿一笑:“这样的大日子你也敢在值岗的时候打瞌睡,要是我禀报上去,可有你好瞧。”
张浩哈哈一笑:“郑兄说笑了,明日发了饷便请你去逛花楼……”
郑四也乐了:“你说好了,可不许赖。”
张浩有意讨好郑四,拍拍他肩头:“当然当然,舞宵庄的林姑娘我们玩不起,悦春楼的姑娘你随便挑好了。”
郑四听到“舞宵庄”三个字,连忙止住张浩:“嘘,你这话要是让人听到还了得?”
“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嘿嘿,要真是能做一次林纯林姑娘的入幕之宾,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张浩虽是嘴上说不怕,可声音却也低了几拍。
“你倒是小声点。”郑四左右看看无人,这才悄声道:“听人说,别看林姑娘一付不可冒犯冰清玉洁的样子,名义上还是侯爷的义女,其实早就是侯爷的私宠了,侯爷几次想把她接到侯府,但碍得敛眉夫人的面子,只好任林姑娘留在舞宵庄中……”
张浩吃吃淫笑道:“那敛眉夫人模样虽然也算不俗,毕竟是老了,我若是侯爷,定也宁可与林姑娘双宿双飞。若是林姑娘不肯做小,一发狠休了原配又是如何?”
郑四道:“你知道什么?敛眉夫人可是大有来头,好象是京城中那个什么剑派掌门的女儿,就算是侯爷也未必愿意开罪。”
张浩笑道:“今日侯爷大寿,地点还是定在了舞宵庄。却不知敛眉夫人若是听到了那些坊间传闻后会不会当场大闹一番。”
郑四推了张浩一把:“得了吧,你关心那么多有何用,连舞宵庄的寿宴也混不进去。就算有什么热闹又与你我何干?”
张浩一想也是道理,叹了口气:“唉,那般人花天酒地,你我却在这寒冬大雪中站岗,老天真是他妈的不公平。”
郑四倒是想得开:“你就别胡思乱想了,都是命呀。”
二人默然坐了一会,郑四骂骂咧咧地道:“他奶奶的,今天这天气冷得邪门,人都不敢出门了,我看我们还不如偷偷回去算了。”
张浩哼了一声:“说起来容易,侯爷军令如山,你要不怕掉脑袋就走吧。”
郑四站起身来原地小跑:“这么大的雪,就算有人祝寿也要冻脱一层皮。”
张浩终也是抵不住寒意,也学着郑四站起身来跺脚,抬眼间却是吃了一惊:“郑兄,你看那是什么?”
郑四眼尖,望见雪地里快速移来的小黑点:“嗯。一个人,一匹老马。”
那灰衣黑骑来势极快,才一转念间便已快到了城门边。
郑四笑道:“他奶奶的,真还有人现在入城,且待我去敲他一笔入城费。”提起大砍刀抢先下到城楼底下,摆了一个花式,倒也威武,大喝一声:“来人停步,入城交税!”
张浩心道左右无事,若能捞点外快倒也不错,拎起墙角边的长枪,嘴里犹笑道:“郑兄等小弟一起发财……”
话音才落,那一道灰影已直冲过来,寒光一闪:“当”得一声巨响,郑四大叫一声,大刀断为两截,脱手飞出,人已倒撞在城墙边,不知死活。
张浩大惊,人早已闪开一边,呆呆看着那人风卷残云般直闯入洛阳城中,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郑四挣扎着从城墙边爬起身来,先是摸摸头还在不在,再对着张浩大叫:“愣着做什么,快去报信。”
张浩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转身去告信,却见郑四嘴巴大张,两眼发直,人就像定住了般望向城外。
张浩回头瞧去,但见又是一道黑影夹着一团风雪从城外再直冲过来,比起刚才那灰衣人的速度更像是快了数倍。这一瞧,就若整个大地都实实在在地震荡了一下,一口凉气蓦然就从张浩的胸腹间升起,憋在喉头:看来人那势不可挡凌历无匹的架势,就像是要连人带马撞向整个洛阳古都一般……
站在城门正中的郑四的身子就像一只木偶般被再度抛起,狠狠地撞在城墙上,再也爬不起来。来骑甚至没有稍稍做一下停留,带起一阵狂飚的冰雪径直荡入洛阳城中。
直到这时,张浩的一声悸呼才和着郑四撞中城墙的一声闷响、和着嘴里的一口森寒冷气、和着这肆虐满天的狂暴风雪、和着那沁入肺腑的冰凉惧意——从喉头蹙出!
锦官街。移风馆。戌时初。
狂风卷着雪花,撞动着家户厅堂,摇憾着门窗梁柱,惊扰着人畜鸟兽,欺压着古树荒草。就若是对这个世界进行着一次天绝地灭的扫荡。整个洛阳城仿佛凭空失去了坚厚的城墙,而是暴露在飞雪与寒风的蹂躏中。
罗清才坐在移风馆的二楼窗前,独自喝着酒。他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外面的暴风雪,一任阴寒的冷风从大开的窗户中灌入,鹅毛般的雪片击在已被烈酒激得发烫的脸上。
说起洛阳大才子罗清才,实是洛阳城的一个妙人。他本是名门之后,自幼家学渊源,极有天份,能诗善书,更是对琴棋书画花鸟帛绣等各等杂学均有涉猎。
经他品评过的字画诗文必是令得一时纸贵;由他看中的锦绣帛绢一转手就是翻几倍的价格;经他相过的宝马名剑也必是引得豪门望族重金求购;甚至由他夸赞褒奖过的英雄美女也必能名动一时,令人钦佩羡艳……
这样的人,一向亦是轻于疏狂,仗情骄纵,徘徊楼榭宾朋满座,流连青楼引酒高歌的。可这些亦都不是大毛病。罗清才最大的弱点只有一个——赌!
所以他才能将祖辈留下的万贯家财挥空殆尽,成为洛阳城最有名的、无人不晓的一个败家子。
昨夜与摇陵堂许先生的一场豪赌已将他最后的一座老宅和最后一串夜明珠输掉,现在的洛阳大才子已是身无分文了。幸好他名声在外,移风馆的齐掌柜仍是允他赊帐。
今日本是擎风侯的大寿,以往这般的场面如何少得了罗清才。可他今天觉得很累,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反正他一向矜傲惯了,擎风侯亦不会因此怪罪于他。
此刻的罗清才,只想坐在这洛阳城最大的酒楼移风馆二楼上,一杯杯地把烈酒和着凛风冽雪倒入腹中。
昏暗的锦官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惊碎了洛阳城的寂静。
一匹黑马急驰而过,骑背上灰衣人掌中一柄利剑不停地轻刺马腹。
罗清才不由勃然大怒,想要高声说话,却觉得酒劲上涌,堵住了中气,只得对着窗下长叹道:“此马虽非良骥,却也不由人这般折磨……”
才一转眼,又是一骑飞驰而来。罗清才惺松的醉眼里亮光一闪,击窗而赞:“纯种大宛名驹,虽是不配鞍辔,却也遮不住这份红透腰背、四蹄踏雪的高贵神骏……”
他还想要再看清乘客的模样,但那马来势太快,一闪而过。只见得到那黑衣人的一道雄厚背影,腰间古旧长刀。
又是一阵狂风卷过,与飞雪一并翻滚过街道的:是一盏残旧破损的宫灯、一把锈迹斑斑的马鞭、半张不见端倪的墨画、一束不显颜色的腊梅……
罗清才苦然失笑,举起酒壶将尚剩下的半盏好酒洒向窗外,嘴里犹喃喃道:“这一杯敬与调停花间,这一杯敬与鲜衣怒马……”
他醉了!所谓龙游浅滩、英雄落泊,也仅谋一醉而已!
洛阳东。舞宵庄。戌时正。
风灯摇曳,厅门掩映。屋墙似也在风的压力下倾斜、呻吟,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在这狂风暴雪下挤得蜷缩、颤抖,发出慑人心魄的呼啸。
段虚寸站在舞宵庄的门口,手捻三缕长髯,状极悠闲潇洒。他一面与祝寿的人随意地寒喧着,一面却不时地往舞宵庄外的官道上眺望着,好似在等什么人。
一个肩宽臂长、精壮虎猛的大汉来到段虚寸的面前,躬身施礼,低声道:“侯爷问段先生何时开宴?”
“再等半个时辰吧。”段虚寸看看天色,低低自语般道:”这份大礼应该要到了吧。”大汉应了一声,恭谨地执手立在一边,不敢稍有催促。
“如此漫天风雪,段先生与安城主却仍视若无物,当真是英雄了得呀。”一个油头粉面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拱手谄笑道。
原来洛阳摇陵堂除了总堂主擎风侯赵擎风外,最厉害的人物尚有三主二生一夫人。一夫人自是指京师无念剑派掌门人曲临流的宝贝独生女儿曲敛眉,二十二年前奉皇命嫁与擎风侯为妻,人称敛眉夫人。
那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名叫安砚生,掌管摇陵堂中的金锁城,与舞宵庄的庄主林纯、梳平门的门主风入松同为摇陵堂座下三主。而段虚寸外号人称“算无遗策”,与另一位摇陵堂的实权人物“间不容发”许沸天同被人称为摇陵堂断续二先生,名为摇陵堂的客座师爷,实为总管,一般人均呼以先生而不名之,以示尊敬。
段虚寸朝着来人默然点点头,便算是招呼过了。安砚生却是笑脸相迎,不敢有失礼数。今日擎风侯五十岁大寿,凡是洛阳城中稍稍些头面的都来了,这些达官贵人个个都是有来历的人物,稍有疏忽,便可能种下日后的大祸。只是如今宾客齐聚,却迟迟不见主人开宴,此事确是有些蹊跷了。
段虚寸眼望天穹,面色如常,心中却是思潮起伏,百念丛生。
边尘散,胡马乱,笙歌舞,衣冠楚。大明经了几十载的开国盛世,刀影渐止,剑光隐市,武林也仿似沉寂了许多。
然而江湖中人从来不受约束,如何耐得起这数年的太平。说来也奇,从前帮派割据、你争我夺时人人自危,巴不得早日有明君一统江山,还江湖一个和平;而待得朱元璋一统天下后,将张士诚、陈友谅等武林大豪逐一击溃后,江湖上群龙无首,偏又生出了更多的事来。
武林中岂可一日无主。于是,六年前武当俗家大弟子“侠刀”洪狂在金陵府登高一呼,立时便集结了当时江南最大的几派势力,成立了炎阳道。起初炎阳道不过是江南武林的一个盟会,但由于“侠刀”洪狂一向素有侠名,更是有武当派这个大后台,加上江南武林的全力支持,引得各地的帮派组织纷纷投靠,这数年间江湖上最风光的便莫过于金陵府的炎阳道。后来炎阳道的声势越来越大,各路人马越来越多,去芜存精之下,年初便以五股最大的势力为主重新扩建了炎阳道,分立五堂。这五堂是:宜秋楼、凌云寨,渡微阁,淡莲谷,弄月庄。而郭宜秋,顾凌云,刘渡微,柳淡莲,萧弄月这五个人也成了炎阳道的五大护法,江湖人合称其为“秋云微淡月”。
千古金陵,帝王旧州,皓月明空,炎阳当道。
初时朝廷对此尚是睁只眼闭只眼,虽说江湖不比朝廷,却也必须有他的一套原则与规矩。成立了炎阳道严格划分了各地方帮派门墙的势力范围,大家各自紧守一方,互不相关,也少了许多的争执。然而时日一久,炎阳道的势力越来越大,北达塞外,南抵岭南,几已覆盖全国,再加上五大势力的成立,俨然成了一个江湖上的小王国,终令朝廷警惕。
那大明的开国之君朱元璋就是江湖出身,如何不明白这些绿林豪杰的力量足可兴亡江山的道理,是以才登上帝位后便对武林大开杀戒,并一再告诫后人宁松边关亦要紧防江湖。明成祖在金陵即位后,一意励精图治,外征内剿,欲实现其“天下共主”的雄心,对身处金陵府的炎阳道多有借重之处,亦任其势力膨胀,三年前永乐十八年明成祖迁都北平后,渐不满炎阳道势力坐大,虽以太子监驻金陵府,却仍难释戒心。二年前明成祖一声令下,派原本就是江湖出身的擎风侯在洛阳成立摇陵堂,着力培养与炎阳道对抗的势力。
只观摇陵堂的名字,就已可看出与金陵府的炎阳道势不两立。而江湖人刀头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了,谁不想博个好功名以正出身!为朝廷所支持的摇陵堂在江湖上虽是成立不久,却也自是有其强大的吸引力,一时亦有许多江湖豪杰竞相投奔,与炎阳道对峙而立。
初时摇陵堂羽翼未丰,尚对炎阳道摆出谦恭的姿态,时日一久,势力此消彼长,双方终于日渐交恶,已是势成水火,再难相容。
而这一次,身为摇陵堂断续二先生之一的段虚寸等得就是来自炎阳道的一份“寿礼”!
蹄音由远而近,在暗夜中显得犹为震耳。
安砚生虽是摇陵堂三主之一,却也不甚清楚这个一向号称智计无双段虚寸的谋略,听得蹄音杂乱,唯恐有敌,当下便要跳出阻喝。
段虚寸抬手止住安砚生,面呈微笑:“安兄不必惊慌,你可知来的人是谁么?”
蹄音更近,顺着风雪直灌入在场数十人的耳中。眼利的人已可看见是一匹黑马载着一位灰衣人飞驰而来。
安砚生并不是如他外貌那般粗豪,眼见灰衣骑者渐近,并不惊慌迎上。仔细想了想段虚寸的话,仍是不明所以,轻声道:“请先生明示。”
灰衣人的身影已在数十丈外,座下黑马一声哀鸣,终于不支倒毙。灰衣人一跃而起,望都不望一眼垂死中挣扎的马儿,一手从背上取下包袱,一手抚着肋下长剑,仍是以那稳定而不变的节奏与步伐向前行来。
段虚寸微微一笑,手捻长须,对安砚生悠然道:“这身灰衣你或许不熟悉,这把无鞘的‘卧龙剑’你或许认不出来,但那节奏如一的‘渡微步’总应该是识得吧?”
安砚生吃了一惊:“刘渡微!?”
旁边的十数人亦是一起动容失叫,在这凛凛寒风中听起来格外惊人。
炎阳道已与摇陵堂势不两立,刘渡微身为炎阳道五大护法之一,竟然会于此风雪之夜出现在洛阳,这个消息已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惊呼了。
段虚寸脸露得意之色,一阵大笑:“安城主不妨再猜猜刘渡微手上的包袱中是什么‘寿礼’?”
一听是炎阳道护法刘渡微夜闯舞宵庄,安砚生掌中本已握紧了成名兵刃“归心鞭”,只待段虚寸一声令下就要出手,但听得段虚寸朗朗笑声,心头泛起一片迷茫:“我,不知道!”
刘渡微越行越近,众人看着他那一张毫无表情木讷中透着肃杀的脸,均是心头暗惊,几个胆小的已抽身往后退去。
段虚寸放声狂笑,声震数里。又忽然收住笑,语气淡淡,语意却是石破天惊:“若是我没有算错,那个包袱中就应是炎阳道盟主‘侠刀’洪狂的项上人头!”
众人大哗。“侠刀”洪狂——这个江湖上谈之色变、闻之意动、俨然已是江湖盟主、武林大豪的人头,竟然会出现在洛阳王擎风侯的寿宴上吗?
洛阳大才子罗清才曾经在酒醉移风馆后说过一句话:“这世上的外号大多都是假的,诸如什么灭天剑绝地刀之流,就连我这个洛阳大才子也是假的。但只有一个人的外号却是一点不假,他就是摇陵堂的段虚寸!”
这世上也许还是有人不相信罗清才品的诗、评的画、相的马、观的剑,但对这句话却是没有一个人有异议,虽然——这只是一句醉话。
段虚寸外号人称“算无遗策”,那么这一次他真的没有算错吗?
众人心头对此已来不及有疑问。因为就在此刻,变故忽起。
一匹全身火红、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蓦然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那马来得极为突兀,就似是从风雪中凭空变出的一般。更为突兀地是那马上的骑者。但见他内是一袭藏青色短衣,外披的黑色大氅迎风飘舞,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灿若天星,左手执缰,右手却是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杀气腾腾、不容分说地冲入众人的眼眉间,就若是从深沉夤夜里、浑蒙天空中杀入凡间的索命无常!
安砚生虽不识得此人相貌,却是熟悉他手中那一把名动武林的长刀,脱口惊呼一声:“顾凌云!”
顾凌云!——他便是炎阳道五大护法中武功最为超卓、刀法最为狂横、心志最为坚毅、杀气最为凛傲的“凌云一刀”顾凌云!
段虚寸一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终现惊容,身形冲天而起,直朝尚在三十步远的刘渡微迎去,口中犹是急急下令:“拦住他!”
顾凌云座下红马神骏异常,再经他的全力催迫下,便若一团红光腾云驾雾般直欲飞天而起,仅一眨眼的功夫距离刘渡微只有三丈。一声怒吼,刀光似电,从三丈外便向刘渡微直射而来……
刘渡微木讷的脸上现出一丝恐惧,再也顾不得施展行步从容节奏一致的“渡微步”,加急迎向飞身而来的段虚寸,口中大叫:“段先生救我!”
摇陵堂的实力在这一刻终于全面爆发,楼墙上忽就现出几百身影,机弩箭、短袖针、铁莲子、碎心剪、毒蒺藜、斩妖钹、敌乱珠、烦恼丝、玉落镖……一时成百上千的暗器、明器、奇门兵刃全向顾凌云袭去。
可这一切,都没有挡住那一刀!
那一刀划过了三丈的距离,就若一幅跃舞长空的匹练,就若一条咆哮风雪的巨龙,就若一道划亮天穹的流星,就若一腔澎湃冲撞的野性,就若一道沸扬膨发的仇焰……
——准确无误地、激情四溢地、酣畅淋漓地、痛烈嚣张地劈在了刘渡微的后颈上。
嘶吼的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乍然停止。直到长啸吟空、直到豪情炸放、直到血雨激溅、直到刀光敛散,晶白的雪花才随着漫天的鲜红与那一颗尚不及瞑目的头颅从空中缓缓缓缓地落下地来。
狂风仍在呼啸,大雪仍在飞舞,刀光一闪而逝,奔马飞驰未停。一股强大的震憾力从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底泛涌起来,时光也似在这一刻定格。
段虚寸也不例外,奔出的身子蓦然立定,呆望着刘渡微的无头尸身就在自己十五步外、在这冷酷无情的冰雪上踉跄着,一时竟然忘了发令让手下继续攻击。
所有的人都不由朝后退开几步,呆立当场。这不计生死、不计得失、傲狂天地、飞身博命的一刀,已经每个人的心中种下了恐惧的影子,似乎面前的顾凌云是永远无法击败、无可侵犯的地狱煞神……
顾凌云一刀奏功,连人带马直冲过来,在离众人几步处猛然勒缰,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激起大片风雪,众人纷纷往后退避。那一刻,每个人的心中只想速速逃离这灭天绝地的一刀,只想躲开这凛若天神的黑衣赤马。
时机稍纵即逝。待得众人稳住心神,却见得顾凌云已掉转马头,疾驰入漫天的风雪中,终于完全被黑暗吞没。刘渡微的无头身体这才倒在地上,泉涌出来的鲜血随着尸体的跌撞在纯白的雪地上洒下令人心悸的一路艳红!
一声朗笑从半空中传来,震醒了每一位犹在惊恐中的宾客。“且让他去吧!呵呵,既然已有了洪狂的颈上人头,本侯寿辰主菜已至,即便开宴,诸位皆请入庄。”
洛阳王擎风侯发话,谁敢不从,众人望着无头的刘渡微手上尚紧紧握着的包裹,带着五分忐忑、三分惊惧与二分疑惑哄然入庄。
与此同时,几匹快马悄然从舞宵庄后驰出,分为几路直奔洛阳城而去。
而此刻,随着顾凌云隐约远去的马蹄声,那一声悲愤的长啸仍似在半空中回荡着,沉沉砸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炎阳道顾凌云诛杀叛徒刘渡微于洛阳舞宵庄!”
——顾凌云,二十一岁,金陵府东北三十里紫心山凌云寨寨主,排名炎阳道座下五大护法之二。
——身世:其父顾相明,昔日江南第一剑客,与江南刀法大家陈问风合称为“解刀问风、剖胆相明”的江南双侠,久负盛名。其母杜秀真,天山派掌门许太华末弟子。顾氏夫妇原隐居紫心山中,十三年前顾相明于家中被人伏杀,杜秀真不知所踪,成为武林中轰动一时的一件不解迷案。一年前顾凌云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却以不同于江湖各门派的七十二路无名刀法在连克黑白道上八名高手,闯下不小的名头,并与一伙兄弟在紫心山上建立凌云寨。去年末凌云寨加入侠刀洪狂所创的炎阳道中,顾凌云亦一跃成为炎阳道中年纪最轻、心志最坚毅、武功最为霸道的护法。
——战绩:出道后共十七次为江湖中赫赫有名之战,均未见败绩。其中十一次替炎阳道出手,对手包括赤刀门门主邓中旗、风影剑派大弟子李七、豫中独行怪盗秦南、少林逆徒龙清子、唐门第一杀手唐平霜等,均毙敌于刀下。其余四次均为意气之战,泰山啸剑的衣钵传人古风在三十九招后断臂,若水山庄庄主杜春水在八十五招后剑断喷血,恒山长老谭千古六十七招后力竭认输,中原金枪吴傲雪与之力斗一天一夜后不知所踪。
——兵器:右手单刀,刀长五尺七寸,重十一斤六两,顾以此成名,号称“凌云一刀”。
刀法:刀气凛烈,刀意激昂,出刀气势惊人,每每于片刻间决出胜负,疑为五十年前在江湖上乍现即隐的血刀长老之嗜血刀法…………
“刀气凛烈,刀意激昂……”坐在堂中虎皮椅上高冠紫服的擎风侯看到此处,不由冷笑一声:“凌云一刀倒是与风二的‘清梳掠发,平光浮影’的梳平剑法一时瑜亮。若是以段先生看来,他二人可有一场好胜负么?”洛阳王擎风侯虽已年至半百,仍是保养得极好,浓眉阔鼻,白净的脸上少见皱纹,颌下五缕长髯,不怒自威。他所说的风二乃是昔日跟随他同闯江湖的结拜兄弟、摇陵堂三主之一梳平门主风入松。不过擎风侯现已贵为朝中亲王,虽仍不失江湖本色,但已在无形中与手下拉开了距离,再不似当年称呼风入松为“风二弟”,而是以风二相称。
段虚寸恭立于堂下五尺处,听到问话,略做沉吟:“风门主的剑法灵动轻巧,擅从动静相间中寻出对手破绽,讲究的是凝而不露,后发制人。若是能敌得住顾凌云的前五十招的冲击,有望在百招内占得上风。但若是起手便与之对攻,只怕是凶多吉少……”
擎风侯有会于心,点点头:“纯儿身为女流,气力上首先便落后了一大截。她的巧情针虽是擅长以柔克刚,但面对凌云一刀的至烈至猛怕是难有胜算;若是以安砚生的混元金锁功这般至阳至刚的外门气功与之对捋,恐是两败俱伤之局……”擎风侯口中的纯儿乃是舞宵庄庄主林纯,年方十九,才从京师来摇陵堂不久,但因是擎风侯义女的缘故,所以能在摇陵堂中出任重职,掌管由堂中一干女弟子组成的舞宵庄。按理说摇陵堂中多有不服林纯年幼,但一来林纯的巧情针法确有独到之处,二来她生得美丽脱俗,心性又极善良,再加上擎风侯力排众议,亦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段虚寸一脸恭谨:“侯爷高见,依属下看,便是许先生的寻仙扇只怕也难以在顾凌云的刚烈刀法中寻得那有间的一发之隙。”段虚寸口中的许先生正是与他齐名,号称摇陵堂断续二先生中的“间不容发”许沸天。
擎风侯微微一诧,再问:“你的‘花月宁似镜中真,飞虹翩跹逐风来’怎么样?”段虚寸做为摇陵堂的军师,近些年来已极少出手,加上他总是一付文士打扮,一些新入堂的人甚至不知道他会武功。但段虚寸早年曾是江湖中的暗器圣手,因为他相貌儒雅风流倜傥,心机敏捷城府极深,这两句“花月宁似镜中真,飞虹翩跹逐风来”便是江湖朋友给他的形容,既是指他风流俊雅,亦是指他几项千变万化的独门暗器。直到十三年前段虚寸投靠洛阳王擎风侯,名为军师,实则是行侯府总管之职,智计百变,方又赢得了一个“算无遗策”的绰号,而他武学上的造诣反而被人们淡忘了。三年前摇陵堂成立后,段虚寸更成为了堂中仅次于擎风侯的第二号实权人物,连敛眉夫人亦难盖过他的风头。不过他为人谨慎,虽在摇陵堂中掌握大权,却唯恐引起擎风侯的猜忌,纵是单独面对擎风侯时亦是自称“属下”,不敢有丝毫不敬。
段虚寸闭目定神想了一想:“刚才在寿宴上,属下亦一直心念着顾凌云杀死刘渡微的那惨烈一刀。属下自问破不了!”
擎风侯抬眼望来,双目如电:“段先生这些年为了我摇陵堂鞠躬尽瘁、苦竭心智,竟然连武功亦荒废了么?”
段虚寸脸色一红,谦然道:“依属下之见,摇陵堂中怕只有侯爷的残风掌法方可稳敌得住顾凌云……”
擎风侯大笑:“段先生不必自谦。顾凌云的那一刀集心头怒怨,合天地之威,虽是威猛绝伦,但绝非随随便便就使得出来的。”
段虚寸身子一震,抬眼迎上擎风侯的目光:“不错,侯爷高见。若非刘渡微杀了洪狂,只怕顾凌云亦使不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刀。”擎风侯多年前在江湖上曾位列中原五大高手之一,身挟绝世武功,残风掌法与碎玉剑法鲜有人敌,这些年虽然权高位重,但昔日武功并未荒废,见识极高。他指出顾凌云在舞宵庄前含愤一击饱含了一路追踪隐忍良久的狂郁,乃是武技上的超常发挥。这一解说立刻让段虚寸有会于心,心中敬服。
擎风侯面无表情,即不承认也不否认。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不停的晃动着。不知怎地,段虚寸有些紧张,口唇发干:“请侯爷再往下看吧。”
灯影中的擎风侯似是做了一个笑的表情,继续往下看手边的卷宗。
——家室:无妻无子。据查顾相明、杜秀真夫妇本有孪生二子,但在当年紫心山顾相明被不知名的刺客刺杀后,杜秀真与长子不知所踪,当时皆疑已被凶手杀人灭口;幼子在顾相明被刺之前离家出走,就此下落不明。但二年前顾凌云于江南武道大会一战成名后自承乃是昔日江南大侠顾相明之幼子,也因此得到了江南武林的全力协助,这才一举建立凌云寨。后来顾凌云投靠侠刀洪狂,借助炎阳道的力量复查顾相明被杀一案,却全无线索。顾凌云矢志不报父仇终身不娶。
——长处:刀、不屈战志。
——弱点:酒、仗义重情。
…………
…………
擎风侯看到此处,轻声道:“这份资料的确相当翔实,不过本侯还是有一点不满。段先生可知道我是指什么吗?”
段虚寸愣了一下,左思右想而不得,只得拱手道:“请教侯爷。”
擎风侯不答反问:“收集这份资料死了几个人?”
段虚寸道:“为收集炎阳道几个重要人物的资料,从二年前开始,我摇陵堂总共派出了五十九名暗探,收买对方十四人,其中包括刘渡微在内共有三个人是属于炎阳道香主级以上的人物。合计花费二百八十七万六千五百两银子,死了二十九个人,就连属下亦亲自易容去过三次金陵。”
擎风侯满意地点点头:“花钱要大方,收买的人要忠心,死的兄弟一定要厚恤。至于段先生亲身涉险的举动,本侯自会记在心里。”他给了段虚寸一个鼓励的笑容:“你要记住,从敌人那里抢银子容易,抢人就难了。”
段虚寸听着擎风侯若无其事地道来,心头又是敬服又是微惧,点头应是。
擎风侯再道:“你的资料错误的地方在于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让人认定顾凌云的长处便是他的刀与他的战志,弱点便是他好酒重义。其实这些只能叫他的特点,敌人若是有意,便可以假装暴露弱点引我入毂;而只要我们掌握得当,就算是敌人的长处也可以是我们能利用的弱点……”他端起桌边的青瓷细杯,很小心地吹开茶沫,呷了一口茶,再悠然道:“你可明白了么?”
段虚寸恍然大悟,躬身一礼:“侯爷高论,段某自愧不如。”
擎风侯在椅上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由得那口热茶慢慢暖入肺腑,方才望定段虚寸,缓缓道:“在本侯面前你不必妄自菲薄,对于刻意讨好的人,本侯一向是有自己的看法。”
段虚寸听得冷汗直冒,再不敢多言。直到擎风侯的目光重又回到桌边的卷宗上,方才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知交好友:宜秋楼主“白发青灯”郭宜秋、弄月庄主“剑底弄月”萧弄月、“不胜一醉”卫醉歌:“盗霸”司马小狂……
…………
…………
看到此处,擎风侯又自顾自地笑了:“所谓知交好友,无非都是惑人眼目的。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能为朋友做到两肋插刀又有几个呢?”
段虚寸眼睛望着擎风侯落在墙上不断颤动的影子,不敢再插言。
擎风侯继续道:“卫醉歌不过是一名好酒贪色之徒,无足挂齿;萧弄月沈陷于风花雪月,终难成气候;司马小狂身为‘七色夜盗’之主,这些年倒是闯出了一些名堂,但疏于浮躁轻狂,亦不必放在心上;倒是郭宜秋身为炎阳道护法之首,其宜秋楼的实力亦不可轻忽。若是真与凌云寨联手来犯,却也不能轻敌。段先生对此可有什么想法吗?”
段虚寸这才开口:“刘渡微一死,渡微阁已散,炎阳道实力本就与我摇陵堂不分伯仲,如今其五大势力已去其一,只凭宜秋楼、凌云寨、淡莲谷与弄月庄,若是来犯洛阳,我有把握令其弑羽而归。”
擎风侯正色道:“杀敌一万,自损三千。若是我摇陵堂一举击溃炎阳道,且不说一些对摇陵堂素来不服的江湖各帮盟,单是少林、武当、华山、峨眉等这些自命名门的大派就足够我们应付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与炎阳道起太大的冲突。”
段虚寸露出迷惑的表情,沉声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擎风侯不答,呵呵一笑,反问道:“摇陵堂的军师是你,且让本侯先听听段先生有什么主意?”
段虚寸心头暗叹:有这样一个睿智的主子到底是祸是福?自己这个军师还有用吗?他的心里很不舒服,面上当然不敢流露出任何的不满。思咐良久,正待开口,却被擎风侯举手止住。
擎风侯将手里的卷宗掷在桌上,斜靠在虎皮椅上,游移的眼光终于定在段虚寸的身上,问出了段虚寸一直等待回答的问题:“刘渡微带来的真是洪狂的首级吗?”
段虚寸深吸了一口气:“属下找人细细察看了,确是洪狂无疑。”
擎风侯一哂:“洪狂既死,区区一个顾凌云何足道哉!”
段虚寸垂手肃容道:“但顾凌云从金陵府一路长途奔袭,终追杀刘渡微于舞宵庄前,若是不除此人,对我摇陵堂的士气实在是大大的打击。”
擎风侯眼中精光闪烁:“刘渡微这种弑主叛将,本侯若容他只怕会令天下人齿冷,杀之倒也无妨。届时只要将洪狂的首级示众于洛阳城头,足以令我摇陵堂士气高涨,再一股作气灭了炎阳道,试问天下谁还敢不服?”
段虚寸见擎风侯刚刚还说不要轻易与炎阳道冲突,现在却又显露出与刚才言语绝不相符霸气,莫非在试探自己的心意?他有种明悟于心的暗惊,咳了一声,勉强陪笑道:“侯爷高明。不过依属下之见,我们现在实应缓兵不动。”
擎风侯哦了一声,目光炯炯望来:“为何要缓兵不动?”
段虚寸小心翼翼地道:“这几年属下从多方入手,也只不过收买了炎阳道五大护法中的刘渡微,趁洪狂酒后不备暗下杀手,这才一举奏功。而那郭宜秋、顾凌云、柳淡莲、萧弄月四人都是极忠心于炎阳道之士,洪狂一死,这几人必将聚众前来报仇,其含哀兵之势,携复仇之志,若我等现在冒然进击,纵破敌于前,只怕摇陵堂也会损失惨重……”说到此处,段虚寸不免有些得意,拈须微笑:“依属下的看法,若是我们引兵不动,紧守洛阳,只要先挫去了炎阳道的几分锐气,洪狂既死,群龙无首,届时敌人就将不战自乱矣……”
擎风侯拍案大笑:“本侯早知这才是段先生的真正想法,却偏偏不说出来,可是怕会功高而震主吗?”
段虚寸这才醒悟刚才的失态,按捺下心中略微的悔意,重又垂目而立:“段某只知报效侯爷,不敢稍有异心。”
擎风侯点点头,凤目中露出一丝令人不敢逼视的精光:“你放心,只要本侯一朝大权在握,断不会亏待先生。”
段虚寸低着头,犹觉得擎风侯的眼光就像是一支可刺穿胸膛的利箭,也不敢抬起头来,只得唯唯应承。
擎风侯沉吟良久,面色阴晴不定,一开口却是出语惊人:“若是依你看,洪狂一死,郭宜秋与顾凌云谁能坐正炎阳道盟主的位子?”
段虚寸思索道:“郭宜秋这些年来袖手山野,摆出一付渐要退隐江湖的样子,若是炎阳道欲重立盟主,只怕舍顾凌云而无他人。”
擎风侯叹了一声:“顾凌云虽然年轻,但胆识过人武功高强,加上此次千里追杀刘渡微之举必是大得人心,日后当是我摇陵堂的劲敌。”他目光一转,望定段虚寸,缓缓问道:“若是顾凌云回到金陵,先得到郭宜秋的支持,再按兵不动,待得坐稳了炎阳道盟主的位子才重整旗鼓来犯洛阳,段先生可有把握退敌么?”
段虚寸凝色道:“洪狂身为武当俗家弟子,炎阳道一向深得武当少林等名门大派的支持。如果炎阳道不起内乱,再加上各方势力的支援,纵使我摇陵堂能退敌,只怕损失也必十分惨重。”
“原来段先生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擎风侯先是嘿嘿一笑,面色忽就变得冷竣而漠然:“顾凌云如此招摇地直闯洛阳,以你的情报网必是早早得知,却一不派人接应刘渡微,任由顾凌云长驱直入洛阳城;二不传令追杀顾凌云,任其扬长而去,到底是何道理?”
段虚寸轻声道:“侯爷说得是,让顾凌云杀了刘渡微,这的确是属下的失误……”
擎风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刘渡微刺杀洪狂之事必是极为机密,一得手即直奔往洛阳,你来不及派人事先接应他也情有可原;而顾凌云实在来得太快,事起突然,救不得刘渡微亦怪不得你……”说到此处,擎风侯面色一变,大掌重重拍在桌上:“只是你既已知道了顾凌云来了洛阳,而且就在舞宵庄前杀了刘渡微,却仍是好整以遐地给我祝寿,而不对此做出相应的安排,本侯可不愿意看到你有这样的失策!”
听着擎风侯冷冰冰的语气,段虚寸却是面色不变:“侯爷尽可放心,属下早有了定计,管叫顾凌云回不了金陵府。”
擎风侯眼中神光一闪:“你有杀顾凌云的把握?”
段虚寸先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凌云一刀虽是傲视江湖多年,但所谓强不能久,刚极易折,要杀他亦是容易。”他面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加重语气缓缓道:“不过这一次,属下却是要将顾凌云生擒于侯爷帐前……”
擎风侯一愣,哈哈大笑起来:“若你不是‘算无遗策’段虚寸,本侯必当你空口白话,推出去斩首了。”
段虚寸倒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若非如此,属下怎么会宁任顾凌云这么轻易地直杀入洛阳城中?”
擎风侯沉思片刻,冷然道:“像顾凌云这样的人,是绝计不肯降我的,你为何要费这么大气力生擒之?”
段虚寸眼视桌上的卷宗,措辞小心:“在顾凌云的好友名单中,侯爷似乎还漏看了一个人。”
“哦。”擎风侯重新拿起卷宗,眼光停在最后的一个名字上:“苏探晴!?”
“不错。正是被人称为‘钓水无染,濯泉摧心’的浪子杀手——苏探晴。”
“果然是他!”擎风侯一向古井不波的脸上亦有了一丝震动,愕然道:“这个苏探晴出道不过一两年,名头却着实很响。不过他一向在关中出没,据说是做杀手营生的,又怎么会与江南金陵府的顾凌云有交情?”
段虚寸道:“他二人如何攀上交情倒真是一个难解之迷,但此消息确是一点不假,而且绝对是过命的交情。据属下估计,应是顾凌云少年流落江湖时与苏探晴相识,结为莫逆,不过真实的情况怕唯有局内人才知。”
擎风侯似是心有所感,眼望空处,叹了一声:“说得也是,亦只有少年时的扬扬意气才能有百年不渝的生死相知吧!”段虚寸从未见过擎风侯有这般萧索落寞的神情,一时不敢再说下去。
擎风侯忽有所觉,淡淡笑了笑:“先生为何要本侯特别留意这浪子杀手苏探晴?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他虽是名噪关中,手头上却未必有什么真材实学。而且比起郭宜秋、萧弄月、卫醉歌、司马小狂这几人来,似乎也不够份量。”
段虚寸低声道:“顾凌云一向以神出鬼没的行踪见长。侯爷可还记得顾凌云与豫中独行怪盗秦南的那一战么?”
擎风侯思索一番:“此乃顾凌云加入炎阳道后成名之战,本侯如何会不记得?那怪盗秦南纵横豫中十数年,黑白二道全都对之无可奈何,自命侠义的炎阳道虽发出必杀令也拿秦南毫无办法。而其时顾凌云刚刚投入炎阳道不久,建功不著,却执意去约战秦南,别人都道他去送死,谁知过不几日秦南便已尸横太行山上。至此顾凌云一战功成,凌威天下,可以说这一战奠定了顾凌云的声望,然后才坐上了炎阳道二护法的位子。”
段虚寸点点头:“最令人惊讶的尚不止此。其时顾凌云下战书约战秦南于元宵节,但前一天却在荆州城与若水山庄庄主杜春水一言不和大起争执,两人在若水山庄力斗八十五招后杜春水剑断吐血而退……”
擎风侯叹道:“杜春水的剑法胜于后力悠长,如春水绵远,顾凌云能胜他也必是付出了不小代价。”
段虚寸道:“不错。当时人人都以为顾凌云必是择日再去挑战秦南,却不料三日后秦南便于太行山尸横就地,身首异处。”
擎风侯也似激起了豪气,击掌而赞:“顾凌云能于三日内往返于相隔数百里路的两地连挑两大高手,确是不可多得之劲敌。”
段虚寸微笑道:“若是侯爷设身处地,能轻易做到吗?”
擎风侯略一错愕,沉吟道:“高手对决,尤重气势。本侯若是先让杜春水引出杀气,再连夜奔驰数百里,面对秦南这样的强敌时怕也是强驽之末,只得先求稳守再徐图取胜之道。”
段虚寸抚掌而叹:“正是如此。可那凌云一刀又怎能与侯爷的神功相较?他又凭什么能败杜春水于前,再力斩秦南于后?此战最大的疑点倒不是顾凌云高得惊人的武功,而是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杀死秦南的……”
擎风侯接口道:“所以你便据此猜测炎阳道另有一个可怕的‘影子杀手’?”
段虚寸听到“影子杀手”这四个字,精神一振:“起初属下自己也不信炎阳道还有一个武功足可以杀死秦南的隐伏高手。但此战之后,顾凌云又为炎阳道杀了几位江湖上有名的强敌,同样亦是没有人看到对决的真实情况。所以属下才大胆推测炎阳道中必有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高手,而找出这个隐伏的‘影子杀手’也一直是我摇陵堂中秘而不宣的头等大事。”
擎风侯眯起眼睛,点点头道:“若是不找出这个‘影子杀手’,本侯亦是寝食难安啊!”
段虚寸又道:“属下曾细心研究过炎阳道诸高手的有名战役,其余几人皆无破绽,却唯独仅在顾凌云的几次出手中都发现了这个‘影子杀手’出手的痕迹……
擎风侯也似有了兴趣:“所以你认定这个‘影子杀手’必是顾凌云的好友,所以才暗中助他一举成名。”
段虚寸接口道:“而在顾凌云的一众好友中,便是以这位浪子杀手苏探晴的嫌疑最大。”
擎风侯若有所思:“为何不会是别人?像司马小狂与卫醉歌亦是行踪捉摸不定,也有杀死秦南的实力!”
段虚寸长叹:“属下也想过这些可能,但最后全都被一一否定。杀寻常人容易,杀秦南就难了,若要装得是被顾凌云所杀就更是难上加难。秦南的尸身上只有刀伤,而若是让卫醉歌放下辞醉剑、司马小狂不用斫玉钩,他们还能有几成胜算?”
擎风侯大掌一拍以示赞同:“说得有理。先且不说那苏探晴最是精于杀手藏匿之道,单是他的濯泉指确可杀人于无形之间,事后再一刀斩下秦南的头,谁又能分辨得出是不是顾凌云的出手?!”
段虚寸长叹一声:“苏探晴外号人称‘钓水无染,濯泉摧心’,一是形容他的铁石心肠、独来独往,不为名利人情所动;二便是形容他的濯泉指法纯沉郁阴柔、犀利难防、摧人于心、杀敌无形。其人师承不详,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杀手,若他果就是炎阳道的‘影子杀手’,当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擎风侯直身而起,踏出几步,默默思索着。
段虚寸连忙退后几步,保持着与擎风侯的距离。除了敛眉夫人,从来没有人能不经擎风侯的同意近他身畔五尺之内。就连擎风侯最宠信的爱将——舞宵庄庄主林纯也不例外。
擎风侯忽然立定:“顾凌云性格果敢刚毅,动辄意气用事,这一点正是可供我们利用的地方,只要计划得当,杀之不难。而以段先生的意见,却是要费许多力气生擒顾凌云,莫非就是为了引出这浪子杀手苏探晴么?”
段虚寸想了想,才缓缓道:“所谓浪子,非是无情,而是有着大性情。属下明白苏探晴这样的人:一旦动情其情极挚。若是我们就此杀了顾凌云,他必会不顾一切来报仇,试想若是有个这样的可怕敌人随时窥伺左右,谁能睡得安稳?”
擎风侯不语,眼视段虚寸,等待他的下文。
段虚寸续道:“苏探晴这样的人是很难以用俗世的名利厚禄打动的,以他的浮云野性,也断不肯为炎阳道效力,一切都只是缘于顾凌云与他的交情而已。但如果我们以顾凌云为饵,侯爷你说会不会让苏探晴为我们做事呢?”
擎风侯漠然道:“你想让他怎么做?”
段虚寸嘿嘿一笑,悠然道:“若是有一日,浪子杀手苏探晴找上了‘白发青灯’郭宜秋,侯爷你会看好谁呢?”
擎风侯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算无遗策’,也亏你能想得出来这一招。唔,无论那郭宜秋与苏探晴谁生谁死,好象都是对摇陵堂有百利而无一害……”语气忽冷:“不过浪子杀手苏探晴名震关中,岂是轻易能被你控在股掌中的人?一个不好,便会被他反噬一口,难道段先生就不怕玩火自焚么?”
段虚寸笑道:“此间一旦事了,属下即亲身去关中见苏探晴,他若知道顾凌云有难,无论真假都会来一趟洛阳。届时我们见机行事,若他不从,便永除此患……”
擎风侯眼睛一亮:“不错,若是苏探晴到了洛阳,一切就由不得他了。”
段虚寸再道:“苏探晴向来一诺千金,只要他答应了我们,即使事后再发难,也必要先杀了郭宜秋。一个敌人总比两个敌人好对付吧!”说到此处,段虚寸的手又揽上了长须:“哪怕苏探晴只是装装样子,也足以让失去盟主洪狂的炎阳道再混乱一阵了。”
擎风侯放声长笑,良久方歇。肃容道:“关键是你有几成把握擒下顾凌云?”
段虚寸拱手抱拳:“侯爷放心,明日此时,凌云一刀必已是摇陵堂的阶下之囚。”
擎风侯目光闪烁:“原来段先生早做好了安排,可是要给本侯一个惊喜么?”
段虚寸道:“刚刚我才接到线报,在洛阳城外四十里处发现了顾凌云那匹名为‘渡雪’的大宛名驹,正往南驰去。那骑者虽然蒙面,但属下却知道绝非顾凌云……”
擎风侯打断段虚寸的话:“你如何知道不是顾凌云?”
段虚寸胸有成竹道:“属下料定以顾凌云的一惯为人,断不肯就此离开洛阳,我们杀了洪狂,他必也要杀我摇陵堂一员大将方才甘心。不过他绝计料不到,他虽有疑兵之计,可炎阳道安排在洛阳的内应却早就是我们的人了。冒充他的人才出洛阳,属下就已知道了他的落脚处!”段虚寸说到这里,惶然地望了一眼擎风侯,小声道:“洛阳内应一事之所以一直没有报上侯爷,是因为……”
擎风侯举手止住段虚寸的话:“事情机密,本侯不会怪你。你有你的做事方法,本侯只要结果。”
段虚寸心中暗舒一口气,长揖到地:“多谢侯爷的信任。”
擎风侯再道:“虽是你号称‘算无遗策’,但此事关系重大,一旦将顾凌云这只老虎放回金陵,后果实难想像……”说到此处,擎风侯双掌三击:“本侯再给你带个助手。”
掌声一落,从后堂中忽就出来一人。
段虚寸心中微惊,竟然有人一直藏身于后堂而自己居然不知,这份隐匿的功力着实可叹,不由抬头看去。
但见那人身高七尺,在此寒冬腊月之际,竟然上身只穿一件牛皮坎肩,裸着胸膛,铜带束腰,绑腿长靴。他的身材并不雄壮,但肩腿间隆起的肌肉却总给人一种虎狼欲噬的爆发力。
再往上望去,只见得一张窄长的脸孔,紧抿的嘴唇,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额角却满是一道道皱纹。而最令人惊诧的是此人眼睛开合间绝无生气,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不带半点阳气,就仿佛是来自阴界的冷妖漠鬼,与其身体间那种勃然欲出的力感绝不相容。
擎风侯笑着对那人道:“快来见过段先生。”
那人眼睛直直望来:“久仰。在下严寒。”他的语气漠然,吐字开合间刻板僵硬,浑没有半分转折,就如是背书一般。
段虚寸禁不住在心头打个冷战,勉强笑道:“初识严兄,日后自当多多请教。”
擎风侯道:“严寒昨日才赶到洛阳,立功心切,这次就让他去助你擒下顾凌云吧。”
严寒脸上并不见感激之色,只是略低下头道:“全赖侯爷的栽培。”
段虚寸心中极不舒服,淡然道:“要想擒顾凌云,若是斗力谈何容易……”
擎风侯大笑,拍拍严寒的肩膀:“严寒得本侯的岳父大人亲传,苦修多年,就算本侯也未必能有胜他的把握。”
段虚寸心头狂震,在他的印象中,擎风侯从不与人接近,就连自己也必须和他时时保持一定的距离。而这一次,他居然会拍上严寒的肩头,可见心中自是对其信任之极。
他知道擎风侯口中的岳父大人乃是京师无念剑派掌门人曲临流。那无念剑派原本声名不著,全因出了一个武学奇才曲临流而一跃成为京师第一大剑派,曲临流少年时屡逢奇遇,身怀霸道而怪异的内力,加上他天资过人,将八十一式无念剑法合而为一,创出一招威霸天下的“有所思”,出道至今近五十年来未尝败绩,江湖中人皆以剑圣而名之,与江南刀法大家陈问风合称“南刀北剑”,被誉为近五十年来的武道至尊。只是这曲剑圣虽是剑道上的修为已臻化境,却仍堪不破名利二字,所以当年才不顾夫人的反对,应从皇命将唯一一个宝贝女儿曲敛眉嫁给了洛阳王赵擎风。这严寒既然是他的得意弟子,又得到擎风侯如此推崇信任,必有非常之能。
可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他段虚寸竟然从来不知!难道,一向重视自己的擎风侯对他也是有所提防么?
擎风侯一双利眼似是看穿段虚寸的心中念头,哈哈大笑:“他炎阳道既然有‘影子杀手’,我摇陵堂中又岂可没有隐伏之兵。”他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一弧残月,似是惋惜般深深叹了口气:“顾凌云呀顾凌云,你可知道既然来了洛阳,就再也不会见到金陵府的月光了!”
在洛阳城锦官街的移风馆二楼,洛阳大才子罗清才醉眼惺忪地半卧在酒桌上,望一眼窗外欲晓的天光,才知道不觉已昏睡了一夜。他宿醉方醒,头疼欲裂,张嘴喊道:“齐掌柜,再给赊一壶酒。”等了半晌,却不见移风馆大掌柜齐通如往日一样笑呵呵地迎上来。
罗清才大怒,刚要摔杯而起,又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连一个小小的酒店掌柜都如此不理不睬,莫非我罗清才真的落拓至此么?”越想越是心酸,索性将头埋在臂弯中继续装醉沉睡。眼角瞥处,却见几个店小二忙上忙下地跑个不停,而周围却是不合常情地一片喧闹之声,不知不觉堂中已是坐满了客人。
罗清才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心中生疑。按道理像移风馆这般讲究的大酒楼中,这一大清早根本不应该有几个客人,莫非有什么大绅豪门在此宴客么?再仔细一看,登时发觉不但几个店小二都是生面孔,这帮宾客也没一个是熟识的,更觉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原也不关自己的事情,反正他一向矜高惯了,也不怕自己寒酸落泊的样子被人看到,只是嫌人多嘈杂,耳根不得清静,但他又实在是无别处可去,站起身来大喊一声:“齐掌柜,给我换个清静些的地方……”
齐掌柜尚未答应,忽有道影子挡住了罗清才的视线,一只莹白若玉、纤细修长的手重又将罗清才按到了桌上,一个清绵笃定的声音淡淡道:“听说罗兄昨日又将刚刚卖画得来的五千两银子输了出去?”
罗清才抬头一看,来人一身白色长襟,中年文士打扮,却并不相识。只是那声音似是颇有些熟悉,却是醉后头痛一时想不起来。索性复又趴在了桌上,喃喃道:“人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看来这话果然不假。”
中年文士大笑道:“以你罗大才子的名望,只要开个价,财源还不滚滚而来。来来来,且让我敬你一杯。”
罗清才苦笑道:“只可惜小弟如今身无分文,壶中早已无酒!”
中年文士道:“那也无妨。今日便由小弟做东,罗兄尽管用酒。”
罗清才狂士性子又犯了,双眼一瞪:“你我素不相识,我凭什么让你请我喝酒?”
中年文士也不动气,仍是那淡然无波的声音:“天下才情皆相识,何问他朝旧色香。罗兄此语,岂不见外?”
罗清才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只凭这两句,便值得老弟请我喝一杯。”看他样子,能请到洛阳大才子喝酒反倒似是给了中年文士天大的面子。
当下就有店伙计送上一壶酒来,罗清才一杯下肚,清俊的脸上放出光来:“我来了移风馆这么久,却从未喝到过这么好的酒。”闭着眼睛回味片刻:“醇而不烈,清而不淡,浓而不腻,香而不醺。此应该是九十年以上火候的陈酿,必是齐掌柜压箱底的货色。”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有罗大才子这一句点评,保准齐掌柜的美酒留不到明日。”
二人酒到杯干。那中年文士随意与罗清才寒喧着,一双隐露精光的双眸却在不断四处张望,而周围的喧闹的宾客虽是各各杯酒言欢,却亦是不住偷偷这边桌上打量。罗清才看在眼中,突然一叹:“可惜,可惜。”
中年文士不动声色:“罗兄有何可惜之事?”
罗清才望着杯中澄碧美酒,再叹一口气:“可惜这杯好酒,我却偏偏无福消受。”
中年文士眼眉一挑:“这又是何故?”
罗清才三叹:“别人都道我的眼睛毒,能看常人所不能。却不知我更有一项绝技。看在这杯美酒的面子上,我且告诉你个秘密。”他装腔作势地放低声音道:“我的鼻子更厉害。”
中年文士不解:“你闻到了什么?”
罗清才脸露厌恶之色:“我这个人最烦人打打杀杀,可偏偏却闻到了一股刀兵之气。”
中年文士奇道:“为何我没有闻到?”
罗清才先指指满堂宾客:“我罗清才去过多少酒店青楼,却从未见过这般小心翼翼的客人,每吃一口菜饮一杯酒都要看看你的眼色。”再一指从身边走过去的一个店伙计:“我也从未见过天下哪一个店小二能把盘子端得如此稳当,莫说盘中的菜肴,便是杯中的酒也不晃一下。”他凑近中年文士的脸,笑嘻嘻地缓缓道:“这个店小二实在是太像一个天生的店小二了,所以我怎么也不相信他是做店小二的。”
这一句似通不通的话却让面容一直如古井不波的中年文士皱了皱眉:“都说洛阳大才子虽是才高八斗,各门各项杂学异业无一不精,却是不通丝毫武功的,莫非是错了么?”
罗清才倨傲一笑:“我只是眼睛和鼻子比别人好一些,再加上心思敏捷罢了,岂会什么武功。”站起身来一拱手:“多谢兄台美酒相待,这便告辞。”
中年文士呼了一口气:“不送!”转头叫来一个伙计,小声吩咐了几句,堂中一下子又热闹了几分,而几名店伙计亦开始装得脚步虚浮。
罗清才却不立刻离去,瞪了中年文士半天,竟复又坐下:“我不走了。”
中年文士叹了一声,没有说话。罗清才续道:“看这般情景,你们必是要对付什么人,我虽不喜刀兵之气,却最是好事,说什么也要看看这热闹再说。”他的酒意似乎一下子全然无踪,嘿嘿一笑:“你必是听过我难惹的名头,知道赶不走我,又怕我吵闹起来坏了你们的好事,方才请我喝酒稳住我。也罢,看在那杯美酒的份上,我便卖你个面子,只看热闹不说话可好?”
中年文士拿罗清才无法,只得颌首。
罗清才仔细看了看中年文士的脸:“你是段先生还是风门主?”
中年文士终于面现惊容,点点头道:“我是风入松。罗兄又如何看破我的易容?”原来这中年文士便是洛阳王擎风侯的结拜兄弟、摇陵堂中梳平门主风入松。
罗清才十分得意,又倒了一杯酒下肚:“我并未看出风兄的易容之术。只是在洛阳城中能这般不知不觉将移风馆的伙计全都换掉,又能令吝啬小气的齐掌柜拿出这么好美酒的,除了摇陵堂的人,还会是谁?许沸天昨日才与我赌了一场,我必不会认不得他的声音,安砚生那个莽夫也断无可能装成文士,只有段虚寸与你才有可能。”
风入松心中暗惊,这个罗大才子凭着学问四处招摇,原本未放在他心上,可今日一见,方发觉此人竟有这般明察秋毫的洞透力,实在是大不平常。正想再以言语相试,忽听左边桌上的一个客人轻轻打个呼哨,知道要等的人已来了,连忙振作精神发出暗号,再笑眯眯地盯住罗清才的眼睛,轻声道:“罗兄既然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相瞒,不过若是我无法完成侯爷交待的任务,在场的包括罗兄怕都脱不了干系。罗兄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如何做!”
罗清才听了风入松这番暗含威胁的话,只是耸耸肩膀,曼声吟道:“追欢买笑须年少,逢场落得掀髯笑。来来来,请喝酒!”
楼板一响,移风馆的大掌柜齐通陪着一个二十出头高大魁梧的年轻人走上楼来。
那个年轻人身着暗青色短袄,剑眉朗目,腰胯长刀,龙行虎步地行上楼来,双眼警惕地往四周满座宾客一望,微微皱了皱眉。
齐通大声笑道:“今日生意忒好,堂中都是满座。不过好在后楼尚有雅座,客官请随我来。”带着年轻人往楼后厅走去。
这个年轻人正是昨夜在舞宵庄前愤然一刀格杀刘渡微的顾凌云。正如段虚寸所料,他杀了叛徒刘渡微后遣人骑着他的宝马“渡雪”假意返回金陵,自己则是趁夜再度潜入洛阳城,伺机欲要伏杀摇陵堂的一位大将。不过他虽有疑兵之计,却何曾想到自己的行藏早已全都落入了段虚寸的算计中,如今的移风馆中已是危机四伏。
齐通带着顾凌云行至罗清才桌前时,罗清才眼睛一亮,忽然举杯站起身来:“这位兄台请留步。”顾凌云应声驻足,脸露犹疑之色。
罗清才微笑道:“小弟见老兄虽是一脸风尘却仍是难掩英雄之相,忍不住奉上一杯水酒聊表敬意,还请兄台莫怪我鲁莽。”
风入松怎料到罗清才会有这般举动,心头大恨。但若是此刻贸然发难,却没有十足把握生擒顾凌云,万一稍有闪失让顾凌云逃了出去,擎风侯一怒之下,自己尽管是擎风侯的结拜兄弟,只怕也难保颈上人头。只好面上努力装做若无其事,心里却大骂这个一向疏狂的洛阳大才子多事。
顾凌云望一眼罗清才,傲然点点头,抱拳道声谢,接过杯来一饮而尽。他生性豪爽,更是艺高人胆大,此次来洛阳城追杀刘渡微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是以虽是昨晚在舞宵庄与摇陵堂诸多人朝面,却仍是只换衣而不易容。此刻一杯烈酒下肚,豪气迸发,目光炯炯有意无意扫一眼怔在一边的风入松,旁若无人地哈哈一笑,跟着齐通大步朝后厅行去。
风入松暗舒了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罗清才。罗清才夷然不惧,微微叹道:“可惜,可惜!”这一声自是可惜这面容凛傲的年轻人面对移风馆中的重重围困已是插翅难飞。他并不认识顾凌云,但方才却认出了他腰间的古旧长刀,想到昨夜风雪中见到那神驹古刀与雄浑背影时的心潮澎湃,顿时心中有感,忍不住上前敬了顾凌云一杯酒。反正他一向如此做态,洛阳城中也没有谁敢太过得罪这个虽无武功却是怀有一身奇术异业的大才子。
顾凌云与齐通入得雅间,齐通连忙将房门紧紧掩住:“顾护法你也胆子太大了。昨夜舞宵庄之事已然传遍全城,你竟然还敢在洛阳逗留……”原来这移风馆的大老板齐通本是炎阳道在洛阳城的内应,却早被段虚寸所收买。
顾凌云淡淡道:“就算这洛阳城是龙潭虎穴,我顾凌云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他摇陵堂能奈我何?”
齐通陪笑道:“顾护法胆识过人,小弟佩服。”又追问道:“洪盟主真的死了?”
顾凌云叹了一声,重重点头:“刘渡微趁洪盟主酒醉不备时暗害了他,好在我得到消息后一路追踪,总算及时将刘渡微这狗贼斩于刀下,给洪盟主报了大仇。”他直视齐通的双眼,一字一句:“我顾凌云平生最恨的就是叛徒!”
齐通被顾凌云的凌厉眼光盯得心中发毛,拿捏不准他是否已知道自己投靠段虚寸之事。不过料想顾凌云既然毫无疑心地来到了这已被重重围困的移风馆内,应该不会看破虚实。加上确认洪狂已死,炎阳道大势已去,更觉得自己叛出炎阳道是明智之举。与顾凌云随意寒喧几句后,心中一横,借倒酒之机小心避开顾凌云的视线,手指微颤处,已将一些药粉洒入杯中,再递到顾凌云面前:“顾护法这一路辛苦了,先请喝杯水酒,在移风馆休息几日后再做打算。”
顾凌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如今的洛阳城中必是戒备森严,此处不可久留,我另有去处,以免连累齐兄。”
齐通眼见顾凌云那杯酒下肚,面上喜色一闪而逝:“移风馆中人来人往,亦不是安全之地。却不知顾护法打算在何处落脚?”
顾凌云道:“齐兄无须多问,我马上就会离开。”
齐通在洛阳城中一向只与炎阳道单线联系,本想借机问出洛阳城中是否还有其余炎阳道的内应,好在段虚寸面前再立一功,见顾凌云并不中计,只好干笑道:“顾护法既然如此说,小弟也不勉强,一切均须小心。”
顾凌云与齐通并肩回到大堂上,齐通口中与顾凌云如普通朋友般道别,暗地却向风入松使个眼色,风入松见状立知齐通已然得手。原来齐通下在那酒中的药物名为“十妙香”,乃是摇陵堂中精通药物的许沸天亲手所调,无色无味,饮下毫无异状,却足令饮者在半柱香的时间内使不出半点内力。当下风入松以右手三指拎起酒杯,缓缓凑往唇边。那满堂化装成宾客的摇陵堂手下见风入松发出暗号,各自预备,只待风入松摔杯为号,便要一拥而上生擒炎阳道护法顾凌云。
顾凌云随着齐通缓缓往楼梯口走去,来到风入松与罗清才的桌边,却突然停下步来,一拍脑袋:“哎呀,我倒差些忘了一件事……”
齐通陪笑道:“不知兄台忘了何事?”
顾凌云呵呵一笑,朗声道:“其实我这次来移风馆,还特意要告诉齐兄一句话。不过这句话却不能传入第三人的耳中,还请齐兄附耳过来。”
齐通见顾凌云来到移风馆,却对自己并无什么交待,亦觉得有些蹊跷,此时不知顾凌云意欲为何?但心想他已然饮下毒酒,为免他心中生疑,依言将耳朵凑过来:“兄台有话请讲。”
一时大堂中数十道目光都集中在顾凌云身上,却见顾凌云将嘴唇凑在齐通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齐通浑身一震,面色大变。
风入松本要立时摔杯出手,但听顾凌云这般讲也不由心生好奇,忍不住想听听他会对齐通说些什么。可饶是他运足耳力,也没有听清楚近在咫尺顾凌云的语声。
就在诸人心头迷惑的这刹那间,顾凌云猛然大喝一声,长刀已然出鞘,反手一刺,便从齐通的腰胁处扎了进去,再一个旋身,凌云一刀由齐通身内自下而上剖体而出,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变向朝着风入松的颈上斫落。刀锋带起满天的血雨,端是气势慑人。
风入松大惊失色,何曾想顾凌云非但没有中毒的迹象,反而先发制人,且一出刀便直劈向自己,显是早已看破所设下的埋伏。心头一惧,竟然不敢硬接这一刀,足底一蹬,身体朝后滑去。周围埋伏着的摇陵堂众再也顾不得等风入松掷杯为号,齐齐发一声喊,四面八方朝顾凌云扑来。
顾凌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视四周埋伏如无物,一刀出手,挟着一去不回的气势,刀锋始终不离风入松的颈项三尺。风入松几度转身变向也无法逃离那把令神鬼皆惧的长刀,反而将几名扑上来的手下撞翻在地。
风声轻响,大堂右侧射来几道细小的红影,或直或曲,或反弹厅柱或入地钻出,却皆是取向顾凌云肩腰处的几处穴道,正是摇陵堂的大军师段虚寸的成名暗器飞虹刺。顾凌云本欲一股作气先斩杀风入松,但看那几道红影来势劲疾,认穴奇准,心中微一叹息,只得一翻腕以刀将暗器拨落。左脚同时趁势踹出,正踢在风入松的右胯上。
风入松踉跄而退,也幸好觅得这一丝空隙,身形一转,方脱出顾凌云那把长刀的控制范围,这才有机会拔出腰间暗藏的宝剑来,与顾凌云相隔五尺对峙。心头纳闷顾凌云为何仍有如此神威,难道那杯毒酒的效力尚未发作?
顾凌云见到风入松的长剑后已认出了他的身份,豪然大笑:“风门主若是光明正大与我对攻,应该可支撑到几十招后。只可惜你一心想凭阴谋诡计暗算,反被我所趁,这一脚的滋味如何?”
其实顾凌云这一脚仓促而踢,劲道并不沉重,只是在风入松白色长衫上留下一个大脚印,十分难看。风入松身为摇陵堂三门主之一,却在一众手下的眼底被顾凌云杀得如此狼狈,心头忿恨,心想若是让顾凌云就此逃了,只怕日后再也难以服众。当下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身形若箭一般迅捷往顾凌云射去。
顾凌云知道风入松含忿之下必出全力,加上有段虚寸那无孔不入的暗器在旁边伺机而发,更有摇陵堂手下围得水泄不通,既已中伏必无幸理,但他早就有舍生取义的念头,不但面无惧色,反是振作精神全力迎上风入松,欲要趁自己力竭之前先斩杀对方一员大将。
然而,尚未等风入松近得顾凌云身畔,已有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面先抢入到顾凌云的怀中。那灰衣人本是混杂在摇陵堂众中,丝毫不见出奇,但这一个抢身却如电光火石般速度惊人,在冲入顾凌云怀中的一刹,左手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已抵住斜落而下的长刀,右掌随即重重拍向顾凌云的胸口,在半空中右掌忽又变向倒击肋下,而就在顾凌云肋骨断裂声响起的同时,黑衣人肘部诡异地一抬,几乎不分先后地狠狠撞在顾凌云的下颌!
激战就在这瞬间停止。灰衣人这猝然的一击力道沉雄,顾凌云长刀脱手,身体重重撞倒几张酒桌后软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终于未能爬起身来。
大堂内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风入松的手下甚至忘了去将倒在地上的顾凌云绑起来,他们都已被这灰衣人旋风般的出手骇呆了。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这般准确、迅速、残酷、不给敌人一丝喘息的杀人手法。当灰衣人混杂在人群中时,没有一个人去注意他的相貌,他和任何一个普通人好象并没有什么区别,但这一出手,却是石破天惊,令人咋舌不已。包括风入松在内的每个人心头都浮上一句疑问:这个可怖的灰衣人到底是谁?!
灰衣人转过身来,却仍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相貌。因为在他转过身来的同时,已将满手的鲜血抹在脸上。然后漠然笑了笑,垂下头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缓缓离开移风馆……
藏身于移风馆侧坐的段虚寸将灰衣人的出手看在眼里,正如那灰衣人的名字一样,一股严寒之气不由自主地涌上他的心头,在场诸人中也只有他才知道这灰衣人严寒的真正身份。他见过顾凌云的出手,深知顾凌云的武功绝不至于如此不济,若是与严寒正面交手,至少也应该在百招外方可分出胜负。但刚才顾凌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风入松身上,而原本混杂于众人间的严寒出手实在太快,方能在一招之间便击溃顾凌云。若说顾凌云将风入松杀得几无还手之力是因为趁其不备,而严寒则是因为窥准了最好时机蓦然发难。与严寒那简洁有效的武功相比,这份藏敛锋芒的隐匿功夫才更是令人心惊不已!段虚寸勉强按下内心不断翻腾而上的惧意,出来指挥手下收拾残局。
早有人上前将顾凌云以牛筋紧紧缚牢,而那移风馆大掌柜齐通却早已一命归西,狰狞的面上仍是一派震惊之色。可叹他满以为炎阳道大势已去,为保一命变节投靠段虚寸,还将顾凌云出卖以换取下半生的荣华富贵,却落得个尸横就地惨死当场的结局!
不几时,原本热闹的移风馆已然一空,只有那仍坐在桌边的罗清才怔怔望着桌椅散乱的堂中,脸容上犹有几滴未拭干净的血滴。
急匆匆的脚步响起,一个黄衫少女闯了进来,看到满地狼藉,怔了一怔,上前一把揪住罗清才的衣领:“顾凌云可是中了摇陵堂的埋伏?他受伤了么?还是死了?”
罗清才抬起醉眼,先见到一双清澈如水的明眸正盯住自己,再看到一张清秀绝俗的脸庞,认得正是摇陵堂中舞宵庄庄主林纯,只是那张美丽的面容上却掩不住满腔的焦急。
罗清才叹一口气:“可惜可惜。”
林纯道:“可惜什么?”
罗清才端起一杯酒,仰面倒入喉中,曼声吟道:“楼东吟笑,壮心谁识。思量人生,空自沉埋。天机说破,难掩疑猜。莫若不问,归去蓬莱。”
林纯年方十九,平日最喜欢玩闹,与罗清才打过不少交道,素知这狂士的性子,哪有闲心听他罗嗦,跺一跺脚,转身欲离。
罗清才忽又叹道:“原来那位年轻人便是炎阳道的凌云一刀,我虽不是武林中人,却也听过他的名头,今日一见,意态狂放,豪气冲天,果然是名下无虚。只可惜龙游浅滩,虎落平阳,落得个失手被擒的下场。”
林纯听到顾凌云的名字,复又转过身来,一对妙目眨也不眨地望着罗清才,神情十分紧张:“你见到他了么?他如今是生是死?”
罗清才道:“他只是受了些伤被擒,依我看既然摇陵堂当场不下杀手,他应是暂无性命之忧。不过……”
林纯听到顾凌云并没有被当场格杀,稍稍松了一口气,见罗清才欲言又止,追问道:“不过什么?”
罗清才正色道:“不过以我的命相之术看来,他目前虽然性命无忧,但却是犯下了生死之劫,只怕三月之内亦是难保性命。”
林纯啐道:“你这张乌鸦嘴吐不出好话,我看你才是犯下了生死之劫。哼,要是他性命不保,我首先就拿你开刀。”
罗清才哈哈一笑:“若能死在美人手下,亦算是我罗某的造化。可惜可惜……”
林纯瞪他一眼:“你又可惜什么?”
罗清才眉梢一挑,装腔作势地叹道:“可惜生死由命。我虽隐隐觉得此件事亦是我命中一劫,却知道姑娘必定无法对我下手。”
林纯恨声道:“谁耐烦与你瞎说,我看你不要叫罗清才了,改名叫罗嗦吧。”扭头就走。
罗清才哈哈大笑,他平日与林纯说笑惯了,欣赏她天真俏皮活泼可爱,虽然被骂亦不生气,反而重又叫住林纯,沉声道:“林姑娘留步。顾凌云既已被擒,你便是追去亦于事无补,反倒惹来侯爷的疑心。”
林纯亦自觉刚才的失态,想想罗清才的话也是道理。六神无主下不由问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罗清才正色道:“依我看,现在林姑娘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林纯知道罗清才虽然一向疯言疯语,却亦是洛阳城中绝顶聪明的大才子,他既然如此说必有道理,连忙问道:“做什么?”
罗清才嘿嘿一笑,举杯道:“陪我喝一杯美酒。”
林纯气得七窍生烟,正要发作。却听罗清才悠然道:“林姑娘莫要动气,昔日李太白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想那人生苦短,瞬息即过,如今有酒有菜,更有我这个洛阳大才子为伴,林姑娘又何须着急呢?”听他的语意,竟是把自己比做诗仙李白了。
林纯冷静下来,微叹一口气,上前到桌边陪罗清才坐下,也不避嫌,端起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
罗清才笑道:“我平生饮美酒无数,此酒足可入围三甲。林姑娘不妨细细品味,方知其中滋味。”又喃喃道:“齐掌柜一死后,这美酒的的制法不知亦会随之失传?若是由今往后再也喝不到如此佳酿,岂不是太过可惜?”自林纯进酒楼后,他连说了三次“可惜”,一是叹顾凌云英雄年少却被摇陵堂擒住;二是笑诌自己不能死在林纯手下;却唯有此次担心美酒失传的模样最是心痛。看来在这位洛阳大才子的心中,英雄与美人都比不过眼前的杯中物。
林纯虽是摇陵堂重将,一向不管堂内诸事,堂中上下亦知道这个小女孩天性爱玩爱闹,却最怕麻烦,有什么重要事情亦只是事后通告她一声。所以此次伏击顾凌云的行动林纯事先并不知情,而等她得到消息赶来移风馆时,段虚寸与风入松早已是人去楼空。她并不知晓齐通的身份,此刻听到罗清才说起齐通之死,还只道战况惨烈殃及池鱼,心想罗清才既然亲眼目睹,虽然他不通武功,但见识颇高,倒不如从他口中问出些当时的情况。不过罗清才虽非武林中人,但顾凌云身为摇陵堂大对头炎阳道护法之事天下皆闻,询问时可不能太露痕迹……想到这里沉住气,缓缓问罗清才道:“昨夜舞宵庄中的寿宴不见你人影,却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罗清才两手一摊,无奈叹道:“还不是因为昨晚又输得精光,心灰意懒之下亦不想去凑热闹,免得惹人生厌。”看林纯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样子,微笑着举杯相邀:“来来来,我再敬林姑娘一杯。”
林纯见罗清才只是不着边际地含糊其词,恨声骂道:“你这个讨厌的大赌鬼。我还有事情,可没空理你。”她此刻正在气头上,说话亦毫不客气。
罗清才夸张地大叫:“林姑娘莫走,小生尚要等你救命。”
林纯奇道:“你好端端地喊什么?”
罗清才一本正经道:“刚才风入松本说要请我喝酒,如今却跑得不见影子。齐掌柜人都死了,我虽身无分文,亦不能白喝他的美酒。你不留下酒资,难道当我罗清才是赖帐之人么?”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似输得精光之人不是他而是林纯一般。
林纯又好气又好笑,亦学着罗清才摇头晃脑道:“昔日李太白说得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你自己赌输了钱,有本事就自己去赢回来,怎么朝我要酒钱?”
罗清才拍案大叫:“李太白留下无数的千古名句中,唯有这两句最得我心。今日得逢知音,说什么也要再敬你一杯。”
林纯虽是满腹心事,亦不由被罗清才的胡搅蛮缠引得错愕而笑。罗清才眼露欣赏之意,抚掌大笑:“如此模样才是林姑娘的本色,何必去学那些哭哭啼啼的哀怨女子?”
林纯索性放开胸怀,陪着罗清才举杯痛饮。不多时桌上的酒壶已空了大半,罗清才亦将刚才移风馆惊心动魄的那一幕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又摇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只是有一件事我却始终想不通。”
林纯听罗清才说到严寒一招击溃顾凌云,若有所思,随口问道:“你想不通什么事?”
罗清才嘿嘿一笑:“顾凌云对齐通说话虽然极低声,却瞒不过我这精通唇语的人。”原来他对顾凌云一见投缘,便一直暗中留意,所以满堂之中便只有他这身怀异术的大才子凭着顾凌云嘴唇的动作而猜出了他对齐通讲得那句话。
林纯眼睛一亮:“他说了什么?”
罗清才一翻白眼:“我为何要告诉你?”
“啪”得一声,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金子拍在桌上。罗清才大笑:“这些黄白之物岂看在我罗大才子的眼里?”他刚才还闹着要林纯帮他付酒资,如今却对这么大锭金子视若不见,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林纯急道:“你要什么?”
罗清才再饮一杯酒,叹道:“林姑娘何苦非要知道?你知道了又有何用?”再深深望着林纯的眼睛,目光中似有一种洞彻天机的清明:“你且放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有一日传入擎风侯的耳中,管教我罗大才子从此再作不得一句好诗、画不成一副好画!”对他来说,若是此誓成真,只怕比杀了他还难过百倍。
林纯愣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刚才对顾凌云的关切之情早都落在罗清才的眼中。这罗大才子亦狂亦嗔,谁也把握不准他的心意,听他此刻的言语,倒是一意维护自己,而刚才他故意装腔作势拉住自己,或许只是怕自己一急之下直接去牢中救人,万一不小心传入义父擎风侯的耳中可大大不妙。
林纯思绪起伏,默然良久后,端起酒壶送至嘴边,将壶中剩余的烈酒尽皆灌入肚中。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罗清才以一种似是怜惜似是欣赏的目光望着林纯,微笑着叹了一声:“便是这刻酒入愁肠时,亦是如此娇艳若花!”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头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林纯却犹若未觉,以齿咬唇,空茫的眼中似乎只看得到面前那一壶烈酒。
突然,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到酒桌上,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
秦岭,自古便是关中与蜀地间的一道天然屏障。
古老相传,曾有一只七彩凤凰从九天之上坠落入凡间,在秦岭边一个山洞中修炼千年后终成正果,重返天界。虽无从考证其真假,但座落在秦岭脚下的落凤城却因此而得名。
连续数日不停的大风雪已将秦岭覆盖了一层白茫茫的幕布,而那鹅毛般的雪片仍是不断地从阴沉的天空中缓缓飘下,落地也不化,再被寒若刀锋的狂风一吹,飞舞的雪片来回冲撞着,令整个世界一片混浊,仿佛大地与天空都已被染成了纯白一体。
在这酷寒的隆冬时分,百姓们都躲在家中生火取暖,穿梭于陕蜀两地的来往商客亦早已驻足不前,就连深山老岭中的野兽大都进入冬眠。而在那落凤小城中的一家酒店中,却依然有两位奇怪的客人。
一个年轻人坐在酒桌边自顾自地饮酒,他面容白净,模样十分俊秀,一笑起来就露出腮边两个圆圆的酒涡。奇怪的是虽在寒冬腊月中,他却仍只穿了一件单衣,似乎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更奇怪的是在他面前还半跪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中年庄稼汉子,生活的艰辛已令他瘦削的双肩都已塌陷下去,就像一对变了形的辘轳,显得十分单薄可怜。
店主人看出蹊跷,生怕沾惹上什么麻烦,将一大坛酒放在那年轻人的桌前后就远远躲在了一边。偌大个酒店中,便只有这年轻人与那跪着的庄稼汉子,甚是冷清。就连小店外那场风雪似乎也不忍见,呼啸着从门缝里往店内钻入。
只听那庄稼汉子对着那年轻人哭诉道:“这孙大户是落凤城中一霸,巧取豪夺下抢占了大片的耕地,复又转租给我们。可年初说好只抽三成的地税,还与我们立下了字据,可刚刚到了秋后,那字据上却变成了抽七成的地税。他姓孙的便是欺我们这些庄稼佃农不通文字,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工,到头来莫说留些小钱过个好年,就是连还他债务都还不够。他孙府的打手看我家中再无什么值钱的物品,便连一间遮挡风雨的木屋也要拆去抵帐……”
年轻人仍如秋水一般沉静,那庄稼汉子絮叨个不停他听在耳中却犹若未闻,脸上也不见半点不耐烦。只是不断地把一杯杯的酒倒入口中,目光游移在不知名之处,似是望着窗外漫空飞雪,又似在想着什么心事。隔了良久,方叹了一口气:“为何我总是不能静下心来饮一杯酒呢?”
那庄稼汉子生怕年轻人置之不理,急声道:“大侠你可千万莫要怪我多事,实在是被那孙大户逼得没有半分活路,所以才来求大侠给我们做个主……”
“不要叫我大侠。”年轻人冷笑道,悠然喝下一杯酒,对面前的庄稼汉子视若不见:“做大侠的急公好义,替天行道,得闻不平之事就要不顾生死。我不是大侠,我只是个浪迹天涯的浪子。”
庄稼汉子连忙改口道:“我刚才无意间在城中听人说起大爷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才前来相求……”
年轻人皱了皱眉,打断庄稼汉的哭诉:“那都不过是些不能轻信的江湖谣言,唉,你要我如何?给你些银两,还是一剑杀了那个什么孙大户?”
庄稼汉子一呆,他本于走投无路下听到有人说到这落凤城中来了一位很有本领的年轻人,这才不顾一切前来,至于应该如何为他作主,其实心中却没有半点主意。听年轻人如此问,不禁茫然,复又要继续跪下磕头,却被年轻人一把揪了起来:“你可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一跪,岂不把银子都跪跑了?”他微微一笑,悠然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个有本事的人,想必也听人说起我做什么的。”
那庄稼汉子被他一把揪住,半分也挣扎不得,喃喃道:“虽然听人说大侠做得是博命的勾当,却一向会为我们这些穷苦人家仗义出手。”
年轻人面不改容:“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个杀手,虽然偶尔也会杀几个恶人,但那也是有人出银子,我亦有挣这个银子的能力。如此而已。”
“银子!我有,我有……”庄稼汉子悲呼一声,仍是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哆嗦着从小包中取出麻绳串起的二三十文铜钱,上前一把拽住年轻人的衣衫:“这是我们一众佃农好不容易凑上的一些铜钱,大爷先请收下,也莫要嫌少,日后我们都给你做牛做马……”
年轻人苦笑,轻轻拨开庄稼汉子的大手,将铜钱放回他怀中,再细心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衣衫:“你可知道这件衣服值多少银子?我若是只为你们打抱不平,又如何养活自己?何况你们又给那孙大户签下了字据,我岂可不分青红皂白?”又柔声道:“你先回家去吧,以后可要先看清白纸黑字的文书,这才不怕他抵赖!”
庄稼汉子将心一横:“反正被那孙大户逼得走投无路,我高苦儿估摸着也熬不过这个冬天,大爷若是不肯答应我,今日我便死在此处吧。”
年轻人不为所动,冷然哼道:“那也由你好了。我苏探晴若是如此轻易就应人所求,这浪子杀手的名头也太不值钱了吧。哼,一个杀手,若是没有了原则和规矩,那就什么也不是了。”他似乎打定主意再也不理高苦儿,从腰间摸出一把翠绿的玉笛,在手中把玩着。
“叮”得一声,随着苏探晴掏笛子的动作,一块碎银随之从他怀中跌落在地上。年轻人叹一口气:“也罢,这银子便权当送与你,先过了这个冬天再说。”说罢横笛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这个看似不通半点人情的年轻人正是当年的小牧童苏探晴。时隔九年,当日的顽童如今已成长为一个俊秀挺拔、身怀绝技的年轻人。他得了杀手之王杯承丈的倾心相传,再加上过人天资与勤勉练功,虽不过区区十三年的时光,却已是以濯泉指法与铁石心肠誉满江湖,成为关中一带声名最是响亮的多情浪子、冷面杀手。他既是名动江湖的杀手,自然再不是当年身无分文的穷家孩子,如今执在手中的玉笛亦早非昔日自制的木笛。
不过他身为杀手,一向极少以真面目示人,想不到竟在落凤小城中被这庄稼汉子高苦儿认了出来,心中觉得十分诧异,只恐其中有诈,所以坚持不允高苦儿的请求。
笛声虽然悠扬动听,可那高苦儿却如何听得进去。他也不捡那锭碎银,仍是对苏探晴苦苦哀求道:“可是那孙大户不但拆了我的房屋,还抢了王三的老婆,我们一些苦兄弟结伴去他府中,又被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打了出来……”
苏探晴笛声不停,如若未闻。眼神透过酒店破旧的布帘,望向远方被雪覆盖的巍峨青山,那笛声似也透着一份怨意。
高苦儿实在拿他无法,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大侠,什么为民仗义,依我看统统都是狗屁不如的东西!”
苏探晴停下笛声,脸上露出一份透着顽皮的笑容:“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大侠,你现在才明白么?”
高苦儿气极反笑:“也罢。既然苏大侠不肯替我们找个公道,我便去和那姓孙的拼了这一把贱骨头。”说罢站起身来大步往酒店外走去。
苏探晴右脚轻踢,那锭碎银飞出去正击在高苦儿的腿弯处,高苦儿闷哼一声,一跤坐倒在地。只听苏探晴寒声道:“那孙大户如此丧尽天良,老天爷迟早会给他一个报应,你又何苦去送死?”
高苦儿愤声道:“孙大户欺压我们许多年,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反正总会被他逼死,早些迟些又有什么分别?”
苏探晴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莫非天下有钱人都是这般么?”再望定高苦儿的双眼,轻轻叹道:“我知道你骂我只不过是想激我去杀了孙大户,替你们出这口恶气。不过你要记住,我是杀手,一向只为两种东西杀人,一种是朋友,一种是银子。”他苦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可惜这两样东西你都没有!”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没有,我有!”
苏探晴眉尖一扬,却见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挑门帘,昂首而入。但见来人眉清目朗,隆鼻丰神,颌下三缕长髯,虽是一付儒雅文士的相貌,眉目间却大有一份华贵之气。他亦是如苏探晴般一袭单衫,想必是赶了远路而来,额间尚微微见汗。进酒店后先对苏探晴拱手一礼,再望着高苦儿笑道:“你这痴汉子还不快走,面冷心热的苏大侠已然答应了你的请求,只是怕你被连累,方才假意不允。”
高苦儿呆了一下,眼中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中年人又将那锭碎银塞入他怀中,神秘一笑道:“放心吧,苏大侠不是说老天会有报应么?我便与你打个赌,不出两日,那个孙大户必会遭天谴。”
高苦儿深深看了眼苏探晴,又跪下叩了一个响头:“苏大侠的大恩大德,我高苦儿和全村的苦兄弟永世不忘。”缓缓站起身,对那中年人道:“好,我且信你一言。若是两日内那孙大户安然无事,我再去找他拼命。”转身大步走出酒店。
苏探晴手抚掌中玉笛,眼望这个玉面丰神的不速之客,苦笑一声:“你这位老兄倒会滥做好人。想必我的身份亦是你告诉那庄稼汉子的吧。”
中年人在桌边坐下,也不客气,取过一只酒杯连饮三杯:“苏兄切莫见怪,在下先自罚三杯。”
苏探晴见中年人取杯斟酒动作毫无破绽,显是身怀不俗武功,暗生戒备,面上却是浑若无事地微笑:“你如何能找到我?”他浪子杀手的行踪一向诡秘,却竟被这位中年人在不被自己察觉的情况下查出,实是令他心中震惊。
中年人淡然道:“我只不过是比较了解浪子杀手的行事方法,再加上一点运气而已。”
苏探晴料他不会说出实情,耸耸肩膀:“若说这天下最了解我的人,莫过于我自己。可是,刚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去帮这苦命的汉子,你又凭什么知道?何况江湖上一向传闻我行事乖张,不为人情名利所动,你又从何处知道我的行事方法?”
中年人哈哈一笑:“我早就听到了你与那高苦儿的一席对话,你若真是传闻中冷血而不近人情的浪子杀手,又怎会故意落下那锭碎银?”
苏探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并不是被中年人的话所动,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