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魂影
作者:时未寒  最后更新:2008-3-3 14:02:15

    舒寻玉不喜欢今晚的天气。

    因为今天晚上月光太好,月色太美,更重要的是月夜太亮。

    他喜欢在一团漆黑如墨的夜色中悄悄的出手,一击而退。

    月黑风高,才是杀人之夜。

    他当然不会气馁,也不会改变计划。每一次任务前,他都会仔细研究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每一次他都决不会令人失望。

    这是他第五次杀人了,也是他的最后一次暗杀。他相信以后即使当他成为名震一方的大侠时也一定会回想起这段杀人的岁月,因为他始终认定自己是以一种常人梦想不到也无法做到的方式来卫道,虽然他日后不会再对人提起这段岁月,但他一定忘不了,甚至会在寂寞的时候有些怀念,有些自豪,有些苍茫的顾盼,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满足与成就感……

    他静静藏身在这个名为迁州的小城县府后花园的一棵大树的枝桠中,细密的树叶把他的身影掩盖的一丝不露。

    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他的目标总会出现,他的手心甚至没有渗出一丝汗水,他的身体也没有发出一点抖动,二天前他就已经藏身于此,不吃不喝,只为了今晚的一击必杀。

    “今晚星光灿然、月华如水,鲁侍郎光临舍下,真是令鄙处篷壁生辉啊!”长笑声中,几人步入后花园门口,当先一人正是县知府刘魁,在后花园口却站住一拱手,“哈哈,鲁大人先请。”

    “刘知府客气了,在下现已辞官,以后便只有秋道先生再无鲁侍郎了。”一种清朗的声音淡淡响起,语意虽客套,语气却倨傲。

    “谁不知鲁大人是将军宠信朝中的大名士大才子,一时不如意又算得什么,以鲁大人的文采风流,日后必将会东山再起,我刘魁还要多多仰仗鲁大人的提携。”

    “哈哈,刘知府过誉了,秋道现在只是一介白丁文士,难得刘兄不耻论交,今日我们便只谈风月莫论国事。”

    “好,我已传令让人去取笔墨,小弟仰慕鲁大人的文采已久,今日后花园里正要请教名动翰林的秋道先生妙诗绝赋。请!”

    舒寻玉精神一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步入后花园中他的目标……鲁秋道。

    舒寻玉从来没有见过鲁秋道,却早早听说过此人。

    鲁秋道乃是当今朝中风云人物明将军手下的第一谋臣,从小便是天资聪颖,才计绝高,十四岁即高中举人,十九岁去京城科考,以他的资质原来不难一日晋升成名,却自作聪明送礼于当时的主考官,不料当时主考官大学士郭唐镜乃一清廉之士,见其心术不正便故意不予录用,鲁秋道一怒之下便投奔明将军。以其才智不数月便深得将军宠信,然后随着明将军北破匈奴立下军功,一度官拜翰林院礼部侍郎。

    一朝得势,鲁秋道上任后便借助明将军的势力首先设计陷害仇人郭唐镜,使郭唐镜丢官后更是对其百般折磨后凌辱致死。至此,鲁秋道更是不可一世,甚至私下放言天下除了将军没有人可以让他服庸,朝中百官稍有不满言词落入其耳中,更是含毗必报,手段恶毒无所不用其极,更可厌是鲁秋道自以为风流倜傥,好色贪花,仗着将军的威名,对看入眼而不从的民女便强抢以做私房。

    这一次鲁秋道胆大包天贪污巨额兵饷,平乱北疆的数万官兵因饷银被扣,集兵欲反,这才东窗事发。由于官兵造反牵连太大,连将军也不能保他无事,鲁秋道终被罢官,然后便远遁江南,要不是将军护着他,早被愤然的官兵分尸于侍郎府中。

    朝中官官相护自是谁也奈何鲁秋道不得,只要将军一朝权重,过不多时恐怕又会让其官复原位。江湖上正派之士亦是不敢因此得罪明将军,要知明将军扳倒政敌魏公子后,更是权倾朝野,势力日渐坐大。谁人敢先出头只怕就此会身遭灭门之祸。

    然而江湖自有正义在,岂能令鲁秋道就此逍遥!!!

    什么是江湖?

    江湖就是武林儿女替天行道的法场。

    什么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就是江湖的正义?

    什么才是正义?

    正义就是江湖上的法律。

    哪里有正义?

    江湖上最有名的正义就是五味崖!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疾恶如仇专杀贪官被誉为白道第一杀手的虫大师的杀人榜。上面只有无恶不作的贪官的名字,只要悬名其上三个月内便绝不落空。

    好!好一个虫大师!!好一个五味崖!!!真是让人拍手称快,不知这一次在五味崖上悬名的是谁?

    鲁秋道!

    看到了鲁秋道的出现,舒寻玉的眼睛骤然一亮。后花园中先后进来了六个人,他却只看到了一个人。

    即使进来的是六百、六千人,他也只看到这一个人。

    鲁秋道年龄看起来不过三十开外,面容清俊,神态潇洒,那种浑不将天下任何人放在心上的气质更是让人看来不禁心折,可谁能知道此人虽有如此一付世外高人的容颜,却实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舒寻玉当然看得出鲁秋道身边的几个人应该全是明将军手下的高手,那个腰挂软鞭的虬髯大汉想必是“鞭不留行”卫仲华,那个面色漆黑双手却白得发亮的想必是“白砂圣手”葛冲,那个手执剑柄神情倨傲的年轻人想必是将军手下新一代剑手中最负盛名的“三绝剑客”雷惊天,还有迁州府的知府以暗器成名江湖人称“飞叶手”的刘魁,另一个垂首而行看来并无武功的文士想必是刘魁的幕僚……

    他并没有把鲁秋道本人放在心上,江湖上都知道,鲁秋道虽然看似道风仙骨,却是不懂半分武功的。传言如此,他也依然不敢稍有轻视,仔细观察鲁秋道,果然虽是神气活现眼中有神的样子,却是脚步虚浮,内气外泄,不通武道。

    面对这许多武功纵然在他之下也相差不远的对手,舒寻玉却依然信心十足,他已完成过四次看似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每一次都给了他丰富的经验和无比的信心。

    做为一名杀手,重要的不是武功的高低,而是智慧与出手的时机。他如今需要做到的就只是如何在别人出手阻拦他以前,杀死鲁秋道。

    自从得知道鲁秋道将来迁州的情报,他二日前便悄悄潜入县知府刘魁家中的后花园,以鲁秋道的自命风流,刘魁的竭力讨好,他早已料想到他们必来此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的县府后花园中赏月。他这两日强忍饥渴,隐身于此,只在吐纳呼吸间汲取来自天地间的精气以保存必须的体力,便是要在这别人绝意料不到的机会下杀死这个将军手下的第一谋士,朝中第一奸臣。

    他故意选中在这棵后花园中枝叶最茂盛年代最久远的古树下藏身,通过两天中的收敛龟息仿佛已化身为古树中的一部份。一来可以躲开对方高手灵敏的感觉,二来他也已算准了鲁秋道必然会在此处摆下酒宴。此处正是该后花园的关链之处,隐为整个花园中观赏的重心。以鲁秋道的为人,做什么事都会争着抢尽锋芒,自然不会放过此处。

    鲁秋道来此必不忘其自命风流的本性,而以刘魁的奉承巴结也必然会请一向以文采绝世的鲁秋道于此月圆之夜赏月吟诗。他已决定当敌人抬头望月被美景迷醉心神的一刹从树影中飞身出手博杀……

    做一个好的杀手,不仅仅要有过人的武功,超人的智慧,还要懂得天时与地利,更要懂得利用。

    而舒寻玉,无疑就是这样的一位超级杀手。

    果然不出他所料,敌人现在就在他的身下把酒言谈。他不用眼睛看,不用刻意去听,甚至悄然运功收缩毛孔让身体处在最小与外界能流的交换情况下,对方都是高手,任何一点小小的举动都有可能引起警觉。

    舒寻玉只在神智中保持一点绝对的清明,清楚地感觉着在自己身下敌人的动向。他还在等那个最好的时机,他绝不容许自己最后的一次暗杀会有什么疏漏。

    对于他来说,杀人不仅仅是一种方式,更是一种追求完美的艺术。

    在江湖上,杀人的动机有许多,但同样的杀死一个人却绝对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而对于他这样的杀手,杀人的方式却就只有一种:一击即中,全身而退。

    就像是一本书,不同的内容却绝对只有一种主导的文字。

    他就是一本书。

    他就是虫大师手下琴棋书画中的“书中寻玉”——舒寻玉。

    鲁秋道一揽颌下三缕长髯,望着刘魁淡淡道:“虫大师悬我名于五味崖,不知刘知府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个……咳!”刘魁万万想不到鲁秋道开口便直述此事,饶是心中虽有千万谄媚之言,但天下任何稍有劣迹的官吏乍闻虫大师之名,谁能不心惊胆战,“鲁大人吉人天相,更有将军为靠山,五味崖悬名之事,大可不放在心上。”虽是慰藉之语,但语调战战兢兢,那有半分慰藉之情。

    鲁秋道仰天长笑,“刘知府有所不知,虫大师悬名之举虽是让白道武林士气大振,却实是一招败笔。”

    刘魁躬身长拜,“以前下官对鲁大人只是闻其名而敬畏,此时便真是由衷佩服大人的笑谈生死的气度了。”

    鲁秋道淡然一笑,“呵呵,刘知府到真是乖巧,做这个县令实在是委屈了你。”刘魁寻思其中语意,心中惊喜交集,越发觉得鲁秋道的高深。

    卫仲华对鲁秋道一拱手,“虫大师悬名五味崖,从不落空,却不知大人何故认为是败笔?”

    “因为这一次虫大师无异是向将军宣战,以将军的实力岂是虫大师的杀手组织所能憾动的,哈哈,各位试想如果悬名三个月而鲁秋道毫发无伤,誉为白道第一杀手的虫大师的颜面往那搁。”

    葛冲亦是对鲁秋道抱拳施礼,“不错,我们只要保得鲁大人三个月的性命,只怕虫大师一急之下便不惜要亲身犯险,那时再布下天罗地网……”

    雷惊天也是长笑一声,接口到,“哈哈,若是虫大师也伤在将军手下,天下还有谁敢挡将军的锋芒。”

    鲁秋道轻轻一摆手,“虫大师成名数载,从不虚发,岂是侥幸。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对手太强大了,何异螳臂当车。”

    舒寻玉心中冷笑,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时却想不起来。

    他仔细回想一切细节,一种难言的感觉蓦然浮上心头。

    刘魁不是隶属将军的人,心中对鲁秋道各人的托大仍是有些不以为然,嘴上自然还是恭恭敬敬的,“话虽是如此,不过大人还是小心为好。”

    鲁秋道凝色道,“各位可知虫大师最厉害的是什么?”

    葛冲小心翼翼地道,“虫大师的武功谁也不知深浅,自从九年前一击伏杀刑部李大人,再也没有人见过虫大师的出手,只知道他手下的琴棋书画。而这四人各擅胜场,的确分不出那一个才是最厉害的,还请大人指教。”

    “人人都以为‘琴棋书画’是虫大师的四支杀手锏,其实不然。虫大师严令手下弟子不得大开杀戒,每杀五人便可出师不做杀手,而其名字则由新收的弟子补上。而杀手出师之后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或更名换姓重做一方武林大豪……”鲁秋道长叹道,“我虽不与虫大师同道,却也不得不欣赏此人的做事出人意表,实在是很有风格。”

    众人第一次才知道原来虫大师名震江湖的琴棋书画竟然绝不止四人之多,一时齐齐惊噫了一声,脸上神色均是阴晴不定。

    最吃惊的当属在树上的舒寻玉,这本是本门极其秘密之事,如今却听鲁秋道侃侃道来,心情怎不激荡难止,连忙平心静气,继续凝神细听。

    鲁秋道续道,“将军志在一统武林,对虫大师早有提防,但得到这些消息却也是真不容易。”

    众人猜测着其中过程之惊险血腥,无不屏息。

    “虫大师一代天骄,最厉害的却还不是这四人,而是他的武器。”

    “哦。虫大师的武器是什么?”

    “影子!”

    “他的影子???”

    “不错,据说虫大师最厉害的乃是名唤做‘影子’的一种武器,却是谁也没有见过,更没有人知道‘影子’的出手……”鲁秋道再叹,“因为见过‘影子’的人,想来都是死人了吧!”

    舒寻玉心头大震,因为这是虫大师的最大秘密,连他都不知道“影子”到底是什么,只是偶然闻过其名,这鲁秋道却是从何而知?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他已经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鲁秋道虽然一向得将军宠信,但毕竟是一介文士。刘魁奉承他并不奇怪,而适才将军手下的诸如卫仲华、葛冲、雷惊天心高气傲狂放不羁之辈如何会对他态度如此恭敬?

    莫非这是一个局???

    舒寻玉心念电转。手中已紧紧握住自己的兵器“流苏钩”。

    是不是应该就此退去,以待下次机会呢?他深信自己的行藏绝不至于泄露,一时是战是退委实难决!

    鲁秋道沉思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你们可知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刘魁此时对鲁秋道已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大人请解下官愚钝!”

    “琴、棋、书、画。秦聆韵、齐生劫、舒寻玉、墨留白这四人无一不是杀手中的一代奇材,我一进此门见此后花园的布局便可料想到其中必然会有他们当中的一个……与人对敌正如挥军疆场——攻心为上,我之所以说了这些话,便是要让其在心惊之下自然露出破绽……”

    鲁秋道突然仰面望向古树中舒寻玉藏身的方向,眼中神光暴长,“虫大师这一次定会有断臂切肤之痛了……”

    话音未落,在刘魁的惊呼声中,一道灿胜月华的钩光从树影中直向鲁秋道袭来。

    舒寻玉终于出手了。

    鲁秋道蓄势已久,右掌在一片钩光中准备无误地拍在舒寻玉“流苏钩”离柄七寸之上,正是钩势中最弱的地方。此时的鲁秋道眼中神光凛冽,气势澎湃,仿若天神,那有半分适才脚步虚浮不通武功的样子。

    舒寻玉但觉对方的掌势全然封锁了自己的变化,一丝澈骨的寒意随着碰触到对方掌心的钩身传来,全身拨起三丈,腾空一个跟斗勉强落在树梢,运功与那丝遁入经脉中质地怪异的寒流相抗。

    “呛”,此时卫仲华、葛冲和雷惊天方才各自抽出兵刃,刘魁惊魂未定,讶然失措。

    舒寻玉身体随着树枝的起伏在空中飘荡着,缓缓调节着紊乱的内息。眼望树下神情潇洒恍若不可一世平生仅见的大敌,这才真正明白了这个一招之下便让自己负伤的到底是何人!

    心中震憾下,一口淤血涌上喉头,和着一字一句喷涌而出:“水——知——寒!”


    历鬼判官龙。

    南风北雪舞。

    方过一水寒。

    得拜将军府。

    这段话说得正是当今邪道的六大宗师级的人物。而其中被称为将军府第一道屏障的一水寒便是面前这位冒充鲁秋道的水知寒——将军府的大总管。

    刘魁此时方才知道面前这位笑谈间气势天成的鲁秋道原来竟然是将军府中地位仅次于将军的大总管水知寒,心头大震,若不是大敌当前,只怕差点就要跪下了,颤声惊呼,“水总管!”

    水知寒紧紧盯住树梢上的舒寻玉,“自从虫大师悬名鲁秋道于五味崖之上,将军便放出消息鲁秋道将来此地,我之所以化身鲁大人,本意是想钓上一条虫,不料却钓到一块玉。舒少侠可有意随将军创业天下吗?”

    舒寻玉心中轻叹,何曾想过这一次满以为十拿九稳的刺杀竟然会惹出这么一个大魔头。要知水知寒身为将军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管,更是黑道六大高手中宗师级的人物,如今居然甘冒鲁秋道之名引出虫大师手下杀手的雷霆一击,目标自然是直指虫大师。且仅凭一招出手便认得出自己,实已是有备而来,此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刚才舒寻玉虽对化名鲁秋道的此人有怀疑,却也绝想不到乃是水知寒亲临,加上苍促间出手,只在一招下已被水知寒名震天下的寒浸掌所伤,内息中一股如冰如针的寒劲至今仍未化去。加上将军府几位高手环伺左右,更有水知寒虎视,只恐想逃命也未必能够,心下暗惊,口中却淡淡地道,“水总管已稳操胜卷,却还想招降舒某这败军之将,未必是惜才,只怕是另有用意吧!”

    “将军一向求贤若渴,何况真正的敌人是虫大师,舒少侠若肯归顺,面前便是康庄大道。一意孤行只怕就是玉石俱焚的结局,尚请三思。”

    舒寻玉知道水知寒进花园前已然生疑,此时外面必然已布下重重伏兵。

    卫仲华、葛冲、雷惊天也前后左右将舒寻玉藏身的大树团团围住,刘魁心中稍安,向着水知寒谄笑道,“呵呵。水总管已智珠在握,舒少侠若然不从,不会俱焚,只能是‘玉’碎了。”

    “刘知府住口。”水知寒声音不怒而威,“舒少侠虽受了我寒浸掌的内伤,但虫大师的琴棋书画岂是寻常之辈,‘书中寻玉’若是不计生死全力博杀刘知府,连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刘魁心中一寒,嗫嚅不语。

    舒寻玉心头一凛,水知寒言语或褒或贬,神情忽明忽暗,莫测高深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有此人为敌实在可怖!

    心中忽然清明,水知寒即然全力保护鲁秋道,那其本人也必然离此不远,眼睛视向那个随水知寒进来却一直不发一言的文士,“这位想来就是鲁大人了,不妨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三头六臂。”将手中钩身握紧,长笑一声,“刘知府但请放心,我就算舍命要杀也只是鲁大人而不是你。”

    “不错,我便是鲁秋道。”那中年文士抬头一丝不让地望着舒寻玉,“舒少侠若有把握不妨出手来杀我。”

    要知鲁秋道一介文士,虽有水知寒护着他,却在刀剑丛中如此从容,连一向看不起他的卫仲华等人也不禁暗自佩服。

    舒寻玉暗叹一声,自己如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携着带伤反噬之势才令水知寒不敢轻易再出杀招,是以水知寒才用言语挤兑自己冒然出手,若真要舍命博杀鲁秋道,却是没有一点把握。心中已有了计较,“自古杀手均无情,水总管怎么能认为可以收买我?”

    水知寒原本对收服舒寻玉并不报希望,只是想生擒之,这才以言语挫其锐气,如今听得对方似乎略有转机,心中暗喜,“虫大师座下的杀手自是不同,绝非寻常冷血嗜杀之辈,不知舒少侠这是第几次杀人了?”

    “唉,本来今日一战功成后,我便已可出师了。”

    “人生在世,白驹这隙。我适才见少侠年纪虽轻,却已是武功大成,假以时日,必将是一方不世之霸才,这才有了爱材之心,少侠意下如何?”

    “败军之将,安敢言勇。舒某一介武士,实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水总管看重的地方,何况以前所伏杀之人,亦有将军的交好,你……能容我吗?”

    “将军何等气度,目前眼中只有虫大师等廖廖几名大敌,舒少侠过虑了,只要请告知虫大师的去向,待得虫大师授首,是走是留我等绝不阻拦……”

    卫仲华等人这才知道将军已有了对付白道上声名如日中天虫大师的想法,一时都是心中大震。要知虫大师形藏诡秘,武功更是绝高,即使与水知寒一对一只恐也未必处下风,将军此举无异是一统江湖的宣言。

    舒寻玉眼望东天,长吸一口气,“水总管且给我一柱香的考虑时间。”

    水知寒见其意动,料想一炷香即使舒寻玉治好内伤也绝对是插翅难飞,当下一口应承,“好,各位均退开五步,待舒少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众人领命,均向后退开。

    变故就在顷刻而起!

    舒寻玉腾身而起,在众人将退未退之际凌空飞下,直取他这一次的真正目标——鲁秋道。

    虫大师并不仅仅是一个杀手,在他的信念中,暗杀只是用一种非常方式来行侠江湖。不求财不求利,唯求一展抱负。

    所以虫大师总是教诲座下弟子不以杀手自居,而是出世江湖的侠客,最重要的不是名利而是道义。

    而水知寒以为舒寻玉也像一般杀手贪生轻义便是一个绝大的错误。

    舒寻玉先以言语稳住水知寒,假意有投降之举,然后趁对方轻忽之下一举忘情博杀鲁秋道,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最后一击,在他此刻的心中,已然浑忘了生命的安危,唯有一肩道义……

    做一名杀手,重要的是目的而不是手段。

    离鲁秋道最近的是卫仲华。

    惊变忽起,卫仲华长鞭已扬起直刺舒寻玉,人亦下意识地一步挡在鲁秋道的身前,他知道自己武功未必及得舒寻玉,但只要阻他一下,水知寒便绝不会放过舒寻玉。

    卫仲华的鞭乃是他的独门兵器,鞭身全是倒勾,鞭头上有三寸长短的血刃,可软可硬,运功时二丈长的软鞭可缠可绕可收可放甚至可以点穴,实是很霸道的外门兵器。此时鞭头血刃直刺舒寻玉的小腹,更是伏下无数后招,鞭身的倒勾亦可锁拿对方兵刃……

    却不料舒寻玉不闪不避,他方才长吸一口气,就已下定决心一死殉道,此时知道若是被卫仲华缠住,马上就会面对水知寒的寒浸掌,拼得任由三寸的刃锋搠入小腹。

    就在卫仲华一惊的迟疑下,舒寻玉已用身体锁住刺入小腹的软鞭,“流苏钩”业已划过他的咽喉……

    “怦”得一声,卫仲华的尸身被舒寻玉一撞之下摔在鲁秋道的身上,一人一尸滚做一团,流苏钩再泛起光华,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直破向鲁秋道……

    鲁秋道眼睁睁见钩光闪来,却根本无力躲开,只得闭目待死。忽然一股大力从侧面传来,身体不由被横向扯开二尺,那一道划向咽喉的钩光只在他肩头上割开长愈半尺深达二寸的伤口,一时痛澈心腑,只觉下身一片潮湿,竟然已是失禁。

    事变顷俄,水知寒反应极快,不及阻敌,先用一掌巧力拍开鲁秋道,再全力一掌追向舒寻玉的后心。要知一向只有水知寒算计别人,这一刻竟然被舒寻玉三言两语打动,几乎让其一击功成,心中不由狂怒大恨。这一掌用了十二成的真力,狂势惊人,待触得舒寻玉的后心,方才醒悟生擒为上,连忙收力……

    舒寻玉功败垂成,一股沁凉的掌气向后心袭来,知道是水知寒出手,不闪不避,反而借此掌力一冲而前,欺入迎面迎来的葛冲怀里……

    葛冲功运掌心,双掌直取舒寻玉的胸膛。却那料到对方这种不顾死活的打法,一声惨呼,左掌已被荡起的钩光圈走,右掌也重重印在对方胸上。

    战况瞬息即止,却是惨烈非常。

    舒寻玉连受数下要害上的重击,心脉更是被水知寒震断,加上前胸的掌伤与小腹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已是强驽之末,背靠大树不住喘息;而水知寒带来的三大高手一死一伤,鲁秋道也是血染半身……

    舒寻玉凛然望向水知寒,嘴角鲜血随着说话间狂涌而出,“水总管一意生擒我,收力不发,却害得‘白砂圣手’葛冲变成了‘白砂独手’,哈哈,不知水总管做何感想?”

    水知寒面色阴沉,心中盛怒下白净的面容狰狞若鬼,“舒少侠命玄一线,果真好笑之极!”踏前一步,只欲擒下舒寻玉好好折磨一番。

    舒寻玉流苏钩横在颈上,傲色满面,淡淡笑道,“水总管敬请收步,不然我只好连几句遗言也不给你留下了。”

    水知寒应声止步,他纵横数年,从未这般缚手缚脚,虽恨透了舒寻玉,见其视死如归,却也不禁佩服,深吸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舒少侠如此豪勇,水某最是心折,少侠的伤或许还有救,蝼蚁尚且贪生……”

    舒寻玉截下水知寒,“我知道将军府上还有历鬼历轻笙的子弟,最懂魔功,可以让人在痴迷中说出心中之事,水总管不要再打这个念头了,除非历老鬼还有让死人说话的本事。”

    水知寒仰天长叹,“虫大师有弟子如此,更是让我非除之而后快,不然将军与我何能有一日之安眠。”

    “你不懂,将军也不懂。寻玉投在虫大师门下数年,只学到了一句话。”

    “哦!愿闻少侠将死之言。”

    舒寻玉放声铿锵道,“虫大师虽不以侠道自居,却时时不忘教诲弟子为侠之道。寻玉不才,技不如人命当该绝,却仍只知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水知寒默然半晌,“魔与道之争,皆是沉陷本身的执迷堪破不透,何者为侠何者为魔,天下那有定论!”见舒寻玉浑身浴血,仍是不卑不亢,心下也不禁恻然,“少侠为逞一时快意,大好前途就此断送沙场,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舒寻玉朗声大笑,嘴中更是殷红一片,“虽千万人吾亦往矣!”言罢手上钩身发力,已然割破自己喉咙……

    虫大师手下的一代杀手天骄“书中寻玉”舒寻玉,就此陨命!!!

    静。

    良久。

    夜更深。

    月挂中天。

    水知寒怅然不语。

    一时众人全被刚才的刹那间的惊心动魂所慑,更被舒寻玉视死如归以身殉道的气势所憾,一时若大的后花园中竟是鸦然无声。

    水知寒最先回过神来,转身望向卫仲华的尸身,翻身跪倒,“卫老师一向为我敬重之人,传令厚葬,并怃恤家人。待得取了虫大师首级,水某当再来祭奠卫老师在天之灵。”

    谁人想得到堂堂将军府总管会对手下跪拜?卟通几声,其余几人全都慌忙拜倒在地。

    “马上去请最好的大夫,给葛老师好好治伤,以后还有多多借助的地方,葛老师也请受我一拜!”

    葛冲强忍痛伤连称不敢,心中却实是感激涕零。

    水知寒再指舒寻玉的尸身,“此人虽是冥顽,却也是一条汉子,不得对其尸体有辱,好好葬了吧!”刘魁连忙领命。

    水知寒一代枭雄,自有非常手段,几句话便让手下自此服庸左右,忠心不二。

    水知寒沉思良久,“舒寻玉虽然宁死不屈,却也让我有了一条找到虫大师的线索。”

    鲁秋道这才惊魂稍定,“水总管谋略果然惊世羡艳,却不知计将安出?”

    “舒寻玉的流苏钩乃是其独门兵器,雷惊天你命人拿着此钩交给‘裂空帮’,其帮主夏天雷一向与虫大师交好,必然将其归于原主,我们就可找到虫大师了。”

    裂空帮乃是江湖上白道第一大帮,帮主夏天雷更是隐为白道盟主,几人听到这些惊天动地的名字,都是心头百感交集。

    刘魁忍不住发话,“找到了虫大师又能如何,其武功……咳!”

    水知寒淡然道,“虫大师嗜好茶道,常常以茶代水洗涤神兵利器,当年毒来无恙曾专门留下对付虫大师的一种奇毒,名唤‘龙井穿’,平时无异,却遇茶化为剧毒。便把此毒涂在钩上,让虫大师也尝尝我们的茶道……”

    曾被称为“将军之毒”的毒来无恙四年前便在剑阁死在魏公子手上(详见新七种武器之一《破浪锥》),却几年前就预下破解虫大师的毒。众人这才知道将军就早有了对付虫大师的念头。

    雷惊天试探地问,“虫大师交游甚广,识得各路奇人异士,只凭一种毒恐怕还制不住他……”

    鲁秋道也小心说道,“何况‘裂空帮’一向与我方交恶,这应该如何追踪流苏钩的下落?还望总管开我茅塞。”

    水知寒傲然大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虫大师可以派杀手行刺,这一次我就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让我们看看谁才是江湖上的第一杀手……”

    众人心头齐齐一栗,一个可怕的名字不约而同地在唇边欲吐还留。

    他。

    就是明将军手下最犀利杀人组织“星星漫天”的师父……

    就是数百年来武林中最恐怖诡秘的一道梦魇……

    就是江湖上谈之色变最勾留无痕的一符诅咒……

    就是将军手下最神秘莫测的超级武器……

    就是与虫大师齐名的杀手之王……

    鬼失惊!!!


    九宫山腰,树影青翠,和风袭人。

    一瀑飞流直下,水花四溅,水声隆隆。间中却仍隐有一线琴音袅袅传来,和着草香水汽,正是一卷如画仙境。

    二人安坐于瀑边亭台,悠闲品茹,纹枰对奕。

    要知下棋最重静心,这二人竟然对如雷的水声充耳不闻,这份定力着实令人吃惊。

    棋局正值紧烈处,左首一人乃是一老僧,面色凝重,手中一枚白子,却沉吟迟迟不落。

    右首边是一位五十余岁虬髯汉子,面若古铜,一脸沧桑之气,虽是专注棋局,顾盼间却是豪气逼人。“大师此子一下,只怕便是黑方疲于奔命之势,为何迟迟不落在盘上,敢是要放我一条生路吗?”虽是无意间轻言相询,语音却是直透过水声朗朗传来,显是内功精湛。

    老僧蓦然抬头,眼望山间白云深处,“只因我突然感觉到你今天必然要败!。”

    大汉耸然动容,“六语大师每天只说六句话,第一句便是如此惊人?”

    那老僧乃是华山掌门无语大师的师兄,一向云游天下。无语大师练成闭口禅,几十年来不发一言;六语却是修习“苦口婆心”大法,虽不比乃师弟的终日不语,却亦是惜字如金,每日最多只说六句话,是以法名六语。

    六语笑而不答,起身拂乱棋盘,拱手端茶,一饮而尽。

    大汉若有所思,喃喃念道,“将败未败,正是置之死地之时,黑方未必没有反扑之妙着,大师竟然自信的不给我扳平的机会吗?”

    “虫施主太过执迷胜负,跳出棋局方为豁达人生。”

    “我只不过欲做那棋局点睛之手,妙手虽是偶得,却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实不愿中途半端,只得继续执迷了!”

    六语咄然大喝,山谷回声,“世间执迷之人何其之多,赢了胜负却输了人生!”

    大汉掌按棋盘,已纷乱的黑白子竟然一分为黑白两堆,界限分明。却是神色不改,仰天长笑道,“大师之言似实还虚,似拙实巧。今日携茶上山,得闻大师手谈诤语,虫不悔矣!”

    那大汉正是名动天下的虫大师,一向笑傲天下,狂放不羁。

    虫大师惊世绝才,一生浸淫武棋茶三道,偶逢六语大师,二人虽是僧俗两道,却是以棋会友,竟成莫逆。

    数年前明将军征民大修将军府中啸月宫,劳命伤财。华山掌门无语大师为民请愿,自破修习多年的闭口禅功,直谰当今圣上,却是惹怒了将军,华山派自知不敌将军的势力,为避免不必要的刀兵,华山诸门人零星分散于各地,无语大师云游天下,六语大师亦退隐九宫山。

    虫大师爱棋成癖,却是对手难逢,好不容易得知了六语大师的下落,这才来九宫山先是以亲手所烹之茶请动六语,方始寻得与六语奕棋的机会,却不料冥思苦虑之际六语拂乱棋盘,虽是隐隐棋差一着,却是不能尽兴;闻得六语禅机,心中若有所悟,知道在这位得道高僧眼中自己杀气太重,已是与纹枰论道之举大相径庭……

    但虫大师乃生性洒脱之士,拿得起放得下,心中犹在回想着适才盘上的精妙,却先给六语斟满茶杯,一时茶香四溢,“得闻教诲,虫先敬大师一杯。”

    恰恰一阵山风吹过,那丝琴音似是随风转向高亢,若隐若现……

    六语端杯浅尝,掷杯于案,眼望山路来处,微笑不语,恍如洞悉了天机。

    山道间急速行来一道人影。

    虫大师对着山路上缓缓传声发话。“来者何人?”

    一位头扎红巾的青年匆匆行来,手提一长形木盒,对着大汉低首施礼,“裂空帮沉香堂堂主周方令,奉家师夏天雷之命拜见虫大侠与六语大师。”

    虫大师见周方令行色苍惶,满面风尘,以一堂之主的身份前来,心知必是发生了大事。“周小侄免礼,有话便直说吧!”

    六语突然扬声说出了今天的第四句话,“老衲突然闻到一丝血腥味。”

    虫大师转头看向六语,他知道六语身处佛门,修习明慧功,最有灵觉,如此一说必是察觉到了什么。心中突然也涌起一种怪异的念头,分明感觉到有人在旁窥视,却偏偏捉不住什么要领。

    虫大师身为白道第一杀手,本就对这种暗伏最是拿手,此时凝神细察,偏偏身边除了几人却是没有一点其余生命的迹象,心中不禁有些迷惑起来。

    周方令放下手提的木盒,缓缓打开,赫然露出舒寻玉的“流苏钩”!

    虫大师全身一震,脸色一变,“寻玉莫非有了不测吗?”

    周方令黯然点头。

    琴音突然暗哑,“铮”的一声,竟是断了一根弦,然后寂然无声。

    虫大师刹那间虎目蕴泪,一把抓起流苏钩,看了良久,面容这才再回复至古井不波,长吸一口气,沉声道,“韵儿,心可乱却绝不可形诸于色!”

    琴声再起,如泣如怨,直透人心。

    “舒师兄是在迁州县府遇难,将军府卫仲华身死,葛冲断腕,鲁秋道毫发无伤,另外还有雷惊天与知府刘魁。具体详情还在暗中调查中。”

    虫大师仰望天空一朵白云,悲叹道,“寻玉处事老成,绝不至于一击还伤不了鲁秋道,莫非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藏?”

    琴声曳然而止,一丝清越的声音传来,“聆韵请命为舒师兄报仇!”

    周方令这才知道这捉摸不到来路的琴声竟然是虫大师手下的大弟子“琴中聆韵”秦聆韵所弹,却是不解何故反叫排名第三舒寻玉为师兄,也不敢再问,静立一旁。

    虫大师手抚流苏钩,“好!韵儿第一次出手,为师只有六个字的忠告,做杀手,切忌心浮气燥!”

    琴声再起,如清泉石上横流,再无一丝阻滞。终越来越远,再不可闻。

    周方令眼见虫大师处变不惊,秦聆韵领命远去,再躬身施礼,“帮主已然有令,裂空帮沉香堂上下谨从大师派遣。”

    虫大师一挥手,“多谢贤侄,你先退下吧!”

    周方令道,“帮主还有一句话让晚辈转告。”

    “什么话?”

    “敌人故意送还舒师兄的遗物,此钩上似有蹊跷。”

    “哦!”虫大师细看流苏钩,果然见其中似乎涂有一层灰朴朴的什么物质,难现旧日光华。

    周令方续道,“此钩上不知涂有什么,用水难化,帮主请大师务必小心,莫要中了敌人的诡计。”

    六语再说出今天的第五句话,“周少侠可是才与人动手吗?”

    虫大师心中一凛,方才得知弟子噩耗,心神不属,如今果然听得周令方心律过速,额上渗汗,指尖发白,沉声问道,“可是有人跟踪你?”

    周令方深吸一口气,“入山前正碰见一蒙面之人,交手后其负伤而逃,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看着石桌上的茶具,“晚辈实在口渴,请大师赐茶。”

    虫大师见周令方神情间不惊不喜,一点不为适才剧斗所自誉,心中欢喜他的耿直,大笑道,“哈哈,我棋力比不上六语,唯有以茶来掩其口了。周少侠不必客气,此茶名唤‘入口醇’,乃我干焙三年方始培出的好茶,只是如今给你解渴,却也太浪费了。”

    周令方端杯谢过,一饮而尽。眼望虫大师,欲语又止。

    虫大师察其神色,“少侠还有什么话?”

    “我可再看一下舒师兄的兵器吗?”

    虫大师依言递上流苏钩,心中忽又泛起被人窥视的感觉,随即一股杀气明明白白地从侧面传来,大惊之下,功运全身。

    能将杀气收放自如直到出手时方才尽显的,这天下能有几人?

    这边周令方手执钩的一端,突然大喝一声,“此茶有毒!”言罢一口茶尽皆喷出,却是朝着虫大师与他二人手中握着的流苏钩上,虫大师不妨有此,那口茶大半全吐在钩上……

    茶遇流苏钩上那层灰色物质,“嗤”得一声就像是枯炭遇到了火星,冒起一股青烟,虫大师但觉握钩的右手一炙,似被针尖刺了一下,又似被什么毒虫噬了一口。

    周令方左手在喷茶于钩的一刹已然放开,右手从袖中扬出,一道橙光闪出,直袭虫大师的面门,身体已向后疾退……

    与此同时,轰然一声大震,左边瀑布中分而开,水花四散,一道迅快至极的黑影携着漫天的水花冲向虫大师,人尚在空中,已闻得水珠破空声不绝入耳,更是和着卷起的水浪,气势委实惊人……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出手的正是鬼失惊和他座下星星漫天中赤橙黄绿青蓝紫“橙日”第一首席杀手房日兔。

    目标当然就是被誉白道上的第一杀手虫大师。

    这是一个精妙的局。

    真正的周令方入九宫山时被房日兔一击伏杀,再假扮周令方上山。先是自承流苏钩上的蹊跷,再毫不掩饰适前与人动手,令虫大师与六语的疑心尽去。

    而鬼失惊则早早预先藏身于瀑布下,凭着杀手之王过人的机敏与匪夷的藏匿,加上瀑布隆隆的水声,竟然瞒过了虫大师的敏锐与六语的灵觉……

    虽然鬼失惊与虫大师齐名杀手之王,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心目中永远赶不上虫大师,江湖上对虫大师的态度是敬服,而对他则是畏惧……

    这一点让他觉得很不公平,满腔的恨意都化为此刻的全力出手,他要让虫大师在江湖上永远的消失,杀手之王只能有一个……

    鬼失惊的武器就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戴着一双透明无色的手套,名叫“云丝”。

    这副手套是一种北国名唤“云丝貂”的小动物的毛皮所织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轻软尤若无物。

    鬼失惊这一刻的出手,已是用尽平生绝学。

    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任何虚晃与诱敌之招。

    只有快。

    只有急。

    只有闪电。

    只有风暴。

    鬼失惊要让自己的这一双手紧紧掐住虫大师的心脏。

    虫大师杂学颇多,手下弟子亦是以琴棋书画而为名。武功纯走精神一道,而此前惊闻舒寻玉的死讯,已不知不觉中大打折扣,而涂于流苏钩上毒来无恙留下的“龙井穿”遇茶化毒,一眨眼间已渗入虫大师的肌肤。如今前有房日兔的歹毒暗器橙星,侧有鬼失惊按捺良久突然爆发的杀着……

    这个局如何能破?

    最先发现危机的人是六语。

    六语从小便有一种超然的异能,听人说那便是佛门的灵悟。

    据说每一代得道高僧坐化时,便会把今生的修行化为一种未知的能量通过轮回传递给来世的自己。虽然那种能量经过天地人鬼阴阳几界的吸收已然淡化,但那份执著却是可以永传的,这才有活佛的转世高僧的投生之说。

    或许六语便是前代某位高僧的转世。修习“苦口婆心”大法后,他的灵觉有了前所未有的改观,甚至常常可以预知到一些连他也不明所以的变化……

    在鬼失惊蓦然发难前的一刹,六语大师脑海中便清清楚楚地把握到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瞬息间心念电转……

    虫大师可谓是白道武林中的偶像,一个生于人世间却近于神话的人,是武林中正义的化身,侠义的代表,完全可以说是有志之士对抗邪恶的希望与榜样。而自己,在茫茫人海中只是一个毫无份量的过客……

    六语大师的蓦然泛起一种悲天悯人的心情,已是不及多想,横身挡在虫大师的身侧,竟是以血肉之躯硬拦了鬼失惊的这一令天地变色日月黯然狂暴的一招。

    “鬼……失……惊!”六语终于发出了今天的第六句话。

    血雨漫天,六语大师的胸竟然被鬼失惊一拳洞穿……

    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天地间的变化仿佛在这一刹那间忽然做了一次停止。

    六语大师的每一个字都深深深深地嵌刻入鬼失惊的脑海中。

    鬼失惊眼睁睁地看着六语大师突然挡在虫大师的面前,自己的手慢慢地滑入他的胸膛,然后——破体、发力、爆炸……

    一切变化快如电光火石,可是在鬼失惊的思想里却偏偏慢得犹如几个世纪。

    他在恍惚,他在迷惑,他在交手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浑若经历了几生几世,脑子里闪过以往无数次杀人的片段,自己是凶手,自己也是被杀者,所有前生往世的记忆好象在一刹间统统涌入,他的身体在飘忽、在翻腾、在游走、在爆发……

    一种罪恶感滔天地淹没了鬼失惊,在击杀六语大师的同时,这个百年来杀手中最可怖的鬼失惊竟然迷失在六语大师的第六句,亦是人生的最后一句话中……

    好一个佛门的“苦口婆心”大法。

    虫大师察觉突如其来的危机时,已是来不及应付侧面鬼失惊疾若闪电的攻击,当机立断,左手一扬,一道黑光破出,房日兔那道歹毒无比的橙星竟突然在空中一滞,然后改变方向吸附在虫大师手中的黑光上,煞是奇诡。黑光再盛,已罩住房日兔退开的身影,房日兔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变招来不及闪避来不及招架,那道橙星倒射回来,端端正正地印在他的额上……

    好一个虫大师!

    置身侧的偷袭于不顾,一招间便全力格杀了这个化名周令方“星星漫天”中橙日的第一杀手。

    四条人影乍合又分。

    二人倒下。

    二人分开。

    互……望。

    虫大师与鬼失惊相隔八尺,手中那把黑黝黝似铁非铁的奇形兵刃遥指对方。

    对……峙。

    石桌上的棋盘棋子都震颤起来,情形诡异至极。

    鬼失惊紧紧盯着虫大师手中短棒一样的兵器,嘿嘿一笑,“好一把‘量天尺’,虫兄不妨量量到地狱还有几步路要走。”他虽是做了笑的表情,语气中却是冰冷不带一丝笑意,语音铿锵,如金铁相击,令人闻之心中厌恶。

    量天尺正是虫大师的兵器,乃是采玄铁所制,由于玄铁本身对铁制金属含有吸力,正是破天下暗器的最佳兵刃,所以刚才房日兔七分铁三分金的橙星也被其所破。

    此时虫大师但觉右手发麻,强力运功竟然还是提不起一丝劲力,心中暗惊,却见挚友六语大师为救自己横尸在地,心中涌起万千斗志,明知以此时的状态面对这个与自己齐名的杀手胜面太少,却也是顾不得许多。冷冷看着鬼失惊,暗中集气,不发一语。

    那边鬼失惊却也是暗暗叫苦,刚才虽是一招击杀六语大师,但给其“苦口婆心”大法当面一喝,身体上尽管毫发无伤,但却杀气全消,反而涌上一种不战而退的怯意,加上虫大师击毙房日兔,宛若无事,他也不知道毒来无恙的“龙井穿”能有多大效果,已是暗萌退意。

    要知鬼失惊出道以来,从来都是藏于暗处,一击毙敌后全身而退,几乎从没有人亲眼见过他的出手,此时却破天荒地面对摆下决战姿态的虫大师,心中着实有点慌乱了。

    虫大师只见眼前这位最可怕的敌人眉目间一股煞气,最惹眼的就是眉心正中一颗黑痣。他对各项杂学涉猎颇多,心知这种面相的人最是心狠手辣,为求目的不计手段。如今对方虽有怯意但自己右臂如废,这一战已是凶多吉少,隐隐按下不能平伏的心境,想起刚才叮嘱秦聆韵的六个字——切忌心浮气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虫大师强按悲痛,暗中已盘算着如何脱身。

    黑白两道最杰出的两大杀手的第一次相碰,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惊险微妙之局!

    “虫某一向不为别人所动,虽千万人指责鬼失惊的不是,我却始终觉得你身为百年来最强横的杀手,别出蹊径,在武学上实有过人之处,只是一念之差投奔将军,未免便是天性邪恶之徒。”虫大师眼射寒芒,“六语大师是我知交,却因我而死,你我之间恐怕也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了!”

    鬼失惊苦笑一声,“虫兄息怒,我受命于身亦是不得已为之。”

    “将军权利心过重,虽报治国之志,但做法却是人皆唾之……”

    “虫兄且勿多言,将军大恩在身,鬼失惊自小天地不容,只愿报知遇之恩!”

    “我一直认为做一名杀手,亦应有道!”

    “别对我说什么大道理!”鬼失惊轻轻念道,“能杀人不为人杀的就是好杀手!这就是杀手杀人的不二法门!”言罢已然出手。

    适才虫大师正容相斥鬼失惊,实是战略上奇妙的一招,正是要让鬼失惊觉得自己失道寡助,气势方能彼消此长。鬼失惊怎能不知这个道理,所以终于强行出手。

    鬼失惊左掌护胸,右掌击向虫大师的前胸,虫大师巍然不动,待到掌近三尺,鬼失惊一声长啸,护胸左掌突然加快击向对方面门,右掌则吞吐不定,罩住虫大师的量天尺。

    这就是鬼失惊的武功。

    沉雄中见轻逸,虚变中见狠毒。

    而虫大师,冷然面对鬼失惊全力一击,巍然不动。

    怦然一声大震,在鬼失惊掌力迫身已不及变招之际,虫大师竟然侧身以右肩硬接鬼失惊一掌。

    鬼失惊做梦也没有想到虫大师竟然用血肉之躯来挡他这一招,他一直防备的是虫大师左手的量天尺,却不料这一刻虫大师竟然用已废的右臂当武器,趁他掌力触身稍一迟滞的时间,量天尺终于出手……

    虫大师被鬼失惊掌力震起,斜斜投入瀑布中,半空中一口鲜血喷出,和着水汽,宛若下了一场血红的雨……

    一道红线在水潭中迅快远去。

    而鬼失惊的右肩亦被量天尺洞穿,痛澈心肺……

    一个照面,胜负已决。

    两大杀手,两败俱伤。

    鬼失惊凝立瀑布前,也不包扎伤口,惘然不语。

    这么精心的布局,毕竟还是被虫大师逃了。

    他唯一的误算,就是六语为虫大师不计生死的硬挡了他蓄势良久一招绝杀。

    他唯一的失策,就是他对敌时算好了一切的天时、地利、武功、经验……

    却忘了还有……人性。

    那份忘情赴义的气吞山河……

    那份舍身取义的豪侠血性……

    他确信虫大师身中毒来无恙的“龙井穿”,再加上自己那一掌,至少三个月中绝不能再与人动手,可是直到适才虫大师命悬一线,也没有使出他最可怕的那个武器,那个让将军深忌的……影子。

    鬼失惊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虫大师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秋天。

    美丽而善感的季节。

    最令人寂寞的是秋天的黄昏。

    就像是一把剑,没有了光芒,没有了生命,然后在暗哑中等待黑夜的来临。

    最令人惆怅的是秋天的落叶。

    就像是一个攀登过顶峰的剑客,在无敌于天下后惘然折下的一段剑锋,然后在落寞中等待冬日的死寂。

    就在这个晚秋的黄昏,余收言带着他的剑踏着满地的落叶慢慢走入了迁州城。

    一阵轻风吹来,剑光一闪,飞舞的黄叶中却赫然有一片血红的树叶被穿在了剑上,余收言摘下那片叶子,喃喃道:“漫天落叶中,这是唯一的一片红了。”想了想,笑了笑,把那片叶子别在他衣领上,神情却活像别了一颗钻石。

    “兄台满面风尘,何不坐下共饮一杯?”一间小酒店边坐着的一位白衫人突然发话。

    余收言笑道,“我最喜人请客,却又最怕喝酒,这应该如何是好?”

    那位白衫人年约二十七八,虽是坐在一间破旧的酒肆边,却浑不在意,一身白衣仍是一尘不染,仿若胜雪。“兄台剑非凡品,剑法更是难得一见,却只刺下一片树叶,实在可惜!”

    “可惜?”余收言一哂,“世间万物,生命不论大小高低,均值得我尊重。而再好的剑却也只不过是一块顽铁,纵非凡品,在我眼里却仍及不上生命的高贵。”

    白衫人眼中一亮,若有所思,“兄台出语不凡,花溅泪可有缘相识么?”

    “花溅泪!”余收言仰天长笑,“好名字,却是凄婉了些。”

    花溅泪亦是一笑,“家父自命风流天下,却害得我的名字也沾染了怜香之气。”

    余收言问道,“见花兄人品亦是风流人物,却不知来此小城有何贵干?”

    “江南三大名妓之临云小姐忽来迁州府,花某只想再睹风采。”

    “哦!久闻临云小姐琴动天下,艳播四方,奈何身无寸金,你若想请我,不若请我去品茶观美。”

    花溅泪以掌拍桌,“好!我与兄台一见投缘,区区小事自当尽力。只是如今时辰尚早,见你一身客尘,何妨先让小弟做个东道。”

    余收言挺胸,朗然道,“我叫余收言,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么?”

    “为什么?”

    “哈哈,就是怕我言多有失呀!”余收言长笑中远去,“现在可不能让花兄看穿我的底细,不然就怕晚上无人来以金赎我了,我这便先去青楼中大吃一顿……”

    花溅泪望着余收言渐去的身影,嘴上轻轻念着这个江湖上陌生的名字,面上泛起了笑意,对着余收言的背影传声喊道,“要见临云小姐你别忘了应该先找到‘宁公主’。”

    晚风中,一面飞扬的蓝色旗上正书三个鲜红的大字——宁公主。

    余收言差点便笑出声来。

    原来“宁公主”并不是人,只不过是迁州府最大的一间花楼的名字,在这个小城中原本并不起眼,如今却因江南名妓临云小姐的来到竟然门庭若市。

    虽还是黄昏时分,“宁公主”中已是灯光明亮,笙歌渐起。

    他整整衣襟,大步走去。

    余收言一身破旧,竟是被以貌取人的龟奴拦在楼外。

    看门的龟奴斜睨余收言靴子上的一个大洞,“今日不比往常,临云小姐芳驾初临,你也想一睹芳容?今天席上可都是有来头的人物,你就别来出丑了。”

    余收言也不动气,仍是笑嘻嘻地说,“我乃县知府刘大人的贵宾,你敢拦我?”

    那龟奴半信半疑,却仍是不让余收言进去。

    “哈,这位小兄弟是谁?刘大人你可认得吗?”

    余收言抬头看去,发话之人三缕长髯,神情镇定,来人正是微服来此化名鲁秋道的水知寒,堂堂县知府刘魁和包扎着手腕的葛冲、手持剑柄的雷惊天以及真正的鲁秋道便在身边作陪。

    “咄,何来冥顽村民,敢冒充我刘魁的贵宾!”

    余收言面不改色,仍是一付笑嘻嘻无所谓的样子,先对水知寒一拱手,“这位可是就是鲁大人吗?晚辈余收言这厢有理了。”

    水知寒眼望余收言,心中暗地揣咐。要知鲁秋道来此的消息虽然被将军暗暗传播出去,但江湖上所知之人却实在不多,这个貌不惊人满脸不在乎的年轻人却是从何而知。“余小弟不必多礼,你可知冒充刘知府贵客、藐视朝庭命官是何罪名吗?”

    “鲁大人文采斐然,倜傥风流,小生不才,效颦大人说什么也要见见芳播天下的临云小姐,一时只好口不择言……”

    水知寒面上不动神色,微一颔首,“余小弟既是同道中人,这便先请!”

    余收言哈哈笑了一声,“鲁大人如此容人之量,收言心中已有数了。”也不客气,当先迈入楼中。

    刘魁等人面面相觑,见水知寒不表态,也不敢作声,一并进入。

    大厅中已摆下一圈十一个双人席位,除了余收言另有二人各座一席,看来是迁州府的大商贾,见刘魁到来忙一一起身施礼,刘魁介绍了众人,毫不掩饰水知寒化名鲁秋道的身份,而那真正的鲁秋道则化名左清。

    余收言随便坐在一席中,狼吞虎咽,据案大嚼,众人都不禁微微皱眉。

    余收言抬头笑道,“呵呵,小弟一路疲乏,不吃点东西一会见了临云小姐出乖露丑不要紧,却怕是连累了各位的雅兴。”

    水知寒放声大笑,“余小弟言语有趣,做事不拘,我欣赏你!不过以余小弟如此人物来迁州想必不仅仅为了见一眼江南名妓吧!”眼中隐露杀机。

    余收言手也不擦,遥向水知寒一拱手,“在下来意鲁大人一会儿便知,不过这一次宁公主之行是有人请客的,却是不劳大人破费了。”言罢又是专心对付桌上的点心水果。

    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风韵甚佳的女子翩翩行来,她身材娇小却健美,莲步轻移,仿佛全身都充满着弹性,未见人到先闻一阵轻笑声,“各位大人光临,贱妾有失远迎,只是希望临云姑娘走后也常来赏面呀!”

    刘魁哈哈大笑,“只要宁公主一日尚在,我是无论如何要来的。”

    “刘大人说笑了,宁诗舞人老珠黄那入得了大人的眼。”

    “谁不知诗舞你是迁州府的第一美人,来来来,今日给你介绍一下朝中的第一才子鲁大人。”

    原来此女正是此处的大老板宁诗舞,以楼为名,外人便以宁公主名之。一时刘魁忙着介绍众人相识,宁诗舞久经大场面,应付自如。

    寒喧过后,宁诗舞的眼光却飘上了谁也不识的余收言,“这位公子不知是什么来路,可有熟识的姑娘吗?”

    “在下余收言,今日才来迁州府,只是因为有个朋友请我来此一睹临云小姐的风姿,不料还未见佳人却先见了公主芳容,已是不虚此行。若不是等人付帐,收言转身就会走了。”

    宁诗舞咯咯轻笑,“还未见临云小姐,余公子如何便要走?”

    余收言吃下桌上最后一块点心,悠悠道,“宁公主已让我惊为天人,委实难信临云小姐还能姿容尤胜……”

    宁诗舞含笑尚未答话,水知寒已是鼓掌大笑,“余小弟此言一出,我等自命风流的老朽都该退休了。”

    余收言转身凝望水知寒毫无做作的笑脸,想到其绝不容人的恶名在外,心中暗讶,“久闻鲁公风采,晚辈实是班门弄斧了。”

    宁诗舞娇笑道,“今天借了临云小姐的面子,请到这么多精彩的人物,贱妾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各位。”

    端坐一旁原本不发一言的左清笑道,“宁公主有何不解之事但请明讲,在座诸位恐怕无不以可答美人的疑问为荣吧!”但见水知寒眼神一凛,才想起自己此时身份是刘魁的幕僚,本不应在此场合抢先发言,尴尬一笑。

    余收言察言观色,心中已有了一丝明白。

    宁诗舞美目望定诸人,“此间席位是十一席,各位可知是什么缘故吗?”

    众人这才发现果然如此,要知大凡宴客席位都是双数,此间布置倒真是有些蹊跷,纷纷凝思不语。

    余收言大笑,“在我看来,大凡美丽聪慧的女子,便如天边流云,其思想似若鸟迹鱼落,天马行空,岂是我等粗鲁男人能懂?此处布置想必是和临云小姐有关了,只是其中神秘之处还请宁姑娘讲说。”

    一声轻咳,一种似不带半点烟火气的声音幽幽响起,“天下男人都如余公子般懂得女子心意,才是做女子最大的福气……”

    随着众人的眼光,一位一身蓝服的女子亭亭立于厅外。

    只见她,眼光若离若即,眉间似蹙似愁,嘴角沾笑非笑,语音如怨如歌……

    大家心中齐齐一震,都知道来的正是江南三大名妓之临云姑娘了。

    旁边还站了一位水绿色装十八九岁的小婢,也是十分清秀。

    窗外。

    暮色已浓。月兔东升。

    好一个秋月斜照的晚上。

    宁诗舞揽住临云的香肩,“姑娘怎么这么早出来了。”

    临云对水知寒盈盈一福,“我行遍名山秀水,便是为了一睹天下英雄的风采,今日鲁大人大驾光临,临云心实喜之,故特意早来相迎。”

    水知寒遥遥拱手,“鲁秋道一介文人,何敢以英雄二字称呼。”

    临云轻轻一笑,“我生来只喜弹琴弄文,对男人的打打杀杀实在厌倦。别人都认为英雄都是剑啸江湖的人物,而对我来说,英雄二字却是另有含意的。”

    水知寒虽是化名鲁秋道,对此风月场所的言词却委实不太精通,忙转换话题,“这十一席位可是按临云姑娘的意思摆成的吗?不知有何用意?”

    余收言眼见左清一双眼睛盯紧了临云,口中喃喃有词,一付想说话却忌惮的样子,心中对此人的身份再无怀疑。

    “清儿,你来说吧!”临云淡淡道。

    那身着绿装的小婢道,“姑娘对天下人从来一视同仁,每次赴席最多只请十一位,而姑娘所陪何人之席却是由我来选。”

    众人心中都是大奇,原来临云姑娘竟会陪席而弹琴。

    而大家听了刚才临云的话都以为她必是陪鲁秋道共席,这才知道原来另有安排,不仅都跃跃欲试,静待清儿的下文。

    清儿拿出二个玉骷子,指着身前一空席道,“此为第二席,由左手起依次数下,我这个两个骷子掷到几,姑娘便是陪谁了。”

    大家这才恍然,大感有趣,水知寒大笑,“不知掷到空席怎么算?”

    “那当然便是姑娘独坐了。”

    宁诗舞问道,“此时只有八人在座,尚有三席是空的,姑娘不再等等吗?”

    临云淡淡道,“小小迁州府能有几位英雄,此间人已够了,清儿掷骷吧!”

    清儿应了一声,扬手先往桌上一玉盘中掷下一骷,骷子转了数下,停下来却是一个四点。

    由于两个骷子最小便是二点,是以第一个的空席位便是第二席,依众人的坐位,第三四席的二位商人与第十一十二席的葛冲与雷惊天不免叹了一声。

    余收言坐在第六席,两边五七席都是空的,第八席是刘魁,第九席是水知寒,第十席是化名左清的鲁秋道,第一个骷子掷下,便只有这几人有希望与临云共席了。

    清儿朗声道,“第一个点子是四。”言罢第二个骷子便已掷出。

    骷子在盘中乱转,眼见已要停下,众人屏息以待。

    “且慢,我来占个便宜,便坐在第七席吧。”一道人影由厅外一闪而入,众人眼前一花,却见一白衣青年已端坐在第七席上,正是余收言入城时见到的那位花溅泪。

    那骷子却突然加急,再加速转了起来,众人一呆,才发现花溅泪撮唇吐气,气凝一线,正在以一口真气遥控骷子。

    数人全是大惊,此等凝气成型的功夫虽然有所听闻,但何尝亲见。而且花溅泪面色如常,毫不费力地使出来,在座诸人除了水知寒外无一人可有此修为,而水知寒却苦于不能示人以武功,但见骷子转速渐缓,想来必是一个三点……

    莫非今日临云便要与此不速之客同席了!?

    只有余收言与水知寒神态自若,其他众人已是色变,如此霸道分明是不放任何人在眼里了。

    余收言忽然放声大笑,声震四壁,“哈哈,花兄你可终于来了,小弟正愁无人付帐呢!”

    骷子因余收言的声音突然一震,终于停了下来,乃是一个一点。

    众人齐齐嘘了一声,看来临云只得坐在无人的第五席上了。

    余收言功力不及,不能以气控骷,却是借放声一笑让花溅泪不能与美同席!虽然比花溅泪差了一筹,但也是露了一手上乘武功,在座众人各自心中戒备,水知寒面容不变,冷眼旁观。

    花溅泪先是一呆,望着余收言苦笑,“早知你会如此坏我大事,不请你也罢!”心中对余收言的功力与急智却也不禁佩服。

    清儿神色微变,扶临云坐于第五席之上,取出琴来调音。

    临云望着花溅泪,“花公子别来无恙?”

    花溅泪凝望临云,“日前一别,心实念之,还请姑娘莫怪在下无礼。”

    临云眼光轻转,“临云沦落风尘之女,何堪公子错爱。”

    花溅泪旁若无人,“花某只知姑娘韵致天成,令人清俗蔽息。如是以花形容,众香国里,姑娘当是那一枝傲寒之梅!”

    众人才知此二人原是旧识,见二人神态暖昧,临云似温柔似幽怨,花溅泪若炽烈若忘情,一时心中都不知是什么滋味!

    余收言再笑,“原来花兄果是一性情中人,小弟适才确是莽撞了。”

    花溅泪洒然一摆手,“世间万物原是求一个缘字,便若我见余兄便心中欣赏,一意结交,如果让我说出其间的道理却是茫然。”言罢,再望向临云,一声长叹,“缘由天定,谁能强求,今日能再睹人聆韵,花某心意已足。”

    临云也是一声轻唉,望了一眼花溅泪,低头专心绕柱调音,再不做声。

    众人听到“聆韵”二字,心头齐齐一震,“临云”音同“聆韵”,又都是以琴成名,难道这位看起来娇弱无力人间难觅的绝世美女便是虫大师手下的第一杀手秦聆韵吗?

    如此看来,这位江南名妓突然来此迁州小城,竟是意在鲁秋道吗?

    可秦聆韵身为虫大师的第一弟子,会如此轻易地暴露行藏吗?

    一时情形微妙,人人各怀心思,不发一语。

    气氛……剑拨弓张。

    良久,宁诗舞轻咳一声,勉强笑道,“花公子对临云姑娘如此情深意重,让天下青楼女子谁不感叹,贱妾敬你一杯!”

    花溅泪却是不作一声,脸色忽明忽暗,竟像是在回忆与临云旧日相识的过程,一时痴了一般。

    宁诗舞愕立当场,不免下不来台,刘魁面色一寒,望着水知寒的神情,只待一声令下便发作。

    余收言喃喃念道,“这小子一出来便抢尽了我的风头,早知真不如见了宁公主转身就走……”

    水知寒鼓掌大笑,声音优雅而低沉,“错了错了,临云小姐的十一席位,清儿姑娘的两个骷子,花公子这一口惊世骇俗的内气,在我看来却是不及余小弟镇定从容化干戈为玉帛的一声大笑,来来来,余小弟,我敬你一杯!”

    余收言含笑举杯起身,眼望水知寒一饮而尽,清清楚楚感觉到厅中弥漫的一股杀气已渐渐沉寂下去,“鲁大人且莫折杀晚辈,我适才的一笑让美人独座,简直是大煞风景,而大人这一笑却才是笑走了满堂的寒傲似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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