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电总动员
作者:白饭如霜  最后更新:2008-1-8 1:29:22

    十九号晚上十点,两台洗衣机大大和小小携着排水管走出阳台,向我宣布为期两周的家电大罢工事件告一段落。我猜想他们开完全体电器代表大会以后,还是认为家庭破裂的主要责任在我,但是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还是放我一马算了。

    这两周当中,积压的脏衣服全面占领了我们家的三室两厅,由洗手间一路蔓延开来,连餐桌也一并占领。其中甚至还包括蓝蓝抱着儿子离家之前最后换下来的一块尿布。电饭煲那几天不但不做饭,而且还跑到阳台上去找了个干净地方露营,打出口号:“拒绝环境污染,保证食品质量”。生怕以后蒸出来的米饭会有在四十度天气里放了三天的味道。

    大大洗完了整十四件衬衣以后,指挥电动衣架进房间来找人,发现我正昏睡在一堆酒瓶当中,口水长流,胡子拉碴,形象极度颓废。它于是自作主张,又把剃须刀叫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我的脸。我感觉到眼睛附近有个小马达在“轰轰轰”来来去去,一个激灵醒来时,眉毛和鼻毛都被一并清理干净了。

    懒洋洋走到浴室去清理剃须刀,小小正在里面埋头大战,狂洗内衣。看到我进来,所有指示灯都大亮,假若用摩尔斯电码翻译,它是在教训我生而为男人,不应该遇到一点挫折就如此消沉。小小训得来劲,在狭窄的浴室里疯狂旋转起来,我想那些内衣一定会脱水脱得跟沙漠里的土拨鼠一样干,刚好可以找一件出来穿。当然我没忘记它这样七情上脸是表示愤怒,赶紧摸摸它的盖子:“你是台迷你洗衣机呀,圆头圆脑,小女生要斯文一点嘛。乖哦,乖,洗你的内衣吧,别闹了。”

    我的名字,叫做关东西。好歹关门的关,关公的关还算一个拿得出手的姓氏,至于“东西”这个名字,就不知道我爹妈当初是怎么考虑的了。事实上无论我叫什么名字,都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哪怕叫独孤求爱或西门出血都无法改变这个命中注定的事实。我一生中最不平常的一件事情,就是我太平常了,平常到什么程度呢——你跟我说完两个小时的话,转头去看旁边反季节飞过来一只冬天的鸟,再转回来,就找不到我了。可我其实一直站在你面前,挪都没挪过。

    这种形象特征有时候是好事,比如去打劫。第一不用浪费钱去买丝袜套头,第二不用忙着逃跑,第三销赃方便。无论都有多少目击证人看到我,最后都会怀疑自己白日见鬼,否则为什么会毫无印象可言。

    尽管我是这个德行,上天还是花了很多功夫照顾我,第一我居然有份工作――虽然每次进公司门都要和保安在身份确认问题上费一番口舌;第二是让我娶了一个好太太。我和蓝蓝是别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条长长的白色裙子,缀有蕾丝花边,微笑着坐在对面。我口干舌燥,热汗滚滚,心跳的声音完全盖过了餐厅里七个人的乐队奏乐,害得我旁边桌子上一位有高血压的老太太不断发晕。要是我没有及时撤离的话,一定会搞出人命来了。

    她答应嫁给我的那晚上,我开心得跑到街上去大喊大叫,翻了无数筋斗,见人就抛去飞吻,人家跑远了就抛去钞票。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被钞票吓得尖叫的。结果路人招来警察,我拉着蓝蓝撒腿就跑,跑到小巷子里,乘她喘气着趴在我胸前时,第一次吻了她。

    幸福日子过得跟飞一样。或者说,象做梦一样,转眼醒来,我就一个人站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非常的寂寞而忧伤。

    她是突然间离家出走的,理由非常直接而不容辩驳:我,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

    事情的导火线是这样的,我和蓝蓝去参加她的大学同学聚会,她读工程学出身的,班上一共就四个女生,其中一个嫁给大富翁,光是手上钻石的折射光线可以将整个酒楼包厢的照明系统取而代之。另一个的老公是全美天才奖的获得者,虽然整场聚会脸上肌肉总共只活动过屈指可数的几次,说的唯一一句话是:“该走了!”。但是这不影响他的名字进入剑桥现代科技名人录,更不影响蓝蓝的倾慕之情把桌上的沙拉都蒸熟。最后一个则是构成此次仳离事件的最重要因素――那一位女同学的老公,乃是众人生平仅见的美男子。他一走进某个教堂,所有女性教徒大约都会转过来叫他上帝。

    等到蓝蓝介绍我的时候,尽管内容精简再精简,只剩下姓甚名谁这一基本信息,她的声音仍然无情地彻底消失在喝汤吃菜的吆喝声里。散场时,有男同学殷勤地走过来向蓝蓝低语:“蓝蓝,你还没有结婚的话,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我一个大活人,在一边咳嗽咳得喉咙要出血了,他居然硬是说:“哎呀,什么声音。”

    回到家蓝蓝没再和我说一句话,三天以后,她抱着儿子一走了之。留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还有一句“没出息”。

    对于男人来说,没出息这种罪过是无法救赎的,而且这种判决标准纯粹取决于女人的主观意见,绝无呈堂辩论的余地。即使我将她那三位女同学老公的智慧,美貌,财富一炉共冶,我也可能会因为缺乏情趣而被抛弃。一切直接与间接的经验告诉我,女人是不可能满足的。尽管如此,我还是爱蓝蓝。强烈的爱使我没有勇气去把她找回来,因为爱一个人到了最后的限度,就是希望她幸福。

    这一点点伟大的情操,竟然受到了家里电器们的无情驳斥,它们表达抗议的方式就是罢工。洗衣机不洗衣服,利用涡轮原理研究如何把鸡蛋搅拌到绝对均匀的程度;影碟机放着伴奏碟练习一口气唱十八个高音C;冰箱不制冷,在里面招呼西红柿黄瓜奶酪一干食物自编自演试验舞台话剧,迄今一共演出了两次,一出戏叫做“一根行为艺术黄瓜的爱情独白”,另一出是“冰冷工业与冰激凌的罪”。这么闹了两个星期,发现蓝蓝真的不回来了,而我也真的没有去找她,大家只好放弃对我的殷切希望,重新回到了两年前单身汉公寓的状态。

    什么是单身汉公寓的状态呢,每天早上,闹钟会先把微波炉、电动牙刷、音响一一叫醒,最后来叫我。如果我头天睡太晚,它发出最大分贝的叫喊声都无法使我清醒的话,它就会打电话让壁橱里的电锯出来锯我的床。由于电锯也总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所以我经常面临被无意肢解的高危状态。

    起床,洗漱完毕,坐在餐桌边,微波炉门“啪”地一声打开,利用高空弹射原理把热好的牛奶临空飞降在我面前。它的功夫久经锻炼,确实十分了得,不但从来没有失手砸在我的脑袋上,还永远把碗不偏不倚送进桌面一个圆形的凹痕里面。这个凹痕,是某次吸尘器练习“大力金刚”吸的时候搞出来的。

    喝着牛奶,电视机跑我面前来提醒我看国际新闻、领导重要讲话、政治局势专家访谈等等。它好多年来持之以恒,一直希望我变成一个铁肩担道义的爱国义士,可是我实在冥顽不化,总是不停地把频道换到喜剧电影啊运动啊这些不上台面的节目上去。

    电器的团队领袖是洗衣机大大。它负责分配工作,制定激励制度和安排轮休。如果我发现榨汁机不见了,我决不会去找,更不会再去买一个,我只需要把水果放到洗衣机里就好了——身为领袖,既然它放了人家的假,就要自己承担榨汁的工作。隔上几个月,它们还会自己打电话叫修理工上来全面检修。务必面面俱到,不让我操半点心。

    总而言之,我家的电器实在花费了很多心思来照顾我,本来一个被人类社会如此漠视的人,要不杀人,要不自杀,之所以我没有走到这一步,它们实在功莫大焉。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寂寞呢。

    蓝蓝离开我之后,我不断做恶梦。梦里总是远远看见蓝蓝向我奔过来,笑容如花绽放,她那么欢喜,以至于完全听不到我撕心裂肺的呼喊:蓝蓝,小心,蓝蓝,小心,小心!

    她的头上,有巨大的阴影急速降临,那是死亡,是威胁,是黑暗,是终结。我看不到那究竟是什么,可是我知道我将彻底失去她。这失去的感觉令我无比心碎。

    又一次糊着一脸鼻涕眼泪醒来,我听到电熨斗和电动剃毛球器在我身边聊天。

    “哎呀,他又哭了。”

    “好多鼻涕,你去处理一下啦。”

    “喂,我是剃毛球器呀,抹布在厨房睡觉呢。”

    “那我去给他熨熨?好可怜,哭得脸都皱起来了。”

    “不太好吧,你刚拔下插头,我摸摸,唔,七十多度,要不试试看?”

    在熨斗把它的热屁股贴到我的冷脸上之前,我拼了老命一跃而起,夺门而出冲进浴室,拿了块不会说话的毛巾开始洗脸。电动牙刷转头看看我,跳起来挤牙膏,一边哼大黄蜂进行曲。这么高兴很少见啊,平时它都是一副晚娘面孔的,三不差五还要闹着涨工资,理由是它在高危高污染环境下工作,不但磨损极快,而且老是单枪匹马,心理方面也受到相当大的伤害。为了让它开心我付出不算少了:镜子里的我左右嘴角各含了一个牙刷,新买那个是芭比娃娃造型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可怜我刷个牙而已,不用连食道都震一震吧。

    昏头昏脑地走出浴室,电视机正在餐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今天的早餐,一边批评电磁炉火开太大,把鸡蛋煎太老了,老得都生儿子了!哦,这有点新鲜,我挤上去看,原来是大蛋饼外溢出了一个小蛋饼而已,电视机就是爱大惊小怪。它听到我为电磁炉打抱不平,感到十分气愤,啪啪啪换台,调出一个血肉模糊,肢体横陈的画面给我看。播映员正报道:“本市有史以来最大连环凶杀案,目前已有十三人被杀。受害者遍布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阶段。凶手手法残忍,专家认为有虐杀的变态倾向。由于暂时没有掌握明确的破案线索,请广大观众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我叹口气,放下餐具:“大大!我吃饭呢,你管管阿三啊。”

    阿三就是电视机,听到我叫,也不等大大来罗嗦,自己挪到一边生闷气去了。它小心眼得很,我只好咬着一口蛋饼,走过安抚它:“我开玩笑啦,不要生气。来,我看看冰上舞蹈。”

    终于在冰上芭蕾优美的舞姿中吃完了饭,我告诉当值的冰箱啾啾今天要在外面吃饭,不用从网上定蔬菜了。它把灯光暗了暗表示了解,再长长短短闪了一阵,叮嘱我注意安全,看来刚才的新闻它也听到了。

    这么一提,我为蓝蓝担心起来。她离开以后,住进了父母家,房子在东门郊区,不算好地带。联想到晚上的恶梦,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出了门,两只脚本来是往西走的,结果走了半天,硬是往东去了。手机在口袋里嘀嘀咕咕地闹:“错了,错了。”

    我拍它一下:“没错,我去看看蓝蓝。”

    结果它更激动:“你早点说呀,小小要我捎两件衣服给她。”

    我没好气:“那些旧了,她不要了。”

    下一步它一定要长篇大论地发表做人不该喜新厌旧的人间至理,也不管我已经是个中楷模。在这个手机款式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的时代,我居然还用着一个出世已经十年的砖头电话,有时候走夜路拿出来接个电话,打劫的都以为我是同行。

    关掉手机,我上了一部出租车,二十多分钟后,蓝蓝住的地方已经在望了。我看看表,应该正是她要上班的时候。也许还可以看到她吧。守在楼下,我象征性地找了一棵树作为掩护。

    等了五分钟,蓝蓝果然下来了,一身粉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剪短了,贴在鬓角,将她的鹅蛋脸衬托得美丽动人。站在楼口,她停下来,从手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看看自己,抿了一下头发,微笑着走出来了。

    我痴痴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带来一股春风,吹在我的心里,暖暖的,柔柔的。她过得很好吧,我想应该是的。街角有辆车无声驶来,停在她面前,里面的男子为她开门,两个人脸上都有甜蜜笑意。

    她不需要我这样平凡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不过三米之遥,却无法进入她眼角的男人。


    他们往蓝蓝上班的方向去了。我垂头丧气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子尖,直到听见一个出租车司机破口大骂,才发现我不知不觉站到路中间去了。身前挡了快十辆各色车子,司机们的头都跟兀鹰一样伸出驾驶室,无比怨恨地盯着我。就近上了这辆出租车,我郁郁地说:“去四十三路蓝天写字楼。”情场失败既然那么彻底,我还是努力工作吧。

    人逢衰事精神差,我迷迷糊糊打起瞌睡。当车子嘎的一声停下,我掏出钱包一看,咦,这不是蓝天写字楼啊,这是蓝蓝工作的四海公司。难道我的发声系统比我还思念蓝蓝,干脆独立了?为了确认一下,我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读:“四十三路!”

    司机皱着眉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十足像是在看一只从水泥柱里长出来的蘑菇:“先生,你刚才一路不停唠唠叨叨要来这里的,我都被你吵死了。”

    虽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过还不至于老到开始唠叨。而我所认识的人与物里,最唠叨的就是我口袋里那只录音笔。

    点头哈腰下了车,我按下录音笔的回放键。可不是,它唧唧歪歪地说:“去四海写字楼,四海写字楼知道吧,我老婆在那上班,我去看看她。我老婆可漂亮了,唔,你一定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我叹了口气,以后一定不可以随便自己打瞌睡,把发言权留给它了。今天不过是走错了路,下次万一碰到黑帮交易它大喊大叫要人家遵纪守法,爱国爱民,我麻烦可就大了。

    其实,它说的是实话吧。我是多么想见到蓝蓝。

    站在写字楼门前,正犹豫要不要真的上楼去找她。那辆接蓝蓝的车子突然从我眼前开过去了。车牌号码32595,沃尔沃,99年8型豪华房车。掏出手机我打电话回家给大大:“叫阿BEN给我查一辆车子的登记信息,对,号码是•。”

    阿BEN是我的手提电脑。不过我很少用它,它自己用自己。最热衷打联网游戏,有时候半夜三更一屋子都是它的喊杀声,动不动还惨叫:“啊,被人爆头!”——拜托,你哪里有头给人家爆啊。这家伙倒是从善如流,下一次就变成了:“啊,被人爆了主板!”

    阿BEN还网恋,酸唧唧地在屏幕上写:如此星辰如此夜,为你风露立中宵!

    吸尘器正好走过,问它:“是不是真的啊?”

    它白吸尘器一眼:“当然不是真的,我受潮要死机。”虽然是一部放浪形骸,游戏风尘的电脑,它的功能之强,却抵得上数台深蓝。当初深蓝电脑和俄罗斯顶尖国际象棋大师对阵之时,阿BEN看着电视直播,不断长吁短叹,向我们痛陈深蓝如何过于迂腐保守,本来三十五分钟可以解决的战斗,居然拖了N个小时,实在是它们智能电脑界的耻辱。作为当时观众中仅有的人类,实话说我还真有点恼羞成怒。

    阿BEN两分钟后就给了我回音:“老关,车子登记人是四海集团的总裁杰克林奇,从前天最新八卦报纸图片来看,现在的使用人是杰克林奇的独生子诺曼林奇。诺曼林奇是城中社交圈有名的钻石级世家子。自己创办宇宙公司规模虽不算大,但经营得法,收入惊人。”

    它还在说,我却听不进去了。钻石级世家子,而我是一根葱。一根葱有什么理由对蓝蓝说:“你跟着我吧,我很爱你的,我可以帮你杀虫调味,平喘消痰!”

    我告诉阿BEN:“这个诺曼是蓝蓝的新男朋友,你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劣迹,我不想蓝蓝受苦。”

    它本来正在语重心长教训我:“你不是和他争风吃醋吧,实力太悬殊了——”声音嘎然而止。过了半天,听到它一摔电话,怒气冲冲地说:“我去把四海和宇宙的电脑全黑掉!”

    这天晚上阿BEN是不是发动了绝地黑客大进攻我暂时不晓得,生平第一次,我找到城中最大的酒吧,买醉去了。

    进酒吧之前,我很谨慎地搜了一遍自己身上,把手机、录音笔,所有带电的东西都全部寄存,免得等一下喧哗起来干扰旁人。不过天网恢恢,终有一漏,刚在吧台边坐下,我家的电动鼻毛剪就神出鬼没地从我衣领底下钻出来,兴高采烈地开始四处张望。看到我一脸茫然,它也没个解释,跳下地一转,直奔舞池中央的表演台而去。咦,它什么时候跟上我的?要是给人家看到一只小电动鼻毛剪在调戏美女,这报警电话应该怎么打,说它越界生事呢,还是擅离职守呢?

    好在,虽然酒吧里万头攒动,却各自逍遥,无人注意到我这里。尤其是我旁边有一位留着鸡冠头的朋克兄弟,正对着面前一溜“深海炸弹”运气,看样子是要喝个痛快。无数看客齐声起哄,要鸡冠兄弟表演一饮十三杯的江湖绝技。

    “深海炸弹”我在家里偶尔也喝过,纯的高度威士忌,浅浅一杯,划一根火柴,蓝色光焰燃烧,幽幽的。水火交融中一口饮下,胸臆间会有奇妙的雷击感滚过。最高记录我喝过十五杯,而且是用喝MARTINI的深杯喝的,喝完后还神清气爽地自己走到浴室洗澡,不过第二天热水器告诉我,我当时拿着肥皂盒使劲往身上擦,还诧异地说:“哎,怎么没有泡泡?”这样豪饮,我仍是个失败者,没喝赢对手。因为跟我对饮的,乃是电热水壶。

    基于这样的经验,十分钟后鸡冠头一脑袋栽在桌子上,震得我这边啤酒樽都乱跳,就完全是我意料当中的事情了。本来一个人逞强喝多了酒,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可是突然之间,音乐停止,全场肃静,鸡冠身后的人齐刷刷让出一条道,走出一个人来,事情就开始跟我有关系了。

    那是诺曼林奇。

    所有人都退开,留出充足空间给他,只有我没有动,仍然坐在鸡冠头左近。不过我从来就具有自动隐身功能,只要不出声,到豹子窝里坐坐都是安全的。

    他穿透明白色的低胸衬衣,紫色发光的紧身裤。面目英俊,体格强壮健美,举止优雅斯文。所有女人都会爱他,只要……只要他怀里不搂着另一个男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不错。你我都常常看到两个男人拥抱,勾肩搭背都很平常,不过老兄,你不用把手伸进朋友的胸前摸来摸去吧。你是挠挠乐吗?

    他闲闲走进人群,先四处望一望,气派非凡。身后有两个猛男冒出来,一把揪起鸡冠头兄弟,往地下一摔。咚的一声闷响过后,鲜红的血就一股一股渗出来,在霓虹下泛出惨烈的光亮。

    “怎么样,让你喝十三杯谢罪,好象喝不完呢。”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倒是极为悦耳,半点娘娘腔都没有。鸡冠头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有声响。

    诺曼抬起脚踩踩他的头,很用力,我可以听到头骨发出的卡卡声。他轻蔑地说:“小杂种,死在这里,收尸的人都没有,敢坏我的事。”他的脚慢慢加力,四周人死一般寂静。而鸡冠头将得到寂静的死。连呻吟都不会有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诺曼惨叫一声,触电般跳到一边,厉声问:“谁扎我?”所有人退后三步,留了只电动鼻毛剪在地上。我们家的电器都是绿林出身,跳来打抱不平了。

    诺曼弯腰看看自己的脚脖子,有两道口子,微微见血。我心里那个后悔啊,今天怎么没带电锯出来呢。

    但如此轻微的伤害,也能使自认高贵的人发狂,诺曼怒气冲天地推开怀里的男人,抓起那吧台上的酒杯,劈头盖脸朝周围砸过去。大家四散奔逃,鬼哭狼嚎。有只杯子非常准确地打中了我眼角,温热而粘稠的液体流下来,流过我的唇边。

    在血腥滋味释放我的激愤之前,我家的小鼻毛剪已经先发脾气了,它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惊险万状地逆流而上,终于接近了诺曼。只见它跳上左边鞋面,咬住裤脚,借着诺曼走动的冲力往上一跳,准确地跳到了他的皮带上,做了一个突破级的单剪悬倒挂之后,诺曼猛然挨了刀般锐叫一声,捂住下身跳起来。跳到我跟前还不消停,我就不客气了,揪住他头发猛打两拳,然后抓起手边的玻璃啤酒樽当头一下,抢过鼻毛剪撒腿就跑。

    拼命跑上街,居然赶在那些鸟兽散的大部队前面,这速度肯定破了我个人记录了。喘了口气,往胸前一摸,糟了,手机和录音笔还在酒吧里寄存着呢,要不要回去拿?去拿吧,说不定被人打成分子状态出来,不拿吧,损失没什么,我只担心这家酒吧从此闹鬼:明明厕所隔板下没有脚啊,里面却有人怪腔怪调在唱歌——怎么可能会想到一支录音笔也有尿急的时候!

    万分踌躇之时,不远处有声音叫我:“老关,老关!”我背上一寒,啊,生平第一次,没有出示身份证的情况下,居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心里感觉多么复杂,是惊呢,还是喜呢,难道天生丽质难自弃?难道打人一回就出名?那我早干什么去了,我应该练拳击啊!

    正百味杂陈,感慨万千,鼻毛剪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老关,你发什么羊角风,脸上抽来抽去的,千千在那边喊我们呢。”一说到是千千我立马就泄气了。千千就是我的大块头手机。定睛一看,果然是它和录音笔站在前头路灯下面,正闪着灯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它还一边在通话:“别着急,我们这就回来,没什么事。不过老关今天打架了哦,嗨,没赢,不过也没输,因为他偷袭人家。”

    一听这口气就是在和家里的座机聊天。看见我过来它跳上我的手心语重心长地说:“老关,下次打架,多带两个兄弟!”

    我问它:“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录音笔悄悄对我告状:“千千说这里的女孩子衣服都穿得很少,我们出去看看。它还摸了寄存处小姐的大腿哦,说赘肉好多。”我差点没晕过去!

    吵吵嚷嚷中,酒吧门口的人都散尽了,我躲在暗处,一直没有看见诺曼的人或那辆车出现。这时鼻毛剪告诉我:“酒吧直接通楼上,那里有人住,我看到的。”


    回到家一开门,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大部分家电都聚集在客厅里,沙发不够坐,还搬出好多小板凳,个个板着脸静悄悄的。这个阵仗是为了什么,难道晚归一次就闹到要动家法?以前蓝蓝还只让我睡洗手间呢,半夜吹风机磨牙吵得要死。

    看我小心翼翼自觉地坐到中间一个小板凳上,占据屋子制高点的分体空调担任起司仪角色,发话道:“老关,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我瞪了那三个跟屁虫一眼,心想要是今天我吃不到饭,你们也别想找到自己的充电器。

    空调继续说:“我们认为,这种事情很不体面,很不正确,严重损害了我们的家庭形象和正常生活秩序。所以——”

    我叹气:诸位是家电而已,不要致力于主权自治那么严重的问题好不好,不如去煮点饭,我饿死了。

    结果我被证明是以君子之腹度小人,空调说:“所以,我们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诺曼林奇搞得屁滚尿流!”

    这席作战动员令一发布完,满屋子顿时一阵喧哗,大大尽显领袖风范,调度人马,还成立了家电指挥中心。我要凑上去听听具体的战略战术,被一插头甩了出来,小小说:“你赶紧看看电热睡袋去吧,它以为你不回来睡,正在大发脾气。”

    说起来没老婆的人生就是难过。虽说科学昌明,电器发达,可是再发达的电器都是冷的。无论它们多么诚实而温暖地看着你,空虚仍然无处不在。

    蓝蓝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不愿意上床,做思想工作也没有用。脑子一万个相信生活要继续,睡觉要自主,可是身体不听话,往床边一坐,就自动前移五十厘米,啪的一声落到地上,尾椎髋骨皆哗然。那充满闺房画眉之乐的两米大床,自此成为我房子里的禁区。睡袋是我栖身之处,随处一铺,就是一宿。

    今天它生气了。卷成一个包子的模样在卧室里向隅独立,顶端拉练半开,不时往门口窥视一眼。我坐到它身边叹口气,先做自我检讨:“宝宝啊,我去喝酒是我不好,不过,我也要提醒你——”看它竖起来跟块薯片一样洗耳恭听,我接下去说:“你是只公睡袋啊,小心眼起来多恶心!”

    被一只睡袋一头顶出卧室一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经历。我摇摇头,跑到厨房想下点面条。习惯性地先开煤气,再上锅,突然想起蓝蓝说过:“你怎么老不记得呀,要下上锅,再开煤气。”到底哪个先哪个后,一定不重要吧,可是这安静的夜里,屋里的电器在研究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十面埋伏报仇雪恨的时候,我只想有个人摔摔打打地对我数落,说煤气费这个月又涨了,你倒是节约点呀。

    冰冷的泪珠自眼角滑落,我躲在自己的掌心里,蹲在厨房一角无声痛哭。思念如同钝去的刀子悬在我的心尖上,随着呼吸迟缓地仔细地切割,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痛,进入血液,流通全身,散落在四肢百骸,化为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全部。

    她曾经拥抱我,她曾经等待我,她曾经抚慰我,她曾经爱我。而一切都已失去,不再重来。哀求无用,暴力无用,自强或自戕都无用。挽不回留不住放不下而最无可奈何是忘不了。我只能细细声地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抬头一看,发现睡袋宝宝站在厨房门前,一米八几,充过气后虎背熊腰,瞪着我作鄙视状,且气壮山河地呵斥我:“哭,哭个屁呀,男子汉大丈夫,把老婆抢回来啊!看看,水烧成那样了还不下面,喂,你快点啦,你不吃我要吃呢。”

    我擦了一把眼泪,嘀咕着站起来乖乖下面:“谁给你取名宝宝的,你不如叫牛大力好了”。

    话音一落,窗户外穿来一声娇笑,一个柔媚的声音轻轻说道:“这个人好有趣呢。”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宝宝大喊一声有鬼,飞快蹦了出去,蹦了两步发现我没动静,又蹦回来抢救我:“老关,有鬼啊。”

    唉,银样蜡枪头,亏你这么高大,怕什么鬼啊。可是旁边的电饭煲也滴滴滴发出预警信号来,大喊大叫说:“我们住十九楼啊,楼外什么都没有啊,有鬼啊。”

    我被它们吵得要死,心想这才叫一个怪,自己身为电器,每天说话唱歌放屁吵架习以为常,楼外有点声音传来居然就大惊小怪,真是宽以待己,苛以待人,道德修养看来还要大力加强才行。开了窗户探出头去,还没定神,脸上突然一暖,好象给一床毯子兜头包住了一样,我往后一跳,跟着也有个人影跳了进来。

    “看靓女啊!”这是我家的小音箱,悬在厨房门口,本来似睡非睡的,这会儿却突然一嗓子喊了起来。里面突然一静,五秒钟之后,各种各样的滚动声,跳动声,快速爬行声百响交集,往厨房方向来了。

    我赶紧先看,果然是靓女啊,高挑个儿,一张桃花带笑的脸,穿白绸子一字领短上衣,撒花宽脚长裤,露出细细纤巧的踝,光脚穿了双拖鞋,眯着眼睛,十分妩媚。一跳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到面条锅旁边去,嘴里念叨:“嘿,熟了熟了,先过过冷水,筋道点儿。”

    就算是鬼,这也是个饿鬼。手脚利落地捞起面条,过冷水,四下一看,说,“喂,碗放哪儿呢?”说时迟那快,消毒碗柜一马当先跑到她面前,嚷嚷道:“靓女在哪里?靓女在哪里?”被她一手抓过去,开柜拿了两个大碗出来,舀面汤放佐料,居然还给她找到两根葱,切了花,拿筷子一搅,整团面漂亮地拉成一道瀑布,刹那间又盘起,伏在碗中,热汤一激,顿时香气四溢。她自己拿了一碗,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眉开眼笑地坐到窗台上,稀溜溜吃起面条来。

    她吃得心无旁骛,我们家的所有成员就都在外面堆罗汉。大大德高望重,被压在最底下,那些小家电全蹬鼻子上脸探出头来。实在太拥挤,大大竖起自己的排水管,顶了一串煮蛋器啊暖手器啊指甲刨啊什么的,个个贼眉鼠眼地张望着。

    我端着一碗面想了半天,伸出头去招呼剃须刀:“来,刮我一下,我又梦游呢?”

    它给挤在一堆兄弟里面动弹不得,不耐烦地说:“少来,我没气出了,你还说风凉话。喂,抽湿机,你那脚丫子挪挪行不,我内置刀片都给顶出来了!”

    这位不速之客虽然外貌娇俏,却吃相惊人。顷刻之间,已经把面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丁香舌在红唇上一转,大眼睛眨巴两下,突然毫无淑女风度地向我扑过来,图谋对象显然是我手里那一碗面。那怎么行,在目前这个疑真疑幻的局势下,可说悠悠世界唯面为大,胃之重宝,怎么能轻易予人。我身子一闪,赶紧躲开,情急之下,拿手抓面,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只好很遗憾地在一边啧啧嘴,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辟尘煮的好吃。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狄南美。”

    这天晚上,我家里热闹非凡。这房子买来是二手的,建了好多年了,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进行隔音标准测试。测试结果呢,恐怕是不太过关的。因为楼上的邻居往我阳台上丢了十几盆花下来,品种包括价钱四位数的蟹兰,以及大量的迷你仙人掌,可见人家有多么抓狂。后来事态演变到相当严重的程度,有人来敲我家的门——如果拿金属球棒把门砸出洞也可以算敲的话。可是等我一开门,他们就没话说了。只见满屋子黑灯瞎火,我穿个短裤,睡眼惺忪,一脸迷惘地问:“怎么了?”

    据法律规定,一个人养的宠物如果犯法,由主人担负责任。那一个人家里的电器如果犯法,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要被判个十五年?关上门,我以闪电般的速度戴上耳罩,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身后:不错,那位叫狄南美的大美女,正和我们家的电器联袂开演NIRVANA致敬音乐会。

    她扮KURTCOBAIN,跪在地板中间作狂热奔放状,周围一圈古怪家电各司其职。老天爷,我三十几岁了,第一次知道搅拌机可以拿来当重音吉它使,至于洗衣机当贝司手的天赋,不晓得和什么有关?产地乎?材料乎?品牌乎?

    我悻悻地看了一阵,蔫头蔫脑走到另外一间屋子的地板上去睡觉,居然还睡着了。梦里又是蓝蓝向我奔来,那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哭声……哎,今天是重金属节奏的,响彻天地,她却依旧浑然不觉。

    迷糊中一只微凉的小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随着一个如水流般美丽的声音轻轻说:“莫哭,莫哭。谁惹你了,老娘帮你出气。”听到老娘两个字我就醒过来了。狄南美小姐正盘腿坐我身边,对着我微微笑。

    我头痛欲裂,问她:“唱完了?”

    她耸耸肩:“大大说再唱下去就要准备和全人类决斗,目前武装力量还不是很强大,我们低调一点比较好。”嘿,果然是大大的口气。

    狄南美好奇地看着我,手指还在我的额头上摸来摸去,摸得我胆战心惊。忽然她说:“你最亲近的人是谁。”我还没有回答,她突然摇起手来:“不要告诉我是电视机,也不要告诉我是微波炉,它们好得很,十年之内,零件都不用换。”

    我心里一揪:“怎么了?”

    我生命里最亲近的人是蓝蓝。虽然她也许从此走出了我的世界。不过接不接受是她的事,要不要把她放在心上,却是我的事,虽然这自主权卑微而无奈,却是我唯一所有。

    南美点点头:“那你小心,她最近有血光之灾,而且灾像奇重,会牵涉左近。你最好不要见她。”

    我一骨碌爬起来,直着嗓子喊:“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跟南美一起去看蓝蓝,她非要走路,还拉着我的手,经过豆浆店站在门口对着我扭来扭去:“我要吃油条,我要吃油条。”我一头汗,赶紧掏钱买。她娇滴滴地对老板说:“你看我男朋友多疼我。”我向天发誓,我听到这个大胖老板心里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一遍遍阐述着关于鲜花与牛屎的辨证关系。

    咬着一根油条站在蓝蓝楼前,我习惯性地找树把自己藏住,被南美一把揪出来:“你干什么?”我迟疑地说:“给她看见多不好。”南美毫不客气地揭发我:“得了,你就是放鞭炮胸前挂横幅人家都看不到你的。”我顿时一副哭丧相:“喂,你早上一顿吃掉了我半个月的米啊,可不可以对我客气一点。”她满脸无辜:“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啊。”

    今天蓝蓝也是那么守时地出现了,身上是她最心爱的珠灰色窄身长裙,配着一串熠熠生光的钻石项链,顾盼生辉。我痴痴地看着她,满心柔情。可恨南美就还在那里左看右看,郁闷地问我:“你不是说出来了?哪里?哪里?”

    我指给她看,喏,那里。

    她眉毛一扬:“那个?那个就是你说的绝代美女蓝蓝?”

    口气里的怀疑和不屑那么明显,我很生气。板起脸来走到一边,眼睛还是看着蓝蓝。不错,她在我心目中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即使南美那么妖娆,风情万种再两万种,都没有办法抹杀蓝蓝在我心目中的光辉。

    南美浑然不觉我生气了,笑嘻嘻跟过来拉拉我的袖子:“东西——”

    她下半句话没有出口,那辆沃尔沃出现了,轻风一般驰过,停在蓝蓝面前。他们的笑容仍然刺痛我。而南美,一眼瞥见诺曼,突然像是若有所思。目送他们远去,南美郑重地问我:“东西,你信不信我?”

    老实说我是想说不信的,她莫名其妙从我家窗外跳进来,吃掉我所有存粮不说,我们家的电器本来已经够神经了,今天一早就起来排练演唱会,竟然还想开到工人体育馆去。叫我怎么信她啊。可是我一张口,却老老实实地说:“信。”

    她看着我:“东西,你是个好人,不过有点糊涂。刚才那个男人,要什么样的美女都手到擒来,何况你说他又喜欢男人。他为什么要对蓝蓝这么殷勤?老实说,尊夫人不但不算是美人,连中人之姿都欠奉。”

    我打断她:“蓝蓝在我心里是最美的。”

    她飞起一脚踢我:“猪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笨吗?”挨了一脚我也稍微清醒了一下。不情愿归不情愿,大概她说得是对。事实上昨天晚上见到诺曼后我已经觉得不妥。蓝蓝不过普通人家的女儿,工作是文员,一切都极其平常。诺曼对她,能有什么可图呢?

    相对于我这样的冥思苦想派,南美显然属于行动主义分子,突然自我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冲到街中心,作了一个丢铅球的姿势,用力一掷,录音笔咻的一声就不见了。我看看远处,看看南美:“干什么?”

    她笑笑:“我丢到那车上去当卧底。”

    录音笔去当卧底,我们就要当贼。南美拉我上了楼,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蓝蓝的家。我正纳闷,她解释道:“我鼻子很好!”我忍不住偷偷看她的身后,南美警惕地瞪我一眼:“我不是狗。”

    这位鼻子很好的美女,站在安全门面前犯开了嘀咕,她问我:“你会不会比较偏门的开锁咒语?”

    我很老实地告诉她:“我连正常的都不会。”

    她很不以为然地瞟我一眼,表情大概是说这个人可真无知。可是我有钥匙啊,要开锁咒语做什么?掏出钥匙一试,居然打不开。定睛再看,加了一个电子密码锁。不会吧,还没有正式离婚我就已经被一脚踢出来了?

    尽管世情凉薄如此,我决定还是鼓起勇气继续生存。说起来蓝蓝还是不了解我,装什么锁不好,非要装电子密码锁!一切东西,只要带上了电子两个字,就没有可以挡得住我的。准确地说,没有可以挡得住我手里这无双法宝,它使将出来,横扫天下,所向披靡!那就是——芭比造型电动牙刷!

    我今天带它出来换电池,那俩牙刷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三天两头没电。不过歪打正着,正好让我看看这电子锁何方神圣,挡得住我家超级尤物芭比的热力进攻。

    把芭比往电子锁上一放,我拉着南美下楼回避,隐约听到它甜得吓死人地开始套磁:“帅哥,一把锁啊?”

    我严肃地告诫南美:“千万不要告诉瓜瓜,就是另外一个牙刷,它要是知道了,我的牙齿就完了。”南美翻翻眼睛,嘀咕道:“那是牙刷吗?”

    过了十几分钟,楼上就传来一声呼哨。我们赶紧上去,芭比跳回我手心里,一边还含情脉脉地回头软语:“哎,等我呀,我再来看你。”电子锁要是有骨头,估计已经酥了一半,不但卡的一声开了门,还殷勤地叮嘱我们:“两个老人在阳台上晒太阳,你们轻着点。”

    我进了门,心里对天发誓,明天我就去买一大铁锁,灌铜汁的那种,买不到我自己做一个都成,是古老了一点,但是讲义气啊。

    偷偷摸摸溜进去,隐约听到蓝蓝的爸妈在阳台上聊天,屋内很安静。从南美的表现看,她一定是个惯偷:不但没有半点紧张,还皱着眉头到处走,自言自语批判人家家具配色不到位啦,百合花的根都烂了也不换水啦,地毯上有水果污迹该洗啦呀。我心想莫非你做贼的时候还兼职搞室内装修设计,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这里我来得虽不多,家具却都是我向蓝蓝求婚后和她一起买的,想的是她离开家以后老人家可以住得舒服一点。家具檀色镶银,仿佛还散发着当日欢聚的气息。

    我正在全情缅怀,南美已经轻车熟路的进了卧室。正要跟进去,突然听到阳台上飘来我的名字:“关东西。”——对一个人来说,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一定是他的名字。对于我来说,这声音由于稀少,尤其值得珍惜,简直要录下来不时回放才好。可惜录音笔去当卧底了,大好机会,转瞬即逝,痛心啊!

    我凑近去仔细听,蓝蓝的爸爸正讲到:“也算是好好的一对,蓝蓝也是,儿子都生了,计较人家模样,男人是这样啦。”知音啊,我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然而蓝蓝妈就表示反对:“我的女儿,样子好,当然要挑个好的,当初我就说了她要后悔。现在这个不错啊,也有钱。”

    我摇头叹气:头发长,见识短,人家是同性恋啊。身为一个女人,难道你不应该恨同性恋吗?抢了你们的饭碗啊!

    幸好她又中肯地接着道:“这个诺曼呢,就是有点古怪,这么久了,也不见他和蓝蓝在一起多亲热,倒是一来就抱着历历不放。”

    老头立马驳嘴:“爱屋及乌嘛,喜欢蓝蓝就喜欢她儿子啦。”

    听得我无比生气,喂,关历历是我儿子!长得很像我,真的很像我呀。虽然这对蓝蓝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还在母婴医院里的时候,每到探望时间,她就神情无限彷徨地站在一堆小孩中间,都两个月了还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

    正准备跳出去跟老头老太太理论一番,南美突然从卧室里风一般卷出来,一把把我拉进去,她说:“老关,有古怪。”

    南美口中所谓的古怪,并不是一个模样标致的姑娘从十九楼空荡荡的窗户外一头扎进来抢你的面条吃,而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比如蓝蓝——居然会写日记。


    我瞅着南美手里那本黑色八开皮面的日记本发了一会儿呆,实话说心里痒痒的。这本日记本我熟悉得很,蓝蓝嫁给我两年中,我每天都要和自己的阴暗心理天人交战一番,看,还是不看,一度成为我人生中最大的问题。后来我正确地估计了自己的道德修养水平,把监督工作交给了电锯。一旦发现我鬼鬼祟祟往卧室里跑,它第一时间在工具箱里发出巨大轰鸣声,警告我非礼勿视,否则轻则失血,重则丧命。电锯的个性言出必行,家里谁也惹不起,所以我才保持了自己的君子风度,至今金身不破。

    这会电锯不在,眼前只有狄南美,无论是跟她谈道德还是谈天赋隐私权显然都是个笑话,所以我们悄悄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把日记本翻了开来。

    “XX年九月十五日

    婚礼。现在一切都平静了。关在洗澡。他很开心。一直唱歌。我,我很累。

    九月十九日

    蜜月结束了。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一个乡下。关说安静,好睡觉。

    九月二十七

    早上起来烤面包,刚插上电源,转头发现烤好的面包已经放到了桌上。我不记得自己放了原料进烤箱啊。我最近健忘得很厉害,经常以为自己没洗衣服,其实都已经晾好了。

    十月三日

    N来找我。送上昂贵新婚礼物。退回。一夜无睡。半夜起来发现关在洗手间,他对洗衣机讲话:结婚了大家不能开派对,是不是很闷。我是很闷啊。不过关什么时候开过派对吗?结婚典礼上认识他的人都不超过三个。

    十月十七日

    遇到N来。从未有过的心动。这样的男人,为什么我从前无缘见到。他对我也很注意,一直看我。回家路上遇到关。他在后叫我,我转身许久找不到他…我的丈夫。”

    看到这里正是紧要处,诺曼出现了啊。结果啪的一声南美合上本子,我抬头看她:“怎么了?喂,我挺得住。”

    她摇头示意我收声,指指我的肩膀。我转脸一看,我的手机千千站在上面,来电指示灯亮个不停。它很不满地小声教训我:“身处敌境,你可不可以机警一点?我响了好久了。”

    真罗嗦。拿过它按下接听键,竟然是录音笔:“快点来东郊殡仪馆,快,我打公用电话呢。那谁,老大妈,你别敲门行不行,我还没说完,喂,你别昏倒啊。”

    恋恋不舍地把日记本放回原位,我和南美准备溜出去了。咦,电子锁开门哪。难道它这么快就反省了,要锁我们起来将功赎罪吗?结果不是的,芭比骂骂咧咧地从我口袋里跑出来上去亲了它一口,门立刻欢蹦乱跳地就开了。牙刷小姐极为愤世嫉俗地说:“男人,哼!”

    我汗如雨下。

    打了个车赶到东郊,偌大一个城市,只有这一个殡仪馆。我们站在正门往里张望,静悄悄的。隐约传来的音乐颇为耳熟,仔细一听,居然是支《总有一天等到你》。——说起来这个行业好啊,市场成熟,开发彻底,不用培育,竞争度低。从来没听说过殡仪馆有营销部的,更不用花大价钱上时尚杂志做广告——黑底精良的内页上摆一个金色骨灰盒,配一行字:宾至如归。

    走进去,正想找找我的录音笔在哪里,南美已经甩开步子往右手一排独立的平房去了。我跟上,只见录音笔站在平房进门的槛上左顾右盼,一看到我们掉头就往里面跑。

    跟着跑过一个长长的,阴森森的走廊,两边好多门都关着,好象有一阵阵的凉气从里面冒出来。只听到录音笔滴滴答答的跳跃声和我的脚步声。南美窜那么快,却非常之轻巧。走廊尽头,转弯,上二楼,什么年代了,楼梯还是木的,嘎吱嘎吱响。人家一只小电器跑得挺快,害我喘着气问:“去,去哪里啊。”

    录音笔在左手第一个房间门口嘎地停下来,门上三个硕大的红字:停尸房。

    我后背的寒毛嗖的一声全部立起来,弯腰拿起录音笔,不知怎么就压低嗓子问它:“来这干吗?”它红灯一亮,回放半个小时前的一段对话。只听见一个男子声音说:“你确定在这里?”我听出来这是诺曼。

    另一个男人答道:“肯定。我早上亲自来看过。就是你要找的那个。”诺曼:“我一个人上去。二楼停尸房右手三号对吧。你把车开远一点。”

    录音笔把回放关掉,开始罗罗嗦嗦告诉我,它如何趴在那辆车的后面动都不敢动,经历了在市区龟速行驶时被人抓现行的危险和出郊区后飙到一百八十公里的生死一线。这辆车如何先送蓝蓝去上班,两个人还在车厢里接吻。然后就在四海大厦下面接了另一个男人上车,其样子之丑陋实在应该在公众区自杀以告慰天下育龄妇女。然后就到了这里,它给我们打电话还吓昏一个老太太,醒过来非要说它鬼上身,也不想想人家是个电器,上个鬼身啊。我打断它问怎么只录这点,它说之前也有和蓝蓝的对话,怕我受不了刺激已经直接删掉了。

    这厮虽然废话太多,行动还是很有效。不过对着停尸房我还是犯开了嘀咕,心里有点凉飕飕的。南美飞起一脚,当啷把门踢个大开。我身不由己往外一闪,被她转来搂住我肩头,笑嘻嘻地说:“喂,你怕什么?这不就是个蔬菜仓库吗。”

    蔬菜仓库?何解?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们人死掉了和一棵蔬菜被割下来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说:“蔬菜可以吃。”

    她的细细眉毛一挑:“人不可以吃吗?”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几乎咳死,过了半天才能说话:“恐怕味道差一点。”

    既然只是个“蔬菜仓库”,我好歹可以鼓起一点勇气来。走进去一看,好多蔬菜啊。左边这排卷心菜,明显是被汽车摩托和自行车收割下来的;中间这排土豆就比较好运,一直老到发芽,芽都再老了才被送进来。至于右边那些西兰花,都属于不幸被外来暴力强行采摘过的,卖相很凄惨。我战战兢兢地走到右边三号,还没等运足气,南美已经一掀白布单,说:“看。”

    这是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郎,圆圆的脸上眼睛紧闭着。应该死去没有多久,皮肤还有活人的颜色。我心里恻恻的,想我的儿子再过十多年,也是这青春模样,要是遭了横死,我该怎么活啊。突然之间,思念冲击到我心底,恨不得立刻就可以把历历抱在怀里,保护他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他身上穿着蓝白色的学校制服,胸部塌陷下去,硬着头皮揭开外套看,真是惨不忍睹,是活活被打死的。血块淤结着,一根白森森的肋骨穿出了皮肤,无声地切割着冰冷空气。我看得心里一阵阵痉挛。转头却发现南美专注地盯着这具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她问我:“你有没有发现他少了什么。”

    我忍着泪答:“生命。”

    南美温和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接着说:“他胸口的皮肤不见了。”

    仔细看,果然。在一片破碎狼籍之中,很容易忽略他胸口的那一块鲜红,原来是整块皮肤被切走不见。我和录音笔异口同声问:“为什么?”

    南美把被单再给男孩子盖上,闭上眼轻轻念颂了几句什么,稍后告诉我:“不要太难过,他下一世命运极佳。羡煞无数人。”我猜她是为了安慰我,不过总比没有安慰好。正等着她继续告诉我们关于剥皮的事,忽然一阵响动从门外传来。

    南美神色一凛,突然抓住我一个回旋腾空转过身,双双转到右排尽头的床角蹲下,只露出四只,不,五只眼睛——录音笔也有一只——一起瞄着虚掩的门。

    这脚步声十分诡异,单调而清脆,轱辘轱辘轱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门一晃,我心都要跳出嘴巴了,南美蓦然身体一长,闪电般扑向门口,我配合她的雷霆动作大叫一声,力求声势夺人,结果听起来像惨叫多过像怒号,声音回荡在空洞的房间里,先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南美没好气地回身给我一记爆栗:“你叫什么,是你家的迷你电瓶车。”

    电瓶车?跑来做什么?

    赶紧迎上去,果然是。它干脆利落地报告道:“蓝蓝回来把她所有东西,连历历的玩具都全部拿走了。你快去看看。”

    我一听顿时浊气攻心,撒腿就跑,听到南美在后面问它:“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原来是阿BEN见我这两天神魂颠倒不放心,居然放了好几个针孔摄象机在我身上。我还听到电瓶车冲我喊:“我说,你那条花裤子上次小小不是给你扔了吗,你怎么又捡回来了?”

    我们一行人奔回家中,果然一片混乱。衣柜门大开,所有衣服打成一片,堆在地上,其他的地方也没落个好,能见天日的都见了,连我十几年前拿的劳动光荣积极分子奖状都在沙发上。我迷惑地站在这狼籍之中,心里五味杂陈。

    电视机默默走了过来,后面跟着摄像机,往我面前一站。电源接通,我看到蓝蓝出现在屏幕上,她走进屋子四下翻寻,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天未果,最后才卷起所有衣物玩具走掉。

    南美在一边戳我脊背:“你老婆不像是来拿玩具而已啊,你是不是藏了什么金银珠宝在家里?”这个问题不用我回答,因为我们家电器不约而同的,一起发出深深的叹气声。

    傻愣了半天,我心乱如麻地坐下来抱着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问南美:“你说蓝蓝有血光之灾?到底怎么回事。”

    南美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我,过了半天耸耸肩:“她最近天狼入星,主灾。而且月亮落在冥王,有亡魂宫进驻。阴影范围牵连四周。”

    我悲痛地看着她看了半天,说:“不懂。”

    她一把把我揪起来:“哎呀,你坐在这里有什么用,赶紧去看看你老婆要做什么嘛。”

    她像拖麻袋一样拖着我走了一段,才到门口,忽然一阵悦耳的音乐传来,难道我的录音机跟来了。四下看看没有。南美一手松开我,从容地从自己胸部拿出一只小巧的手机。我鼻子一热,赶紧转头。

    她接起电话,未语先笑:“猪哥,怎么了?”立即七情上脸:“今天辟尘炒小白菜?”眼睛睁到史无前例的大,好不骇人,“不留给我我一把火烧了你家。等着。立刻到。”她把手机又照原样放进去,老天,多看两次,我这辈子都要带着三十八度六的体温生活下去了。

    她拍拍我,把我硬是从直立状态拍成一只虾米。以为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结果再直身才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想想她刚才通话的内容,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为了一碗小白菜!电炒锅呀电炒锅,我们家客人没出息成这样,你难辞其咎啊!


    老婆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有血光之灾也要去顶住。束了束皮带我昂起头,大步流星追蓝蓝而去。

    跑了两步,摔个屁蹲。这华盖运交得雷霆万钧,路都走不稳。起来一摸,是电动衣架绊我。“干什么呀?”立刻听到小小在里面招呼我,问:“老关,你回来那么久,没发现一点蹊跷?”

    我跟当头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还不蹊跷?未必要看到一台洗衣机跳钢管舞?”

    它居然甚为害羞地扭了扭水管,然后恼羞成怒地呵斥我:“你仔细看看,家里少了什么了。”

    心乱则目盲,说得半点没错。刚才满脑子是蓝蓝和诺曼,还有一仓库和我形相近性相远的“蔬菜”,我还真没好好打量家里,现在一看,不由得失声叫出来:“大大呢,阿BEN呢,冰箱呢?”

    冲进浴室一看,“瓜瓜呢?”一大堆电器都不在了,难道今天是爱迪生的生日,他们上街游行缅怀电力之父光辉业绩去了?

    虽说大感诧异,我也不准备去问个究竟,大大带头集体翘班是很少见,不过我跟它们一起生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分分钟剃须刀会离家出走,或微波炉自己跑回生产厂家做换壳整容。实在见怪不怪。这时摄像机很不耐烦地举着它的三脚架堵住我:“老关,我们今天把诺曼买新家电的车抢了,现在他家里的东西都是自己人。”

    我仰天一跤摔下去,立马又爬起来。那厢电视机阿三已经连接上外景队伍,开始现场转播诺曼家里的电器偷窥秀。咦,拍摄角度多样,图象清晰,细节到位。谁是导演?专业很过硬啊。电锯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阿BEN啦。它常在网上发真人自拍。”我还真是教化无功啊。

    画面是一间小小的公寓,客厅和睡房打通,屋子里的家具非常简单,不过品位独到,布置得很精致。我有点疑惑:“诺曼是有钱人啊,住那么小一屋子?”

    千千悠闲地在一边看,说:“记得上次你开斋打架那间酒吧吗,这是上面的一套小房子,诺曼这段时间常常在那里。”

    我正想问你怎么知道啊,再一想多半又是阿BEN。它平时没事就去美国太空总署听人家的机密会议当消遣,经常一边听一边狂笑,说:“就这智慧还发展外星计划,怎么不研究一下种土豆如何收萝卜啊。”掌握区区诺曼的日常资讯,当然是小菜一碟了。

    电视里有人走进来了。

    哎呀,这个男人怎么长得活像一只蟑螂啊。录音笔尖叫一声跳起来,充满厌恶地说:“老关,这就是今天上午那个啊,我莫非遭天谴?一天看到他两次。”它无法形容自己的恶心程度,到洗手间呕吐去了。我们家的录音笔是唯美主义者。经常半夜跑出来和微波炉讨论扮靓心得,时时浩叹微波炉可以整形换皮肤,它就最多做一个无水SPA。实在伤心。

    蟑螂男走到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金色盒子。可惜没有哪个摄像头角度在顶上,看不到盒子里是什么。只听到他喃喃自语:“还差两个。快了,快了。”他的表情活象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看到梦中情人出现在眼前。

    我恨不得多瞄到一点,脸都几乎贴到了电视机上,引来阿三的批评:“老关,你有点常识好不好,这个样子很蠢啊。”

    幸好蟑螂男解脱了我,他的手机响了。他谨慎地把盒子收起来,接起电话,我清楚地听到是蓝蓝的声音,细细地说:“铁方,我把东西都拿了,到底诺曼要我家里的什么呀?”

    在这个世界上,被妻子抛弃过的男人我相信数量绝对不少,不过我所真正知道的,就只有武大郎而已。以他作为参照物,我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走运,离婚就离婚吧,后遗症不过是形影相吊,对月长嚎,怎么都好过被人当头一棒,然后讲:“不瞒你说,东区双龙公墓的位都订好了,不去实在浪费。”

    带着这一点感恩的心,对于蓝蓝出墙一事,我在相当程度上都是心平气和的。即使此刻,爱惜仍比恨忌更强烈。毕竟这个世界上,她是唯一曾经为我等夜的女人。即使她永远不属于我,我也要她幸福。幸福对我来说是转瞬即逝的黄昏霞彩,只有余地在沉沉暮色里缅怀,而对她,我希望那是初起的太阳,有照耀终日的光热。

    我酸得没完没了,录音笔吐完出来了,拍拍我叹气:“我说老关,你为什么成天在我们面前念诗呢,这叫什么,这叫对牛弹琴。我们哪有工夫听啊,最近电费又长了。告诉你,你的诗要念给蓝蓝听!”仔细琢磨,它说得还真有道理。现在去找本二十世纪经典情书来恶补一下来得及吗?阿三突然“嘘”了一声说:“蓝蓝来了。”

    果然是蓝蓝。她好似也不大待见那位铁方兄弟,进门后坐得远远的。铁方迫不及待地问她:“你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呢。”蓝蓝今天特别憔悴,神情郁郁的,一个大旅行袋放在身边。

    铁方抓过那个袋子,埋头翻了起来。丢出了好多旧衣服、历历的玩具、杂志,一直翻个底朝天,蟑螂男失望地抬头:“没有了。”

    蓝蓝看上去不太高兴,不过还是克制地说:“没有了,你翻我东西做什么?”

    铁方斜了她一眼,阴沉着脸站起来,走开去倒水,忽然眼睛一亮,扑过去抓住蓝蓝,从她裤子口袋里猛地揪出一个红色的小丝袋:“这是什么?”

    蓝蓝霍然站起来:“铁方,你什么意思?”

    蟑螂男满脸猥琐的期盼神情,喋喋窃笑着抖开袋子,一张微微发黄的纸飘落出来。他念道:“皮肤科诊疗费收据一千八百九十元整”。

    他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揪住蓝蓝:“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是皮肤科的收据啊。去年初,蓝蓝在路上摔了一跤,把脸上皮擦破了一块,没有及时就医,居然坏死了。是我去医院切了自己的一块皮出来植上去,她才没有破相的。当然我没有告诉蓝蓝,切的那块皮来自我的臀部。

    这应该是我可以为蓝蓝做的最小的一件事吧。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在乎,珍重地放好收据,还随身携带。我更没有想到铁方居然也是如此在乎,听到蓝蓝这么说以后,极为暴怒地吼道:“你自己那块皮呢?”

    蓝蓝尖叫起来。

    我腾地跳起来,低头就往外冲,混蛋丑男人,居然敢吼我老婆,信不信我把你踩在脚下,踩成负离子给蓝蓝做头发?

    阿三动作很快,立即拿电源线绑住我的腿,好声好气地说:“老关,不要冲动,电视一定要看完才能下结论的。”看完?别让我看到蓝蓝被打啊,不然殃及你的显像管被打爆,我可不管。

    还好,不是蓝蓝被打,是那个蟑螂男被打,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家智囊团的首席战略分析与执行专家,阿BEN!

    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当啷一声从天而下,明击后脑勺,暗点迎香穴,电源线绕颈,电脑盖掏心,角度之奇,用劲之巧,令人叹为观止,绝对是笔记本电脑砸人十八式的经典之作。这位仁兄一介丑男而已,如何当得起,顿时眼睛一白,躺到地上。阿BEN轻松愉快地落到沙发上,作误会状,仿佛自己只是一台普通的电脑,一不小心从某个角落掉出来了而已。不过它面向我们打开的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妈的,XP不发威,当我是DOS!”

    蓝蓝本来还在闭着眼睛努力尖叫,听到动静停下来一看,顿时犯了迷糊:“老关的电脑?”她把阿BEN抱起来,自己坐到沙发上发怔,想了半天得出结论,伸出脚尖踢了铁方一下,嘀咕着:“神经病,一定到我家去偷东西了,老关到底有什么给你知道了,还说是诺曼叫我拿的。”

    虽然到这个份上,她都不肯对诺曼有半点非礼之心,这句话一入耳,我还是如逢甘露,如饮美酒,第一,她说“我家”;第二,她维护我——这都是领导对我莫大的肯定啊!我心花怒放,气血翻涌。立时三刻就要站起来高歌一曲“酒逢知己倍精神,大家性情近”!

    既然蓝蓝对我不是完全绝情,我就还有希望。听到没有,她还在说“我家”,她的家就是我的家啊。不管电视上还在演什么,我招呼了一声电锯跟上,跨出家门,踏上寻老婆回家的光荣荆棘路。


    在出租车上我兴奋地和电锯商量,应该如何对蓝蓝进行表白,一定要把我的赤忱之心与诺曼的道德败坏说得一览无余,务求惊天地泣鬼神,挽回她可可芳心。电锯老老实实地听着我口沫横飞,过了半天叹口气说:“老关,你已经把你下半辈子的说话定额都用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司机满脸钦佩之色,从后视镜里猛盯着我看,赞叹道:“先生是演口技的吧,演得好,演得好,刚才那声音,简直像你这电锯说话一样,好震人!”

    我尴尬地咧咧嘴,抹把汗,闭上嘴。不过心里并没有消停,还是在排练着等会儿的真情告白。眼看那酒吧已经在望,猛不丁有巨响传来,仿佛有重物砸在近处,随之司机嘎一个急刹,我咚的一声撞到前面的座位上,嘴里一甜,完了,有牙齿阵亡了。与此同时,司机喉咙里发出垂死一般的呵呵喘气声,指着前头手抖个不停。

    车子正前方,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趴在前盖上,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下半边脸摔得像块被小孩子揉太久的橡皮泥一样模糊,七窍流血,肯定已经气绝身亡。照南美的话说,这根黄瓜很不幸,多半是从楼上被不良主妇扔下来的。

    司机心理素质不过关,已经傻了一半,指望不上他,我只好自己下车去看。街边就是那家酒吧,这栋房子总共七层,看上去风平浪静,十分安详。四周行人纷纷绕了过去,一溜烟地跑开。

    我围着这位中年男子转了一圈,报警吧。自杀他杀都不管我的事,我要去找老婆呢。正要拔脚走人,司机回过神来,车子猛一发动,中年男子给顶得翻过身来,只见他下身衣服稀烂,髋部血淋淋的,赫然少了一大块皮。

    好似一大盆冷水浇到我头上,惊得我眼睛发黑。脑海中浮现出殡仪馆中那少年的胸口,也是少了一块皮,适才看直播,蟑螂男耿耿于怀的也是蓝蓝换下来的皮。这一切都和诺曼息息相关吗?我不明白的是他要人家各个部位的皮干什么呀?难道这个家伙是画皮,靠着不停换人家的皮来生存?那也不对,他那么挑剔的人,换个皮也一定会精益求精,非十八岁天然细白质地滑嫩不要。看看眼前这个倒霉蛋,最少四十五了脸上还长青春痘,腿上伤疤无数,怎么也不该雀屏中选。

    两位失皮人士的惨状令我对蓝蓝的情况越发担忧,势如疯虎冲进酒吧,两个正在吧台前擦杯子聊天的侍应生上来阻住我:“先生,我们晚上才营业。”我手一挥:“交给你了。”电锯自后赶上,嗡嗡声应了,跳上去就开始锯木头桌子,两个男孩子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擦了擦眼睛,再看这电锯饿虎般张开锯口向他们冲来,其凶悍程度绝不减于“德州链锯谋杀案”里的同宗兄弟,他们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而我找到楼梯口爬上去的时候,隐约听到电锯颇为寂寞地哼了一段:“看四壁断井残垣,孤家一人清冷冷寻思遍…”我决定以后就给它改名叫独孤求锯。

    楼梯口里很黑,梯子窄窄的,一上二楼,就看到一扇小小的门,进去又是一个走廊,看来这通道是建设计划外打通的。走廊狭长而安静,只有尽头处一门虚掩,应该就是诺曼的巢穴了,说不定里面就蛰伏着杀人凶手。然而,老关我,仍然勇敢地大踏步走去。诸位,我胆子不算大,常常半夜做噩梦睡不着,要出去和洗衣机大大聊天以寻求安慰。不过现在我是为幸福而探险啊,没幸福了还要平安做甚?

    离门不过三米,我鼓起勇气,大叫起来:“蓝蓝,蓝蓝。”

    门应声而开,我倒吓了一跳,看见蓝蓝探出身来,后面站着诺曼,糟糕,我晚了一步。这厮今天倒是十分斯文,白衬衣,黑裤子,还戴副眼镜,笑容和蔼,看到我眉毛一挑,脸上表达出适度而合理的惊奇。蓝蓝奇怪地看着我,有一点尴尬,也有一点迷惑:“关?你怎么在这里。”

    我本来是要出腿踢门的,这一局面大出意料,我只好讪讪地把腿放下来,一时竟然无话可说。眼看诺曼在蓝蓝身边温文尔雅,伸出手轻轻握住她肩膀,十分恩爱,十分在乎,一百分人才。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前几天看错了人。或者我们家的电器很久没有叫人来检修了,集体有点短路。

    沉默中诺曼轻声问蓝蓝:“这是你前夫?”我和家里的电动鼻毛剪差点把他搞得连同性恋的资格都没有,他居然记不住我,早知道当时该下毒手啊。蓝蓝轻轻点头,有点为难,又有点慌乱。可是被他握住肩膀,欢喜却藏不住地流露。

    我气往上冲:“喂,还没离婚啊。”本来应该是很雄壮的话,说出来居然软软的,嘴里渗着血的腥味,心里的悲伤暗淡却更加通彻肺腑。我猥琐地站在那里,眼前犹如有明镜一般,看得到自己庸常的面孔,未曾被记住,印象已消失。

    诺曼带着骨子里的傲然与嘲弄瞧着我:“你看到了,蓝蓝跟着我是幸福的,麻烦你签了协议书,要钱我可以给你。”

    他提到了幸福那个字。我突然觉得脊梁一硬。幸福。你知道幸福是什么吗?幸福是自由,是安全,是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诺曼始终是现在这个诺曼,我应该安静走开,伴随着家里非人的喧闹度过孤独的一生。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那一面是蓝蓝无法承受的。我也许无法给所爱的人天堂,可是豁出性命不要,我也不会让别人带她去地狱。

    我冷静下来,现在是说服不了蓝蓝的,只会弄巧成拙。她要是一直呆在这里,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大大它们在里面,必要的时候,诺曼会发现自己半夜被电冰箱压床。我应该做的是去找到足够多的证据,直到能够撕下他那一脸正人君子的画皮。

    我掉头就走。蓝蓝叫了我一声,被诺曼阻住了,门关上。我喉头一甜,眼泪与鲜血同时涌来。离开走廊便撞见望风的电锯,它看我神色不对,也不多问,转到我身后掩护,迅速离开酒吧。那两个侍应生还躺在地上,看来电锯今天心情不错,把他们的制服分别锯成了洞洞装和拉丝装,看起来十分狂野出位。

    我站在阳光底下,抹了一把眼泪,打起精神问电锯:“有没有办法联系到阿BEN,我要查一下之前本市所有的凶杀案件情况。”

    在路边一家网吧里我和阿BEN接上了头。它先告诉我刚才蓝蓝把它放下,和诺曼离开了酒吧上的房子,听口气应该是回公司去了。铁方也醒过来,但是矢口否认到我家偷过东西。他对于为什么会有一部手提电脑从天而降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一事相当不理解,据说不停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表情迷惘。

    根据我的要求,阿BEN侵入本地警局的档案库,取得最高使用权限,把我需要的资料次第传来。看上去,其实这个城市不算很危险,近十年只发生过七十三宗杀人案,并且都告破获。只有近两年中,有十五宗无头案件被怀疑是变态连环凶手所为,受害者来自社会各个层次,凶手手法残忍,专家认为有虐杀的变态倾向。——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啊,想一想,我家电器罢工结束后的那天,阿三清早为报复我偏袒电磁炉而给我看的新闻报道,画面和现在电脑上的图片十分相似。而其中排在最近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停在殡仪馆的少年,另一张赫然是今天撞在我们车上的那个中年男子。

    我头皮一紧,急忙调出详细信息,阿BEN为我分析,这十四个受害者身份各各异,职业不一,地位有别。唯一的相同之处是都死得很惨,体无完肤。体无完肤?

    仔细一看,前十宗案件都是三个月之前陆续发生的,最长间隔了九个月之久,但是近四宗案件之间时间差却很小,不过三五天之中,就还有一个三十七岁的家庭妇女在家中,以及一个退休的七旬老人在清早去公园健身的路上被害。这样看来,那些尸体应该都还没有被处理掉,可能还放在法医工作中心,我得去探一探了。

    当天晚上,我一身黑衣短打,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本市法医中心内的尸体临时停放间。

    最近真是流年不利啊,来来去去尽是这些鬼地方。想到鬼,我不禁心底发憷,浑身都不自在。反而是千千在口袋里极之兴奋,终于可以有一个地方,虽然有很多人,却没一个会因为它自由自在说话唱歌而大惊小怪的了。我拍拍它:“别闹啊。”

    它表示不理解:“我会吵醒谁?”

    我很无奈地告诉它:“你要吵醒了,我们麻烦就大了。”

    我是从法医中心大楼的背面爬上九楼的,我不是蜘蛛侠,也没练过轻功,不过我们家有一位退休很久,轻易不出山的电器老前辈——大型工业电动吸盘。当初是从一家大厦外墙清洁公司买来的。它本来一副衰样,结果一进我们家,大大上前检测它性能,才摸一把,它就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说:“哎呀,找到组织了。”

    今天就是它把我背上九楼的,一抖身把我甩进窗户后它说:“我去旁边的禁苑酒店看西洋景去了,走的时候让千千叫一声。”

    我有气无力地叮嘱它:“小心点,莫被人抓了现行。”

    楼道里没灯,黑黢黢的,不过城市霓虹闪烁,还是可以视物,何况我有备而来:特大号的手电筒跳出背包,神气活现地站在我头上叫嚣:“前进,前进,好不容易啊,我都多久没出过任务了。还是前两年你追蓝蓝的时候,半夜约她去公园表白那次。”

    无论是人是电器,憋久了就爱多说话,我两年是约蓝蓝凌晨去公园没错,那不是时尚杂志教育我们要懂得制造浪漫吗?想想,夜半星辰,清风送爽,多美妙的二人世界……千千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老关,叫你制造浪漫,不是叫你制造惊竦。拿着手电筒往自己下巴上照,还叫蓝蓝仔细看,拜托,她只打你两个耳光算你运气好了。”

    我讪笑起来,说起来烦恼啊,都订婚了,有一天未婚妻若有所思地对我说:“老关,你长什么样子来着?以后来接我,能不能带个牌子?”于是我在下班六点的人流高峰期,举着一个巨大的牌子站在杀千刀的四海写字楼下,上面写着:“蓝蓝,这就是我。”

    这回忆是甜美是尴尬,不太好分辨,无论如何,总算使我无暇旁顾,顺利地走到了那间房子里。如此轻车熟路,要归功于阿BEN第一流的情报工作,老早把相关的一切蓝图资料揭了底,其中最引人遐想的是官员收受贿赂案件的收缴物品存放区。据说阿BEN已经和千千详细讨论了如何去把那些金银珠宝大起底的完整计划,绝对是压倒十一罗汉,气死两杆烟枪的大手笔。

    到了,推开门,手电筒扫射过存放尸体的储藏冷柜。我硬起头皮,上前查找。

    空的,空的,空的,一溜都是空的。不对呀,难道尸体已经移走?在气温非常低的房间里我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恨不得有人推开柜子门对我招招手说:“哎呀,不找了不找了,这里。”

    这念头刚刚转过,我肚子上便突然被什么一顶,硬硬的,把我往后推去。我战战兢兢低头一看,妈呀,得来不费工夫,却吓得要我老命。在手电筒的光线直射下,一具脸色惨白,死不瞑目的女尸正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却仿佛仍有无限怨毒与不舍。

    我哇地怪叫一声跳开去,把我认识的各路神佛都招呼了个遍,尤其重点复习一下古人的教诲比如“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既来之则安之”啊,诸如此类。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实在是一个相当极端的例子。

    强自镇定下来,我挥了一把汗,抓着千千走上去,把女尸身上的布单扯开,我忍着剧烈的头痛和反胃,开始检查她的身上。

    这应该就是五天前遇害的那位家庭妇女。遇害之时她在厨房为出差回来的丈夫准备食物,结果被乱刀斩到当场气绝,尸体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不出所料的是,我找到了她的背部靠近左侧腰的地方,也少了一块皮,面积虽然很小,却看得出来是被刻意小心切割走的,跟其他地方乱砍乱削的情况截然不同。

    不用看更多实证我已经可以得出结论,凶手杀害的这十几个人,一定人人身上都会少这么一处,现在问题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些皮有何蹊跷?更重要的是,我的蓝蓝,甚至是历历,是不是也会被卷入其中?

    想到历历,我心里一紧。他八个月大,我亲手给他洗过无数次澡,小孩子长得非常像我,有时候不吭一声坐在浴缸里,泡得身上发白了,我们两口子还在外面发着呆,怎么也想不起来儿子在洗澡。历历的身上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同吗?

    实在不放心,我决定去看看历历。

    到走廊的窗户边打了个呼哨,不出两分钟,电动吸盘就溜回来了,一路还在不断吃吃发笑,千千说:“你看你看,关太久发花痴了吧,以后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吸盘把我绑牢,驳嘴说:“我才没发花痴呢,我是看到旁边那个酒店里有个女的在发花痴,而且你回去问问阿三,是它一天到晚给我们看的玉女明星哎。”看不出来电动吸盘有模仿秀的才能,最后那句话和阿三经常说的一模一样。

    我们家电视机一直认为自己是文化传播的重要从业者,经常转载一些名人警句以提升我们的生活素质,比如说:“不用香水的女人是没有前途的。”然后被微波炉、手机和录音笔、数码相机等一帮时尚分子群殴,因为它们不能沾香水,否则就会短路。

    听着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斗嘴,我们溜下了九楼,外面居然下雨了,雨点一落,我的麻烦就来了。它们一群电器全部涌进了我的外套中,如临大敌地贴紧我避雨。无可奈何地走到街上去,路人经过,纷纷回头看我,窃窃私语:“啊,有男人怀孕啊。”或者“奇怪,啤酒肚是方的。”

    就这样冒着形象遭受毁灭性打击的危险我一路疾走,当我如此哀叹的时候,分明听到我家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家伙低声说道:“老关说会被破坏形象。”

    “什么形象。”

    “不晓得哦,对了,记不记得他十八岁的样子?”

    “不用说十八岁了,大大说,基本上他出生就是眼下这个德行。”

    我拼命清嗓子,示意这件外套的隔音效果没有它们想象中好。结果被吸盘撞了一下腰,教训我:“非礼勿听知道不。”它还是读书人。


    远远地望见蓝蓝家的房子了,咦,为什么那么多人在下面围着,闹得沸反盈天。我心里一沉,脚下顿时一个踉跄,无形的火焰仿佛从我四肢蔓延开去,要把我的血烧干。

    拼命跑过去,挤进人群,顿时表情都僵在脸上。一对夫妻当众打架而已,老婆正使出一招过肩摔,招式用老了,自家男人在半空中将悬未悬,作仰面划水状,一面呼喝道:“摔啊,摔死我啊,看以后谁给你补裤子,看你穿烂裤子!”

    四周轰然大笑,我抹了一把冷汗,摇摇头又挤出去。楼梯口都被围观群众堵死了,我怎么上去啊。也没人抗议,但凡经过的,先还叫唤一声:“让道啊,让让,干什么呢?”等发现是在干什么以后,就一头扎进去看热闹。

    正不得其门而入,解围的出现了。一辆救护车鸣着笛冲进来,说巧不巧就停在这楼下,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打开车门嚷嚷道:“走开走开,楼上有人心脏病发作了,让我们上去。”这两位医生嗓门真大,一吼四邻都听到,连楼上没下来的人都开窗户看。我清楚地看见蓝蓝的父母一脸惊讶地伸出头来,赶紧把头一缩,不自觉地有点紧张。

    现场焦点立刻发生了转移,那位男子汉大丈夫还被老婆还背在背上呢,一转头就问:“谁,谁发心脏病了?怎么发的?上去看看?”群情拥戴,一咕隆就把道路让开了,脸色严肃的医生护士跟摩西一样走过去,这些海浪就还非常通人性地跟着。

    我也跟着,跟到蓝蓝家门口,我莫名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定神,前面的人呼拉拉闪开了道,一副担架立刻担了出来,上面躺的不是别人,赫然是我儿历历。小小的孩子脸色青紫,戴着呼吸器,纤细身子蜷缩在担架上,眼睛紧闭着,显得极为难受。

    在自己还没有发现以前,我已经撕心裂肺地哀号了一声,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这是怎么啦,怎么啦,告诉爸爸呀,为什么,为什么?

    涕泪俱下中,我周围的医护人员居然一声不吭,只是急走,我跌跌撞撞跟着,转瞬下楼,进了救护车,我也晕乎乎地上去,刚一进门,头上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我脑子一痛,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带着头上隐隐的痛张开眼睛,我毫不惊奇地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靠着墙壁坐在早先来过的诺曼那间小小公寓里。

    面前本来是一间客厅,我记得有一排圆形浅紫色的沙发,现在却换成了一张手术台,雪白的布单上,躺着我心爱的儿子,一动不动。他娇嫩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没有灯光,四周亮着无数烛光,摇曳闪烁,显得很诡异。烛影中隐隐绰绰的,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诺曼,站在手术台的前端,眼光贪婪地盯住我的宝贝历历。站在一侧的是去带历历前来的医生之一,戴着无边眼镜,中等个子,容貌白皙秀气,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脸无表情。他仍然穿着白大褂,手里正在擦拭一把银光闪闪的小手术刀!最后那个,赫然是蓝蓝。我心如刀绞,仔细看她,软软地倚靠在诺曼身上,长发低垂,看来神智也不算清醒。

    我谨慎地感觉了一下,身上的电器都不在了,除了头痛以外,身体也倒没有太多异样。脑子中快速地思考,要怎么办呢?大喝一声挣脱绳子,跳出去大打出手?问题是大喝一声容易,绳子却不见得会配合我。这时那混蛋医生都已经戴上了手术手套,向诺曼点头,说:“可以了。”

    诺曼眼中闪现出狂喜的光芒,本来是黑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却有鲜艳的火红色眼波,似妖似魅,在摇荡的微光中分为刺目。我眯缝着眼睛,身上顿时一阵恶寒。他趋前看看历历,仿佛犹自带着细微的疑惑问道:“范姜,他真的是星之血器?”

    医生范姜点头,说:“大师的指点,不会有错的。”

    诺曼兴奋地咧嘴傻笑,看了看身边的蓝蓝,一下子又恼恨起来,阴森森地说:“可恨这个贱人,将印记换成了她那死老公的皮,害我们效力受损。”

    范姜哼了一声,眼光扫过蓝蓝,不置可否。他低头把玩着工具箱那把手术刀,说:“开始放血吧。”

    那刀锋掠到历历的额角上,仿佛就要从此处切下去,这生死关头,叫我怎么忍得住!我费力地站起来,大叫一声,拖着一张椅子向手术台扑去。事实证明,被人绑成一只青蛙绝对不利于行动,咕咚一声就倒在范姜脚下,还好够得到,毫不犹豫我张嘴一摆头,刚刚好把他踝骨含住,我想象着自己在给蓝蓝开核桃,狠命一合牙关。范姜惨叫一声,踉踉跄跄退开去,厉声叫道:“诺曼,你说他昏过去了!”

    诺曼扑过来先踩住我,然后起脚重重一踢,我眉骨处一声卡拉脆响,恐怕断了。我全身都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曾几何时,我竟然认为眼前这个人是比我更能带给蓝蓝幸福的男子,我竟然放弃追回她的想头,只因相信她可以在别处得到更好的生活。我错得多么离谱!

    我狂乱地扭着头,用我所有可以移动的关节和肢体去撞击诺曼以及手术台,生平第一次对仿生学充满了灵感,看我整个身体向上弹跳的样子,这不活生生是一条海豚吗。我豁出去了,今天除非让我死了,我死了也可以化为厉鬼,无论如何是要保护他们母子的,不知道可否跟阎王爷打个商量,破例让我变鬼变快一点。

    诺曼想不到我如此生猛,一时也乱了手脚,俯身来捉我。我奋力滚开,一头撞到旁边的烛台,烛台晃了两下,啪啦倒了,滚烫的烛油滴在我脸上。

    蜡烛一倒,屋子里的光线顿时昏暗许多,我瞥见诺曼满脸狂怒,将蓝蓝推到一边,气冲冲过来抓我。至于范姜。显然要娇生惯养一点,都这么久了,还在唧唧歪歪抱着自己的脚叫唤,看来拿牙齿开啤酒瓶盖也是值得推广的健身防身好办法啊。

    我滚了半天,琢磨到一点规律,动作开始比较灵活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所有蜡烛打翻再说,黑漆漆的,说不定可以浑水摸鱼。瞄准旁边的一个烛台我运足气正准备撞上去,诺曼这个杀千刀的,看出了我的想法,跨了一大步,冲到门边竟然把电闸拉开了。

    明亮的灯光下我无所隐形,只能眼睁挣看着他邪恶地冷笑向我逼进,恶狠狠说:“看你怎么死!”

    越是这个时候越有人来凑热闹,大门忽然一开,诺曼一惊,再看,是那位长相完全违背人类进化历史的铁方先生。他诧异地说:“怎么回事,我听到很大动静。”

    诺曼指指我:“这只苍蝇搞的,当时那一棍子可能没下够力气。当场打死就好了。”

    眼下铁方过来,把我重新绑好,这次下了死力,我的身体和椅子都要水乳交融了,疼得钻心。他临走送我一个告别礼,打得我脸上七彩纵横,热血流过我眼睛,一片模糊,浑身都是火辣辣的。我悲伤地想,这个样子,我就连想看蓝蓝和历历最后一眼都不行了。

    正心痛间,诺曼和范姜又要重新开始他们的变态手术,已经出门的铁方突然一声不吭,急匆匆又跑进来了,诺曼不耐烦地问他做什么,他愣了半晌,呆呆地对诺曼说:“喂,外面走廊上有台洗衣机拿着挺AK47过来了。”


    你有没有见过,一台持AK47的洗衣机,以及它身后浩浩荡荡,杀气腾腾,武装到牙齿,只能以钢铁方阵才能形容其威势的一大群——家电?

    一分钟以前,我是条死狗,可是一分钟以后,我变成了吃狗肉的,而我的盘中餐们一起目瞪口呆看着门外。凡是我们可以想到的,市面上可以看到的电器统统亮相,并且持械!

    像大大以排水管卷枪的姿势还是普通的,我家的鼻毛器个子那么小,硬是和剃毛球器协作,一起顶着支沙漠之鹰走进来,显然它们是临时上阵,没有经过什么正规军事训练,否则为什么枪口朝着自己人?此外冷兵器的爱好者也不少,比如我们家牙刷瓜瓜屁股上就绑了一把小匕首,亮晶晶的,虽然不大好走路,看起来还是十分威风。而传统暴力团伙分子,电锯大人,不知道怎么找到一大帮堂兄表弟,在电器大部队涌入之后,军威整肃排成一行,整齐划一地咔咔作响冲了进来,非常训练有素地抢占了包括天花板通风口等战略有利地区,形成一个半扇面的包围区,把诺曼诸人堵在其中。

    当大家都到位之后,这一切的关键人物,电脑阿BEN施施然从走廊上走来了,它的USB接口上居然插了一条白羽毛,一进门,盖子一打开,它好整以暇地对诺曼道:“BEN,MYNAMEISGUANBEN。”秉承他一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头主义,阿BEN对着诺曼大摆特工造型。我在一边笑得脸发青,几乎忘记自己还是麻绳加身的囚犯状态。更令人受不了的是这位狗头军师还在自己的身后安排了一台摄象机,全程拍摄它的一举一动,实在自恋得有水平。

    大大抖擞起大佬精神,招呼微型除草机上来给我松绑,再叫了吸尘器带上电炒锅去四周勘探一下情况,尤其是要守住电闸,刚才就是被人关掉,害得它们现在才能出头。几个家电得令展开行动,一开厨房门,就见一大团阴影裹着风扑了出来,电锯们齐刷刷大吃一惊,嗡嗡声起,全部运转起来准备杀退埋伏。

    定睛一看,阿三忙嚷嚷:“自己人,自己人。”原来是我家来卧底的冰箱。只见它气急败坏地冲出厨房门,身上挂了好多叮叮当当的玩意,其中最醒目的,乃是两张黄裱符咒,一张写着红色大字“驱鬼安家”,一张写着“却妖镇邪”。从气味来判断,多半是狗血一类的东西,十分刺鼻。

    吸尘器灵巧地跳上冰箱,刷刷两下,把那两张收了,冰箱愤然向大大投诉:“土人!居然往我身上粘这些鬼东西,脏死了,脏死了,回去我要做大扫除,里面的东西都不能吃了!”大大忙安慰它:“没问题,回头我安排,你放心。”唉,我们家冰箱是有洁癖的呀。

    看到冰箱自己走出来,这个房间里反应最大的不是别人,是铁方。本来那一干人看着眼前上演如此浩大的家电总动员,各自表情都相当恍惚,尤其是诺曼,已经打了自己两三个双风贯耳了,还是没有闹清楚究竟是不是做梦。而这一下,铁方好象给人在头上敲了一记一样,突然一跳老高,惨叫起来:“闹鬼呀,真的闹鬼呀。”撒腿就往外跑,电锯守在门边请示:“死的还是活的?”我虽然觉得这种蟑螂型的人物在世上苟活实在有辱人类进化的程度,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留活口吧。

    电锯高喊一声“得令”,亮晶晶的锯锋一闪,横截里就向铁方兜了过去,铁方鬼哭狼号地倒退两步,折转身居然向里面跑。被除草机一个扫堂腿踢翻,电熨斗随即就跳了上去,兴高采烈地在他脸上跑了两个来回,完工之后再看,还真顺眼多了。铁方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兀自指着冰箱喃喃呓语:“闹鬼,闹鬼,冰箱里有人唱歌,自己会走路!”

    冰箱向我解释:“当卧底很无聊,这房子平常都没什么人,我让我的黄瓜继续排练歌剧呢。这个胆小鬼上次进来找啤酒喝,吓坏了。”难怪要往冰箱身上贴驱鬼符呢。都不知道拉出去直接丢掉。这时候大大说:“丢过的,我们又自己走回来了。”

    倒地的铁方放弃了抵抗,直接昏过去了。他潜意识里一定希望自己一觉醒来,万事太平,朗朗乾坤,走在街上轻松自由,绝对没有一只电饭煲会跑上来对你说:“先生,买不买盗版碟?有最新的,清晰大碟版,买三送一!”那是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殷勤。

    现在要对付的是诺曼和范姜两个了。我一松了绑,立刻过去把蓝蓝和历历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我家的电磁治疗仪带着一个听诊器过来听了听,说:“没事,蓝蓝可能吃了一点镇静剂,过一两个小时就会醒,历历是被打了麻醉药。”

    我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它立刻翻脸:“你不相信我!你居然不相信我!你去问阿BEN,我刚在网上拿了年度数字虚拟医生临床大奖!”看着它委屈地跑去和大大倾诉心声,我无奈地耸耸肩膀:“这不怪我啊,上次我袜子掉色,你非说我得了脚趾活细胞颜色蔓延癌,害得我吃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药,我有心理阴影嘛!”

    它都要哭了,甩插头而去,不理会我。只有回头再算了。现在我们的正事就是,逼供诺曼!把我们心头的疑团一一解开!

    既然说到了逼供,当然就要着手找刑具了。大大还没有发出指令,电动指甲剪就跳出来主动请战,只见它身子一耸,一个箭步蹿上手术台。看来家教不错,礼数还周全,先对着大家一鞠躬,声情并茂说道:“我,指甲剪,将使出我最大的力量,把诺曼的指甲剪光光!”

    群众顿时哗然,是准备刑求啊,不是竞选美容大使,走错地方了!吸尘器走上来毫不客气地把它一把抓过来丢到角落里,自己取而代之,表白道:“我用吸盘把他的嘴巴堵住,他就喘不过气来,我们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阿BEN扑哧笑出来,说:“那一招是拿来放倒门口警卫的呀,你把他嘴巴堵住了,拿什么招供?讲腹语吗?”

    吸尘器又被哄下去了,还有无数的电器跃跃欲试,电锯虽然威慑力够,不过就比较冲动一点,万一一言不合,我恐怕诺曼当场就完蛋,不符合我们家和平为重,天下大同的家规。但是换成吹风机呢,又好象太温柔了一点,而且它有个职业病,每次工作时都要不停地问:“热不热,会不会太贴近了?你感觉如何?现在冷一点没有?”要是你能够以闪电般的速度,钢铁般的决心,肯定地对上述问题都做了正面的回答,不要以为它会闭嘴,它会开始对你介绍很多闻所未闻的护发知识,比如说蟾蜍尿可以保湿,吃纸可以使头发顺滑,诸如此类完全无法以人类科学解释的偏门知识。我怕诺曼给它唠叨烦了,说不定有什么特异功能会被激发出来。比如我,上次从浴室出来,跑出了一百米十秒的成绩。

    众说纷纭之中,大大及时起到了稳定大局的中坚作用。它上前一挥插头,喝令:“安静。”大家果然安静下来,对领袖翘首以盼,看它是不是要亲自出马,把诺曼的头放进滚筒里面去,当场制造出一桶人头糨糊。

    大大发言道:“诸位,当初我们制定全面战争计划的时候,已经预见到这样胜利的一天,所以我安排了一位特殊的兄弟,专门执行逼供俘虏这一光荣而要求极高的任务,各位,请欢迎——大型电动按摩椅!”

    门口的电锯纷纷闪开,摆出一条大道。从走廊上缓缓摇来,眉开眼笑的,正是一部非常大,非常硬朗,看起来附件和功能都非常多的一台,电动按摩椅。

    它一进门,二话不多说,径直上前,大大看来早有安排,小小和阿三把诺曼掀上了按摩椅,他不安地在上面扭动挣扎,虽然嘴巴开开合合,不过还是一声不吭。不管他怎么装死,都无济于事,他的四肢和脖子都被从按摩椅两边伸出的金属钢圈套住了。就剩下眼睛可以咕噜咕噜动一动,神色里满是对未来命运不确定的惊恐。

    阿BEN在一边志得意满的摇着它的白羽毛――刚才和我说它这是孔明造型,一边对大大说:“看,比原来那个皮的效果好吧,除非它是海格,否则别想挣开。”

    电冰箱问:“谁是海格?”

    阿BEN说:“喂,没事的时候不要老是搞你那些朋克话剧好不好,看都看不懂。多读书啦,海格是《哈利.波特》里面的巨人!”

    冰箱缩回去嘀咕道:“《哈利.波特》这么幼稚,我都看《指环王》的。”

    它们在这里小小地斗嘴,那边,诺曼的噩梦已经正式拉开序幕了。按摩椅果然经验老到,一上来绑好诺曼以后,立刻直奔主题而去。只见有一块金属板子将他的小腿徐徐抬起,还上下微调了几次,终于得到了一个完美的高度。两只机械手从左右伸出来,那十指长长,关节毕露,卡拉卡拉活动了一下以后,抱拳对四周观众行行礼,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按摩椅,不远万里来自德国,初来宝地,为各位现上脚底按摩神奇治疗法,看得满意,有钱的请捧个钱场,没钱的吆喝两声,捧个人场。”

    所有电器轰的一声统统开动起来表示不满,剃毛球器抗着硕大的沙漠之鹰喝道:“喂,这是逼供呢,你以为卖艺啊,快点快点!”

    按摩椅不好意思地发出两声干笑,做了一个捋袖子的动作,然后将诺曼的脚一抬起来,如雷似电,双指一并,准确地按到了他的脚心。诺曼本来一直躺在按摩椅上面愣愣的,神情恍惚,两眼发直,突遭此按,霎时间眉毛振翅欲飞,脸色大变,嘴巴张成一个扁圆形,一声惨痛的狂喊就要呼之欲出。说时迟那时快,电磁炉冲上去,眼疾手快地在他嘴里塞了一团抹布,诺曼一口把它咬住,头疯狂地摆了两下,眼睛一翻,呼出一口长气,煞是辛苦。

    按摩椅运指如飞,连点他脚底纵横经络诸多穴位,每一下都是尽出全力,狠且准,流连其上持续加压,简直要深入真皮。一边还念念有词曰:“肾大亏,脾胃虚,心脏有早搏,脂肪肝。”每点一下,诺曼就抽搐一阵,喉咙里呱呱作响。阿三还来凑热闹,在一边对着人家耳朵热情洋溢地说:“呼,吸,呼,吸,用力用力,宝宝就要出来了——”看到我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它,阿三把耳机线甩了甩,解释道:“我看了好多助产护士在电视里都这样喊的,一直想试试一下都没机会,上次蓝蓝生儿子也不让我去。”

    按摩椅奋起神威,一路狂点,点到最后,它叹了口气松开诺曼的脚,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对他说:“客官,你没什么救了,回家交代后事买副好棺材吧。”可怜诺曼哪里还听得到他这番话,早就含着一嘴的抹布昏了过去,全身还不时一阵发恶寒般地颤抖。眼角都是泪。

    电磁炉在一边把插头舞得漫天飞,惊奇地说:“哎,他疼成这样,怎么就是不肯招呢。莫非他其实是条汉子?”

    阿BEN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你用抹布把他嘴巴堵住了。”果然,一上去拿开抹布,两用电水壶过来往他身上泼了一阵冷水,他悠悠醒转来,第一句话就是哭着说:“我招,我什么都招了。”


    听到这句话,我第一个松了口气,作为一个任何取向都比较正常的男人,面对另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鬼哭狼号,涕泪俱下,实在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即使这个家伙曾经是我的情敌也罢,内心深处我甚至还对他颇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愤愤,看,我老婆爱上的就是这么一个人,我真是左右脸都给人打了。

    可是按摩椅多少有点失望,还教训诺曼说:“喂,你是男人啊,怎么这样啊,我才发动春季攻势想着给你热热身呢,你招什么招,不许招,我可是准备了好久的,也给我个机会演示完啊。”

    可怜诺曼身心受创如此严重,一听到这才是春季攻势,后面最少还有三个季节,也顾不得自己在和一台电器谈判了,只翻来覆去地强烈要求招供,表情如此凄凉,态度如此积极,连阿BEN也不忍心了,摇摇羽毛说:“好吧,老关,你做主吧。”

    我做主,他有福。按照我对他诺曼的痛恨程度,实在应该请按摩椅把剩下的项目再来个双份,结果我还是点点头说:“给他出口气吧。”

    诺曼还是躺在按摩椅上,手脚都稍微给他放松了一点,他闭上眼睛缓口气,虚弱地说:“说出来你们不要不信……”他停下,左右看看那些因为太过喜欢听八卦故事而全体凑上来的各种电器,以及他们作为尾巴使用,在身前身后不停摇来摇去的插头,叹口气说:“唉,我猜你们什么都会信啦。”

    这句话虽然只是诺曼的开场白,却提醒了大大一件事,它大叫一声:“慢着!”我问它:“怎么了?”

    大大的表情难得的有一点得意:“嘿嘿,不说我还忘了,为了准备这个招供,我们找的外援可不止按摩椅。来,大家热烈欢迎,测谎仪!”

    从东头一大群小个子电器里面,突然冒出一个顶着沙发垫子一直作埋伏状的蓝色测谎仪。走出来一边解着自己身上层层包裹的连接线,一边对大大抱怨:“哎,再不叫我自己要跳出来了,还跟煮蛋器还吵了一架。它非说我身上这么多条线是为了臭美,要拔了我的,哼。”

    大大看来跟它颇为熟悉,先对我引见:“老关,这是我从国安局请出来的最新一代智能测谎仪网多多,准确率非常之高,可以检测人体三十二个神经活动相关的部位,是现在最先进的。”

    网多多对我看起来很有兴趣,指指旁边那些唧唧喳喳的各色家电:“你习惯?”我心想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电器还过来给我妈献花呢。

    它围着我绕两圈,冷不丁一根柔软的电线圈过来,缠在我手腕上,继续问:“贵庚?一个月赚多少钱?是不是同性恋?”我老老实实回答:“三十二,一个月差不多五千,不是,不过偶尔也看看同志杂志。”

    它陷入沉思:“恩,没问题啊。”

    被阿三的支架踢了一脚:“老兄,你问错了人,那边那个油头粉面的才是。”

    网多多似乎对阿三颇有意思,被踢了一脚还眉开眼笑的:“是是,阿三小姐,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这么光洁透亮。”又被踢一脚,它赶紧闪到按摩椅那边去,一边对我解释:“我跟你说,我在国安局资料里看到有七个人也说他们家电器活过来了,有两个是妄想症,有两个其实是家里有鬼,另三个是真的,所以就自杀了。喂,你心理素质不错啊,要不要考虑去当一下间谍?”

    网多多废话过多,几乎要引起公愤了,尤其是电锯,一向标榜沉默是金,此时见事情进展太过缓慢,十分不爽,嗡嗡响着,就作势要扑过来。网多多乃俊杰也,识时务得很,忙把那些插头一一在诺曼身上装备起来,看了一眼人家手上的表,招呼我说:“来问吧,快点,我偷偷溜出来的,一会还要回去上班呢。”

    做完如此周详而具备专业水准的前期准备之后,诺曼终于等到了可以充当叛徒以挽救自己的大好机会,他很配合我们的良苦用心,开场白是一声缠绵的长叹,委婉凄凉,仿佛有无限心事与下文等在后面。

    我问他:“你和蓝蓝,到底怎么回事?”

    他脸上露出一种狡猾的神色,眼睛溜溜地看着我,又扫了一眼在沙发上,犹自处于昏迷状态的蓝蓝,说:“我很喜欢她啊。”

    我转身对大大说:“咱们把剩下的三个季节都给他招呼上吧。”

    诺曼忙高喊:“等等。”他对我瞪大眼睛,露出生平最诚恳的表情,说:“我真的很喜欢她,我是准备跟她结婚的。另外,我血液中带有恶疾,而她和历历的血型都很特殊,刚好可以克制我的病症,我,没有想过要害她。”

    我惊讶地打量他,说句老实话,他是真的很瘦,脸色青白,印堂发黑,饿纹入嘴,人中短而有截断,不仅短命,而且是非常短命。——这几句话是阿BEN说的,它最近看来又热中于相命学啊。

    诺曼对自己的命运似乎已经很有适应力,有气没力地瞟了阿BEN一眼,继续深情地说:“我跟她在一起,也是命中注定的,要不是遇到她,我就已经死了。”这么说来,你们还是天作之合了?没有余地去考虑其他,我顺应本能,首先就心如刀割起来,难受得头脑中一片空白。尤其我寄予殷切希望的测谎仪也没出声,恐怕其所言非虚啊。好在阿三眼尖,突然叫了一声:“看网多多!”不对呀,怎么连电源指示灯都熄了,而且大家一静下来,就很清楚地听到了一阵非常微弱的鼾声。

    大大揪起网多多猛摇:“醒醒醒醒,你怎么跑这里来打瞌睡了?”

    网多多动了动,电源插座里居然流了点口水出来,真是令人大惑不解。它一醒过来,还嘟囔着说:“阿三小姐,不要走。”与此同时,身上红灯立刻亮得跟要爆炸一样。果然有诈!

    阿三一看此测谎仪玩忽职守,打瞌睡不说,还敢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不晓得编排了什么俗套的情节,顿时大怒。要知道阿三是我家里有名的眼高于顶,上次我带它回厂家翻修,遇到一台超大高精背投电视机向它示爱,按说人家身家背景,资历外貌,都是市面上顶级之选,勉强谈一场恋爱,也不至于辱没了它。可是阿三哼了一声,掉头而去,两根天线都没有多摆动一下。害得该背投失魂落魄,肯定数夜不眠,百思不解。过了两天,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敲门,出去一看,就是这位身经情海百战,却在阴沟里翻了船的背投先生。当时下大雨,他浑身泥水,显示屏灰暗无光,身心憔悴地问我:“为什么阿三不喜欢我。”

    我只好告诉它:“因为你是一台紫色的电视机,阿三觉得紫色电视机比较娘娘腔。”

    网多多还不知道他惹了马蜂窝,兀自在检查自己的部件:“哇,句句是谎啊,都要把我烧坏了。”冷不防阿三指使DVD机和摄像机上前就打,还有些阿三的姐妹小机器们乘机袭击。只见插座飞天,接口落地,屏幕互撞,支架逞威。这场群殴有多激烈,从我们家电器的反应就可见一斑,因为大家都不去管诺曼了,它们忙着在计算器那里开盘口赌输赢。


    好不容易教训完了网多多,分开了几台电器。诺曼在按摩椅上行动不利,在混战中被搞得一脸都是电击后留下的黑印子。大眼睛眨巴眨巴,表情惊恐万分。

    安定了后院,大大出来教训诺曼:“呔,你这厮,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非要来,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Youaresodead!”

    我在一边问冰箱:“最近大大学英语呢?”

    它开了两下冷冻箱的门说:“已经准备去考专业八级了,说要是考不过,就带人去把国家考试中心的电闸给毁了。”不愧是大家风度,混学术界也混得这么有型!

    新刑具推出来的时候,连我这样见惯电器游行和比武演习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家伙选得好,只要是人没有不怕它的!不但锋利,而且精巧,不但善于攻城略地,更得意于巷战奇袭,使人哑口无言,身心俱败,泪如雨下,心如鹿撞。那就是——牙医诊所治疗一体机!

    它上来伸出长长的吊臂,将诺曼一搬过来,所有钻头一转,我油然一阵牙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诺曼惊恐地扭动身体想要躲避,胳臂如何扭得过大腿,当即被按住头颅,撑开嘴巴,听得那机器低沉着声音不满地说道:“哇,牙齿好难看啊。”那钻头就要飞来入口,针孔摄像机眼尖,叫道:“诺曼尿裤子了!”

    说时迟那时快,诺曼拼出了吃奶的力气,把头稍稍一扭,飞快地说:“我是要收集蓝蓝和你儿子身上的皮来完成延长寿命的祭祀仪式!”

    延长寿命要人的皮?那标本实验室的剥制师不是可以长生不老?眼看我们对他作鄙视状,那钻头又呼啦啦开动要俯冲下来,诺曼禁不住大声号叫:“我说的是真的,真的呀。”

    这时网多多从半瘫痪的状态中苏醒过来,电源一通,先叹口气:“可怜我落花有意,可惜你流水无情。下次动手能不能轻一点,我回去怎么解释身上这么多外壳凹陷啊?”说什么下次,还调戏上瘾了?阿三一听怒冲显示屏,就要上来给他个一了百了,被我及时拉住。我还是要请网多多把关诺曼的供词呢。受到误解,我也担心网多多会有点闹情绪,当场许诺只要今天任务完成得好,我请它回家住上两个月,到时候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说不定可以成就一段美好姻缘。当然请两位务必注意计划生育,我可不想将来家里出现一大群有测谎功能的小电视机,那除了时间播报和风景图片展以外,从此所有的节目都没得看了。

    受到如此招安条件的激励,网多多明显精神为之一振,向阿三含情脉脉地投去一眼,紧了紧电源插头,雄赳赳上前往诺曼身前一坐。这样一来,诺曼所说的话,终于可以看作是有效证词了。不过他所讲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听着听着,我就光顾着盯住网多多,看它是不是又犯起了困,才会显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是真的。

    诺曼说,他确实患有恶疾,而且十七岁那一年,身上的疾病一起发作,眼看就要没命。他那有钱得不得了的老爸病急乱投医,不但四处寻访知名的医学界人士前来诊视,更花重金满世界征求有异能的奇人,看能不能通过怪力乱神来救儿子的命。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在要绝望的时候,真的来了一个自称来自欧洲中部,作古代教士打扮的人,使出了奇妙法术,人在大门之外,却令深宅内奄奄一息的诺曼苏醒过来,身体机能逐渐恢复了正常的运行。这一来,林奇一家上下,立刻如获至宝,将这古怪教士,奉为神灵!

    这位古怪教士被请进林奇家之后,细细诊视了一回,面有沉吟之色,最后对其父说,诺曼的病症实在来势猛烈,虽说不是真正无药可救,但要是无缘遇上关键药引,仍然是无力乏术。一家人苦苦哀求,问他究竟是什么药引如此金贵,拼个倾家荡产,上天揽月,下海捉龙,也要试那么一试。教士禁不起这样哀求,写了个方子给他,说十年之内若是不能尽数收集到这些东西,诺曼一定是个死。倘若福大命大,居然给他悉数寻到,那百年寿数,无限荣华,都只是等闲。

    我们听到这里,异口同声叫出来:“什么东西?”

    答案是:那些东西,是有着特定花纹的,人类身上的胎记。

    我立即嚷嚷出来:“你杀的那些人,都是有你要的胎记的吗?”

    他怯生生地看着我,没敢点头,也没敢答应。生怕钻头又下来。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可恨这个贱人,将印记换成了她那死老公的皮,害我们效力受损。”也就是说,他是为了蓝蓝的皮上胎记才接近她,想害死她了?我气得要命,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要抡起王八拳砸他,其他电器都表示理解,没有干涉,只有网多多毕竟在国安局主持过种种刑讯,懂得要以大局为重的道理,闲闲对我说:“老关别着急,听完再说,来人啊,不是,来电器啊,把老关先按住。”

    果然上来一台打印复印一体机,把我带到一边靠墙站着。这台东西我不认识,我们家用不上的。果然,他对我客客气气的说:“我跟网多多大哥的,你叫我乌鸦好了。”我跟他点点头,说:“你们混哪里?”它说:“基本上国安系统的那一部分用电的都归我们罩。有时候过界和公检法也有点来往。”

    虽然站到了墙角,不过我还是虎视眈眈地盯住诺曼,听他委委屈屈嗫嚅着说:“我没干什么,剥皮都是他做的。”他努嘴示意,指点的方向来看,多半是那个跌在一边发呆的范姜。可是大家一看过去,我顶梁骨上顿时走了真魂。范姜不见了,我刚抱到沙发上去和蓝蓝坐在一起的历历呢,怎么也不见了?难道滚下了地板,没有啊,在我们那么多人眼电眼下面,范姜怎么带着历历离奇失踪的?

    阿BEN也看见了,他没我反应那么消极,立刻喊打喊杀地吼了出来:“那个变态医生呢?跑哪里去了?啊,居然在我面前消失了,我下辈子还活不活?来人啊,装雷达!”装雷达?我以为它虚张声势想把人吓唬出来,然而事实证明,我实在低估了此电脑恶搞的能力。只见它跃上桌子,将盖子开了,键盘如钢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自己的耳机线满天挽了几个套马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拖出一只电脑设备包,包里有微型雷达伞、接线插口…还有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玩意,阿BEN拿着往身上开装,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哼,这年头是高科技战争了,高科技是什么知道不?高科技就是电脑!”

    下完这个狭窄的定义,它的外接设备好像开始工作了,只听屏幕上滴滴答答如下雨般响个不停。我凑过去一看,只见屏幕上千头万绪,无数光点闪亮跳跃,其中有一个特别大而显眼的,正悄悄向门口那个位置挪去。此时阿BEN已经喊起来:“电锯一号,你十点十五分位置,一米四十高度,上!”

    站在门边的电锯毫不犹豫,一个虎扑,对着空气中那个位置就去了。那锯子雪亮,发出低沉而兽性的嘶叫,如临大敌。恍惚中我仿佛真的看到那个地方的空气有一阵轻微的波动,电锯落空。而阿BEN的第二号指令又连接而至:“吸尘器,你正前方,侧击,注意不要打前面。”吸尘器呼的一声,推杆竖起来,斜刺里狠狠一棒,对着自己前方挥去,又是一阵奇异的自来风闪过,吸尘器一个趔趄,喃喃道:“好险,差点脱臼。”

    两下皆不中,阿BEN毫不气馁,间不容缓第三次叫出来:“复印机,冲出来,开盖子,夹住!”

    我向自己身边亦步亦趋的打印复印一体机看去,它的指示屏亮亮,说:“没我什么事,那边有台大的。”

    我转头去看,哇,真的有台好大的啊,哪里来的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堵在入卧室的地方,巨大的盖子一张开来,一阵绿光闪过,盖子啪的关上,我们都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复印机的尾端一张巨大的白纸滑出来,上面有一个四肢张开的人形印子,连眼睛的形状都印出来了,鼓鼓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而我最关心的,是那个印子中间,还有一个小孩子的影像。我急忙过去探视,喂,复印机里外都没有人啊,范姜在哪里啊?

    阿BEN叫我:“就在那个盖子里面啊,这小子会隐身法吗?居然肉眼看不到。”

    无论是不是隐身法,被夹在复印机里也跑不掉。我试着伸手去空气里摸索一把,真的摸到了一点东西,往下拉,手劲一松,好像把什么东西拉掉了。我随手一扔,再上前摸,这次感觉比较光滑一点了,就是抓不住,往上往上,突然有个声音大叫一声:“别摸了,我出来,我出来!”

    空气波动突然增大,在我面前,那个油头粉面的范姜一脸气急败坏地从空气中一点点出现,等完全回复可视状态以后,他委屈地对我说:“我是男人啊,你为什么要脱我裤子!”原来我刚才抓住的是他的裤子啊,现在他身上就只有一条小小的内裤,上面还有可爱河马造型,此人的爱好到底是什么,真是很费猜啊。这个时候,很多自认为是雌性的电器都纷纷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跳墙过桌,跑到一边去躲起来了,它们愤愤地说:“哼,这次要长针眼了,真倒霉!”

    我急忙上前把他扒拉一圈,果然历历给他夹在腋下,小脸青白色,呼吸十分缓慢,赶紧抱过来,真是心疼死我了。

    这时候除草机滴溜溜过来了,从地上铲起一堆东西,说:“老关,这是什么。”我看了一眼,一条裤子而已啊,你没见过?长期野外作业,搞得你和社会脱节了!除草机很不满:“胡说,未必你来除草的时候不穿裤子吗?我是说这个。”

    原来他指的是一只小小的盒子,金色,看起来十分精致。咦,有点眼熟啊,对了,当初我家卧底团初初入住此处的时候,就拍到过铁方也拿出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到底里面有什么呢?


    正要打开看上一看,忽然身边一缕劲风扑来,急忙一闪。定睛一看,原来是范姜挣脱了复印机,势如疯虎般对着我冲过来,夹手就要抢我手里的盒子,神情急切而狂躁。我一闪,他收势不住,一头扑到了手术台上,我家的电动牙刷正在左近,当仁不让跳上前去,尾巴上的小匕首起作用了,横里往他脖子上一架,喝令道:“老实点!”嫌自己声音太小了,它转头招呼阿BEN借来麦克风,再吼一次:“老实点。”

    范姜立刻不言语了,双手垂下作良民状。看,我要是威胁他,还要顾虑到杀人偿命,可被一把牙刷撕了票,见了阎王爷也没地方哭去。难道说“我被一把牙刷杀掉了”吗?那阎王爷一定教育他说:“叫你刷牙不要太用力的,你以为是通下水道吗?”

    他这么一搞,所有电器对我手里盒子都好奇心大起,纷纷围过来看,只有刚才那台不小心放走了俘虏的复印机心情不大好,垂头丧气地靠在墙角,显得有点郁闷。大大一眼瞥见了,说:“唉,人家外援对我们这样尽心,我们也要给人家一点乐趣嘛。”招呼牙刷瓜瓜,“去,把地上这个多余的押进卧室。冰箱,你和复印机一起,把秋季攻势送给他尝尝。”冰箱精神一振,大叫一声:“得令!”兴冲冲和牙刷瓜瓜一起把铁方弄进去了,后者虽然名义上是在昏迷状态,表情却照样难看之极,眼见消失在房门里,开始了他人生最黑暗的一段经历。

    我顺手打开了手心里的金色盒子。

    一叠嫩黄色的厚纸摸样的东西,都四四方方的。最上面一张上,有一个小小的星形符号。再往下翻,第二张上面也有一个差不多的星形符号,莫非每张都是同样的吗?正准备捻开第三张,我忽然心里一凉:这手感好奇怪啊,软软的,微微带粘性,像新鲜皮革多过像纸,可是什么皮革是嫩黄色呢?想到这里前因后果一发涌上心头,我大叫一声:“人皮啊!”手一甩,望空飞去,片片散出,在空中飘舞,隐约可见许多星星符号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光亮,在空中划出细细的银色纹路。

    猛然间,眼前恍惚起来,室内忽然烟雾弥漫,一道影子闪过我眼前,仿佛是范姜,然后电灯闪了两下,灭了。他又拉了电闸吗?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理由感觉自己如置身冰窟,天寒地冻啊。本能地抱紧了历历,我极目望去,空空蒙蒙,一无所见。四周那些唧唧喳喳的声音突然之间都消失得了无踪迹。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在我四周逐渐形成,吞噬一切,笼罩一切。我喊:“大大,阿BEN,在吗?”听起来声音十分古怪,带着一种软弱无能的恐慌,刚刚出口就已经湮灭在空间的重压之下。

    然后,不知何处幽幽的一声叹息,像来自墓地的风掠过我的脸边,紧接着我怀中一空,历历给人夺去了。

    我一激灵,急忙伸出手去抓,空的,四处看,空的,我被困在迷雾,身体仿佛有平常十倍之重,动弹不得。只有惶急恐惧满塞胸臆,眼看要溢出五官。我嘶叫起来:“历历,历历,你在哪里?历历?大大呢?你们跑哪里去了?阿BEN?”

    没有我熟悉的答我。答我的,是一个森森的幽凉声音,低声念颂着我完全听不明白的饶口语言,仿佛是一种什么咒语,阴沉而急促,像有实际重量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胸口。难道这种咒语对我家电器也有用?电锯他们都昏过去了?

    坐以待毙,不是我关家的风格!无论如何,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那有声音的地方努力挪动。动了两步,我又停下来,有一种处身于绝壁的感觉笼罩了我,为什么呢,明明我是待在一间屋子里的啊。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盏灯笼,那就太好了。正犯愁,我手心里一凉,一件圆头圆脑的小东西钻了进来,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老关,其他兄弟的电源都给破坏了,我刚刚藏起来的,看!”哇,是我们家手电筒啊。它神气活现地跳到我肩膀上,对着莫名而来的雾霭深处强力一射我看到了——天啊,哪里来的老头子?

    穿着件黑沉沉的教士袍,一张脸比马还长,布满皱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惊动,他瞪大眼睛向我看来,神情诡谲。他手里抱着历历小小的身体,另一手高举,五根手指上指甲犹如刀锋,仿佛正要往历历的胸膛插下去。

    手电筒高呼一声:“老关,丢我!”情切攻心之下我做了一个甩铅球的姿势,手电筒脱手而出,如疾风如雷电,如棒球如陨铁,向那老头飞扑而去,老头微微一惊,大约不知道这是什么暗器,居然带着一束强光,谨慎地后退了半步,不知道念了个什么咒语,手一抓,手电筒大叫了一声:“糟了!”改横飞为竖坠,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盖哗啦哗啦,连里面的灯泡,眼看是碎了。我伤心得要命,叫了一声:“四宝!”

    它在地上艰难地侧翻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老关,我不是四宝,四宝早离家出走了,我是小开司,以后可记住了,清明上香别上错!”这严正声明一说完,所有光线都消失了,关家这位为保卫祖国河山,为宏扬家族正气,为保护主人利益,坚决打击外来侵略和无理挑衅行为的伟大战士---手电筒,就这样牺牲了!

    我悲从中来,要知道我家的电器无一不是寿星级别,从小到大不要说大型电器,连我的刮胡刀都没淘汰过。现在,手电筒居然在我面前以身殉家,如何叫我不伤心。记得第一次买它回来,小子一直在我口袋里偷笑,一进家门自来熟,先去给大大请安。唉,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

    就在此时,蓝蓝的声音在角落里软软地响起来:“哎,这是哪儿啊,好黑啊,老关,老关!”

    啊,这是多么美妙的天籁,蓝蓝叫我,她叫的是我!从昏迷中醒来,没有叫诺曼,没有叫她妈,没有叫历历,她叫的是我啊,虽然她接下来又气愤地说:“你又把灯关掉了,喂,电费贵一点你也不用这么小气吧。”以前我是经常都把灯都关掉的,因为家里有一些电器是夜游者,经常趁黑出来四处晃荡,要是芭比调戏功放一类的场面给蓝蓝看到,我觉得无论如何解释,结果都不会太好。

    好比一剂强心针打入了我的血管,我身上突然涌现了无比的能量,这是爱情的力量!怕暴露目标,先不答蓝蓝的话,我如猛虎一般,凭借着刚才目测定的方向,像那古怪老头一头撞了过去。就凭借我满腔热血,也要一举把他撞晕。正心里呐喊,头上突然一硬,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是老头的手吗?他抓住了我的头颅,慢慢用力,我突然之间,对孙悟空曾经的处境充满了无限同情,卡得真紧啊。我的脑浆好象变成了豆腐汁,看着要从眼睛里飞溅出去了。此时一点清明还在脑中,我竭力喊:“蓝蓝,开电源,开电源!我们家电器都在,他们会救你!”

    蓝蓝惊慌地啊了两声,叫我:“老关,你在哪里,怎么灰蒙蒙的?这是哪里啊。咦,诺曼,你干什么?”

    我的心一凉。诺曼得意的笑声随即在我耳边飞扬起来:“蓝蓝,别慌,你那个没用老公嫉妒得发疯,想来害我,现在被我们抓住了。”

    她将信将疑地说:“老关不是这种人,我儿子呢?”我听得无比愤怒,开口正要喊叫,那只手忽然一松,我收不住身子,向前一头滚去,那只手却又出现在我脸边,捂住了我的嘴。仿佛有一股冷流从他手指上传送过来,渐渐进入我的胸膛,使我昏沉麻痹,他仿佛还在低声念着什么,一点点控制我的身体,脑海中甚至涌起甜美的睡意。

    然而峰回路转,哐啷一声门开,一个电流嘶嘶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大大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路上塞车,咦,这里怎么烟蒙蒙的,打完了开派对吗?”一道极其明亮的光线打过来,我为之精神一震,然后有一道巨大的力量把我从那古怪老头手中扯了过去,放到了一个软东西上面。我努力睁开眼睛一看,我的天,这是什么呀,圆圆的,像一个太空舱一样,开口的那头长了两个巨大的机械手,其中一只正扶着我,而我正坐在舱里伸出来的一个长长的垫子上,我扒住门忙问:“贵姓啊,没见过?”

    他发出哈哈哈的爽朗笑声,头顶的圆灯无比灵活地转了两下,说道:“我是市一医院来的氧气舱。唉,门好小,进来不容易啊。老关,你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来不及说,眼角瞥见诺曼悄悄走到那老头身边,跟他耳语什么,那古怪教士大怒:“胡说,你们真是疯子,怎么可能电器会说话,还会逼供!哼,一定是你和范姜,还有你手下那个丑东西有异心。告诉你,我活了两百年,花了无数工夫才找到那十三星字投生本地,血之容器也恰逢其时。想说些鬼话坏我的事,不可能。”他一把推开诺曼,手指猛然插入了历历娇嫩的胸膛,血光的颜色仿佛漫天漫地,

    我眼前一黑,胸脯爆裂开一样的疼痛,喉咙好象已经哑掉了,带着无限绝望我喊出来:“历历,历历。”耳边飘来蓝蓝惊慌的声音:“老关,历历怎么了。”

    软软地瘫在氧气舱中,不知不觉,冰凉的眼泪滑过我的嘴角,万念俱灰,万念俱灰。在氧气舱头灯下,我眼睁睁看着那古怪老头指示范姜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星号人皮,一张张覆盖在历历的小身体上,随着他漫出的血液渐渐浸湿了那些嫩黄色的符号,银色光芒闪耀得越来越夺目,甚至刺得我无法正视。我悲痛到心跳都要停了,连蓝蓝惊慌的哭喊声也不再分明。在这一刻,我一心一意就不想活了。

    星状的符号,逐渐从人皮上凸现出来,成为实体,在低空中排列成一个奇异的五角形状。那古怪教士的脸上出现狂喜的神色,忽然跪倒在地,开始大声祈祷,从我能听懂的部分来看,那是在向一个叫做狐之精灵、永生的生命之主人乞求实现长生的愿望。

    范姜和诺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倒在一边,迫不及待地追着教士问:“大师,我们要的东西呢,你向狐仙求了没有?”

    教士阴沉地向他们看了一眼,古怪地笑了,含含糊糊道:“自然,自然。”那两个傻瓜只差没有跳起来三呼万岁了,一个喃喃地说:“我的病会好了,我的病会好了。”另一个就哈哈大笑:“我可以发财了,我可以发财了。”完全没注意到那死老头已经缓缓站起来,嘴角神经质地抖动着,双手那尖锐的指甲慢慢交错,向他们的后心袭去。换了平时,我还说不定要喊一声提醒提醒,可是现在,我的人生希望基本已经失去,这种家伙死不死,我恐怕懒得关心了。

    我不关心,蓝蓝却到现在还不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异常,立刻惊叫起来:“诺曼,你们做什么。”

    这个问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是卧室门开,漏出一道光,那里的电源另成系统吗,没有和这边一起停电?接着冰箱探出来很不满意地说:“大大,你们搞什么?还有,这个家伙不经搞啊,才把温度开到零下十五度急冻他就尿裤子了——哎,干吗要关灯。”

    我绝境逢生,大喊起来:“冰箱,去砸那个老头,他杀了历历!”蓝蓝愣怔了一下,终于看到了被人皮覆盖的历历,伴随着尖叫,她一头冲了上去,那从心底爆发出的凄惨哭声真让我的心碎了又碎。冰箱响应我的号召,立刻怒吼一声,噔的一声原地起跳,无比雄壮地向那三个混蛋扑去,我估算一下,它怎么也有四百斤重,砸死一个算一个吧。

    伴随着它的呼啸,我打起精神,大喊大叫为他助威。预料中“咚咚”巨响传来,还有好几个人的怪叫连连,接着,一切归于死寂。然后,有个人很没好气地说:“他妈的,谁半夜三更叫我?”


    天花板上,蓦然垂下来两只秀美的脚,穿一双绣花拖鞋,然后一点点,腿,腰,身体,头……是南美,是狐狸精狄南美!

    她从上面冉冉落下。随后落下的还有一个眉飞入鬓的男子,他笑嘻嘻的,神情间充满好奇地站在那里,对南美说:“你不是发梦吧,哪有人发动什么招引符叫你啊,都是电器。”

    南美纳闷地重复一下:“电器?”突然一拍腿,“哎呀,糟糕,我上次居然完全没想到!”她先去开了电闸,左近的阿BEN立刻苏醒过来,自动开机,一边唠叨:“竟然给人摆了一道,老子要疯狂报复社会!”

    那男子闻言扑哧笑出来,被阿BEN听到了,一看之下立刻表现得十分激动:“哇,猪哥啊,猎人联盟的头牌!”

    猪哥皱成一个苦瓜脸,对南美抱怨道:“跟你说不要那样做营销的,看广告效应多离谱!”

    南美不理他,环顾四周,径直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到我额上,接着频频点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一样。她回身从冰箱下面把那个老头拖出来,放稳了,起手砸了个大爆栗:“是不是你?混蛋,居然半夜把我吵醒,你要干什么?”

    那教士的嘴巴跟中了风一样歪着,额头上都是包,看来冰箱砸得很准,他喃喃说:“玄狐大德,你出现了?我们找到肃难王秘籍中的十三星和血之容器了。我可以长生不老了吗?我找了两百年才找到召唤你出来的方法啊。”

    南美打多他两下:“你有没有常识啊!长生不老你也信。我过两年都要死呢。——哇,你杀了我的干儿子,你说,你想怎么死?”

    矮子老头惊得冷汗爆出,吃吃艾艾地说:“干…干儿子?”眼白一翻,就想晕过去。

    南美对我作了一个大揖:“不好意思,无意中害了你,我上次来光顾和你们家电器玩了,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原来在两百年前,南美游历东西交界处的一个小国,受到其国王肃难王的盛情款待。一时冲动之下,就跟他讲,两百年后某时某地,有血之容器的拥有者降生,那是无数转生修道者的精魂所凝结的法术天才,而无巧不巧的是,同时代也有十三个和南美有渊源的法士投生,他们身上各带一个星型胎记,此两物配合,届时就可以将她召唤出来,满足召唤者所许下的心愿。对此,肃难王不过一听了之,他的宫廷教士却字字入耳入心,辗转人间两百年,多方寻访,终于锁定本城为目的地,苦心孤诣,利用诺曼和范姜的贪心渴望,行伤天害理之事,以图成功。结果最后,不期然发现自己被南美大大地玩弄了一把,招引符没错是可以把狐仙叫出来,至于她出来后是要打你还是帮你,原来是没有定准的。

    听完解释,我心情并没有好一点,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说:“我儿子死了吗?”

    她把我的头抱进怀里又摇又按:“没有,没有,放心,死了我也要把他找回来,而且你儿子不是普通人,死不了那么快的。”仿佛是为了呼应他这句话,历历发出了响亮的哭声,并且越来越接近。难道他自己向我走过来了?结果从南美温柔的怀抱中看出去,才发现是蓝蓝,抱着历历虎视眈眈地看着我,神色颇为不爽。

    事情到此,算是完了,在我的哀求之下,猪哥巧手修好了手电筒小开司,南美则帮蓝蓝下了一道遗忘符,让她忘记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包括在酒楼同学聚会她老公我被人歧视在内。她对诺曼的迷恋,烟消云散,尤其是看到那张被冰箱压得成年糕状的脸之后,谁说她爱过那个人,她就找谁拼命。

    猪哥则和我家的电器相见恨晚,很快打成一片,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就带上大大他们去旅游去了,顺便还带上了坏蛋猪头四人组。我问他们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丧心病狂的杀人者,猪哥和大大一起发出十分诡异的笑声,令我对该几人的命运产生了无限好奇,看来也只有等大大回来告诉我了。

    现在,我的家庭又美满了,顺便还发现了一个小小情况,不晓得是好是坏:我儿子关历历小朋友,乃是古往今来,最最厉害的法术修行者之一——也就是说,以后我的家里,不但会看到电器跳舞,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妖怪唱歌。唉,我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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