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尘
作者:天平  最后更新:2008-4-19 2:01:42

    傍晚时分,有风自西北而来,将京师的通衢街巷裹在一团混沌之中。申时未至,天色却已昏暗,歌女调弦之声伴着无数朝野轶闻,催动了棋盘街上两檐灯火次第升起。

    街东丰乐巷里,朝兴酒楼的一楼围栏外,站了个少年人,手捏一枚乌黑的泥丸,正和七八名顽童玩着“打弹子”的游戏。这少年人名叫陈默,乃是武林豪雄世家——华山陈家大总管麾下家奴。此番却是受大总管派遣,前来京师重地,执行一桩重要任务。

    此刻他表面上是在与顽童打弹子,实则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这丰乐巷一带的异动。眼角余光所及之处,他看到身后的酒楼中,酒楼朱老板正陪着几个客人闲聊。

    朱老板叹道:“如今生意真不好做,昨日长虹门又来啰唆许久,封了五两银子才肯走。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朱老板对面坐着的,却是本城绸缎庄的秦掌柜。秦掌柜搭不上腔,侧过脸去咳了两声。

    “何止!”秦掌柜右边的那年轻人接着朱老板的话题,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长虹门的两个掌旗使都已经……”似乎终究不敢说出来,只将手中筷子往颈前横了一横。

    “啊!会有这种事?一点儿风声都没有!”秦掌柜忽然甚有忧色。

    “小伍你是哪里来的消息?”朱老板也很吃惊。

    小伍很是得意,道:“嘿,秦老哥朱老哥,这人听说来头可大了,倒还不是长虹门的仇家,却是那华……”

    “大哥哥你快扔呀!”孩子们的催促声打断了陈默的偷听,他掂着手中弹丸,歉然一笑,道:“这是最后一把了。”屈指一弹,那乌丸稳当之极地画了条曲线,在地面上微微一触,直奔穴眼而去。身边孩子们正当鼓舞欢呼,那丸子却无缘无故地偏了一偏,停在了穴外。

    陈默先自愕然,却紧接着感觉到地面愈来愈剧烈的颤动。起先只如幺弦慢拨,紧接着便如雷雨滂沱,等酒楼内的客人们离凳探首之时,那喧嚣已然如五岳压顶而至。

    最先出现的是一杆大旗,旗面虽已被撕扯成条缕,却还依稀能认出来上面“聚雨成虹”四个大字。陈默早上看到这面旗时,它尚高扬在长虹门的总舵正门口,由七个佩剑弟子毕恭毕敬地侍奉着。此时残旗扫掠之处,街心不及闪避的行人车辆牲口无不翻倒,清出容那双骑负轭的大车疾行的一条道来。

    大车之后,有十余骑正疾追不已,从服饰看得出来,是长虹门的追兵,正在追赶前头这名大汉。“长虹门行事,要命的躲好了!”追兵们尖厉的叫声响了起来。

    一片混乱喧哗中,陈默似乎听到有声清脆的笑,他侧过脸去,却见一个方才看自己打了半晌弹子的半大孩子,此时正坐在酒楼栏上晃动两条细腿,掏出一只脆梨在衣襟上擦了擦,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咧开嘴冲他笑了笑,露出亮晶晶的两道细牙。

    陈默甩开杂念,右手弹丸破空,攻那马膝。左手却在袖间一拢,早夹了枚扁针穿在机簧之上。

    当先那大汉眉头乍紧,勒马挥旗,将弹子打开,只是受阻片刻,后面追兵便已赶上来。镖刀梭箭石尽发,他旗子“呼啦啦”扯得漫空脆响,厉如鸣筝,却也只护得自己身上。那马匹被他强行驱策行至此地,本就困顿不堪,受伤后再也支撑不住,哀恸长嘶,跪伏而下。

    大汉旗杆在地面一撑,弹跃而出。他飞舞而起时身躯投下庞大的阴影,竟让抬起头来的每个人,都觉得眼前骤暗。陈默手指猛扣机簧,那道蓄势已久的幽碧光华,便从这阴影中贯穿而过。

    大汉跃上窗台时,身躯微微一滞,他在楼上楼下的注目之中,抬起手,生生从面颊上抠下一枚扁针来,针尖淌下的血经斜阳一照,竟带着绿汪汪的色泽。“千叶翠……”他喃喃道,目光闪动了一下,锁定陈默,“你是陈家的奴才?”

    陈默向上一拱手,微微笑道:“常闻孟堂主英名,大总管念兹在兹,久渴一会……本人乃大总管麾下默奴,失礼了。”

    华山陈家与孟家乃是世仇,十多年前,孟家满门便已被陈家剿灭。其时初出茅庐的大总管立了首功。正是因为这一役,陈老爷子对大总管格外看重,此后才连连提拔他,将这个远支旁门的子弟,委以举族重任。老爷子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可少爷却体质孱弱性情恬静,最不好管事。若不是娶来了少夫人,这陈家的大权,或许就会全交到大总管手中了。

    两年前,蜀中刘家传来消息,说近年来在川北突然出现了一个流寇组织——来风堂。这来风堂的头子姓孟,疑是当年孟家名叫式鹏的幼儿。陈家起先不太相信,然而那人用的武功、使的兵刃……证据一桩桩多起来,却不由得人不信了。

    然而川中乃刘家地盘,虽说刘家与陈家久结姻亲,然而却依然不愿陈家人大举入川。大总管纵然恨不得插翅飞去,将这孟家余孽一剑杀了,却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刘家周旋。两年下来,周旋无果,陈老爷子却又病重,这事只好放一放了。没曾想,孟式鹏却突如其来地离了川北,大摇大摆地过了黄河、挺进京城。

    所幸京师重地素来是大总管竭力经营的所在,长虹门受大总管扶持已有多年。因此大总管早有决心,定要诛杀此人于京师旧地……之所以称“旧地”,自是因为孟家旧居便在此处,在这棋盘街东、丰乐巷中,是以陈默初时便在这丰乐巷中打听动静。

    “默客好俊的暗器功夫!”声音响如洪钟,正是方才当街喊话之人。他飞身从马上跃下,前襟上绣着几道黄色云纹,昭示着黄旗使的身份。陈默回首,喜道:“是关旗使来了?徐门主与骆旗使呢?”这黄旗使面赤如血,手中一柄长刀,便与画上的关二爷有四五分相似,却也正以关圣传人自居,名唤关胜刀。

    那孟式鹏却于此时冷笑,扬声道:“九奴?哈,原来是奴才的奴才!”

    陈家大总管麾下,历有“九德之奴”为其亲信私属,分别为忠、信、顺、勇、慎、智、毅、乐、默。陈默本华阴贫家子,自幼被卖入陈家为奴,却得蒙大总管青睐,收为“默奴”。寻常江湖人见了他,通常敬称一声“默客”,然而这“客”在古时,本也是“隶”的意思。孟式鹏这话虽然是对陈默说,眼光却在长虹门诸人身上扫过,似乎也将他们算作是“奴才的奴才”,语气甚是刻薄。

    果然便有人激怒。“接我徐离枫一剑!”那人喊话时犹在巷口,这一句未了,身形却已飞纵十数丈,凌空蹑步般剑尖狂点,便似化做凛凛秋风中漫天落叶,向二楼窗台上站的孟式鹏席卷而去。使剑人六十来岁,修长身形飘逸白须,襟口是赤色螭纹,正是长虹门门主徐离枫。几乎同时,一名中年儒生也赶了过来,袍服鼓动下,长鞭“呼”地扯出来,这鞭子长得离谱,竟然人在楼下,梢头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圆圈却已浪涛般涌出,向孟式鹏腿上套去——却正是橙旗使骆明仑。这关胜刀哪里还站得住,他不擅轻功,便大步跨着楼梯,追上二楼去了。

    客人们生恐殃及池鱼,争相奔逃。

    徐离枫厉喝声中剑花狂挽,关胜刀刀破中路,骆明仑鞭游外周,已是封去孟式鹏所有退路。孟式鹏无路可走,暴喝一声,手中旗杆后探在西壁上画了一个大圈,然后他肩头使力便向后撞去。眼见将要被他破壁而出,这刹那间,他足上竟然缠住了一根链子枪!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链条向上,直瞧到横梁,却惊见铁链的另一端,竟握在一个半大孩子手中!陈默愕然,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坐在楼下栏上啃梨的孩子。

    孟式鹏应变极快,足尖上挑,桌面大小的一块木板“咯咯咯”应声而起。这片带着铁链的板子随孟式鹏一脚扬起时,有若一面坚盾,徐离枫的剑与关胜刀的刀竟被挡开。只是这时骆明仑却没有攻向孟式鹏本人,他扑往梁上孩子,口中微微嚅动,依稀在呼叫:“路儿!”

    孟式鹏突然一把拧起链条,那“路儿”惊呼一声,撞入他臂间。他随手制了这孩子要穴,抡在手中,如同流星锤般冲骆明仑砸去。骆明仑不忍接招,一闪避开。

    正在此时,两人间亮了一瞬,仿佛是凭空里裁下半道晨光,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把异常薄软的剑。剑握在那受制的路儿手中,几乎是紧贴着孟式鹏的心窝刺了进去。孟式鹏只来得及提起手掌在胸前晃了一晃,便有两枚指头应刃而落。

    孟式鹏咆哮一声,右手将链子往后一挥,路儿的脑袋撞在墙上,顿时晕了过去。孟式鹏鲜血淋漓的左掌中躺着一枚玉丸似的东西,胸前并无血痕,却是面色惨白,不知是受创不轻,还是受惊太甚。骆明仑见这一幕,当真痛彻心腑,嘶喝一声鞭影如飞瀑如狂澜如奔云狂袭而去。徐关二人自不用说,刀剑并举,招招险厉。

    孟式鹏掌中乍然明亮,那枚被他夺下的钢丸化做一道明刃——似是一道,却又如晶珠宝钻锐芒四散,不知几千几亿。只听得“铮铮”数声,以及徐关骆三人惊呼,便见刀折剑短鞭沉,竟然一瞬间都被斩断了!

    “哈哈哈!”孟式鹏肆意长笑,却没见到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投下一个人影。屋顶上的天窗不知何时开了,那人影正站在高远迷离的苍穹下、漠漠昏昧的黄尘中。他单掌向下推出,五指带起一道道佛光般的虚影,当这静静的一掌离孟式鹏头颅尚有两三丈远时,孟式鹏污腻的发顿时如被火烙过一般枯萎焦灰。笑声戛然而止,孟式鹏似乎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拍开一间雅室,钻南窗纵出。

    “大总管的明光印果然又增威力!”徐离枫又惊又喜又隐有忧意地喝彩道。这突然出现,且重创孟式鹏的人,正是华岳豪门陈家的大总管。

    “追!”大总管无意寒暄,厉喝一声。

    南窗下是一道浮满了杂屑的浊河,河面上舟楫往来,对岸却能见着肃静红墙、巍峨宫阙,正是皇城所在。这河流是大运河的最后一段,被称为上龙津。

    徐离枫往下一瞟,见有人沿河而行,却正是本门的青旗使,他忙道:“老五,快抓住那贼子!”

    孟式鹏正沿着河岸狂奔,这时突然扯去外袍,里面竟是早有预备般裹着紧身水靠。他猛地往这河中一扎。那青旗使也不敢怠慢,立时跟着跳下水。

    这边几人中,只有骆明仑和陈默二人熟识水性,两人毫不犹豫地扑入水中。甫一入水,却见那青旗使正飘飘荡荡地往河底坠了下去。显见已为孟式鹏所趁。

    孟式鹏挟着路儿在前面奋力游水,他手中抓着的正是方才路儿手中的那把软剑。骆明仑的金鞭在水中施展不开,只得拔出柄随身短刀,奋力游水追击。

    孟式鹏返身一挥剑,骆明仑的短刀便被那剑一绕而折。陈默骇然,扑过去抓住骆明仑的衣襟往后带。然而剑光极迅厉,终究还是在骆明仑的胸前撩了一撩,方才势尽。

    陈默后划时似乎见到孟式鹏推开了一块河底青石。路儿不知何时清醒过来,向着他们挥动着手,张大的嘴中鼓出无数气泡,露出骇然神情,然而却终究被孟式鹏一推,塞入了青石之下的漆黑甬道中。水“哗哗”地涌入,其间有些散乱的惨白残片被推涌出来,似乎是一些残骨断肢。而孟式鹏一手撑起石门,另一手抓住昏迷不醒的青旗使的腰带,在自身跃入甬道时,将他折叠着塞进了那道石门中。

    石门似乎是被水流推动,转瞬间便压在青旗使身上。青旗使痛苦痛醒了,奋力想推开石门,然而身躯很快就被碾折。此时的孟式鹏已和路儿完全消失在石门后面。

    陈默无可奈何,拖着骆明仑向岸上游去。上到岸上时,大总管俯身一翻骆明仑,又略按他脉搏,便断然道:“他内腑受伤出血,是怎么回事?”

    陈默急忙扯开骆明仑的胸口,却并没有见着血,皮肤上只一道极淡的红。他将方才水下之事,三句两句地说了,大总管道:“我听说有的宝剑,留下的伤口极细,伤口边皮肉卷曲,血便流不出来,只能积在里面,却比流出来还要险恶……”

    须臾之间,两兄弟一死一伤,关胜刀搬了块石头便往水中砸去,又叫又骂,愤懑不己。这时几名弟子抬了用店中长凳绑成的担架过来,将骆明仑放了上去,抬回去静养。

    徐、关又挑了些会水的弟子,随陈默下河。他们费了老大的劲才搬开石头,收拾了青旗使的尸骸出来,已是如一摊烂泥,还间杂着不知什么年代、什么人的碎骨。他们虽有心追去,然而此处似乎正有一道漩涡,潜流极剧,正涌压在石门上。那洞口极小,最多只能容一人进去,却无人有这般巨力能独自撑开。折腾了半晚上,连伤了几人,也只得罢了。

    陈默无奈,向大总管复命,大总管却先未发怒,只是沉吟了一会儿,道:“今日总算知道当年孟式鹏是如何逃出来的了。”

    “他当初那般年幼,是怎么撑得开这道石门的?”陈默恨恨不已。

    “当初孟家满门中,尚有孟云嵝之妻未见尸首,应该是她开的门吧。”大总管淡淡道。

    “啊!”陈默惊道:“那孟氏妻是练的哪门哪派的硬功?”

    “她?”大总管摇头,“我奉命接近孟家数月,并没见她有半点儿武功。你方才不是见到有些骨骸从中散出么?想必是一股刚气强撑着,叫儿子逃了出去吧。”

    陈默想起方才青旗使被压成一团烂肉的尸首,不由打了个寒战。


    “放开我,放开我!”骤然传来的吵闹声,引得陈默转过头去。他看到方才那个秦掌柜,让两三个长虹门弟子拦住了,正在扭打之中。

    关胜刀突然道:“等等,这不是秦掌柜么?”秦掌柜身上衣衫零落,早有几处血迹,有些显然是与这些长虹门弟子撕打间弄出来的。他面孔污秽,涕泪横流,号哭不止,道:“各位大侠救救俺的路儿!”

    众人目光都向关胜刀身上瞟去,关胜刀忙道:“这位秦掌柜,是路儿的父亲。”

    秦掌柜一面抹眼泪,一面哽咽着道:“俺只是与这朝兴酒楼的朱老板交情甚好,今日是赴宴来着,却不想看到……”

    关胜刀愤怒地将头发搔成鸡窝,叹着气安抚秦掌柜:“秦掌柜暂且宽心。那贼子中了大总管的大明光印,断然活不久了,我们门里这么多师长前辈,总要救了你家丫头出来……”

    “丫头”两字一出,陈默就觉得耳中“嗡”了一声。他有些不敢抬头,不愿去看此时大总管的眼神。他想自己或许一直不肯往这上面想,否则就是再迟钝,那把剑出来时,他也该想起来了……

    “对了,那把让孟式鹏夺去的宝剑,是什么来路?”徐离枫插问。

    所有人都是一怔,纷纷摇头道:“没人见路儿使过。”

    关胜刀皱眉道:“也不知骆老二让她来做什么?她虽机警,然而年岁太小,武功低微,又能济什么事?”

    大总管听到“武功低微”四字时,突然哂了一哂,低声对陈默道:“她竟能自行解开孟式鹏制住的穴道,这内功造诣,可绝非一般了。你知道有什么功法能做到么?”他目光灼灼,陈默背心里沁凉一片。

    “我知道,”有个弟子站出来,冲关胜刀一拱手,道:“师父听说默客在朝兴酒楼一带探访,因此让她跟了来,她对这一带熟,想是看能不能帮上些忙吧!谁知……”他显然也是橙旗使骆明仑的直系弟子。

    秦掌柜一听,更是顿足痛哭。关胜刀听着烦扰,便叫那弟子道:“蔡武,你将路儿爹送回去!”

    蔡武本来要答应的,却又犹豫了下,道:“我得回去侍奉师父。”

    “我送他回去吧!”众人看去,却是陈默出声,不由都大为诧异。

    虽然万般不情愿,秦掌柜却还是不得不随着陈默走出丰乐巷。沿着上龙津往东,便是他住的熙宁巷。

    “骆旗使是怎么收了你女儿当徒弟的?”似乎是枯行无聊,陈默问道,“我听说长虹门中,并不收女弟子。”

    “原是这丫头的孝心得来的福气,”掌柜似乎想笑一笑,然而旋即又抽噎起来,道:“如今却不知是福是祸了。”

    两三年前的一日,秦掌柜被指认与王府盗案有关,叫衙役重枷逮了去。秦家妈吓得晕在炕上,儿子还在吃奶,也只有哭泣的份儿。路儿托邻居照看娘亲和弟弟,揣了银钱在身上,去寻父亲的好友朱老板、伍军爷等人,求他们前去衙门打点。然而这次衙门里却偏赖定了秦掌柜,每日里刑具轮番地上,将秦掌柜折磨得死去活来。

    路儿忽然消失数日,再次露面时,却是在长虹门总舵前,赖着死活不走。橙旗使骆明仑正巧在这个时侯回总舵,便应允听她陈情。路儿这才道出缘故,却是不知她如何查到那盗王府之人,是长虹门的人包庇了下来,捕快被催得急了,就随意拿个人充数顶罪。

    骆明仑亲身去搜寻,果然人赃并获,那将他窝藏下来的长虹门弟子,也没能逃脱。骆明仑略作思量,便教窝藏的弟子将盗犯杀了,取了人头与赃物去衙门报案,只说杀了个拦路抢劫的贼人,发现他身上有这些御赐的事物,不敢妄取,送来见官。官府有了交代,自然放了秦掌柜,更觉长虹门协助维护治安很是得力,还嘉奖了几句。长虹门转眼将那私藏盗犯的弟子以帮规处置了,却也堵了江湖上的是非之口。本来料理已定,骆明仑却再度招了路儿去,说此事内幕事关长虹门颜面,你一个外人却是尽知,恐怕不妥。路儿也甚为机灵,当即磕头拜了骆明仑为师。

    秦掌柜说完这些旧事,却已不觉到了家门口。他便招呼道:“到御河码头了,我家就在前面,有劳小哥送我回来,不嫌弃的话,进来喝口水再走吧!”

    上龙津的水色深黛,载着宫闱高阙之下那些威严的灯光。当年前先帝迁都于此,承前代之余绪,整治城池。皇城宫署自不待言,在这承天门外,华表木下,正南北、正东西地,建了数道平直街巷,状若棋盘,便号棋盘街,百姓们称为天街。有此交通便利,不多时便商贾云集水陆杂陈,成一处纸醉金迷的所在。然而这一条富贵相夹的水中,却为何会有那么幽秘的通道呢?

    此时夜已极深,风声却更暴虐。锦云来绸缎庄前的灯笼早已熄了两盏,末一盏也灯色昏昧,因此就只看得见一个蒙眬的“来”字,在浮尘中游走着。

    秦掌柜边掏钥匙边拍了几记门板,不多时,便有一名妇人前来开门。

    “孩子爹,如何才回来……啊,有客人,怎不早说?”这妇人抬臂拢发,袖下泻出屋内光晕,只觉风姿绰约,全不似这小商贩人家里走出来的。只是再一定神,就见到一张扭曲错位的面孔。陈默忍住没有惊呼,却也不由微微变色。

    妇人掩面转头便奔进柜台后面的布帘子里。秦掌柜有些难堪地赔笑道:“恕罪恕罪,他妈早些年得过怪病,相貌生得有些吓人。”

    陈默连忙道:“哪里哪里,是我来得冒昧。”他打量了一下这店堂,长不过二十步,柜堂上堆满了一匹匹的绸布,此际都用粗麻布覆着。燃烛的那角台子前,搁着一只高凳,凳上散着绣绷儿和针线等什物。

    “爹爹!爹爹!”他们客套间,从帘后连滚带跑蹿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娃儿,抱着秦掌柜的腿撒娇。

    “冬冬,你再不进来就要挨巴掌了!”隔着院落,妇人叫了起来。冬冬这才不情愿地应声钻回帘子里去。

    帘子后是十多丈见方的一个院落,两边厢房黑洞洞的,里面传来些动静问候,似乎是店中伙计。秦掌柜回了两声,叫他们自睡去。足下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不时隐没在正盛放的迎春花枝下。落瓣掺着黄土,在地上铺了软软厚厚的一层。院中道路和花卉布置极是讲究,正合移步换景之妙。陈默随眼看去,便分辨出山茶、玉兰、牡丹、腊梅……十多本花木。

    略转了个转儿,竟踏上了两三尺长的一座小拱桥。小桥束着脉流水,流水蜿蜒,在院子偏右边处,流水汇入个葫芦型的池子,池子里堆石砌山也罢了,竟还在山上尽极机巧地搭了个能勉强坐人的花亭。细看下才能发觉这亭子其实是从厢房的阁楼上伸过来的,只是这么设计下,却觉得池中有山,山上有亭,小小院落,倒是风光无限。池边起了三四级石阶,阶下两边各种一株高大的海棠,透过尚疏的枝叶,能见着正房格窗里亮起的灯,正月里糊上的窗花儿尚未揭去,光投在陈默的面孔上,陈默不由驻足伫立了片刻……

    这布局,无论如何不是一家小绸缎庄的后院应该有的,而且——太像一个地方,不,不止是像,简直就是缩略后移过来。陈默微微眯着眼,几乎以为自己面前是一道终年云雾缭绕的绝壁,还有崖上那个从来寂如荒天的院落,以及院子里苍白的主人……

    秦掌柜请陈默在迎面的大炕上坐下,自己进内屋和老婆解释。陈默运功于耳,听见他只是说去看了下女儿耽搁误了,有位小哥送他回来,并不敢说路儿出事。过得一刻,那秦家妈重新出来了,面上罩了方银红边儿的碧蓝色杭丝帕子,手中托着个漆木盘,端出来两只热气腾腾的细白瓷碗。

    “简慢了,小哥莫怪。”秦家妈双手捧着将两碗打卤面放在炕几上,躬了下身,退在一边拣起针钱活接着做,歉然道:“小生意人家,没什么好奉客的,您将就着填填肚子。”

    陈默一面继续挑着面条细细嚼,一面含糊不清地道:“大妈您这面条擀得可真筋道,大馆子里的师傅,也弄不出这么一口味来。”

    秦家妈面上虽蒙着布,却能看出来她在微微地笑,道:“您吃得惯就好。路儿到你们那儿以后,每次回家,都念着这口面呢!”

    突然,冬冬手里攥着个风车,伸头张脑地钻了出来。秦掌柜要赶他睡去,陈默却招了招手叫他,逗他说笑,看到他手中的风车,心中一动,问道:“能给大哥哥看看吗?”

    冬冬很有点舍不得地递给他,面上闪过骄傲的神色,道:“姐姐给我做的!”

    “是吗?”陈默微笑道,“你家姐姐真是心灵手巧。”他轻轻一拧柄端,风车叶子就自动“呼啦啦”地转起来。见他一眼便参详出机关,冬冬大呼小叫,很有遇到知己的感觉,便跳进屋去,将一大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捧了出来。

    陈默独从中拿起一个娃娃。那是个女娃娃,做成翩然起舞的姿态,陈默虽然并不通音律,可是也知道这个姿态,一定是切着某首名曲的节拍。陈默合了下眼,将它颈项转了转,娃娃就开始眨眼发笑,在他掌心起舞,黄裙紫帔纷纷扬扬。

    “姐姐不能陪我了,”冬冬趴在一边,两眼闪闪发亮,“就做了这个代她。”

    “冬冬你几岁了?”

    “四岁!”

    “是冬日生的?”

    “我名字是冬冬,自然是冬日生的!”

    陈默咬了一会儿嘴唇方微笑道:“你真好福气,一生下来,就来个姐姐陪你。”

    秦家妈含笑道:“是呀……”然而这一刹那,她觉得面上一寒,略一抬目光便对上秦掌柜颤颤垂下的眼皮。秦掌柜放下碗,碗中汤面已尽,余气袅袅,碗底敲在桌面上,“咯噔”响了一声。

    秦家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拉扯着娃儿走了,冬冬却一边走一边不舍得地叫:“大哥哥,见到我姐姐跟她说我可想她了……”


    厅里并无一个下人。

    关胜刀袖刀割肉,往桌上翻花大滚的炭锅里扔去;而徐离枫亲手执了壶,在杯中斟酒;桌边还有三十六七岁的一位,正收拾着炭核儿。他腰后插了一双短戟,襟前绣着紫色兰花纹样,却是紫旗使章钊了。章钊面色泛着淤青色,右臂连胸口,鼓鼓囊囊地突出一块,显然包着极厚的绷带。这是孟式鹏夺走总舵门前大旗时,给他留下的伤。

    “骆明仑伤势如何?”大总管被徐离枫的两个心腹弟子引进来时,目光在大厅里扫过,劈头便问了这么一句。

    “刚刚把药煎好,勉强喂了进去。”徐离枫叹了口气。

    “默客怎么还没回来?”关胜刀盯着大总管身后,微有些诧异。

    大总管掸衣坐下,道:“我另有事委他去了。”

    “莫非是向‘山上’求援?”徐离枫惊道。

    “哦,”大总管瞥着他,“你觉得不该?”

    徐离枫撸了撸须子,略有些为难道:“大总管的调动,自然没在下插言的余地,只是如今‘山上’的情形正是危急之时……”

    关胜刀不以为然地耸了下鼻子,道:“不是我堕自家威风,太行环锁十三堡和济南龙泉会,论实力不比我们差,他们都收拾不了这姓孟的,若是山上不来人管管,难道就由着这姓孟的闹么?”

    “老三!”徐离枫瞪了他一眼,无奈地道,“你也不想想如今‘山上’的情势!”

    “什么情势?”关胜刀端起酒杯“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嘴下去,往桌上恶狠狠地一摔,“如今不论山上山下,众意都属大总管,那女人想夺权?把她……撵出去便是!”

    大总管一直抿着的嘴角往上扬了一扬,“撵出去?呵,人家可是金陵李家的大小姐,蜀中刘家的外孙女……关旗使果然豪迈,竟要一统江湖么?”

    “这……”关胜刀顿时红了脸,期期了半晌,才小声道:“其实我瞧她和娘家弟弟也很生分,嫁过来这么多年了,也就是明面上有些礼仪往来,私下里却决无走动。”

    “生分归生分,关系是关系,”徐离枫听不下去了,低喝了一声:“当初她嫁过来,是两家结盟的缘故,若是这层关系去了,麻烦可就多了。”

    只消看历代王朝兴衰,便可知大富大贵之家里面,总难得子嗣昌旺。陈家百年前开始在华山立足。从起先习剑行医,到后来渐渐成为一方武林大豪,再到与金陵李家、蜀中刘家合纵瓜分江湖势力,便隐隐有了江湖帝王的声威。然而正是从陈老爷子这一代开始,几个兄弟各有事故夭亡,老爷子自己又因为练功岔气,有了一位少爷以后,便再无所出。这位少爷偏偏一生下来,就体质虚弱,绝不是学武的料子。老爷子眼见家业无人可继承,不得已之下想了个主意——即然儿子不成,便找个能理家的媳妇先撑一阵。

    那一年金陵李家家主亡故,李家十七岁的长女李歆慈一手抚养幼弟,支撑门楣。在一份囊括数十股势力纷争的协议签定后,老爷子襄助李家将世仇九歌剑客逐出关外,李歆慈也就接下了陈家送来的聘礼。

    大总管举了手中杯子,微叹口气道:“我无非怕来日有武曌之祸,因此才望老爷子将家事委派给我。孙少爷聪明过人,等他成年,我便可交还与他,自己云游天下觅地清修。只是外间人看来,恐怕都觉得我有夺权的心,唉,却也犯不着一一去辨解了。”

    “大总管的心,我们自然明白。只是老爷子的病情也拖了有两三个月了,到底……”徐离枫见锅中肉已熟,就给大总管夹了几筷。

    大总管嚼着肉,道:“我三日前离山,前夜老爷子还清醒了小半个时辰,也交代了许多,只是却依然不肯在这件事上说话。如今天下名医,十有七八在莲花峰上,可谁也说不上大事到底会在哪天?我这次下来,实在心中惴惴,唯恐得到消息,再也……不能……见老爷子一面。”他声音哽咽,嗟叹不已。

    半晌之后,徐离枫犹豫着道:“虽说早些年走失了孙小姐,然而孙少爷总是少夫人亲生的,老爷子无非是想着她将来总要把权交到儿女手上……”他话说了一半,两片嘴唇突然不自觉地僵在空中。他看到大总管的两颊上泛起一股青森森的气息,那气息弥漫开,像是强忍着狂笑,又像是在暴怒边缘……种种情绪似乎积得太久,最终酝酿成了这样一种不可说、不能说、无从说起的诡异神情。

    关、章二人也不自觉地放了筷子,带着点傻气瞪着他。厅里骤地静下来,静得有点尴尬,骆明仑的喘息声响起时,便叫众人都没来由地吓了一跳。

    骆明仑让三四个亲传弟子搀着,勉强挪动步子。忙乱了一阵,才算在椅上坐定。

    大总管道:“你受着重伤,安心将养要紧,过来做什么。”

    将弟子们打发出去以后,骆明仑乌青的嘴唇勉力抖了几抖,声音细微地道:“我心里搁着事,要是不说,也安不下心来躺着养病。”

    “慢慢说吧!”大总管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在他面前。

    “姓孟的……太过张狂,”骆明仑又歇了一阵,才能开口,“我们自然要拼死杀了,然而如果实在不行,暂且忍这一时之气,还是先将山上的大事料理好,日后总有慢慢报复的机会!”

    “那贱妇一直借此事堕我威名,我也不得不下来一趟应付一二!”大总管显然十二万分的恼火,先前一肯没有明白说的缘故,这才出了口。

    卓钊头一趟开口道:“即然姓孟的中了大总管的大明光印,活不多久了,大总管尽早回山较好……”

    听他这么说时,大总管脸上突然又浮现出一股扑朔迷离的笑意来,“骆明仑,和孟家贼子在一起的那个女娃,是你的徒弟?”说着他腾身而起,来回走了两步,“小小年纪,就知道勾结外人,戕害师门!”

    “啊!不,决不会……”骆明仑张大了嘴想争辩什么,然而脸憋得通红,一口气接不上来。卓钊赶紧掌心贴背,为他疏导气血,徐离枫微有沉吟,关胜刀却咋咋呼呼地嚷着:“路儿机警乖顺,而且还拼死斩了孟式鹏的手指……”

    “我倒要问你,那把剑,她是从哪儿来的?”大总管厉声道,“她若是受制,又是怎么突然能自解穴道的?”

    几人面面相觑,都想起这女孩儿今日的诡异处来。骆明仑更急,却再也不能从舌头上发出一个声音,竟两眼一翻,歪倒在了章钊身上。

    众人不免手忙脚乱地将他抬送出去,因此陈默的到来就显得极不引人注目。他站到大总管身后,悄声道:“我去了趟秦家……”

    大总管微一抬手,止住他道:“走,回我屋里说话。”

    回屋坐定,大总管却只是凝视陈默良久,直盯得他骨骼上如压着千钧重物,战栗起来。

    “你今年几岁了?”大总管终于开了口,“进陈家为奴多少年了?”

    “小人六岁进的陈家,十年了。”

    “我没记错的话,”大总管背手踱步道,“我收你为‘九德’之‘默’,是五年前的事对吧?”

    大总管骤然转过身来,厉声道:“你本只是洒扫小奴,五年前又犯下大罪,若不是我一意护着你,你早已被挫骨扬灰了。今日你不仅未死,还列于九德,可与各帮会之主平起并坐,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陈默“扑通”跪下,叩首道:“全是大总管恩赐!”

    “哧!”大总管却突然迸出一声冷笑来,放缓了声音道,“我却也不是喜欢施恩的人,我提拔你,不过是用在此时罢了。”

    陈默抬起头,慢慢道:“小人此去探询,那个路儿十有八九就是……”

    “我不要八九,我要十成!”大总管略屈下身喝道。

    “是!”陈默急促地道:“她到秦家正好五年,又正好是冬日到的。她给秦家儿子做的玩具,都是小时侯和……小人一起玩过的,她照着自己的样子做了一个玩偶,和她小时侯酷似,还有,秦家吃的面条,面料配制掺的调料,与当年她吃的一样。路儿,一定就是……那个孽种。”额上的汗水,在眉梢攒很久了,此时终于滴落下来。他不敢去拭,由着那滴汗水顺着面颊滚落,又小声道:“昨天她恐怕已经被孟式鹏给……”

    “不会。”大总管摇头道,“他若是想杀了她,当时就杀了,何必留个累赘?”

    “是!”陈默应了一声。

    “召陈勇他们的信鸽,也发出去了?”大总管问道。

    “是,”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道,“只是把他们全调过来,‘山上’可就空虚……”

    “只要有这孽种在手,就是天翻了,我也能让它翻回去!”大总管的手做了个翻转的姿势,狠狠扣在案上。

    陈默脑子里跳过“胤血之术”四字,心里堵得慌,正要辞退,大总管却又突然道:“别人也罢了,陈顺带的东西要紧,你且去接应他一回。”

    “是!”陈默正要转身出去,却又想起一件事来,道,“他们家的院子,就觉得……很像牧云台呢!”

    “牧云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大总管也愕然起来,“怎么会像牧云台呢?”


    几日间长虹门加紧搜索,只是孟式鹏却龟缩起来,不露半点风声。陈家诸奴陆续到了京师,陈默在第六日上,去接应最后来的陈顺。然而在约定的京郊海子处等了许久,直等得焦躁,也不见他来。直至午时,他不经意时一抬首,却发觉昏黄的日头上抹着几缕灰烟,残痕袅袅将绝。

    “出事了?”陈默揉了揉眼,握剑而起。十三步之外,隐隐地有牛皮靴尖拨动土粒的声音,又有只受惊的鹭鸶拍打着翅膀,往水面上掠去。在它振翅的瞬间,陈默弹指,一道灰溜溜的影子,与那只水鸟反向擦过,竟比它迅捷百倍。灰影消失处,有人扑腾着跃出草丛,却被陈默紧紧追过去的一剑从颈侧绕过。

    水鸟们聒噪着腾起。鸟群过后,陈默微微喘息着低下头,混沌的水中浮起三具尸首。

    “走了两个!”陈默没有去翻看他们的尸首,交手只片刻,他却已经能确定对方身份。五年前被陈家扫荡掉巢穴的雁荡五鬼,竟是投入了来风堂中。他虽急切,却也疑惑着。

    这五鬼武功并不高,当初灭五鬼寨时,少夫人亲自坐镇,布置何其紧密,为什么还能容那几人活到今天?他在追索逃敌与寻找陈顺之间微微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掉了头,往信号焰火处寻去。

    往东寻了约半里,眼前矗立着一座林子,一只墨绿色鲛皮靴子硬挺挺地探出枯榆树干。虽然已觉出那边毫无生命迹象,他还是试探地叫了几声,“陈顺!陈顺!”

    陈顺躺在树下时起时伏的草中,脑袋软绵绵地垂在胸前,颈骨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了。陈顺一只手上焦黑,显然刚刚施放了焰火,别一只手的手指却根根折断。他前襟大张着,几方碎帛在劲风中扇动,衣纽散乱不堪,显然在他尚存一丝神志时,曾奋力争夺过。陈默悚然一惊,想道:“有人从他这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三日前大总管曾郑重地说过,“陈顺带的东西要紧”,因此才特地让自己前来接应,却不想还是出了岔子。陈默心念一动,却又返身往方才遇袭的海子那里飞腾而去。

    果然离得百步远处,就见夹青半黄的芦草尖上,隐约有个人影晃动着,那身躯和蓬发如瘦狮一般,不用看清面目,陈默便知他是孟式鹏了。他紧吸了口,取弩定弦,再无半点犹豫地扣动了弩机。然而孟式鹏却一矮身,没入那一群再度飞旋而回的水鸟中。

    陈默眼见追不上,掏出焰火往天上放去。京郊的长虹门弟子与陈家诸奴,想必会往此处包抄而来。追了一阵,远处风中微有金铁交鸣之声,再听呼喝,似乎是陈勇已经和孟式鹏交上了手。只是等他赶到时,却只见陈勇臂上鲜血淋漓,恶狠狠地盯着布满漩涡的急流。

    又是一番上天入地的大搜索,最终却还是没将孟式鹏揪出来。这庞杂的都城中,他便如一只鼷鼠般潜伏着,不知在哪个深穴中,向他们露出黠眼与利齿。只有三鬼尸身,是今日唯一的收获了。

    三人身上均搜过,只有散碎银两而己,若非剿灭雁荡水寨时,陈默都有参与,几乎就连这几人的身份,也辨不出来。大总管失望起身,关胜刀颇有些克制不住恨意地踢了那尸身一脚,他这一脚力量甚大,那尸体本是平摊着的,此时却侧了过去,衣角便翻上来,陈默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上面有个小点,吸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那小点越来越大,骤然间,一点想法在他脑海中亮了起来。

    这个时侯,在某个昏暗的屋里,一盏灯亮了起来,照亮了面前的锦袱书皮。“神兵传”三个乌金色的大字,像三只妖异的眼。

    路儿瞪着孟式鹏懒洋洋跷起的双腿,对于他出去一趟后突然捧了这么大一本书回来觉得古怪之极。这些天被囚在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她很难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嗅到的一丝粮食霉味,觉得似乎在某个粮仓里面。因为知道她能逆经解穴,孟式鹏也不再点她穴道,不知从何处觅了副精钢打的手镣脚铐将她栓着。想来那计大明光印伤得他不轻,因此这许多天来,他都在盘膝打坐,并不怎么理她。她无聊起来,有意啰唆唠叨,扰他练功,便招来了一团油腻腻的头巾塞入嘴里,她便也只得安生了。

    孟式鹏突然倾耳一听,路儿便知道,是有人送饮食来了。果然孟式鹏将书往灯下一搁,转身过去,在墙上推出一扇狗洞大小的窗,拖进一只食盒来。

    趁着这当口,路儿伸长了脖子,往书页上瞅去,只是离得远了,字又太小,只看得见起头的标题大字——《软剑篇》。

    “你真想看这个?”孟式鹏掀食盒盖子,取了三五碟小菜出来。香味一入鼻,路儿的目光就不自由主地从书页上面挪了回来,咽着唾沫盯着面前的卤汁牛肉。说来也奇怪,这些天送来的饭菜,竟都极合她口味,虽然比起家里妈做的那些,还是差着点儿,但是在囚禁中有此享受,也实在是很稀奇了。

    “我要那块带三成筋的,就是这块!”路儿紧盯着他的手指,答非所问地嚷了一声。孟式鹏毫不迟疑地把那块塞到嘴里,大嚼着。路儿心中大恨,便冲碗里吐了口唾沫,只是这一下力道把握得不好,反而将吐到书上去。孟式鹏将书抢到手,路儿足尖一抖,踝上的链子飞旋而去,将那碗牛肉套得牢了,扯进自己怀里来。几滴汤溅到手指上,她赶紧将手指吸吮干净,然后便埋脸在碗中“呼噜呼噜”吞咽起来。

    孟式鹏捧着书颇有些哭笑不得,似乎嘀咕了一句,“你还真不像是你爹妈生出来的。”路儿警觉,抬头道:“你说什么?”孟式鹏却把食盒推到她面前。

    等她尽兴饱餐之后,孟式鹏语气凝重地再问了一句:“你真想看这本书?”

    “看就看呗!”路儿舌头在嘴角滴溜溜转着,捧着肚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然而却隐约有些紧张起来。

    那《软剑篇》下的名目里面,列有数品,最优者为第一品,作述者赞曰:“第一品者,缩可成丸,展可化蛟,有千变万化之能……”这第一品里面,列在第一位的剑,唤作“名门”。

    关于这把剑来历,记载着一个很悲伤的故事。一个出身卑微的铸剑大师,爱恋君王之女,却奉命为王女铸剑陪嫁。他将不尽思慕铸入此剑,此剑成后“薄如鲛绡,韧如鲸筋,有机关于柄,启之可成丈余,团之将化丸粒。怀此利器,水火辟易,无坚不摧,踪影莫测,伤人无迹。”

    君王易代,夫家欺辱王女,王女以此剑杀夫自尽。铸剑师得知,大悲恸,不久亦病亡。此后名门剑踪迹时现时没,千年间百易其主。最近一次被确凿证明的主人,是绰号“猎天鹰”的一个独脚大盗。

    路儿哆嗦了一下,她霍然抬眼盯着孟式鹏,虽然极力想克制,目光却依然闪烁不定。孟式鹏探出右手,中指上套着那枚近日来助他良多的宝剑,剑缩成环时,略呈椭圆,可佩于指上,环身通体泛着莹光,就如环在寒岭上那一弧蒸腾而起的雾晕。环体外面触手滑腻如同半融的冰面,里面略有凹凸不平之感,却是蚀刻的“名门”两个大篆字。孟式鹏缓缓将真气顺着那花纹注入,剑身便吞吐不定地舒展开,刺目的光泽也渐渐淡去,仿佛是冰化做水,水蒸成雾。

    “鹰叔的内功偏纯阳一路,当初他演与我看时,这剑的色泽如朝霞初生,绚烂莫名。”孟式鹏略微挥剑,语言与思虑都陷入悠长的回忆中,那时他尚幼,头顶上不曾有如此厚浊的尘,身边尽是挚爱的亲友。

    “他与我父结交甚厚,走之前许诺次年再来京师拜访,然而不久后便听说他突然与金陵李家结怨,一月内劫夺李家财物数十起,李家大小姐李歆慈正全力缉杀他。我父深怀忧虑,便前去江南相助。谁知遍寻江湖,再无他的踪迹。李歆慈也并未夸耀已狙杀了他……”孟式鹏轻扣了一下剑身,依稀有凤鸣不绝,“这也是李歆慈最后一次以李家大小姐的身份现于江湖。我父失望而归的同时,她便也凤冠霞帔一路北上华山,成为陈家独子之妻。”

    孟式鹏抬起头来,发现路儿出神地听着,似乎早已忘了掩饰什么,一滴玉坠子般的泪,在她面颊上缓缓滚动。“陈家少夫人过门后不久便生一女,取名陈……”

    “住口!”路儿的吼叫伴着铁链呼啸而来,又伴着两行锐利的齿,深深嵌进孟式鹏的胳膊上。孟式鹏想挥胳膊把她抖开,然而面颊旋即被连环两记侧踢击中,他护身真气竟然溃散,耳听得“咯嘣”一响,牙齿似乎断裂了,唇舌一片麻木,没有半点知觉。

    孟式鹏起先只当她发脾气使小性子,然而那两道长链竟在空中抖开,如利剑般左右刺来。他看到了那两条百炼精钢脚链的断口,方惊觉路儿一扑之下,已经趁势在“名门”的锋刃上割断了足链。他大为吃惊,便来不及避开如此之近又狠又快的飞踢。

    “逐风追日!”孟式鹏发黑的意识里闪过那个男子与父亲过招时的一幕。五根纤细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阴寒之气透脉入髓,教他动作略一迟滞,便有无声无息的杀意,紧切着他的喉咙掠过。

    孟式鹏全力蹬腿,身躯飞飘直蹿,扑抱到屋梁上,才避让过“名门”瞬间拉长的锋芒。他终于能睁开眼时,见这瘦小的女孩用野豹一般的眼神凝视着他,“名门”在她手中仿佛正旺的焰,略一飘,系在她手腕上的两道链子便悄然而断,剑光再转,门栓断脱。

    落日尘风中,路儿似乎略有踌躇,然而最终弃了孟式鹏,返身奔出。外面是高墙夹峙的石路,她足上的残链在石隙间撞得格外响脆。

    “咣当,咣当,咣当……当!”手上的残链碰撞不休,这声音令她心烦意乱,仿佛孟式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两个字一直追索在身后,纠缠上她发僵的颈,将她背心抚得一片冰凉。

    “煌英!”蓦地,这两个字清晰地钻入她耳中,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吐出的温热气息。她霍然动腕,宝剑翻腾直上,像平地升起的飓风,笼罩了那个从墙头探下来的身躯面目。

    “小坨?”倏忽之间,路儿两眼发呆般地盯住墙头上的这个男子,幼时的回忆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年,她只有八岁。八岁的小女孩,却异常顽劣。这一日,她手里掂着一枝缀满深红色桑椹果的长枝,攀过墙头,一瞬间却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墙下,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她手一伸,将手中的桑椹枝越过碧瓦,友好地递过去。

    男孩挠着头不知如何办才好。按他被领到这里来的那天得到的训斥,他的任务是洒扫祠堂外面的这个院子,除非是祭日老爷少爷到来,决不许人上去。方才听到里面动静闹得不小,便爬上来一看,却与这个女孩子正正地打了个照面。她分明是偷跑进去的,却没有半点慌张。女孩子的笑容实在炫目,手中的桑椹果儿又是如此饱满,小坨终究没能拒绝,于是随手接了过来。

    “是……孙小姐吧!”他咽了咽唾沫。虽然来了不久,也没被引见过,可也知道如今陈家只有两个孩子,这女孩儿的衣服大约因为翻墙爬树,蹭得青一块黑一块,然而那织锦花纹,终究是极精致的,如此满不在乎的神态,也不会是下人所有。

    “叫我煌英,”她转动着两只黑漆漆的瞳仁,问道,“你叫什么?”

    “大家叫我小坨。”男孩低下头去。

    “为什么叫这名字?”她皱了下眉,似乎觉得这名字实在难听。

    “我爹把我送来时,管家娘子说我长得像坨泥巴,就叫我小坨泥巴,后来大家叫顺了,就成小坨了!”

    “那你本来的名字呢?”

    “本来的名字?”小坨疑惑地摇着头,说,“我妈叫我宝宝,我爹叫我小崽子,如今他们都不会叫我啦!”

    煌英瞪大了眼,问:“他们怎么了?”

    小坨啃桑椹啃得满嘴满脸都是赤红,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妈得病归天了,家里欠好多债,正好你家里收小奴,我爹就送我过来了。”

    “啊,你没有妈妈了呀!”煌英深怀同情地拍拍他,问,“你想家不?”

    小坨摇头,道:“也不怎么想,这里吃得饱穿得暖,我能进来,还是管家娘子开的恩呢!”

    煌英盯着他道:“你说谎!”

    小坨垂下头,声细如蚊蚋,道:“我说想家的话,管家娘子们会打我的。”

    “那群老虔婆!”出乎意料,煌英竟是大为同情地点着头。

    “你这样……本事,她们也敢惹你么?”虽然相处只片刻,小坨已看出来她不爱人提她的身份。他原本是打算说“身份”的,但终还是改口为“本事”。

    “唔,其实我的本事也差劲得很,”她突然有些闷闷不乐起来,向祠堂一指,道,“那道墙,我竟翻不过去呢!”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树阴下的一角灰壁。

    “你去那里做什么?”小坨有些诧异,瞅了一眼那墙角处郁郁的巴掌般叶子,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桑果更多的,我给你采去。”

    “桑果是随手采的啦!只是祭日他们只许煌茂上去,不许我去,我因此不服,偏要去上一去。”她挽着脏兮兮的袖子,看来吃了不少苦头,却依然不肯罢休。

    陈家自称便是那位遇乱世而眠、遇盛世而醒,与宋高祖赵匡胤作赌而得华山的陈抟老祖后裔,因此这祠堂正门匾额下的堂号便是“觉平堂”。口气可称得上极大了,这祠堂的格局自然也不会差,若是教官府的人认真追究起来,必然是逾了制的,因此在外面,修了一围寻常的红墙碧瓦,植了密密匝匝的桑榆掩着。里面再砌起城墙般高厚的内墙,这才是正祠,供着陈抟老祖之下的陈家一门祖宗。本来除了陈家正支,旁人都是不能进的,只是这么大的殿宇,洒扫修整除尘添灯之类琐事,总要人做。好在如小坨这等奴仆,原不能算人的。

    小坨嗫嚅了许久,道:“其实我有把侧门的钥匙。”

    这世上无论多么庄肃森严的处所,都不免有些侧门后门。有谁可料到,陈家的长孙女不能进的地方,一个刚入门的小奴却可名正言顺而入呢?

    煌英便如此轻易地偿了心愿,只是那正殿虽高阔,然而站在堆垒如山的牌位座下往上看,却是阴暗森冷,令人窒息。煌英只探头一瞥,便再无兴趣,忙不迭地退了出来。小坨便领了她在祠堂四下里游玩,两人并肩坐在偏殿外的古松上,晃荡的足下便是万仞深渊。这是莲花峰的西麓,他们被晚霞映得通红,又被岚风吹得冷透。更高一层的枝上,一巢幼鸟叫得格外清亮。洁白的翎飘飘摇摇地落下来,煌英随手捞住,便抬起腿,往鸟巢攀去。

    “你要干嘛?”小坨忍不住问。

    她扬了扬手中白鸟的长羽,道:“我想多弄几支。”

    “怎么弄?”小坨甚是不解。

    煌英笑而不答,轻巧地探出手去,便攥住一只只修宛的项,从翼上扯下枚最长而洁净的羽,再随手放开。她姿态奥妙,仿佛与鹤同舞。看到他羡慕的眼神,她不以为然地道:“很简单的手法,我五岁上便学会了,我来教你……”

    等羽毛收集得足够时,她十分诧异。“我妈说我学这捕霓分光手已是十分快,然而你竟比我学得还快呢!不如你来拜我为师吧,以后教出个厉害徒弟来,多有面子!”她眉飞色舞起来。

    小坨将羽毛编成具羽冠,压在她被风吹得蓬乱的发上。她脸红彤彤的,星子们从云层边滑出来,像一粒粒明珠。

    两人嬉戏方盛,却听得有人在呼叫“孙小姐”,煌英当时便惊得跌落,小坨却紧跟着攀下。好在寻的人也不敢进这祠堂,在外叫嚷一会,便也渐渐远去。煌英下得太猛,羽冠滚到一边草丛中去,小坨帮她去捡,不想却一脚踢入个不知名的洞穴。两个孩子一路追索而去,竟发觉这洞穴可通到下山的青龙背上,却不知是天然生成、还是人工修筑的。

    然而等他们溜回去时,一名年长的保姆带着三四个丫环便堵住了他们。那保姆的武功,竟然相当不错,她不显山不露水地使了几手,把煌英缚得动弹不得。煌英恶毒地咒骂着,用的词句便是小坨这样的村里娃,也有许多闻所未闻、不堪入耳的。保姆举掌,似乎想狠狠地掴她一记耳光,然而最终还是只得放下来,她面上堆满了恳切的笑,眼神中,却有着如刀的恨意。后来小坨知道了,这保姆是大总管的娘子,因为孙小姐太过顽劣,老爷子亲点的,让她来管教。

    然而煌英那个时侯,已经是养成了倔犟别扭的性子,越是受管束,偏越是要越轨。因此第二天小坨便再度伴她下山,将满沟飞禽走兽追逐得四处逃窜。那天不论他如何劝,煌英却执意往越来越深的山里窜去,晚上坡间沟底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也不知有多少家仆,正在苦苦地寻她。然而她却一径睡得甘甜。

    小坨虽搁着心事,不却也不免略打了个盹儿,等他乍然惊醒时。却见一棱白生生的光投在不远处。他眩惑了许久,才能分辨出那是一位冷丽妇人。小坨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已经三十许岁,然而若不是她眼神过于深郁,竟然仿佛十余岁少女。

    “该玩够了。”少夫人并无一句责骂,亦没有半点抚慰,只这么说着,似乎便在等煌英自己俯首跟着她回去。

    “我不回去!”煌英叫得凄厉。

    少夫人过来拉起她时,触动了她臂上伤痕,她眼中分明含起一汪泪水,却偏咬紧了唇一声不吭。少夫人有所发觉,掀起她的袖子,整个人先是一僵,然后才慢慢地坐倒在地上。

    次日一早,小坨听说少夫人去见老爷子,就说昨天晚上,煌英在她那里,并说以后煌英便住在她屋子里,由她亲自管教。老爷子似乎发了老大的脾气,终究还是同意了。劳顿了一宵的仆人们个个打着呵欠抱怨不绝,将煌英自小及大的劣迹一一回顾。末了大家神秘兮兮地交换着眼神,道:“你说少夫人和少爷两个的性情,还有咱们家的家风,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位小姐的?”

    煌英出息成这样,实在是件异事,世家小姐该有的教育她全都不缺,然而始终不能让她的行为举止略合规范。她并非一味蛮野,便是最鄙夷她的人,也不得不说她才智卓然出众。她弟弟煌茂,李家唯一的男丁,虽然也颖悟,却远远不及她。老爷子每每考校他们两个,总不免叹气。

    每当煌英受斥时,煌茂的神色就有些得意。虽是一母所生,然而这相差只一岁的姐弟二人相貌体态、性情禀性都无半点相似处。只要碰在一处,不论私下面上,少有不吵骂打架的时候,他们学武之后,更是闹得天翻地覆。

    小坨很少能见到少爷,他终年困在自己那个云岚密布的牧云台中,因此将面孔身躯和举止言行都养得绵软无色。小坨时常能见到少夫人,然而不是她神情冷峻地出去,就是风尘仆仆地归来。陈家占着黄河以北偌大的地盘,无数阴谋诡计明争暗斗豪杰小人的事最后都会交到莲花峰上来求得裁决。

    陈家如今近支凋零,许多事不能放心交给下人的,便只得少夫人或大总管出面。少夫人与大总管平时遇见时,总是格外礼让客气。然而有天小坨被煌英拽到山上去玩,却从燎天阁的高窗外,听到里面两个人激烈的争吵声。直到“稀里哗啦”的一通裂瓷伴着老爷子的剧咳响起,争吵才戛然而止。

    小坨箭步飞蹿下去,被管事赏了一记耳光,赶进去收拾地上的茶水碎瓷。他进阁时,少夫人与大总管正一前一后地拾级而下,却依然言笑晏晏,状似和睦。

    因此小坨知道少夫人即使在家时,也有太多需要操心耗时的事,煌英是否生活得愉快,绝不是其中最紧迫的。只怕少夫人还会觉得,人生艰苦甚多,这一点冷遇实在微不足道。为这而刻意做许多出格的事,求人关注,实在很没出息……就是小坨这旁观者,有时也不免作如此想法。

    不论煌英如何,之后的半年,实是小坨一生中至为快乐无忧的时光。似乎得到了少夫人的默许,煌英更加经常出来找他玩,在她点拨下,他的内力已小有所成,往日做来辛苦的洒扫事务,如今已变得轻而易举。多出来的时间和精力,便与这女孩在山中遨游呼啸。两人合计着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玩物,煌英更是时不时给他带些好吃的来。那时年幼,男女之事是一知半解,可隐约间已知与孙小姐有这样的密切关系,自己将来的前程,便会全然不同了。

    转眼便是一年将尽,那日云重风紧,早早收工回屋时,被伙房里的赵小三拦住了,告诉他说,他父亲做工时伤了腿,躺在床上快有半个月,若他现在赶回去,兴许还能见上一面。他当时只是道了谢,依旧收拾完东西回屋。然而半夜时分,叫疾风拍扉之声惊醒,睁开眼来,泪水却是汹涌奔泄,不能自制。

    簌簌声中窗子传来轻扣三记,他勉力拭干眼泪去开窗时,跳进来的煌英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你能向少夫人为我求几天假么?”

    知道原委后,她颦着眉,道:“本来是极小的事,只是下人外出的事,是归大总管管的,若是我妈去求,反而怕遇刁难。”

    “难道……没指望了?“

    “什么叫没指望了?”煌英挑了挑秀挺的眉,“这点事,何必去问什么人,我们自行走了便是!”


    “我自行走?”小坨张口结舌。

    “我!们!”她盈盈笑,极是兴奋。

    小坨探父之事,这般糊里糊涂地,便成了大孙小姐的离家出走之举。被抓回来时,旁人顶多道大小姐出走,带了个小奴服侍,便怪不到小坨身上。

    两个孩子从祠堂边溜过时,却有一片如剑如戟的斜光,横在了他们经过的路上。光芒宽了一宽,有个拖得极长的影子,矗立在那里。两孩子彼此讶然对视,便躲在一旁。那人影忽尔晃动,却逗留不去。终究不耐烦,煌英便爬上从前捕鸟的那株老松上去,如今枝上无巢,不怕惊出声息。这角度倒正看到窗下烛光中,映着大总管的面目,专注而热切。他手中桌上足畔翻了一地的书籍,丝毫不顾由窗口飘入的雪片。

    片刻之后,大总管骤然一声喝叫,惊出了另一角落里他的娘子,夫妇二人凑在一处,捧那书指指点点,道:“原来这胤血之术,竟是真有的!”

    “太好了!”大总管将书卷了塞在怀里,一面与娘子合力收拾拍打书籍,一面满面狞笑道,“只要取得这孽障的血,与大少爷验了,便能将那淫妇的面皮剥个干净!”

    管家娘子却道:“取那贱女的血本是易事,然而此事可要先告诉老爷子?”

    大总管连连摇头道:“我都瞧出来的事,老爷子何许人,怎会被瞒到今天?我看他早就心中有数,只是宁肯容着这贱女,却终究不愿将家业给我,才强忍了下去。”

    “偷汉生女这样的丑事,怎么忍得下……”

    “轰隆隆隆隆……”墨云密布的天骤然被劈得通亮,风仿佛能将这这树这殿这山推平了去。亿兆的雪霰子在电闪中颗颗分明,旷谷中划出密集的痕迹,打到面上,如刺如割,震在心头,心胆俱裂。煌英当即一晃荡,便滑下树枝,幸得小坨早觉不妙,快手将她拎回,这声息被那连绵惊雷掩住了,然而殿中男女,依然齐齐往窗外探了一眼。

    “叮,叮叮叮……”双剑交击的声音,惊醒了墙上和墙下的两人。两人同时从记忆回到现实中来。

    陈默随手挥剑去挡路儿的剑。一阵光影错乱后,七八段断剑相继跌落,好在路儿也认出了他,很快收手,并没伤到他。他直挺挺地落下墙头,跌在了路儿面前。风将两个人的头发和面目都吹得一片模糊,然而眼神却都并无一毫疑惑。陈默似乎想说什么,却立时抓住她的胳膊,往侧边闪开,急切间见到个稻草堆,便钻了进去。

    片刻后,有稳健平滑的脚步声从那条石路上经过,他们的背影看上去都不陌生,尤其是当中的那个。他们走过不久,就听到四下里呼哨声响成一片,孟式鹏似乎痛哼了几声,显然他旧伤未痊愈,此时手中又无利器,便吃了大亏。那边呼喝叫嚷打成一片,这高墙之下,草堆之侧的一角阴影中,却是寂静无比。两颗心在“怦怦”乱跳。定了定神后,陈默贴着路儿耳畔道:“你快走!快走!他不会放过你的!”

    “走?”路儿茫然道,“我走到哪里去?”

    “不要管哪里!快走,趁他们在围攻孟式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陈默握住她的双肩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可我师父……我妈……”路儿有些张口结舌。

    “你妈自有她的手段……”他怔了一下,路儿也怔了一下,才一起猛然省起他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尽管事态紧急,两个人还是相对沉默了片刻。

    “她,她知道么?”路儿问,故作平淡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有更多的忐忑不安。

    陈默回答之前似乎斟酌了一下,道:“此时莲花峰上情势紧张,不管她知道不知道,只怕都没法来救你。”

    “谁等她来救?”路儿的面颊一下子涨红了,恨恨道,“我如今是长虹门弟子,师父自会护着我!”

    “你师父……受了重伤,大总管指认你与孟式鹏勾结,长虹门已经将你视为叛徒,这京师不再有你容身之地了。”陈默颇有些郁郁地叹了口气。

    “师父受伤了?”路儿惊了,惶急了一刻,又问,“他也信这鬼话?”

    “我看他其实是不信的……”陈默这话尚未说完,却被一阵欢呼与紧跟着欢呼的“轰隆隆”巨响声打断了,脚下的地瞬间抖了一抖,伴随着一股呛鼻的硝磺味。往回一看时,就见大团墨也似的浓烟,正晕染了半天边。咆哮喝骂声混在那连绵的爆炸中,零零落落地听不清楚。似乎那边的战局又起了变故。陈默想自己再不过去,便是真要引起怀疑,有些着急起来。

    路儿看出他此时心情,扬了扬眉,身子轻轻腾起,便往墙头跃去。

    “煌英!”他追着唤了声。

    路儿向他摇着头,道:“世间早无陈煌英!我是秦路儿,我有师父有爹有妈有弟弟,我不会走!”

    “其实你不过是……”看着她舞动的发梢在墙头消失,又隐约听到有人在向这边赶来,陈默的喊叫声不由低沉了下去,化做喃喃自语,“你不过是……想知道她倒底在不在乎你,是吗?”

    脚步声纷纷乱乱,陈默一抬头,就见是章钊率了一队弟子匆匆赶过来。见到陈默在此,他嚷道:“前面如何了?”

    陈默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便急躁地一把抓着他,“你怎地现在才来?快走快走!”也不顾他在后面问东问西,撒腿便冲爆炸处奔去。这过道两侧高墙夹峙,如一只特大号烟囱般,他此时朝里面奔去,便教那涌出来的浓烟,将眼耳口鼻塞了个密密实实。陈默屏气闭眼往里冲,没多大会儿脚在一块突出来的砖上碰了个趔趄,再往前走去,每一步都是各形各状的断垣残砖。他不由想起上龙津河底的暗道,微有惊异地想道:“这京师重地,是什么人什么年代,建了这些暗道,埋下这许多火药的?”

    正这么想时,忽然有把刀劈面而来,陈默随手一戳一点,刀坠下地去,那人骂得更加大声了,竟有两三分耳熟。

    风劲劲地一鼓,面前豁然开朗,却是已经冲出了粮仓。前些年边患时有时无,因此京中很建了些这种储军粮的仓室。长虹门在京中势力甚大,很多军中将校也入了门。他们寻到此处,正是因为这宁西仓的守兵报告说,仓中最近有异动。却见大总管背对着他,衣袍猎猎站在上风处,长虹门的首脑们环在四下,一群人衣衫都污糟残破,现出火燎过的痕迹。

    “放开我,放开我,造反了吗?”陈默低头一看,被他拎着的那人满面通红,竖眉立目。他略一思忖,骤然想了起来,这便是那天在朝兴酒楼与秦掌柜和朱老板一处喝酒的小伍。

    “小伍?”这位伍军爷的呼声引来对面一通暴喝,“大胆,竟还扣押军校,你们这般逆……”

    那对面的巷口上风处,竟堵着一队衣甲鲜明的锦衣卫,十来支劲弩紧紧匝匝地并在这狭道上,控弦之辈个个精悍稳健,决非寻常所见街头衙役可比。在弩阵之后,有名军官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旌旗高扬,正挥着马鞭厉斥。

    大总管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一旋而回,似乎微哼了一声。陈默赶紧将那伍军爷给松开,赔笑道:“烟里面没看清,恕罪恕罪!”

    方才一遇爆炸,诸奴便各有所动,此刻陈勇伏在东侧角楼,陈智藏于西檐之下,陈乐潜于渠水之中……连后来的章钊发觉不妙,也率众人隐在废墟间。只消大总管一声号令,这一队十来人的锦衣卫,多半没有机会发出任何一箭。然而陈家行事,总以不与官府正面冲突为上。因此大总管瞥了一眼徐离枫,他便整顿了下神情,笑吟吟走上前去,道:“这位大人,可是镇北将军部下?我上次见将军时……”

    费了不少唇舌,搬了许多交情出来,此事总算暂且摆平。他们撤出来时,陈默一抬眼,霍然见到了锦云来绸缎庄的灯笼还在尘风中飘摇着,似乎一直无心收拾,依旧只有那个“来”字,在晦暗不明地闪烁。

    “你的剑呢?”大总管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陈默手痉挛了一下,几乎要不自觉地去掩住腰间空荡荡的剑鞘,然而终究忍住,只躬了下身道:“方才……不留神丢了。”

    “回去以后,来我屋里。”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把剑果然大有问题。”他进大总管房里时,见他正翻动着从废墟中找到的那本《神兵传》。陈家上三代的主人酷好兵器,因此专门在家中建了一个神兵阁,不但收集神器,更广为搜集江湖上好兵器的来历和传说。他过世后,子嗣并无同样狂热,然而搜罗记载这类轶闻的举动却一直延至今日。

    “这是大总管让陈顺带来的?”陈默小心翼翼地问。

    大总管略点头道:“按说那贱妇得了这样一把宝剑,决无秘不示人的道理……陈默,你跟着那丫头不短的时日,可有见过?”

    “我……五年前那晚,见她用过。”陈默垂首道。

    大总管点点头。“那次有两个家奴胸口被极薄利刃刺穿,外面滴血不见,却已是死去。当时疑惑甚久,却找不到出来死因……陈默,是你叫她跑了么?”大总管突然拂袖而起,语气笃定,毫无他辩解余地。

    陈默一时额上冷汗涔涔,心神慌乱。然而不等他想出什么话来说,便听到屋外脚步声急切,陈勇扣门叫道:“大总管!那丫头现在在骆明仑的屋里!”

    大总管霍然起身,抬脚急奔之余,回瞥了陈默一眼,似乎正在犹豫着自己方才的结论。

    “那孟式鹏,”跪了许久的陈默突然站起身来,道,“或许小人已经知道如何让他出来了!”

    大总管愕然,对上陈默镇定的眼神,片刻后道:“那你……先随我来吧!”

    “大总管!”陈默却是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大总管足下疾走,袍角猎猎。

    “我……”陈默心上交战片刻,终于说了出来,“那雁荡五鬼本是少夫人亲率人手前去剿灭的,如今却是在为孟式鹏效力,您难道不觉得……这整件事都有些蹊跷么?”

    “我晓得你的意思了,”大总管足下一顿,却摇摇头,再度起步。

    陈默在后面落下两三尺,也知自己方才话中之意,有些过于荒诞了。

    骆明仑一个劲地摇头,脸上潮红未去,却只是一言不发。

    “师父,师父,”路儿却是不依不饶地摇着他的胳膊,满脸都是惊惶的神情,“你伤得如何了?”

    “我死不了!”骆明仑用力拂开她,这一牵扯,又不由得呛咳了数声。路儿跳起来,见床边罐子尚温,便去倒了一盏药,递到他嘴边。

    骆明仑却不肯喝,只是叹气,道:“你何苦跑回来!唉!你要是出了事,教我如何向你妈,”似乎顿了一顿,才接着说,“你妈你爹交代?”

    路儿骤然间觉察到了什么,放下那只温厚的手掌,慢慢站得远了些,瞪着骆明仑有些闪烁的眼神。她正想问什么,骆明仑却又是整个人一颤,歪着身呛得脸色苍白,一大团鲜红在床单上润开,惊得路儿一刹那将别的事都忘个精光,赶紧为他施治。

    “大胆叛徒!”门扇“啪”地被推开,参差错落的人影投在了床榻边。

    路儿丝毫不去理会,甚至也没有理会紧紧攥着她,将她往边上推的那只手,径自忙活着,直到骆明仑筋疲力尽地平躺下去,这才慢慢站直转过身来。

    “好久不见了呀,”她极之愉快地招呼着,“狗剩儿。”

    这句话令大总管眶中一赤,而令封堵在门前窗后的众人心头一怔。在场的人或许只有陈勇陈信这几个年长的陈家人,才知道“狗剩儿”是昔年大总管为小奴时的贱称。多少年来,除了老爷子,连同少爷少夫人,都无不敬称一声“大总管”。

    路儿的束手就擒,以及她就擒时嘴角那股决然又欣然的神色,令众人心中疑惑不已,因此也没有几个人去注意陈默一直垂下的头颅。


江湖网温馨提示 :
章节阅读开通用“← →按键进行前后翻页阅读”的功能,“按回车[enter]键”可以直接返回作品首页。
CHM版全文电子书适用于在PC电脑中阅读,TXT版全文电子书适用于在掌机、PDA、商务通、手机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