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植物园
作者:白饭如霜  最后更新:2008-1-8 1:14:39

    温控中心的落地玻璃墙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桃树,另一棵还是桃树。每一年立春之日,满树于一夜间即繁花如锦,飞堇,脂红,深碧,宝蓝,细细描两百五十六色,色色炎亮饱满,如焚如煮,如染如屠,使天地为之灰暗.无穷光华璀璨,集于一花之天国。

    然后,日落前,所有英华缤纷,瞬间灰飞烟灭。来如朝云,去似春梦。一讶之间,已经两重世界。整个春季最美丽的一天,于此默然落幕,连一个鞠躬亦欠奉。

    那时候,山狗总是坐在树下,对一瓶酒,慢慢饮落,镇日无言。当最后的狂乱凋零过去,他站起来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对桃树说:“焰,明年见。”

    焰,是它们的名字。

    它们是秋秋的留念。

    秋秋是山狗的回忆。

    回忆是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后的依凭。


    撒哈拉之眼。由空中俯瞰,是一座方圆十里的城。它坐落于沙漠中最荒凉死寂的所在,却呈现出如一整块翡翠般清澈的绿。无四季无流光,始终蓬勃而绿,比烈日更加暴烈恒久。这是国际环境与人类居住条件研究中心过去三十年中最成功的一个实验项目,在无人地带,创造出了最有生机的绿洲。

    当我们进入城市,会看到非常漂亮的街道,雪白大理石板连绵铺开,笔直通向远处,无论怎么践踏,都不会留下丝毫污渍。夜幕降临时候,地板泛出微微萤光,足以照亮归去的脚步,却不会打扰初起的诗思。城中街道的走向按照五行八卦而设置,或精确的说,按照被扭曲了的五行八卦而设置。即使在里面走了好几年的人,也不时要迷一迷路。这是因为当年的撒哈拉城市规划由中国人负责,而建筑实施由法国人负责。双方都不愿意使用对方的语言或第三国语言沟通,只好大量借用手语和灯语,导致图纸和施工之间,存在二次乃至无数次创造的过程。

    在这个八卦阵的东头有一座温控中心,它是这个沙漠之城中最早的建筑物,为改造工程伊始保存移栽植物,以及后来培育珍贵物种而设置。其外形是一个巨大的圆玻璃房,顶端看上去是一块普通的天花板,却装置有尖端仪器,可以精确分析并分解阳光空气中含有的大部分元素,随后根据管理人员的需要,为植物品种断取特别的选值,造就最奇妙的颜色,最完美的形状,最合适的生物期。过去十年中,在全世界卖出天价的黑色郁金香和载人玫瑰都出于此。它号称是撒哈拉之眼的中心标志,备受推崇。倘若我们看的时候正是立春过后第三天,还可以发现许多许多人,人手一个筐子围聚在玻璃房子的外面,吵吵嚷嚷。

    立春过后第三天,无论哪一年,撒哈拉版农历上都黄纸黑字写明:宜收割,出行,上梁。虽说这里是热带,也不知道这个日子里能去哪里割到点什么。不过长期居住在和上帝比造物功力的撒哈拉之眼,无论是博士后还是文盲,人们都已经很有默契的一早抛弃生物常识,变得听天由命。因此,大家清早跑到这里,是来收桃子的。

    桃,蔷薇科,原产地中国,后在全世界范围内广为栽种。春日开花。其植物特征为落叶乔木,小枝光滑,芽有短柔毛。叶互生或生枝叶端,椭圆披针形,锯齿或细锯齿沿,无毛。其果可食。

    简易百科全书,植物部桃条,如是说。

    基于人类短视的特点,大多数读者大约都只记得最后那四个字:其果可食。

    也确实都食过。桃子嘛。那种甜咪咪,吃完以后汁液沾手,而且核永远都吃不干净的东西。

    到底有哪一点值得如此群情汹涌?

    不管是为了什么,反正大家表情都很激动,把桃树围个水泄不通之余,哄哄乱乱还在聊天:“去年我那个,颜色指数差一点,久了表面就不够好看。”另一个则说:“你已经算走运了,我的那个,嘿,居然漏电,动不动弹我一老高,别提多烦。”旁边有人插话:“去年肥料下的都是重手。特意从微软总部概念实验室偷来的呢。今年质量会上有点提高吧。”

    这些人一水都穿着白色的研究人员制服,一水戴眼镜,一水早上爬起来没有洗脸,无论皮色黑白黄红,手里拿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收纳筐,上面印着大字:人居研。听起来完全是某种古怪化妆品,或者某脑子进水的地产开发商所取楼盘名,其实只是人类居住研究中心的缩写而已。

    就在这许多嘈杂当中,忽然有个人的声音从树顶上传来,如洪钟大吕,登时把大家镇住,曰:“别吵,排队。”

    排队是知识分子的强项。不过一分钟,立刻秩序井然,可见刚才那种万头攒动的生猛场面,不过是一种短暂无政府状态下的集体放风。翘首向树上看去,那里有个人胡子拉杂,精赤上身,非常不知识分子的坐在一根树枝上,大马金刀的吆喝:“筐给我递上来!”

    排在第一位的仁兄听令,奋力将手中筐子一抡,倒转三周,呼的就飞了出去,那人将脚尖一挑,恰恰掂到了筐底,轻巧的落在手前,问到:“要十五寸还是十七寸?蓝的还是粉的?”

    下面那个想了想:“蓝的吧,去年我那个是粉的了。还有,十五寸,十七寸我那桌子不大好放。”

    只听一声答应,那人四处看了看,然后一伸手,从头上摘下了一个带液晶显示屏的手提电脑,新鲜,油亮,USB接口上还带着绿叶子。

    中午十一点,所有“桃子”都告分罄,大家心满意足拎上一年一度的福利品,先是大力鼓掌,对犹自跨在树上检视枝叶的山狗表示感谢。然后三三两两,转身直奔科研中心大楼。

    山狗伸了个懒腰,慢吞吞从树上爬下来。此人其貌不扬,眉宇间总有几分笑意拂之不去。如此温温吞吞,天生应该是张做生意的脸。谁想得到,他曾经是亚洲猎人联盟数十年来仅有的两位五星猎人之一,纵横人与非人两界,功绩彪炳。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人生状况起了一点小小的变化,他跑来撒哈拉之眼当起了农民。名片上印两个大字:菜狗。下书:专业经营新鲜蔬菜水果批发零售,量大价优,欢迎来人来电洽谈。每天忙到见牙不见眼。没事拉个车跑去赞比亚,刚果之类地方的农贸市场吆喝:卖黄瓜呀,卖黄瓜呀。摊前围一圈黑人朋友,没一个敢下手买的。而且过半天就会有人生起气来,愤怒的质问他:“朋友,你拉棵树来当黄瓜卖,当我们没开化吗。”好在他总是及时跃起,凌空一刀劈下,令那清甜的汁水把面前十几个人溅个精湿,否则当场就要被抓去喂生番。

    这位当菜农当得非常心满意足的前猎人,此时拍拍自己的裤子,准备回宿舍去小小睡个回笼觉,刚一迈步,就听到远远有个声音大叫大喊的传了过来:“快来看啊,伦敦烟火开花啦!”


    一六六七年,伦敦。

    烈焰屠城。

    劫后废墟上,无名轻俏黄花悄然盛放。

    灿烂如生命,蔓延如洪水,靡靡簇簇,铺天盖地。

    除不尽,剪不断,挖不绝。

    而后倏忽之间,影迹绝踪,周天不见。

    一直到一九四五年

    再见大火

    再见花踪。

    它带来血色焰光。

    伦敦烟火

    从此是火之花的芳名。

    这声音穿入山狗耳里,生生吓了他一个屁蹲,随即鱼跃而起,刹那间穿过桃树边那大片空地,一头窜进了温控中心。他那嘴巴一张开就不再合上,眼定定看着面前黄花如布,铺了满天满地,将温控中心六面墙壁,掩隐得如同肝炎三期。中心处盘着三条小嗜糖蚯蚓,一条碧绿,一条桃红,一条银灰,各自摇头摆尾,神情得意之极。碧绿蚯蚓一见山狗进来,立刻向他招呼:“看看,看看,大功告成也。”山狗团团转了一圈,失神的喃喃:“真的啊。”想到什么,立刻很警惕的四处看:“哪里要起火?提醒一声,我去叫人逃跑。”桃红蚯蚓摆摆头:“不用啦,这是改良品种,不会没事就起火的。”银灰蚯蚓补充了一句:“就算要着火也已经着过了。”它说到这里蓦然打住,眼睛往山狗下半身瞄了瞄,改了话题道:“狗啊,你的内裤应该买了吧,旧的那些不要了算了。”山狗惨叫一声:“你把我的衣服都烧掉了?”碧绿蚯蚓辩白道:“只烧掉你的内裤嘛,谁让你放一堆没洗过的在温控值班室的~~~”。山狗瞪了半天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那不是你们说植物生长需要氮气吗?”

    不要为已经烧掉的脏内裤而哭泣。作为一个接受过初级义务教育的人,山狗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抹了一把英雄泪,他继续去看那些黄得十分诡异的小小花,继续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占领它们可以探测到的一切领域,空中地上,角落天花板,就这说话的当儿,已经把三条蚯蚓包成了草编木乃伊,并且爬上了山狗的脚背,正不屈不挠的向他屁股上爬去。山狗顺手扒拉一下,居然拉不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尊臀变成一个箩筐。赶在嘴巴也被封住以前,山狗可怜巴巴地问:“这玩意开花是什么意思啊?”

    碧绿蚯蚓奋力从黄花藤蔓中把自己的头挣出来,严肃的说:“狗兄,当初我们说定,培植出了这个,你就要担保我们走人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虽然不是君子,不过我们愿意****帮你改造。”山狗歪着头想了半天,郁郁的说:“我不大记得说过这话呀。还有,我又不是一个番茄,改个屁呀。”他整个人被包在黄花堆堆里,必须要运起龟息功才免于窒息而死的命运,一面无限迷惘的想,难道我真的打过这个赌吗?看碧绿说那么笃定,不像有假。唉,莫非我当初觉得它们三条嗜糖蚯蚓而已,怎么也不可能侵占上帝的专利,在实验室里凭空培育出伦敦烟火啊。要知道猎人联盟的教科书上说了,那本来是炽天使显身的神圣道具。我看走眼了,看走眼了。

    很多年前,撒哈拉之眼只是虚拟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后来,这个名字进化成一座帐篷,孤零零的矗在沙漠中心,里面住着一个伟大的猎人,就是山狗。

    在这个帐篷的周围,有许多牛高马大的仙人掌,它们密密实实匝成一圈,将帐篷围得滴水不漏。因为它们,山狗出门变成一件相当麻烦的事,首先他要从里面一点点把帐篷布拆下来,四角对折包在身上,活动活动腿脚,然后一声大喝,蒙头往外,一口气跑上两公里才停。如果他的打包工夫不过关,不慎露出了一点屁股或脚踝,那里就会被射成草船借箭的标本。逃出射程之后,将披挂抖两下,仙人掌刺大把大把往下掉,根根霍霍然,良民用可缝衣补被,宵小用可越货杀人。

    作为仙人掌,有刺是正常的,有可以拿来戳穿生牛皮的刺,就有点过分。更过分的是,这些刺居然具备了人体红外热感应及自动发射功能,一旦监视到山狗行踪,立时三刻会变成爱国者导弹植物版,不把人家打成一个刺猬,总不大甘心。之所以他们那么变态,是因为山狗给居住在沙漠地底的那三只嗜糖蚯蚓带来了很大麻烦。

    嗜糖蚯蚓,一九九一年猎人联盟员工手册附录三注明:

    非人种,环节动物门,寡毛纲

    特长:土地环境与生物改造。

    成年蚯蚓识变化,喜群居。

    外表有多种颜色。

    十年后,编撰部门听取猎人猪哥的亲身调研报告后,加了五个字:

    有的很好色。

    考虑到人类对自己内部的咸湿分子都管不过来,蚯蚓们好色不好色,一直都属于边缘学科的研究对象,引不起多少兴趣。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从人类打上了沙漠改造的主意之后,天赋异禀的它们,就此不幸成为被收罗的首要对象。山狗到此,就是奉了猎人联盟下达的命令,来说服它们归顺。这样的角色,远有蒋干,近有安南,不是被玩到气血两亏,就是时刻担心尸骨无存,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使,若是好差使,大抵也轮不到山狗。好在此人脾气比驴子还倔,知道蚯蚓最怕人烦,第一天来吃了闭门羹,立马扎了个帐篷住到蚯蚓窝的头上,发动骚扰攻势,每天念念有词:“蚯蚓蚯蚓,帮帮忙,蚯蚓蚯蚓,帮帮忙。”要说他的韧性,可真不是盖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句别的话没有,翻来覆去就这五个字。蚯蚓们被他搞得不胜其烦,在尝试了戴头套,往耳朵眼里灌水,培育毒草自我破坏听觉神经都毫无效果之后,决心违反本族不得随意伤生的禁例,投票通过提议,要杀掉山狗。

    回忆往事,七情上面,山狗悲从中来。在沙漠里那段时日,可真不是人过的。被仙人掌当成导弹试射目标都算了,有时候一个盹打到一半,忽然呼吸困难,心脏停跳,憋醒一看,南瓜压床!你说撒哈拉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就跑出南瓜来?看山狗长得周正,还会动手动脚的,肯定是只母南瓜!好在他很是强壮,又不挑食,胸闷一阵缓过去,把南瓜拿袖子擦擦,就吃将起来,一边吃一边继续念念有词:“蚯蚓蚯蚓,帮帮忙,蚯蚓蚯蚓,帮帮忙。”由于有东西下肚,中气更足。好了,等下次无端端坐着,突然无数苹果不晓得从哪里钻来,噼里啪啦打出他一头包,期间作金铁交鸣,用手一摸,全部花岗岩化!那些蚯蚓吸取教训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如此盯梢生活,实在不乏事做,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会挂掉,山狗挣扎之余,也曾电告总部要求撤消这一行动。结果联盟老大梦里纱委托DHL不远千里给他送来一整套高保真家庭影院和家用发电机,附带DVD两盘,一盘叫世界居住环境危机,一盘叫世界粮食危机。收录了两百年来人类遇到的一切倒霉事,看得山狗眼泪鼻涕,呼之欲出,与此同时斗志受到了极大鼓舞,这边一关电视,那边已经跳出去摸出一个高倍数扩音喇叭,惊天动地的大叫大喊起来:“蚯蚓蚯蚓,帮帮忙,蚯蚓蚯蚓,帮帮忙。”许多带着致命倒勾的风滚草闻声即从远处呼啸而来,把他当成一个保龄球柱,轮番击打,不断全中,令他满地乱滚,如此再三,都无改他虽天下人吾喊矣的英雄气概,将总攻战斗从晚上延续到了白天。最后,三条蚯蚓终于化成人形,西装革履地从沙底下冒了出来,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的说:“我们从了,你能不能换句话喊?”说完便抱头痛哭,哭完抹把脸,继续说:“明明知道我们有精神衰弱,只好住到沙漠来图个清净!你这样整我们!知道你那嗓子有多难听吗?”然后又哭。足足控诉了大半个小时,眼泪堆满一地。它们的眼泪很奇怪,不是纯粹的液体,不会流失,在地面温度接近摄氏六十的地方也不会蒸发,就像成色很好的白色水晶一样,一颗颗排在地上,然后堆起来。

    给人家造成了那么大的痛苦,山狗觉得很不好意思,乃赔罪道:“只要你们把撒哈拉改造成了绿洲,就没事了,我带你们去找一个最好的心理医生,帮你们治精神衰弱好了。”蚯蚓横他一眼:“你们的医生只会问我有什么童年创伤,要不就是感情生活有缺陷,我们两个都没有,治个屁。”噎山狗个半死。另一条则道:“改造绿洲有什么难的,你看着。”信手捡起地上那堆眼泪,望空一撒,所及之处,金色干燥的沙粒奇妙的开始软化,逐渐沉淀为黑色肥沃的泥土,绿色植物嫩芽隐约露出头角,如同梦幻般,一米方圆的沙漠,成为生机蓬勃的庄园。山狗目瞪口呆一分钟后,忽然一个鱼跃,跑去找那个扩音器,还嘀咕着:“你们哭多两声,哭多两声我们就可以收工了。”三条蚯蚓围上来痛殴他。

    成功搞定三条嗜糖蚯蚓,猎人联盟总部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派出空间飞行器前来迎接山狗和他的战俘。而且梦里纱还亲自跑到总部门口去肃立,看到三条蚯蚓一弯一弯下飞行器的时候,整张脸都笑扁了。


    猎人联盟对嗜糖蚯蚓如此看重,首先当然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要知道嗜糖蚯蚓对居住环境要求极高,等闲地方,都吸引不到它们去住,一旦有消息爆出,说某处发现其踪迹,当地地产价格立刻会疯狂大涨,全世界的有钱佬都闻风而至去抢房子。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们真的,很难,很难,很难被抓到。

    无论如何,山狗得三条蚯蚓返,顿时成为联盟中数一数二的英雄。当即被委以重任------竟然是前往撒哈拉之眼筹建现场,负责监管蚯蚓们的合作进度。他背个包回到沙漠里的时候,那几条现在搬到帐篷里面来住的蚯蚓,在十里之外就已经在跟他打招呼:“嗨,山狗,好久不见啊,身体好吗?哈哈哈哈哈。”山狗顿时浑身发恶寒。

    他这个恶寒发得是很有道理的。蚯蚓们努力工作之余,总觉得自己受制于人是拜山狗所赐,所以不时搞出一些古怪东西来整山狗。比如说将蛇草磨成粉,细细撒在他住的帐篷里外,无色无形,人类毫无感觉,但是却可以把方圆十里地所有的沙蛇都引过来,聚在里面叠罗汉。有时候山狗也累了一天回去睡觉,看都不看就往床上一躺,然后不出一秒种,就发现自己被一团柔软的东西猛烈的弹了一下,眼前先是一黑,然后满天星光,原来被踢出了帐篷顶。它们还热衷于对工作组从沙漠外运回来的蔬菜动手脚,一是水样化,看上去鲜嫩可口的包心菜,黄瓜条,随你煎炒凉拌,都只能饱饱眼福,只要一夹到嘴里,上下牙齿刚要碰头,铡下物即刻变成了一滩无色无味的水,要是咬得快了点,一声“喀拉”传来,吃的人那头部就开始剧烈颤动,跟打摆子一样。二是画板效应,那些偶尔不会化水的蔬菜,吃了以后皮肤就会变成相应的颜色。撒哈拉之眼的筹建中心乃是真正的国际化,五彩缤纷的人们携手走过,绝对不存在肤色歧视。要知道茄瓜紫和油菜红之间,会有什么历史仇恨可言呢。

    这样日复一日,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于是开始轮流去找山狗谈心,催促他自杀谢罪,让大家有点安生日子过。他没奈何,最后跑去和蚯蚓们商量道:“这样吧,知道你们厉害,可以培植和改造各种各样的植物,我们来打个赌,要是你们可以种出伦敦烟火,我就放你们走,要杀要剐都帮你们顶住。”蚯蚓们听到伦敦烟火四个字,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对望一眼,大起雄心,转身把三条小尾巴从工作服中翘出来和山狗拉手指,誓言要毕其功于一役,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人类。

    经年如弹指。

    俗世中的蚯蚓,培植出了上帝亲自栽种在天庭的伦敦烟火。

    因此它们说,它们要走了。

    蚯蚓们将这番旧事叙罢,来龙去脉总算略略做了个交代。山狗听得一楞一楞的,出得温控中心来,眼前漫天满地的黄花余影,于是晃晃悠悠盲盲目目,往前一路直走。正午,沙漠中的阳光极度温柔,经过十三层抑温与紫外线与净化处理之后,不过是一种视觉上的慰籍。如此安抚有时极其软弱,有如催泪。

    城里很安静,远远似有似无的人语传来,每个字都带着薄薄翅膀,无声飞过耳际,然后升腾在细细光线中。好似跳舞。他低头不管不顾,信步而游,走着走着,忽然胸口给人轻轻戳了戳。

    抬头看,是一棵极为挺拔的榕树,底下气根须缕纠结,蓬蓬然敞开来,想红磨坊中康康舞女踢罢大腿之后下台,必然也是这样拉自己裙子的。

    戳山狗的东西,是这榕树最小的气根,可见人家虽然生气,行动上还是很克制。至于如何知道一棵树在生气,在撒哈拉之眼,就要去看它树干上贴的卡通代言符号。看到史努比狗头,表明此树今日心情大好,可以上前去套套交情,要是对方是棵果树,打点秋风也不算过分。只要它答应你了,到收获季节的某一天,就可以期待一大把香蕉或梨子破空飞来,先把你们家窗玻璃打个粉碎,再稳稳当当落在地板上,散发出殷勤问候的清香。如果看到加菲猫,说明它今天想偷偷懒,睡睡觉,请你不要施肥浇水,更不要拿励志磁带来放。这些都不打紧,撒哈拉的人最怕看到的一个标志是绿巨人。只要这个大头胖子一出来,立刻全城戒严,谁都不上街。因为这代表此树心情狂躁,很想打人,无论是平时羞答答的垂杨柳还是宽厚为怀的松树,一不小心就会给你一个熊抱,要是没人来救命的话,抱着抱着你就死了。本来在别的地方发现一两棵杀人树大家惹不起,躲着走也就是了,决不至于要搞到停产停工。可是在撒哈拉之眼是行不通的,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棵正因为失恋而抓狂到十三级的法国梧桐下一分钟会出现在哪里,如同你永远不会知道,门口那棵美丽木棉,前天身边站的是一棵英俊橡树,为什么隔天就换成了一棵歪脖子槐。它们自由自在,到处乱走。

    此时和山狗打招呼的榕树,显然正在溜达中,可是它被山狗踩了脚---精确的说,踩到了气根。所以本来贴的是蜡笔小新,意为四处看美女,突然间就变成了地狱小子,有点生气。

    山狗向它行了一个举手礼,无精打采道:“榕榕你好,去哪里?你慢走,拜拜。”一面转个身,又慢吞吞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不防衣服被扯住,不由叹口气,说道:“改天给你按摩树根啦,我今天心情不好。”结果他遇到的是一棵八婆树,一听他心情不好,枝叶翩翩起舞,就把他缠了个结实,摆出霸王硬上弓的姿态,非要听他倾吐衷肠。

    没奈何,山狗只好在它温暖的树抱里扭了两下身子,简略的把经过讲了一遍,说到蚯蚓们一走,他就此孤形只影,而且少了土地养育专家,他赖以谋生的菜生意不晓得可否为继,一时辛酸,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榕树善解人意,也跟着他摇头叹息:无名风穿过树叶,哗啦啦的响。好似不满足止步于表面的同情,它忽然将山狗往大树枝上一放,大步流星跑起来。山狗猜不透它要做什么,哇哇大叫:“你做啥,喂,我晕车呀,慢点慢点。”

    他兀自喊,榕树跑得飞快,转眼就来到了撒哈拉之眼的西头,西头是住宅区,乱七八糟的建了很多宿舍楼,每栋样子都很古怪。有的是乌龟壳形状,进门要通过一条挖得很深的地道,壳背上每块甲纹都是一扇窗户。有的是帆船状,只有一个小小的支脚固定在地上,其他部分都在空中竖着,风吹大一点,真的会左右飘摇。由于地上没有门,大家回家都靠空投,所以住里面的都是定点跳伞的高手,一万米落点误差在五十厘米以内。即使如此,上厕所的时候还是要小心关窗,以免粑粑拉到一半,有个屁股在自己头上着陆。此外四面通风形的,原始洞穴形的,后时代垃圾箱形的,无奇不有,使人目不暇接。不过,无论形态上有多大的区别,所有建筑具备一个共同点:外观呈现出半透明琥珀色,胶凝澄明。摸上去带着微温,以及微弱的弹性。使用世界上任何一种常规建筑材料都无法得到这样的效果,因为它来自牵牛花。


    榕树在西区停下来的时候,一项新的建筑工程正在进行。许多根长长的金属条,约莫手指粗细,在平地上搭成一个奇怪的支架。其中一根的底部,缠绕着一条牵牛花藤蔓,正一气不停的攀缘而上,期间不断它的枝叶不断分裂,犹如细胞繁殖般一样快速有效,眨眼间从一股变成无数,密密麻麻,翻腾膨胀,仿佛汹涌绿潮,在空间中无声澎湃,成色如翡翠,热烈而纯粹。终于牵牛花爬到了这根金属棍的顶端,悄悄停息了一刻,猛然间一大蓬藤叶向四围翻滚盛放,同时数条绿漆漆藤蔓峻急如长鞭,锐声呼啸,轻盈跃过好远,立刻缠上其他的金属棍,互相牵连纠缠,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成倍的扩大。当所有金属棍子都被淹没在绿藤之中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琥珀色的汁液,从藤条上莹莹渗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那光泽把本体的绿色都掩盖,后者悄然隐去,留下一面纯净美丽的墙。当所有牵牛花都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留在原来空地上的,是一个玲珑可爱的,精巧的鸟巢公寓,中间作为支架的金属棍尚清晰可见,给这建筑带来了一种后工业化的冰冷质感。山狗挠挠头,纳闷的说:“你带我来看建房子干吗。”一边说一边看见榕树脚边的地上冒出一枝小小的绿芽,忙又喊了一嗓:“牛花花,这是给谁盖的呀?”那绿芽发出非常嫩弱的声音,答道:“说有个叫凤凰的新人来啊,我就给她建了个鸟窝,漂亮吧。”山狗点头称是,然后说:“你几时也给我建个新的吧,我住狗骨头住烦了,老是要从中间爬去另一头上厕所。”牵牛花摇摆了两下,很爽快的说:“没问题,你写个申请去,地皮批准一下来我就动工。”说完一点叶子,跟条毛毛虫一样,一伸一缩的就爬走了。榕树和山狗一起对它挥手---挥叶子。

    挥了半天,那位毛毛虫牌牵牛花走得忒慢,山狗手都挥酸了还没爬出一米远,你还不能催它,催急了它一头栽倒大喘气,你说一株牵牛花也得哮喘,蚯蚓这基因植入也太随便了,事先连病理检查都不做做!

    一面坚持挥,山狗一面想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挥手玩,终于反应过来了,问榕树:“榕榕,你到底把我弄来干吗?”那位树兄弟也有点二百五,树叶子一阵哗哗乱响,忽然大喊一声:“牛花花,站住!”拔气根就追。声音嗡嗡嗡嗡的,震得山狗眼前金星乱冒。

    原来榕树听了山狗一席伤心言,对他非常同情,觉得自己当了一把人家的绿颜,一定要尽份力为朋友分忧。它想的办法非常直接明了,就是晚上乘那几条蚯蚓不注意,摸进温控中心去把那些伦敦烟火全部拔掉,毁灭物证,赖皮到底。不过,这个方案有个最大的痛脚就是:晚上温控中心把门一关以后,就实在很难进去。它的建筑材质是什么东西,大家都说得不是好清楚,只知道以其质地之坚,连中子弹都要费一会工夫才打得进去。唯一的克星是牛花花亲自分泌的反向溶解液,花上一两个小时的工夫,可以溶出一个小洞来,届时山狗再运起缩骨功溜进去下手。山狗听了这几句话,肃然起敬,对榕树道:“兄弟,你不怕呀?要是那几条蚯蚓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会把你种到沙漠里去,还要定住,你一下子就挂了。”榕树当狗头军师之初,显然从没想过还有兵败被杀的可能性,楞了一下,然后说:“管他娘。””

    晚上,山狗跑到城市食堂去吃饭,内衣口袋里藏了个小花蕾,装的正是撒哈拉之眼城市规划与建设现任总设计师,总工程师,总监理,以及唯一泥水匠--牛花花---给他的一点反向溶解液。这玩意看上去澄清透明,和H2O耶模耶样,但是牛花花却千叮万嘱,说绝对绝对不要滴到任何有机物或无机物的表面,山狗是个很有科学精神的人,忍不住就刨根问底,说万一滴上去了怎么办?牛花花严肃的说,上一年它自己不小心滴了一点在沙漠里,结果今年有消息传来,说复活节岛上巨人石像出现了大规模的溶陷现象,而且一直持续,原因不明。说起来呢,复活节岛就刚刚好正对撒哈拉之眼。

    那么了不起?老实说山狗是有点怀疑的。不过他亲眼目睹了牛花花分泌溶解液的过程,其折腾程度堪比一个体重八十斤的女人一次生出六胞胎来。真是费了牛鼻子劲啊。完了从自己身上长出一个小小的花蕾当容器接了,递给山狗。它很虚弱的盘在地上说:“这个,过山百草得味,可以成灵芝,过海群鱼得沾,可以成蛟龙,现在给你,你拿去搞破坏,真是的。”山狗后来越想越不对,硬是回头敲了牛花花一个凿栗:“你西游记看多了吧,那是人家白龙马尿尿才有的功能!”牛花花沉默了一下,嘀咕道:“我一会去把你的狗骨头公寓化掉~~~~”。

    今天晚饭的菜还不错,山狗却吃得心不在焉,食堂中川流不息的人,人手一个饭盒,说说笑笑。但凡经过他身边的,都停下来和他寒暄两句,不过这些人的社交技巧普遍比较低下,千篇一律只会说:“吃饭啊?吃什么呢?哦,慢慢吃啊。”一开始山狗还在应答外附送眼神接触十秒与灿烂微笑一个,后来腮帮子实在应付不了咀嚼和微笑同时带来的沉重收缩任务,强烈的发起酸来。因此山狗改变了政策,只顾自己低头吃,眼角余光一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停下,就顺口说:“吃饭,吃排骨,好,回见。”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银铃般的微笑。

    他含着一口排骨,抬起头看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女人。

    鸟人。

    不,山狗没有骂人。

    那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华贵的,安详的,鸟人。

    凤凰。

    她自我介绍道。我是凤凰。


    她有一张精致如雕刻的脸。带着云石那样淡而匀的白。狭长秀美的眼睛,闪烁热烈光彩,那光辉犹如高空一万米处的纯净蓝天,与人间一毫无涉。脖子以下,她穿了件中国式的对襟小衣,背上不知道为什么微微突出一块。再往下,两只鸟爪~~~~~

    山狗对着自己的脸来了个双风灌耳,眼睛还是无法从那双如假包换的鸟爪上移开,楞了很久,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的声音很好听。”

    凤凰爽朗的笑出声来,真如脆梨一般,亮生生的。入耳无限的熨帖舒服,象你被蚊子咬了,咬在心上,然后有只手轻轻的挠在了痒痒上。她顺势坐低在山狗对面的位子上,说:“我以前声音不是这样的,不过今天早上报到的时候,路上遇到一只小蚯蚓,给了我一瓶川贝枇杷膏,奇怪,我喝一口声音就变了。”

    川贝枇杷膏?除了平喘化痰之外,原来还可以换人家声带的。山狗知道那些蚯蚓虽然八卦,却很少管人闲事,为什么如此主动,值得一问。结果无巧不巧,那口药的效力似乎已经过了,凤凰最后一个字已经是旧声音,而这声音到底是什么质地,山狗并没有听得太仔细,因为在那个字脱离凤凰口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面前那张本来固定得上好的餐桌猛然拔地而起,像一艘火箭一样直冲屋顶,咚的一声巨响,与天花板亲了一嘴,然后摔落地上,变成八片。与此同时,所有在餐厅中吃着饭的人都飞了起来,连山狗在内,大家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显然不是很习惯,撞来撞去,拉拉扯扯,很快各自头上就多了几个包,衣服都烂掉不少。同时,沙拉和蒜香面包愉快的在空中结伴而行,擦过山狗嘴边的时候躲闪不够快速,被他咬了一口,其他无数菜肴米饭,连同厨房设备,还有服务员,都一起跑到了地板以上,天花板以下,场面之热闹,实在前所未有。

    一分钟之后,轻盈的魔力消失了,一连串的噼里啪啦,乒乒乓乓,一切落回实地。偌大一个食堂当中,只有凤凰和山狗是直立的。前者倒是一直都站在地上没动过,后者则是属于学习能力特别突出的人物,即使是学飞,也很快掌握了无保护安全着陆的高深技巧。他双脚一沾地面,立刻就吼起来:“怎么回事。”

    凤凰掩着自己的嘴,脸上满是尴尬之色,听他问,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有一小瓶糖浆状的东西,喝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的,低低声的咳了咳嗽,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变成了最初的清脆状态,于是大喘了口气,说:“想不到药力过那么快,忘记跟你说了,我的声音可以让四周一百米以内的东西暂时失重。”

    山狗一听,挽了挽袖子,二话不说,上前把凤凰的脑袋一把抱住,抢过那小瓶川贝枇杷膏,往她嘴里就灌,不顾四周人侧目,也不顾凤凰的白眼可以把视网膜都翻出来,硬是一口气灌完了。然后跑去兑了点水进瓶子,回来继续灌。一边灌他一边想,我的天,要是那三条蚯蚓走掉了,那我过两天,不是要搬到大气层之外去住?那里可连电视都没得看啊。

    受了这个刺激,山狗要去搞掉伦敦烟火,将蚯蚓留下的愿望更加强烈,行动也就更加坚决彻底。他回到自己宿舍,从铺天盖地的破烂家当中找出一身夜行衣来穿上,蹲在地上看了两集“情深深,雨蒙蒙”,擦鼻涕眼泪用完了最后一卷手纸之后,终于等到天足够黑,可以出门去做贼了。

    天足够黑,这是一个对客观事实的描述,在撒哈啦之眼,却永远都只是一种个人化的感觉。即使是凌晨两点出门,闭着眼睛走在街道上,黑暗的感觉也只留存在记忆中,提醒你:地球始终在转动,当转动到太阳背面的时候,我们会得到一样叫做夜晚的礼物,用以恢复体力,藏匿悲伤,放大孤独,寻找心事。而如此恩赐,在撒哈拉之眼,被剥夺已久。

    那道路永远散发柔和光芒,体贴的指引方向。夜风微微,空气清凉。放眼望去,路边零零落落的建筑,夹杂着跑来跑去跑累了就地休息的花花草草,完全杂乱无章。令人不由得叹息一声:糟蹋啊!

    当年负责撒哈拉之眼整体规划这个项目的设计团队,汇集了五十年来建筑界最顶尖的高手,协同工作,历经七个月,拿出了一份完美的方案,多完美?如果拿给上帝,上帝会重新装修自己家的房子。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碎,从来好物不坚牢!这一份罕见的完美,轻易就被毁灭了,下手者不是别人,也正是建设此城功劳最著者----那三只蚯蚓。倒不是说它们嫉妒人类的艺术成就,召来一阵沙漠龙卷风把撒哈拉之眼变成了庞培第二。它们只是创造出了许多奇怪的植物而已。当满池的莲花发现自己有能力长途跋涉的时候,你怎么能指望它们永远待在十米见方的水塘里,充当几个酸人念念诗歌的背景呢?世界多么广大而神秘,人家想去爬爬喜马拉雅山也是可以理解的。

    自从蚯蚓们开始恶搞,不出两年,撒哈拉之眼与当初设想,终于天上人间,不堪回首。也就造就了今天晚上,山狗在漫步中所眼见的凌乱风景。一只冬瓜忽然在旁边哼着小曲儿滚了过去,看来是在葡萄那里喝了点新鲜红酒,整个外皮都变成了红的,明天别给厨师当成巨型柿子辣椒给弄去配菜啊。目送这快乐冬瓜远去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击中山狗,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看见过同样的一幕,而那个时候,身边还陪着另一个人,是那个人依稀说过:喂,冬瓜,别给抓去当大辣椒啊。

    仿佛是隐藏在脑海中的一部电影,在按下播放键的时候清晰的显示出一幕幕影象,却又像是一个非常逼真的梦境,纤毫可见的时候还是带着不容放心的虚幻气息。到底是哪一样,山狗觉得非常迷惘。他歪着头沉思许久,最后决定还是先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温控中心角落里,山狗小心的把反向溶解液滴在墙壁上,那晶莹的液体挂壁能力之强,任何年份,任何配方的红酒都无法望其项背。泪珠般悬在山狗眼前,慢慢的,慢慢的,渗入最顽固的表面,融化,瓦解,消灭。这个世界上,比它力量更强大的,只有爱情。

    等待倘若太漫长,就会忘记自己当初等待的到底是什么。四个小时后,当墙壁终于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而山狗也被自己的小闹钟震得从瞌睡中醒来的时候,他居然有点不解:“咦,我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面前会有个洞。”

    换了一个聪明人,接着就会开始想宇宙与人生的大道理,最后搞得五迷三道,非送精神病院不能解决问题。可是山狗是个粗人,很快把迷糊犯完了。只见他四处看看,确认无人窥视,迅速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比洞口略小,原地起跳,跟斯托伊科维奇手里的一只篮球一样,咻的一声,投了个漂亮的空心,掉进了温控房,然后,被人抢了蓝板~~~~

    在应该翻身落地的那瞬间,山狗忽然感觉到自己身子一沉,接着一定。脸上一阵凉,好似三月微风吹拂,周围忽然蓝光幽幽闪现,那是温控中心的热量灯,在灯下,那三条小蚯蚓半身化了人形,清俊眉眼,正笑嘻嘻的看着山狗---躺在一大丛凤仙花中间。

    一看乃是凤仙花将自己生擒之,山狗就忍不住惨叫一声。他顾不得会压坏人家,一个弹跳,奋勇挣扎起来,直奔到角落的幽暗处。掏出自家带的小闹钟当镜子一看,果然,满脸桃红,有如新嫁,随便他怎么拿袖子,蘸口水擦,都丝毫无损其颜色的鲜艳程度。凤仙花的“即沾即染,永不褪色”功能,近来是越发长进了。

    他人即地狱,显然,此刻蚯蚓们就是山狗的地狱,反之则大大不然。

    伊们气定神闲,大有诸葛孔明城门退敌的风度,各自穿着轻袍缓带===睡衣,对着山狗笑:“嘿嘿,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等你好久了。”

    山狗有条直肠子,既然行动计划失败,自己认栽,就想赶紧回家补瞌睡。刚一回身,就被蚯蚓拉住了:“你等等?”

    干吗?你请我吃早饭啊。

    我们有点事情问你。你记得自己是谁不?

    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大有玄机,山狗立刻警惕起来:“什么意思?我没干什么呀,未必你们要私设公堂?乱杀人是犯法的。”

    他抽身撤步,摆出一套虎鹤双形拳的架势,到处看,生怕一颗大榴莲会临空飞来,在他头上扎出一串眼眼。碧绿蚯蚓木木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回身对自己的伙伴说:“动手吧,他没法自己想起来。”

    很多年前,我住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群峦所围,合抱为谷。

    我有一个很有学问的名字,叫做乐山。后来有人告诉我,智者乐山,仁者乐水。这真是一个令人迷惘的成语,因为我喜欢种田。

    我的名字给了我人生的第一个教训:绝对不要相信字面上的道理。

    那时候我住的屋子很小,不过周围却有很多空地。我猜这些地大约都是没有主人的,即使有,也不会跑来和我理论租金,因为他们都死了。

    我的父母也一早死了。他们的样子,我都不大记得。好象父亲能够随风飘荡,有如一道影子,而母亲,总是不说话,向着空中微笑叹息。后来,父亲消失了。母亲把自己埋在了土里。我剩下我自己。还有周围这片坟地。

    整整一大片,一大片的乱葬坟。寥寥几块墓碑竖立在无数鼓起的土包中,那假面的矜持分外凄凉。有一块上面写着:陈氏。就这两个字。陈氏。也许这是个姓陈的少妇,也许是个姓陈,叫氏的男子。也有可能在这墓碑下面,其实埋了一大群同姓的人,他们在生的时候就觉得取名字麻烦,下葬时想法仍然没有变。无论如何,它留了很多可以猜测的东西给我。为了这猜测的乐趣不要太早失去,我规定自己一天只许去看它几分钟。

    春天的时候,我总是起得很早,去开垦我的土地。大多数时候我会在地下挖出残留的骨骸来,白森森的,看上去不是太高兴。一开始我会跟他们聊聊天,诉说一下最近天气暖和,可以下种了,不然到秋天的时候,我的口粮就没有保证。要不就问问他们地下的生活如何,阎王有几个老婆,争风吃醋是否也难以幸免?我曾经很期待他们会开口应我,不过,期待是用来落空的。四周仍然是千秋万代的沉默。后来,我只是把他们埋到另一个地方去,也许有天再见面的时候,会有点奇迹出现。

    我种了很多东西在地里,土豆,萝卜,西红柿,芋头,还有一棵枣子树。看着植物生长是一种美妙的经验,生命倘若是幻觉,最少这些幻觉可以拿来吃掉。我很喜欢西红柿,因为它是红色的。成熟的时候一颗一颗挂在那里,不知为什么,从我眼里看上去很像是人的心。最冷的秋夜里,我拿着一颗西红柿在坟地中慢慢的走,我想,如果我的心可以这样拿在手上的话,那多好。我可以捏碎它,也可以洗净它,可以埋葬,也可以遗弃。我将可以离开这里。

    有一天,终于有一个人经过这里。

    他问我,给口水喝吧,好渴。

    那天是清明。我正在坟地里溜达着,死人是怎样过节的呢,我一直都很有兴趣知道。我的求知欲如此旺盛,无论他们答不答我,我都很执着地问个不停。不过当真的有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我难免吓了一跳。

    转过身来。视力一向是两点的我,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命运,在这一秒钟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也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牵着一条非常老的狗。他们的头向同一个方向歪着,眼睛都眯缝起来,兴高采烈的看着我。好象我不是一个站在坟地里自言自语的怪人,而是杨贵妃再世,脚边还跟了一大堆金银珠宝一样。我看了他半天,一个字一个字费力想着应该如何说话,终于回答道:“你不喜欢喝雨水的吗?”

    是的,对话的时候,天正在下大雨。浇在我头上,跟被人用棍子打一样疼。

    他说:“我喜欢喝雨水,不过我喜欢喝热一点的。”

    他走进我从来没有人走进过的屋子,给我烧了这辈子第一锅热水。

    后来他给我烧过很多次,很多次热水。

    他对我说:“你跟我的狗一样脾气暴躁,不过一样好养,给什么都吃。”

    他是谁。

    那感觉如此亲切熟悉。


    山狗一个激灵,眼睛睁开。面前是撒哈拉湛蓝而深远的天空。他盯住头顶上那颗最大的星星努力思考了两分钟,终于想起刚才是在做梦,而做梦以前,蚯蚓们好象一直在问他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几时谈过恋爱什么的,然后突然之间,就有什么东西敲了自家脑袋。

    到底是谁敲的,这不算悬案,因为肇事者—银灰蚯蚓就站在一边,正哼着歌东张西望,抠耳朵眼儿,手里还掂着一根木棍。发现他醒过来了,立刻喊了一嗓子:“别动,别动。”山狗正想问什么别动,猛然觉得头上有东西凉凉的,还在蠕动,登时一阵寒气从背心上冒起,直着声就喊:“喂,你们干啥呢,干啥呢。”

    桃红蚯蚓在他头后面很不满意:“刚才谁给的那一棍子?也忒温柔了吧,这才晕几分钟啊,我都没把活干完。”

    银灰蚯蚓争辩:“你知道他脑子本来就不好使的嘛,万一下重手打傻了怎么办?我们养他吗?他吃得可多了。”

    碧绿蚯蚓啧啧赞同,就是就是。

    山狗一听很是不满,咦,我吃得多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平时去食堂打饭也没见你们掌勺。正想就此抗议,那凉凉的感觉却提醒他,此时重点而紧急的问题,和食量没啥关系,真正有关系的是,你们这些家伙在我脑袋上干什么。

    听他问得口气那么严肃,蚯蚓们也不好再遮遮掩掩,就听得桃红蚯蚓很委婉的应道:“也没什么,我们就是往你脑子里种了点东西。”

    山狗一口气没转过来,几乎死在当场。往人脑子里种东西?虽然说在下智力的确不高,也不至于就钝化到可以往里面播种插秧吧?难道我要顶一脑袋枝枝叶叶到处走?你们种的万一种结果子,秋收时候我还哪都去不了了,天天待在家里等果子熟,另外,这里面容积有限,浇水施肥该怎么办?

    三条蚯蚓听他罗罗嗦嗦,大约是想起了当初在沙漠里被他扩音器一战搞定的伤心事,乃齐齐叹了口气,银灰自言自语道:“****,心肠软害死人,早知道拿秤砣砸。”

    就这当儿,桃红把尾巴一摔,手上飞快的舞动几下,一拍,说:“好,收工了,缝合部分马虎一点,以后下雨下雪记得带帽子,不然会进水。”

    头上的进风感觉果然随着蚯蚓的跳开而消失,山狗一个鱼跃,动作干净利索,矫健有力,结果跃到一半被三条蚯蚓一窝蜂上来按住,银灰正在化原形都顾不得了,一条尾巴在地上啪嗒,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往地上按。山狗没好气:“干吗?我要叫非礼了”。碧绿低声下气的叫他:“别,别,你脑子刚动过大手脚,别乱动,慢点来。”

    带着真正满脑子的雾水,山狗慢慢慢慢起身,跟被人下了定身法一样,每在物理长度和高度上移动一定距离,就往蚯蚓那边看看,看它们的手脚跃跃欲试的程度如何,如果动静不大,说明可以继续,如果猛然刮起一阵迷你平地风,证明它们又要扑上来了,就得赶紧打住。就这样花了半小时,站起身来以后,山狗立刻就在对面的温控中心玻璃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新模样。

    从前,有个人名字叫吹牛大王,他以樱桃核为子弹,射中过一只麋鹿的脑袋,第二年春天,一个叫做樱桃鹿的全新物种诞生在世上。这只麋鹿的命运最后如何,不得而知,不过没事为它祈祷的时候,我们就希望它千万不要到中国来,否则它最可能遭遇的下场,就是被人抓住,做成一道叫做“原只鹿头炖樱桃”的绝妙好菜。

    适才被人在头上大变戏法,这个故事就模模糊糊在山狗印象中闪过一闪,心理学上,这叫做危险预警,提醒自己,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自杀不够杀,一定要挺住。

    可惜,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心理预警不够劲,效果比没有还糟糕,在山狗终于瞻仰到自己大好头颅此刻尊容的那一刻,他整个下巴自动脱了臼。

    他变成了一个花瓶。

    茂盛黑发之上,香水百合之斑斓,火鹤花之热烈,迷你墨竹之清雅,情人草之柔媚,错落有致,疏影横斜,颜色相衔,端的是高手所为,远远望去,令人为之心旷神怡。完全顾不得理会其下四肢百骸,尚能活动,决非合格的插花容器。

    如果只有这盆插花,山狗的反应就不应该那么大,因为这一切都没有超过樱桃鹿所代表的想象力高度,可是,就因为中间多了一根含羞草,无端端的,就毁掉了他的下巴。

    说起含羞草,故事有一匹布那么长。撒哈拉之眼建设之初接收不到电视信号,任何信号转接器或高性能的电视机,都统统无济于事,大家在实验室或工地上劳动了一天,一饮一食粗陋,工装不够时尚,科研人员里恐龙青蛙成灾,都可以将就将就。回到宿舍后无事可做,居然要对着四墙发呆,则是可忍,孰不可忍,没过几天就鼓噪起来,纷纷辞工不做,要回自己家去看电视连续剧。眼看撒哈拉要散伙,几条蚯蚓们一个不小心,却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娱乐方式,力挽狂澜。

    它们培植出了一种有八片叶子的含羞草,向八个方向作四十五度倾斜,每片叶子都可以接收方圆十米内的脑电波,并且通过相对方向的叶子传播出去,进入到范围内的他人脑海,还原成图象和感觉。换言之,当你走近一棵含羞草,眼前可能会猛然间冒出一个悬崖,自己好象也正飞身坠下,不了解的人立刻会被吓到发晕十四章,以为自己精神错乱,出现幻觉。而事实上呢,只是对面有个人正经过,一边回忆着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怪梦罢了。

    这个功能普及之后,大家晚饭后的休闲生活就有了很大的进步。首先,找到一个公认有趣的人,强迫他坐在一排含羞草旁边,闭上眼睛想故事,无须文字传神,无须导演明星,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另一边就坐了无数的人,手里还拿着各种零食,水果,一边吃,一边毫不费眼睛的看故事。此间起起伏伏,会传来惊叹声,笑声,叹息声,痛骂声,七情上脸,同乐同悲,真有无限欢乐在内。倘若对情节不大满意,还可以起哄重来。考虑胶片和人工的费用,任何电影,其版本都是一个起,三个止,决不至于没完没了,因此含羞草为大家带来的这种无限再创作观剧,实在是娱乐史上最旷世的发明。

    这个发明投放使用了不久,它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就暴露了出来。那就是,有趣的人第一不够多,第二,很容易被玩死。当最后连山狗都被拉去想故事的时候,整个撒哈啦的人,一生中所有的浪漫,幽默,温情,甜蜜,诸如此类的感情元素,都几乎被消耗殆尽,个个变成了行尸走肉。除了工作啥都不干,除了发呆啥也不想,只要手上活儿一完,就地坐下,就可以练上最高深的内功心法,心外无物,心中更无物,境界精纯,一日千里。后来,大家都不再需要交通工具,统一在城里使用轻功,登萍度水走室外,八步赶蝉走室内,下楼一律壁虎游墙,游着游着还聊天:“你这双鞋不错,摩擦小。”“你那双也好啊,稳当。”

    含羞草一战,为时三个月,折损撒哈拉之眼中全体人员脑细胞无数,不但如此,而且间中操作失误,还会顺便侵入其他记忆体,泄露无数机密,造成同事相忌,夫妻相残,人间悲剧,此起彼伏,足见隐私安全对于保护人类正常社会发展的重要性,简直可以和火的发明相提并论。后来,含羞草成为特级禁物,只能在三条蚯蚓的直接监视范围下少量种植,以为标本。

    挟此往事之威,足以震慑山狗,这一刻瞧着自己头上的摇曳生辉,简直欲哭无泪。不晓得是不是过两天自己就要变成一个被吸光了甜水的椰子,空有硕大一个脑袋壳壳。这权且不论,其他那些花花草草又是怎么回事?辅助信号转化器?高清?真彩?射线过滤层?我待你们这些家伙不薄,为什么要这样整我?

    桃红蚯蚓一听,立刻大摇其头,对他这种担心表示强烈反对:“哪里哪里,完全是装饰。怎么样,我的插花技术有长进吧,这个造型是我的出山作呢。”

    想山狗在撒哈拉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平时家走出去溜达溜达,和他打招呼的人也不少,如今头上顶这一盆千娇百媚出去,不晓得那些人的嘴脸如何。倘若说得太刻薄,不如自杀吧。他转完这念头,看三条蚯蚓在一边笑得贼西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怜头重,又不敢胡乱动,只好发发虚狠道:“哼,笑那么开心,我知道你们的花花公子都藏在哪里的,回头看我一把火去烧掉。”

    碧绿很不爽:“什么?我们会聚毕生功力,搞了三年才搞出这个东西来帮你,你居然要烧我们的宝贝!”

    银灰忙过来,把碧绿一拉,轻声说:“哎,他不知道的,别生气嘛。”

    山狗小心翼翼,挺直腰板站在那里听它们说完这番对白,终于忍不住双手扶住头,嚷嚷起来:“什么跟什么啊。”

    桃红好整以暇,一游一游的走过来,围着山狗绕了两圈,胃口吊到八尺高上下,眼看再不交代山狗要咬舌头了,这才开口说道:“这个含羞草的功能,已经被我们改了。”

    山狗苦起脸:“改成啥了?装了分级设备?露点就删?”

    它摇摇手:“非也非也,虽说和你们笨蛋人类混得久了,我们也不至于没创意到这个程度,事实上,这棵含羞草,现在可以直接进入你的潜意识,将你的前生后世都钓出来。”

    尽管以山狗之聪,只要愿意,可以从这里听到赞比亚乡下农民现在讲梦话的声音,他还是毅然对自己的听力投了不信任票,抖起来喊了一嗓子:“啥?”

    桃红晓得他不见黄河心不死的脾气,干脆凑上去对着他耳朵运起蚯蚓招雷大法,吼道:“看你的潜意识,潜意识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储藏了一切经历记忆,有些玩意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山狗瞪着这三条生平以无事生非为己任的混蛋蚯蚓,过了半天,委屈的问:“为什么你们又搞我?前天借来买汽水的钱我都还了呀。”

    银灰上前摸摸他手表示安慰,说道:“我们不是害你呀,因为你失忆很久了,我们想在走之前,帮你把记忆找回来。”

    失忆。

    你失过忆没有?

    想起这个词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微冷的感觉爬过脊背,回不了的家,记不起的脸。

    害不害怕?

    不过,要是那个人本来就无家可归,无人可念呢?

    一脑空白,重寻天地。

    多有趣。

    或者,如果也有一株那样的含羞草种在你脑海深处,可否窥探到你所深藏的狂想,想逃离眼下的一切,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乘大篷车上游历,无人掣肘的地方歌唱。

    既然问十个人,你幸福吗?

    有九个人反问,幸福是什么?

    剩下那个人迟迟疑疑的说,幸福吧。

    抛低现今,去到别处,也许会有我们等待过的幸福?

    因而中夜无声时心底有疯狂呐喊——神啊,请让我们失忆?

    山狗发起楞来。

    温控中心外,转过焰之桃树,会出现一条两侧种满大树的美丽道路。理论上,它笔直通向撒哈拉之眼的生门。在紧急时候,可以无须行经大门,直接离开本城。倘若有人真的相信建筑设计图纸上的这一条注释,闭上眼来,放心大胆一直走啊走,最后的下场就是一交摔到一个老大的水坑里,把全身的钙摔得流失一半。不过,当他忍着全身粉碎性骨折的疼痛躺在坑里,抬眼一看的时候,对于美与奇迹的惊叹就会暂时占领他全部的注意力,腾不出一分钟惦记自己下半辈子要永远在轮椅上折腾这一事实。

    一个水坑。这是非常粗鲁的说法。准确的说,那是一个露天温泉泉眼,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澡堂。那一泓如碧玉的清波荡漾中心,影像迷离,似有无数奇花异草沉浸入底,竞相争艳,万花筒般流转。水上蒸腾,微微温热,含蕴清甜香气,前调肉蔻玉兰,使人熏,中调迷迭香,爱离草,使人静,后调海天蓝桂,薄荷,使人醒。泉眼四角,各有绰约绿萝,四株对植斜抱,大叶流翠,密似风屏,是天然的更衣所在。绿萝中心的植干上密密缠了葡萄藤,越过水塘四角,相连相接,织成一张疏疏落落的网,有串串紫色果实垂下,香甜扑鼻,正堪入口。

    三条丢下发呆的山狗跑出门的小蚯蚓,眼下就一起泡在这个澡堂中,碧绿不错眼的看着远远处温控中心,已经两个小时了,山狗还没走出来。不由得叹气:“喂,他不会真的在想自己是谁这么深奥的问题吧?”

    桃红甩甩尾巴:“不会啦,他一定在想伦敦烟火是不是真的可以起火,试着去点香烟。”

    银灰嗤笑一声:“我已经在那些花的所有花蕊中装上微型压力炸药,他要是真的去试,一定会得到非常满意的效果。”

    话音未落,连串闷响已经传来,效果如同在垃圾桶里放鞭炮。过得一阵,山狗便鬼鬼祟祟闪上大道,一溜烟往西区住宅群跑去了,他的身后,飘扬着火药的味道,以及零星衣物的碎片~~~~~碧绿摇摇头:“他真是~~~~怎么连迎春花都不认得,骗他骗得我好内疚。”

    一阵沉默笼罩整个水塘,良久,银灰幽幽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

    大家叹气一阵,桃红打断了这突如其来的感慨:“我说,我们一定要帮他吗?”

    银灰很郁闷的叹气:“可不是,我们答应了猪哥的,一定要照顾这个倒霉蛋啊。”

    这句话说出来,三条蚯蚓齐齐哀叫:“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居然会愚蠢到去许诺?”

    三个头抬起来去看。咦,山狗又回来了,动作好快啊,他换了衣服,头上包一块巨大白布,裹了好多圈,将那盆插花遮得严严实实,身高凭空提了五十厘米。配合他黝黑肤色和好几天没刮的胡子,看上去非常像来自伊斯兰教的恐怖分子,何况他手还插在裤袋里,一副随时要掏出一坨土炸药强占澡堂的样子。

    他蹲下来兴致勃勃的问:“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啊?”

    桃红盯着他突出一块的口袋,一边在水中慢慢游动,一边拖拖拉拉的回答:“恩,恩,没说什么,没什么。”电光石火之间突然大吼一声:“赶快跑!!”迅雷不及掩耳,高高跃起拼尽全力向左下角的绿萝更衣室弹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蚯蚓算也不如天算,它虽然弹跳力不俗,却忽视了半空葡萄藤的悬挂高度,一头撞上,当即被藤网所逼,改横跳为直落。就在同时,脑袋被山狗抛出来的一样物事砸个正着,那玩意好似是颗小红豆,撞上桃红就立刻爆开,炸出一大蓬浅红色的粉末,随着微风四散,笼罩了方圆十米。


    银灰见机,立刻下潜到水里,还在里面拉自家兄弟的尾巴,要他们也下水去避避。山狗等它们全部淹下去了,这才好整以暇踱步到水边,笑嘻嘻喊话:“别躲啦,没用的,这是万物催情素,溶于水,能与空气分子结合,药力强劲,人与动物通杀。”

    万物催情素,这名字真是贱啊。立刻就把碧绿恶心了一把,哗啦一声冒出头来,恶狠狠的盯住山狗:“春药?死山狗,你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玩我们?”

    他嘿嘿笑了两声道:“什么春药,不懂别瞎说。这是我以前从猎人联盟仓库里偷来的,任何生命物体吸入一毫克以上,在三天内都会变得极度多愁善感,动辄伤春悲秋,酸得能够把周围的空气变成醋,咦,已经有点醋味道了,谁?谁先挺不住的?”

    结果就是碧绿,它这会儿已经不理会山狗了,兀自痴痴地注视着水中似真似幻的瑶草琼花,长声吟哦起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的娇羞~~~~.”而最先中招的桃红也没抗住,两秒内就被这句诗迷得死去活来,不知道如何以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动,在水里玩起了花样游泳,滚来滚去,浪里红影穿梭,煞是好看。意志力坚定的当属银灰,看两个同伴如此模样,急火攻心,轰然从水中站起来,变化了人形,正要上来找山狗算帐,猛然一眼瞥到头边恰恰垂下一颗吹弹可破,饱满可爱的葡萄,心里那么一软,有阵暖流滚过,忍不住叹息道:“造物主的光荣啊,亲爱的葡萄,你给我带来多少欢乐。”深情款款和身坐到水里,开始摇头晃脑,吟诗作赋,赞颂葡萄的伟大。

    山狗由来被它们整得麻木了,今日小报一仇,真是大快人心,在水池边捧腹大笑起来。笑够了回身去吃早饭,还在念叨:“小资,小资,真是一等一的小资啊。”

    他的得意劲头一直延续到这顿早饭吃完,大饼油条,加两碗浓浓的黑米稀饭,吃得无比之爽,而且一直都忍不住笑。即使那只上次引发食堂大骚乱的凤凰姐姐进来,都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这位姐姐一进来,埋头直奔西餐自助台,随手捡了两块蒜香面包,一杯橙汁,溜到山狗身边坐下。

    她当然不晓得为什么山狗会这么高兴,瞪着大眼睛看了他半天,欲言又止。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合掌掩住自己的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山狗低头喝着稀饭,冷不丁扑面一阵凛冽风息袭来,没来得及反应,啪的一声,脸上盖了一张大油饼。他愣了一阵,把饼抓下来,想了半天想清楚了,这是凤凰小小声搞出来的局部真空后果,不由得白了她一眼:“你没喝枇杷膏?”

    凤凰苦起脸来,掏出那个枇杷膏瓶晃晃,空了。

    山狗对她顿时大为同情:“那你好久没说话了?”

    凤凰想想,摇摇头。

    山狗大为惊讶,难道你说了话?在哪里说的,居然没引起骚动?

    恰恰就有两个城市清洁与管理组的工作人员走进来,一副筋疲力尽模样,坐下来大发牢骚:“怎么搞的,到处都有树飞到屋顶上去,叫它们自己爬楼梯下来吧,它们还都畏高,害我去抬,抬松树啊~~~~累死人了。”

    凤凰赶紧把脸藏在两片蒜香面包之中,耳朵居然飞红透明。山狗好久没看过有人难为情了,大感有趣,推推她:“是你吧,嘿嘿,一定是闷久了半夜跑出去,找空旷地方乱喊一气。”

    凤凰乱点头。看得出来她有无穷倾诉的愿望,可惜都要死在喉咙里,真是造孽。由此山狗就起了仗义心,一拍胸膛:“我去帮你找桃红它们拿枇杷膏~~~”。他的豪言壮语说到一半,突然走了降调,好比一只皮球中途被人放了气一样。想想那几条蚯蚓现在还云里雾里多情着,等清醒过来,必然要大发作,不要说求枇杷膏,被它们拿去当花肥都有可能。他嘴里含了一口油条,呆呆看着凤凰看了半天,猛然一拍大腿:“有了,以毒攻毒,以毒攻毒。”拉起凤凰,飞快冲出了食堂,一路冲回了他的宿舍,从满屋子乱到伤心的堆头里胡乱抓了一阵,抓出一个风筝,又撒腿继续跑。凤凰虽说长的是两只小爪子,外形十分枯瘦,还套了两只小红绣花鞋,劲道倒也不弱,居然一路跟上了山狗的速度,莫名其妙飞驰过撒哈拉之眼中结构神鬼莫测的数条大道,一直跑到了温泉眼旁边。那三条被陷害的蚯蚓居然还泡在里面,西子捧心的西子捧心,对花吐血的对花吐血,缠绵悱恻,架势十足。

    山狗将凤凰手一甩开,立刻扎了个马步,飕飕飕飕把那风筝放了上空,仔细看,那风筝不是纸扎,也没有用丝绸之类传统的轻薄质料,而是整一朵风信子花,单层互叠的花瓣薄如蝉翼,而边缘处则悬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是微型摄象头。山狗贼嘻嘻把风信子风筝升空,那玩意儿深具灵性,自己飘开去寻找最佳拍摄角度。山狗得意洋洋的打了个响指,对凤凰道:“等着,很快就有枇杷膏了。”

    枇杷膏真的很快就到了手,凤凰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说话,建功之物也的确是间谍风信子所拍下的大量照片。不过,其实际操作方式与当初设想,却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话说这朵间谍风信子是个唯美主义者,在空中左闪右闪,精益求精,拍下来的照片从构图到光线,从比例到捕捉,无一不是大手笔,三条蚯蚓见自己如画中仙子一般美仑美奂,喜出望外,一迭声叫爽,幸福得一下给了一瓶巨大的枇杷膏,保守估计,凤凰可以喝半年的。

    山狗帮到了人,自己又没挨打,心情本来大爽。可惜蚯蚓们临去之前,对他甩下一句话,顿时使他从天堂坠入地狱:“你那脑子别乱动,含羞草长着呢,看坏了。”

    带着这句嘱咐山狗郁闷的信步乱走,直到可以看到城门。那后现代的金属建筑森然屹立,在清早明晰的天空下,远远望去有一种难言的沉重。山狗出神的看着那道门,看了半天,忽然说:“我来这里好象很多年了。”

    他似乎知道身后一直跟随着凤凰,此时歪着头走上来说:“撒哈拉之眼建城三十年,你在这里,有三十年吗。”

    山狗疑惑的看着凤凰,脸色阴晴不定:“三十年?”

    他四处去看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椅,越看越惊悸,越看越讶异,良久之后,终于有一声奇异的呻吟冲出他的喉咙:“有三十年吗?我一直都在这里吗?我过了三十年这样的生活吗?”

    凤凰静静看着他的侧脸,眼色中蒙上一层灰色的雾霭,似乎是回应,似乎又是自语,轻声说:“也许吧,也许。”

    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比如说感觉。失恋的人不少,自杀的人却不多,只要熬过最初那三天,一切都会出现转机。这是真理。

    这一刻,时间对于山狗来说是大量的混沌。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上,却如同没有存在。本来他每天走过撒哈拉之眼的街道,走进科技研究中心,走过自己的狗骨头公寓,走到赞比亚菜市场上去吆喝。生活带着怡然自足,无风无浪的完美表象继续再继续。直到有一天,你发现那也许是虚假的。

    这是一段独白,在含羞草植入山狗脑后第二天,出现在他半夜的梦呓中。那时候醒来,他想起床去喝口水,却听到一个奇特的声音好似从他后脑勺传来,低沉嘶哑,喃喃着什么。似一个寿算不永的老人,在一字一顿吐出自己的最后愿望。山狗吃了一惊。他慢慢转身,看到的只是自己身后那堵明黄色的墙壁。而那个声音,又继续在他身后响起。

    遇到这种情况,比较不科学的解释,就是闹鬼。既然是闹鬼,那么就不值得追究为什么,因此山狗摇着头去喝了口水,继续倒头睡下,这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来自己的枕头下。此时放在他窗头当闹钟的那盆叫床郁金香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他:“猪头,这是你自己在说话。”

    山狗不信:“胡说。我嘴巴闭得好好的,而且我哪是这个声音。”

    郁金香摇摆两下,“切”了一声:“不相信算了。”

    疑惑中他跑去看镜子,那里面有一张浮肿的脸——睡前啤酒喝太多,眼睛里一条一条的血丝——应该要做做黄瓜皮补水眼膜了,当然,如果由外人来看,首先注意的一定不是上述两个部分,而是他头顶正中央,突破香水百合和墨竹的掩隐,长势喜人的那株含羞草。不过半夜的工夫,那两片叶子已经长出了十几厘米。有碧影闪烁,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就在山狗看镜子的这会儿,仍然在缓慢而不间断的膨胀生长,而那难听到死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嘟囔着不停,仔细听,就听到了那一段话。“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来不及穿好衣服,山狗跳出屋子,一口气跑到温控中心去,拼命敲门。那三条长期患有失眠多梦症的蚯蚓不等他敲到第三声,已经齐刷刷栽了出来,怒目而视:“神经病,你干啥?”

    山狗一转身,指指自己的后脑:“这里,我在这里说话。”如此逻辑不清的话人家居然也听得懂,果然是专业人士,不同凡响。上前一摸,桃红就下了诊断:“含羞草长得不错嘛,看来三四天就可以把全部记忆挖出来了。”

    银灰也凑上去听,顺手敲了敲山狗的脑袋:“音频转化器的效果也不错,以后脑子的东西都可以读出来了。可惜你脑子里多半也没什么?”

    山狗没好气:“滚,我怎么也是猎人联盟保送上过大学,读过书的。”

    他说完嘴巴忽然合不拢,盯着蚯蚓们看了半天:“我大学毕业?”

    碧绿十分激动,围着他转圈:“有作用,有作用啊,不枉费我们一番苦心。”它把山狗的头抱住拼命摇:“努力啊,很快真相就要大白了。”

    山狗横它一眼:“什么真相,所谓真相不过是另一层次和另一角度上的虚妄,值得那么高兴吗?”

    他说完又是一楞,然后往自己脖子上一个手刀,嘀咕道:“糟糕,我好象要变成一个知识分子了。”

    这位处于从一个混人向一个知识分子进化过程中的山狗先生,顶着一头越来越茂盛的草,垂头丧气正想回家去,猛然一团眩目的巨大火球从大家头顶呼啸而过,划过一道无比灿烂的抛物线后,轰隆一声巨响传来,从声音距离判断,多半是砸进了撒哈拉之眼。山狗大吃一惊,不顾自己头重脚轻,趴在地面上侧耳一听权作定位,而后拔足就向那火球坠落处跑去。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人类的睡眠机制功能最强大的时候,而且那火球坠地处离东区住宅中心甚远,无巧不巧的,把撒哈拉之眼里最不招山狗待见的城市历史陈列中心给砸了。他跑过去查看的时候,那栋被建成像本翻开的书一样的小房子已经从地面上消失,有零星的火焰在周围跳跃燃烧,中心一大团分不出形状的黝黑金属物体,犹自散发着高温。山狗警惕的在四周走了一圈,然后蹲下身来,检查这玩意坠地的轨迹,初步得出结论:这不是一次自主降落。闻声随后赶来的桃红刚想出声嘲笑这显然的真理,被老成一点的银灰伸手拦住,它悄悄说:“你仔细观察他。”

    山狗身轻如燕。在现场穿花般游走。不知道从哪里他摸出了一本小本子和笔,手摸,眼看,笔记,嘴巴里还在喃喃自语,倘若不怀偏见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睿智这个形容词用在此时的山狗身上。蚯蚓们凝神看他跳来跳去,过了好一阵,终于见他抹了把汗,转身说:“这是属于猎人联盟的空间飞行器,不过型号很老,是最早生产出来,在自动驾驶功能上有缺陷的那一款。”

    碧绿很崇拜的点点头:“哇,跳几下可以搞清楚这么多情况啊。喂,猎人联盟的空间飞行器为什么会掉来这里。”

    山狗探手去试了试那团物体外表的温度,然后才回答:“暂时不清楚,恩,已经冷却下来了,等我把它打开看看。”

    中国古人喜欢说话,说得多了,有些的确很有道理,比如说:业精于勤荒于嬉,比如说,无他,惟手熟耳,比如拳三天不打手生,曲三天不唱口生。此时山狗的遭遇就为这些教训提供了生动的反面案例。在他英明神武的判断彼团玩意温度已经低到可以由他为所欲为这一结论之后不久,蚯蚓们就听到一声猪被杀时发出的那种惨叫,眼前冒出一大团白烟,空气里随之隐约传来烤肉的香味。桃红吸吸鼻子,张望着问:“是不是有韩国科研人员进驻了?烧烤吗?”银灰指指眼前不远处烟雾散去后出现的一个黑人,说:“不是,是山狗给人家烧烤了。”

    这个黑人就是山狗,只见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团东西面前,已经成功的打开了一个入口,黑漆漆的张开着,里面有隐约的金属闪光。而他由于多年没有做过类似的不明物体勘探工作,技术生疏,因此就被封存在其内部的高热吞个正着,很快烤出了一身脆皮,真是外焦里嫩,皮酥酥的。碧绿向来比较馋一点,上前用手指捻了捻他的脖子,回头对同伴说:“猪颈肉味道不错哎,来点不?”

    幸好,在山狗牌猪颈肉之外,有更具吸引力的东西及时闪现在了蚯蚓们的眼前,那就是山狗冒着生命危险打开的那个飞行器。桃红把头伸进去转了两圈,退出来疑惑的说:“奇怪了,感觉里面有什么是我们很熟悉的。”

    银灰把尾巴一翘,摸出一把桐油籽籽,串在一个竹签上,对着空中用力挥舞几下,腾的一声一把幽亮的火光燃亮,这火光非常奇怪,从一个点扩张开去,很快变成一个巨大的,可见清晰轮廓的圆形,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物体照耀得纤毫毕现。那光芒如梦境般柔和,又如菜刀般锋利,并且银灰还顺路招呼了一句:“这是霹雳桐油透视火,无论棉麻真丝还是尼龙,一切布料都没虾米用,不过山狗你不用惊慌,你身上那层焦皮遮掩效果很好,而且我们也对你没兴趣。我们去看看里面吧。”

    火光透进飞行器,其中的影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神和呼吸。在幽幽光彩中,看不到飞行器中应该有的驾驶盘,座位或其他仪器,却有一个微型的美丽世界在虚幻中栩栩如生:洁净城市,灿烂阳光,衣着鲜艳的人们在街道上行走,许多气球漂浮于空中,一切完美无缺,连人们的笑容都相似。

    死寂延续,空气沉重得吓人。直到最后桐油籽籽燃烧殆尽,黑暗中蚯蚓们颜色各异的眼睛却开始幽幽发亮,比火光更醒目更灼热,似乎有一阵炸雷在它们心中滚过,听三条蚯蚓一字一顿,却又不约而同的互相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山狗摸了摸脸,把眼睛上那层焦脆的东西拉掉,放心,这不是他的眼皮,是他辛辛苦苦常年不洗脸所积下的一点薄蓄。谁说脏一点没好处,又省水,又救命。眼前看得清楚一点之后,他迫不及待的问:“刚才那是什么?”

    这时候他们已经全部站在了天光底下,一折腾,已经大亮了。听到山狗的问题,蚯蚓们沉默了一下,银灰缓慢的说:“青陆银芯。”


    青陆银心。

    嗜糖蚯蚓族中,最至高无上的长老令。每任族长替免之时祭祀与传承的圣物。代表嗜糖蚯蚓一族的尊严,生命安全与受命于天的神奇能力。

    山狗挠挠头:“你说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是青陆银芯?是条芯吗”

    银灰摇摇头,神情极严肃:“不,那是只有青陆银芯才可以造出的人间幻像。”

    山狗与蚯蚓们的相识历史,可以上溯到多年以前。大家那么熟,蚯蚓们的七情上面他都是看过的,喜怒哀乐,垂涎抓狂,朝秦暮楚,瞬息万变,唯一没有出现过的表情,就是严肃。

    而现在,它们就很严肃。

    如果非要形容那是怎么一种状态的话,就是相当无缘无故,脸上给人家踩了一脚屎。

    所以山狗担起心来,转了几个圈子,不顾自己还整个是一头烧猪,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

    银灰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招招手叫他过去,它一直都是以半人半原形的状态活动的,比山狗本来矮出一大截,突然尾巴一挑,站得挺直,伸手就往山狗脸上抹去,山狗一跳,它那只软软的小手却如影随形,贴上了山狗,一阵冰冷的感觉如同三九天灌进被窝里的雪,沁得山狗连打好几个寒战。银灰从他脸一直向下,轻柔如微风,快速如闪电,游走在山狗周身,可怜后者头脑一炸,所有寒毛集体揭秆,要是有喉咙的话,一定会放声大喊,曰非礼,曰有贼。

    顺溜直下,一把摸完,山狗失神的站在那里,喃喃自语:“糟了糟了,清白毁了,要被浸猪笼了。”桃红过来赏他一个巴掌在后脑上,没好气的说:“浸个鬼啊浸,看看你自己。”

    山狗回过神来,果真低头去看,不得了,刚才满身焦黑,就在银灰一摸一掠之见,纷纷委地化尘,消散于无形中,焦黑下露出新生皮肤,洁白滑嫩,细致光润,端的是如玉如脂,如凝如洗。他从前当猎人时候曾身经百战,落得满身伤疤,每到梅雨天气,总有一两处老伤隐隐作痛,所以一直有点担心,会不会将来老了要落个半身不遂。但在此刻,竟然全部全部,都消失了。

    山狗张大嘴巴把自己打量半天,最后抬起手来,把自己下巴安了一安,不等他问,银灰扬扬手,掌心握着一管小小的淡青色物事:“冰水芦荟清肌膏,有用吧。要不要把配方送给你,发票横财养老。”山狗接过那管东西左右看看,十分惊叹:“什么发票横财啊,这完全可以做成全世界的大生意啊,你知不知道女人的钱多好赚1桃红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女人的钱好赚。“山狗振振有辞:”因为我去赞比亚卖菜的时候,全菜市场就是那个卖头花,口红的摊摊生意最好嘛。事实摆在那里的“

    带着一身冰肌玉骨,山狗还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扭来扭去,觉得不似从前那么舒服。正随手找了几片叶子把自己包包,他发现几条蚯蚓无声无息的站在他周围,兆头非常之不好。

    “到底怎么了呀?”

    山狗怯生生的。

    碧绿叹口气:“山狗,本来我们再过六天,等你的记忆全给含羞草勾出来再走的,现在青陆幻象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出了大问题,我们不敢等了,可是,你这脑袋怎么办埃”

    山狗以他非常一根筋的思考方法得出回应:“那你们带我一起走好了。”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无所思虑的人想法最直接。因此两个小时之后,三条蚯蚓和山狗各自打包归来,在城门处集合,准备跑路。山狗的打包,名副其实,拿自己床单左右一滚,四个角打个结,里面放了点衣服零碎就完事了,比平常出门还自在。再看那三位,好嘛,这明显是不想回来了,连洗手间里备用的三种颜色洗漱杯子都串成了一串,拴在旅行箱把手上,果然经过了地毯式搜查之后巨细无遗,统统带走,最离谱的是,它们的身后还跟了一大把香蕉,许多木瓜,好几盆蟹爪兰。山狗探出头来瞧了瞧,问:“路上吃的?”桃红没奈何叹了口气:“做实验的时候输入了感情基因,现在它们非要嫁蚯蚓随蚯蚓。”山狗听了安慰它:“没关系啦,木瓜香蕉而已,要是你拿来做实验的是仙人掌,麻烦就大了。”此时银灰在边上发出一声鬼叫,怒气冲冲跳着过来,一边破口大骂:“桃红,你好死不死,为什么拿杀人玫瑰当实验品,我的屁股完蛋了。”

    果然,一大蓬对银灰情深义重,不舍分离的火色妖艳玫瑰,依靠自己尖锐而强韧的刺,紧紧钉住了银灰蚯蚓原形的下半身,随着它的活动颤颤巍巍,搔首弄姿。山狗还没来得及笑,碧绿似乎也中了招,它本来闲闲站在一边看热闹,喝着一杯鲜榨橙汁,猛然间脸色大变,一口把嘴里的果汁喷了出来,吼了一声:“金雀儿在我榨汁机里自杀了,桃红你这个害人精。”气急败坏的也一起扑上去打桃红,山狗植物学知识不够,蒙查查喊:“金雀儿是谁啊,你相好吗?”战团里传来碧绿的回答:“狗屁,一棵草,吃了要全身麻痹的。”

    它的判断非常专业,十五分钟混战之后,三条蚯蚓都挂了彩出来,本来碧绿最娇贵了,又怕冷热又怕疼,动不动还带根拐棍出来装老弱病残。结果今天它却表现得最镇定,嘴角流血,脸部微肿,都若无其事,带上自己那几大箱有的没的,大步流星前进。山狗赶上去好心说要不要吃点止疼的,它眼皮都不抬,说:“你现在给我后心一刀子我也能再走十里,完全没感觉。”被那棵殉情的金雀儿搞得成半条植物蚯蚓了。

    出了城门,外面的太阳瞬间比城内暴烈十倍有余,漫天满地撒下来的不是阳光,分明是利箭,要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乱走的人决杀当场,山狗穿了双草鞋出来,没两分钟,由绿变成了黄,干簌簌的。银灰看了看周围茫茫的大沙漠,和同伴商量说:“哎,我们要是给晒坏了,蚯蚓干还可以入药,对社会有点贡献,山狗就只能拿去当人体标本,告诉人家脱水死是怎么一回事,咱们用工具吧。”

    山狗在滚烫的沙子上跳来跳去躲避高温,听到工具,凑过去看,银灰从随身背的那个小包包里,托出一片小小的,小小的,蒲公英。那灰白色的小蒲公英看上去生气全无,可是一放到阳光下,忽然间便精神一振,边角哗啦展开,竟然焕发出金黄色泽,成倍的膨胀起来,一直膨胀成一朵好大的金灿灿的花,瓣儿厚厚实实,摸上去软软的,周长足有两米。中心的小小花蕊,也挺直张开,有模有样。敢情还是靠太阳能发动的。三条蚯蚓拉着山狗跨进去,刚刚好坐满中心,然后桃红从屁股后摸出一副墨镜,一管防晒油,一本写真集,哼着歌儿开始忙碌,完全是把自己当成在马尔代夫海滩上的光景。山狗怪有兴趣的看着它扭来扭去涂防晒霜,直到发现自己头上的那些植物都开始因为缺水而蔫下来。他忍不住问人家:“我们做什么呀?”桃红的小眼睛从墨镜底下斜出来,淡淡的说:“等风埃”

    撒哈拉中心的风实在不好等,过了足有大半个小时,才悠悠有些云色,要说山狗当年做猎人,基本功是很过关的,除了没有办法护住自己头上盆花,导致死了一半,其他半死以外,他自己始终生龙活虎,和桃红争着看写真集。终于等到了一阵狂风长途奔袭而来,遥遥听到响动,大家便已经十分激动,那呼的一声引起无穷飞沙走石,而蒲公英飞毯一借势,悠然上天,飘到了四百米高处,向东南方向逸去。

    蒲公英飞行器的速度,每小时可以飞到五百公里,不可谓低。不过麻烦就在于,这玩意儿的方向不好控制,随着风向会随机改变。

    这一弊端在不久之后就表现了出来,。话说大家舒舒服服躺在花瓣上面,希望在空中度过一段美妙的漂浮时间,甚至桃红还摸出了眼罩要睡觉,却在大半个小时之后发现自己在空中转啊转啊,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趴在蒲公英边俯瞰,一座庄严美丽的绿城在望,青铜色的大门,有位鸟脸保安在睡觉 ̄ ̄ ̄ ̄ ̄。

    作为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山狗立刻吼了一嗓子:“鬼打墙啊1翻身就要跑。

    银灰一把拉住他,郁闷的说:“打你个头啊,这是风向变了……”

    碧绿摇摇头:“哎呀,研究那么久,蒲公英始终抗拒我们加方向盘的设计,上次就是想去巴西,结果被台风吹去了北极,讨厌,真讨厌。”

    说着说着,那风不但没有刮对方向,而且直接就歇菜了,风势一收,大家齐声大叫,随着蒲公英一头载在地里,搞到满头满脸都是沙。山狗挣扎中一腿踢中了桃红的脸,桃红一怒,尾巴狂摆,误伤碧绿的屁股,碧绿倒栽葱在沙子里,双手乱甩,揪住了银灰的鼻子,银灰不甘无所作为,也大开大放,乱打一气,忽然发现自己抓住的东西毛毛松松,手感与山狗或自己兄弟身上任何部位都迥异,心里刚刚一凛,猛然间自己身体已经脱离了地球引力的控制,嗖的一声高高飞起,直入碧空。

    如此变起仓促,大家都停下厮打来看,咦,这不是凤凰吗?你跑这里来做啥?

    果然面前是凤凰。她一脸纳闷的搭着凉棚往空中看,不知道多少公里以外有个小小的黑点,还在自由的飞翔当中。一边还纳闷:“这是谁呀?干吗抓我翅膀?”

    见了她那么多次,大家终于在今天注意到她原来是有翅膀的。平常她都穿一件中国式的对襟上衣,背后总有点鼓鼓的,山狗一直认为是人家驼背,为免她伤心,从来没问过怎么回事。今天凤凰很豪放,穿的是工装背心,皮肤十分光洁诱人,不过在背部肋下就异军突起,有两只光彩夺目,五色迷绚的巨大翅膀。其中一直曲折帖服,另外一只却有点乱乱的样子,如果检测指纹的话,就可以发现原来是被银灰乱抓抓的。而后者也付出了他应有的代价,至今还在外太空。

    山狗戳戳凤凰——-很谨慎的避开了她的翅膀周围地区,直接戳的是脑门————问:“你在这干吗?”她瞪着眼睛:“我远远看见你们在空中旋,想出来看看埃结果一来就看到你们栽下来,还抓我翅膀。”

    山狗指指天上:“一抓,就那么高?”

    凤凰有点不好意思:“恩恩,没防住本能,扇了它一下。”

    这话令大家福至心灵,既然它的翅膀功能可以与芭蕉扇一比——-除了不能下雨以外————,那不如把选定方向,把大家一扇扇去目的地好了。凤凰对这个提议也很赞同:“好啊好啊,你们要去哪里?”

    山狗看着蚯蚓,桃红耸耸肩膀,然后对着空中大喊:“老大,我们要从哪里回去?”

    等了半天,音速真慢啊,传来隐约一句话:“巴黎,巴黎……”

    凤凰大喜:“巴黎,我也要去,我要去买衣服换季了。”

    换季?撒哈拉有什么季可以换?温度二十六,湿度七十,没得变的。

    凤凰不以为然:“天不换季人换季嘛,不然做女人有什么乐趣。”

    既然说了要去巴黎,凤凰就飞奔回城里去,说要拿行李。走前还精确估计了银灰掉回地面的时间,说怎么也还要个几十分钟,大家被晒得实在不善,碧绿只得唉声叹气从口袋里摸了一棵仙人掌出来种下,这棵仙人掌没有任何特异功能,唯一优点是够大,非常大,而且长得比蘑菇都快,两分钟里长出了三十平方米的阴影面积,大家坐在下面乘凉吹牛,比变成脱水蔬菜要快乐很多。

    这么耗了一会,忽然有一阵呼啸声隐约传来,山狗懒懒抬头说:“喂,是银灰下来了吗?好象提前了一会埃”

    桃红竖起耳朵听了听,疑惑的说:“不对呀,好象是体积很大的东西啊,难道说银灰在空中受热膨胀了?没道理。”

    这些没有常识的文盲们很快就被事实打翻在地,而是是真的打翻了在地,再压上两千斤。因为那破空飞来的东西,是牛花花帮凤凰盖的那所小鸟巢房子。而凤凰随后飞来,非常完美的刚巧接下落地的银灰,当她兴高采烈的说:“我们出发啦”的时候,发现原来鸟巢落地的地方歪着一棵好大的仙人掌,而其他人统统都不见了。

    香榭丽舍大道中心。天气正好,行人静静,有风东来,其势惊人。为什么惊人?因为刮来了一栋房子落地。惊动许多民众顾之以目,诧异莫名。只见那只晶莹奇巧的凤凰巢端端正正卧在路中,停了一刻,开在顶上的菱形门悄然向两边滑开,四颗好奇的头颅伸了出来,八只眼睛四下看,发出赞叹道:“好啊好啊,真的到了也,果然很快。”

    对凤凰的双翅之力赞美了两声,三条蚯蚓从头到尾都化了人形,衣冠楚楚下得地去,得意满志四处瞄,一面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手杖,眼角含泪道:“天可怜见啊,终于又回来这花花世界,这回打我们也不要走了。”山狗跟在后面,仔细看它们,咦,变得好啊,脸容清俊,身材均匀,衣裳华贵,除了本形没骨头,所以走路的时候有点软软不着力外,都是一等一的佳公子。

    走到街道上,天气正好,美女如云,一派升平气象。银灰对着一位高挑丰满的金发女郎吹罢口哨,正赞叹着:“黑色小可爱,冷艳,冷艳,这风景好久不见,当真冰火两重天。”转身看见大家装做聊天,神色间多少有点鄙视,由不得便争辩道:“喂,我没说错啊,想想这几年,我的天,我花了无数工夫改造各类化妆与美容植物四处派送,结果街上走的那些,你说,叫什么撒哈拉之眼嘛,一早应该叫侏罗纪公园。”山狗咳嗽了两声,仔细想想有几位大姐对自己一向照顾有加,做人实在不可白眼狼,于是委婉的说:“恩,恩,其实心里美还是很重要的。”银灰白他一眼:“你说的是萝卜吗?我自己会种,不劳你了。”

    他们快乐的观光许久,终于想起有点不对:“喂,凤凰呢?把我们连房子带人扇来,她自己跑哪里去了?”

    桃红眼皮都没抬,笃定的说:“一定是自己买衣服去了。”山狗瞧瞧周围,有点不相信:“你怎么知道。”

    桃红向天上瞄了一眼,慢腾腾的说:“我不久前看到她在我头顶上飞过去啦,就方向来看,多半是蒙恬大道,喂,她有没有钱的?那么兴奋是不是要去抢人家埃”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想蒙恬道上随便哪家店里随便什么东西,都值山狗去卖一年菜。凤凰恼羞成怒下会不会使出无敌真空法让所有商品飞天,然后在空中随便打捞几件走人,实在是一个值得担忧的问题。

    带着这一点点顾虑,大家决定赶紧开溜。走之前本来是要把房子解决掉的,可是那鸟窝实在太过漂亮,已经有许多人围观指点,从群众评论来看,都认为是某位艺术家放到这里来作公众展示的,并对他发出了由衷的赞美。银灰都已经把化解液拿出来要把房子融掉了,捏在手里半天,长叹一口气说:“不能对法国人民的艺术修养不负责啊,我们留着它吧,回头等凤凰自己来取。”

    山狗灵机一动,到街边找了一张纸,向桃红要了一点凤仙花汁,写上三个字:“非卖品”,上去啪的贴在鸟巢上。回头拉着蚯蚓们走了,碧绿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你写的中文啊,人家认识吗?”他懒洋洋回答:“会有人认识的。”

    一轮有的没的搞完。大家晃晃悠悠转了身,哼着歌儿就要走。山狗见蚯蚓们东张西望,信步而行,心里未免有点纳闷。不是说要赶回青陆吗?一到花花世界就把这档事忘记了?桃红讳莫如深向他笑笑:“别急,跟着我们走就好了。”

    大家就这么走,一路向两边的商店橱窗行注目礼:今季重新流行回了毛皮,华贵颜色当道,满街紫醉金迷。山狗啧啧啧啧艳赏之余,正要上前和蚯蚓们分享一下时装经,却见它们一转,走进了一个绝不应该是它们走进去的地方。


    巴黎国家歌剧院。

    全世界最奢华的地方之一。1861年始建,一直搞了十五年才搞完。花掉法国政府无数银子,并且还在继续花下去。光门就有两千多扇,钥匙七千多把,那个管钥匙的人要是随身把那些玩意都带上,走路速度肯定不会快过乌龟。每年在这里进行的表演,无论画展,时装秀,还是歌剧芭蕾舞剧,都是顶级之选。

    且看门口指示牌显示,最近正在上演的歌剧剧目是“浮士德的沉沦”。浮士德啊,尾随着三条蚯蚓一路行进去,山狗打破头也想不明白,难道它们在沙漠里呆得久了,连艺术品位这种东西都憋出来了?

    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三条蚯蚓~~~~咱们也将就一下。山狗紧走两步拉住桃红:“干吗来看歌剧啊?不是要赶回青陆去吗?”

    这么交关紧要的问题,居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桃红它们一味急走,越过为数不少,但是都保持安静的各国游客,一直走到了歌剧院中心那巨大舞台。它们不晓得用了什么障眼法,经过来来往往的人,还有为晚上演出在安排器材的许多工作人员,居然畅行无阻,从舞台旁边一转,直接跑去了后台。山狗是个老实人,又有多年没做过贼了,未免有点担心,小跑着跟住蚯蚓们,还闭上嘴巴不出大气,尽量保持低调,低调。

    后台无人,热闹已尽,新欢未来,再华贵的地方,都有点冷静静的。山狗眼睁睁看着银灰它们踏上了后台与舞台中间那一条窄长的器材走廊,还回头向他招手:“快点来。、”

    他嘀咕着凑上去:“你们要藏在这里偷窥啊?给人抓住要补全票的。”

    银灰脸色相当严肃,双手一拍,身子一旋,从那套小西装的后襟下,一条尾巴冷不丁翘了出来,吓了山狗一跳,再看,桃红和碧绿也都依样画葫芦,三位以背相向,尾巴尖一搭,左右互盘,最后竟然打出了个十分古怪的结:看上去是一个扁扁的椭圆,中心一点,如同一只闭上的眼睛。银灰,碧绿,桃红,三条小尾巴勾搭在一起,皮肤颜色似乎不停流动,竟仿佛渐渐混合起来,直到将中心那只眼混合成为一种奇特的粉色,如磷光般闪耀,然后,慢慢睁开。没有瞳仁,不见视网膜,没有眼白眼黑。

    从那张开的眼睛形状中心,长出来的,是一条奇妙的藤状物。软弱的,纤细的,通透如玉,五色流光。那么滴溜溜的长出来,一直一直向上延伸而去,随着山狗的目光所及,挺挺的,没入了高旷的剧院上空,似乎要穿透那穹隆,一直破入青天一般。银灰对山狗一努嘴:“爬!”

    山狗楞了楞,不知道如何想的,居然屁都没多放一个,将自己裤脚一挽,伸手抓住那条藤,臂膀上一使劲,身子就贴了上去。不过上了两步,他就双脚一交叉,对银灰喊道:“撑得住不?”

    桃红吼了他一声:“撑得住你也要快点爬呀,大哥,你以为背男人好开心吗?”

    感同身受,山狗立刻的体谅了他们的难处,发挥自己的游墙基本功,手脚并用,噌噌就上去了,不过这条藤也忒细,到了高处就有点吃不上劲似的,有点摇晃摇晃的意思,山狗反而兴起,一只手握住那藤,脚尖点上去,活生生是凌波微步空中版,而那藤条质地如同水流般,仿佛随时要泻出手去,又在无声中疯狂生长,将他迅速带到更高更高的所在。这情势一发不可收拾,停不住定不下,眼看那奢华穹顶要撞上自己的脑袋,山狗哇哇大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他话音未落,眼前已经一片灿烂光亮逼眼而来,心中大呼不妙,想象中一定有好多木砖土灰之类的东西在天空中四散飞扬,不晓得诺查丹马斯的预言中有没有提过,拿破仑三世陛下最心爱的建筑,最后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头给撞破的,该头可真是硬啊,再仔细感觉一下,真的疼都不疼啊,难道香水百合已经代主牺牲了?正寻思要如何跟碧绿交代,那光亮已然缓和,眼前一可以视物,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青陆,珍谷,异灵川。

    非人世界三大胜地,只存在于传说当中,从无人类亲眼得见。即使是最高级别的猎人,也只在档案柜中的文字资料中,窥见过约略的几句描述。然而仅仅是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说明,已经使所有人心往神驰,以至于终生念念。其中最入迷的那个,便是猎人联盟最初的创始者:号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三生石大人。事实上,倘若不是他,连那些说明恐怕都不会流传下来。

    三生石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代表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首先,他是猎人联盟的创始者,可是该伟大的创始者的个人文武修为,只可以用四个字来精确形容:一塌糊涂。外貌风度,则可以用另四个字来形容:非常委琐。蹊跷之处就在,此人一生,竟然出入人与非人两界,长袖善舞,逍遥自得,但凡所欲,从无失手,受人所托,亦常成事,简直匪夷所思,成为无人不知而无人可破的一个大秘密。

    直到很多年后,这一谜才被他自己一语解开,他说,其实,我不过是一个生意人。

    生意人,最懂得交换。取之之先,必先给予,而且难得的是他生具惊人天赋,只要三言两语,眼光闪烁之间,就可以将对方所需所望,即使是深藏于心,连自己也不得而知的隐欲,一语道破,所给出去的代价,往往为对方所无法拒绝。凭借这个,他在三十五岁那年成为天下闻名的大豪客。打出的业务口号是: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

    也就是那一年,有一位富贵可以敌国的的大客户,通过某种途径,在全世界放下通告,要寻找一个地方,人生活其中,没有疼痛与悲哀,不再记得和遗忘。

    当时还不存在有组织的猎人团体,零落于五湖四海间的,是些修得惊人技艺,寻一口饭吃的散手。这消息一出,天下哗然。大家自发跑去开会对此通告研究一番,最后决议结果,集体认为这是有钱烧的来调戏大家,不要理会拉倒。

    只有三生石兄弟,不晓得哪根筋没安对路,放下自己的身家性命,单枪匹马,东奔西突,四处乱找。一时出没在昆仑之颠,一时现身在越南以北,一时在大漠,一时在深林,此去经年,转眼三载,一无所获。想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身子骨没经炼的,偶尔传影江湖,竟是越来越憔悴软弱,人家开出了盘口,赌他过不过得了三十八岁的生日,派出当时最顶尖的四位追踪专家,轮班跟随他的行踪,好事之徒下注之巨,堪称当时盛事。结果,在万众注目的生辰前夜,他居然失踪了。

    失踪的结果,是生死都有可能。因此赌徒与庄家之争斗,几乎酿成一场大血案。这都不说,过了五年,忽然有探险者进到几内亚的一处无人区,意外发现有一人衣履齐全,坐在一棵树下哀哀痛哭,一面喃喃:“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那赫然就是三生石。

    被救出——是不是救,无人敢确认——几内亚之后,三生石性情大变,不再爱说话,出外,与人交接,只花费毕生积蓄,成立了猎人联盟,搜寻人与非人世界中,一切为人所欲的东西。在猎人联盟最机密的档案柜最机密的一格里,有一张他手写的纸张,上面记载的,就是关于青陆,珍谷与异灵川的寥寥几句话。

    山狗当年作为亚洲区的五星猎人,有幸进入最高机密阁瞻仰先辈风采,虽然他主要是跟在大部队后面狂打瞌睡,不过不妨碍他在睡与醒之间听到一句这样的话,说:“这就是猎人的终极目标。”

    终极目标。在山狗的脚下,眼前。出现了。

    世间最瑰丽的奇妙景色,在山狗的视网膜上,以相当于500公斤TNT的强烈程度狠狠砸了下去,把他砸晕在地。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在恍惚中听到蚯蚓们诚恳的道歉和解释:“不好意思啊,这里不太方便接待外人的,你睡一觉吧。”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想起这句话,未免就有点郁闷。既然不方便接待外人,那就不要晃点我啊,把我放在巴黎多好。他脑子里模糊抱怨着,而昏迷前所看到的景色,立刻又不可遏止的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灵。三生石在机密卷宗里所留下的那几句话,生平第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清晰,明亮,如雕刻一样。他说:余愿以毕生身家,全部寿算,换青陆一刻之淹留。而竟不得,徒呼负负。

    那对最美丽事物流失而不得挽留的惋叹,出自肺腑,为此刻的山狗所深深理解。而接下来他立刻醒悟到的一件事情是,他头上的盆栽已经不在了。含羞草曾经深入的地方,换成一块小小的纱布,随着本能举手,轻触下去,疼痛如针一样刺中神经,正是这疼痛,令山狗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他在一块草地上。草地上开了很多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奇特之处在于,每一朵花都不是花,而是一张张天真纯洁的孩童笑脸,有眼,有鼻,有嫣红小嘴。表情灵动,生气勃勃。有的在歌唱,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互相聊天,有的在忙着摆来摆去。山狗顿时吓得发晕二十四章,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手脚粗重,一掌压下去,哇,有脑浆飞出来就不好了,当然,考虑到他此时是坐着的,刚才是躺着的,是不是身体下已经横尸百万,实在值得怀疑。就在他忏悔自己杀生太多,下辈子运气可忧的时候,一条熟悉的蚯蚓,桃红,施施然走了过来,一看到他大气不敢喘的僵直之态,已经了然,解释道:“别紧张啦,你压它们不死的,都是影子啊。”

    影子?这么真实的影子?而且又没太阳,怎么会有影子?山狗抬头去看天空,又吃了一惊,那里没有天空,那是什么?是水吗?是蓝汪汪的一泓倒扣下来,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力悬在那里,流动着,流动着,有鱼影,有海藻飘摇,有珊瑚艳丽夺目。出于对自己常识的尊重,山狗忍不住伸手去做了个接雨滴的姿势,立刻被桃红嘲笑了:“别傻啦,这里是幻景之舟,青陆的外客接待中心,你所看到的,都是借鉴你心目中的景色而创造出来的。”它四下看了看,耸耸肩膀:“山狗,你的梦中胜地可真变态啊。”

    山狗没好气:“少废话,我怎么跑这里来了,刚才我是不是在爬那根藤?累得半死,结果一到顶就又给人敲了一棍?”

    桃红难得脾气好,跟他解释:“没人敲你啊,你爬上去的地方是青陆的接引站,不知道为什么,你一伸头看到我们的宣传片,立刻就倒地不起。真是,啧啧,表达赞美不好用这么极端的办法啦。吓我一跳。”

    山狗不相信:“我还听你说不方便接待外人,叫我睡一觉。”

    桃红摇摇头:“那是后来的事情了,你晕了好长时间的,我们只好拖你进了青陆本部,这不,你到我们接待中心了。别不知足,你是三百年来,第三个进来的人类呢。”

    是吗是吗?这倒有点意思。上一个是谁?桃红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耐烦说,干脆的说了一声不晓得,然后回身打了个呼哨。银灰和碧绿刷刷跑了过来,说:“可以出发了吗?”

    出发去做什么?山狗费力的站起来,忍了又忍,硬是没敢下脚去踩那张正对着他笑如春花的太阳花孩儿脸。蚯蚓们集体白他一眼,或者说是集体白了全体人类一眼: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并且为此而苦苦纠缠,绝对是智商不够高的表现!紧接着就被银灰拽了一把:“快点,我们长老要见你。”

    嗜糖蚯蚓族的长老,顾名思义是条老蚯蚓,该蚯蚓不但老到连皮都打折子,黑漆漆一层层挂在身上跟披风似的,而且敢于逆天行事,不顾上帝老人家当初造物时候并没有赋予本族头发的设想,悍然顶了一头银发,拂拂然飘洒于山狗眼前。害得后者好几次想上前去摸摸看,是真还是假。

    这位长老没什么架子,盘腿坐在另一处草地上,哼着歌儿到处看,看样子是专门等山狗来。老远看见他们,就招呼桃红:“桃红,这个比上次那个俊些不?别老弄些歪瓜裂枣来洗眼睛啊,你知道,咱们搞艺术的,对王八蛋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比较有限的!”

    山狗嘿嘿笑两声,悄悄说:“你们搞艺术的?”桃红点点头:“恩恩,别太认真,我们长老脑子短路很久了,要不是碍于族规,想用猪笼草把他罩起来的朋友,排队都排出两百米了。”

    这位看上去很有达利风格的长老先生,看来对山狗的外貌勉强没什么意见,因此对他拱拱尾巴,和颜悦色的说:“狗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山狗很老实,摇头。

    他大乐:“你当然不知道,你知道我当什么长老?”

    那边厢桃红闪闪开,装做是看风景的陌路人。对于自己居然和这种糊涂蚯蚓沾亲带故,多少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山狗清清喉咙,咳嗽一声,高声道:“桃红啊,你家长老,真是智慧与风趣并重,我实在崇拜得五体投地啊。”长老一听,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尾巴高高竖起,在空中呼啸一声,忽然自尾巴尖上亮出一个金色的小小花蕾,往山狗前襟上一插,乐呵呵的道:“给你见面礼,乖,嘴巴真甜。”桃红见了,一个箭步闪过来,凑近一看,气急败坏:“爷爷,你没搞错吧,居然把药金蕾给他,上次全亚洲闹瘟疫你都不愿意给!”长老一瞪眼:“我乐意,我喜欢,你闹个屁啊,亚洲瘟疫那是他们自己乱吃乱搞搞出来的,天作孽,蚯蚓救,自作孽,蚯蚓袖。”

    山狗听他们爷俩吵得有点脸红尾巴粗,有点过意不去,就手把那小花蕾摘下来,递给桃红:“那,别和老人家吵架,你拿回去吧。”谁知立刻就有一道如刀锋般锋利的鞭影扫过指尖,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山狗一颤,手本能的捏紧了,那花蕾被他手心用力一握,顿时化成金色液体,自他毛孔之中,争先恐后钻了进去,眨眼之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山狗大吃一惊,直着脖子叫道:“金属中毒,快,快叫救护车。换血,洗肠!”

    却看到桃红一张臭脸,凶巴巴的瞅着他,半天长叹一声:“他****,多少鲜花插在牛粪上我都忍了,算了,不多你这一砣。”

    长老扫完那一道好厉害的神龙摆尾,大为开怀,笑眯眯拉住山狗道:“小伙子,那是金药蕾,乃是蚯蚓族的神物之一,你血中融入它的精华,以后无论什么样的传染病都搞不翻你。怎么样?开心吧。”


    桃红十分郁闷,只好紧催长老:“说正事啦,快点快点,我们赶着走呢。”

    长老“哦哦”两声,对山狗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你进青陆不?”

    山狗摇头。

    长老点点头,立起身来,真是不站不知道,一站吓一跳,原来是一条身形十分剽悍威猛,高三丈有余的NBA型蚯蚓啊,几百年的泥巴果然不是白吃的。山狗十分景慕的抬头瞻仰他老人家,眼看就要脑溢血,人家幸好只是活动活动腿脚,随即又坐了下来,缓缓说道:“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类闯入青陆,他说他的名字,叫做三生石。”

    很多年前,三生石闯入青陆,他说,他为人类寻找天堂而来。蚯蚓们历来自给自足,宗教观念比较淡漠,,因此,对于天堂这一物事十分陌生。他们问三生石,什么是天堂。

    那人想了很久,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如此再三,最后在无数蚯蚓无数眼睛绿光幽幽的压力下,勉强说道:“天堂,就是能让人快乐平静,心里没有忧愁,也没有煎熬的东西。”

    三生石这番话说出来,全体蚯蚓族都陷入了沉思之中,老半天,有一位忍不住了,推推身边的兄弟,说道:“喂,听起来这天堂的效果,很像是咱们在后园种的极乐草呀。结的果子吃的人都很平静,一睡好多天,梦里都笑嘻嘻很。”

    大家胡乱争论一番,得不出结论,而蚯蚓们号称非人界最伟大的魔法师一族,实在无法容忍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不搞不出来的。最后,只好将长老请出来。长老给了三生石一样东西,嘱咐他暂时在青陆留下,将他的天堂具体情况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什么收获,就在空中用那样东西勾画或描述,然后,实景就很快会出现在他眼前。一旦找到,他就可以拥有,作为蚯蚓族对第一个闯入青陆的人类所赠送的见面礼。

    那东西,就是青陆银芯。

    青陆银芯,是蚯蚓族的神物,其功能是可以凭空创造出一切出现在脑海中的东西,只要以之细细描绘那物事或场景的特点即可。由此,青陆成为非人世界中最完美的度假胜地,每年限量接待三十号,资格号牌每年圣诞发放到全世界选定的地点,总会引起非人世界疯狂的搜寻与天价交易的发生。执号来到青陆的幸运者,第一件事情就是用银芯魔笔,为自己心目中的天堂定下标准。顺便说一句,通常这些非人来到青陆的时候,身上都会挂彩,要知道,世道不太平,大家都学会打劫了。

    三生石作为人类中第一个有此殊遇者,当其时也,虽不知其珍贵程度,却也好好把握了这个完美创造的机会,日日冥想,在空中写了又画,画了又涂,来来去去,就是没有一个定稿出来。如此过了好多天,终于惹毛了负责幕后操作的蚯蚓群。大家忍不住了,跑出来先把他暴扁一顿,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丢出了青陆空间。

    山狗听到这里,举手发问:“什么叫幕后操作?”

    长老指指他周围那些孩儿面太阳花,说:“就是你所描述的东西定稿了,我们要派出一个执行队伍去落实。你以为真的可以一变就变出来啊。”

    山狗大悟:“哦哦哦,明白了,很实在,很实在。”

    三生石被丢了出去,引出了猎人联盟那段公案。而且他走的时候,手里还一直握着那条银芯,自此,流落人间。

    流落人间这四个字,长老一唱三叹,实在拖得好长,一面不错眼盯住山狗,显然没安好心,山狗给他看得腿都软了,不由得鬼叫一声:“你想叫我干吗?”

    一声脆响,自山狗肩膀处传来,由蚯蚓长老先生的尾巴发出。他对山狗看来看去,青眼频传,赞赏有加:“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知道我这番唱念做打,不是为了过票友瘾头。实话说吧,我这次破例让桃红它们将你带入了青陆,是对你有一个不情之请。”

    山狗长叹一口气,无精打采对长老点点头:“大老,直接说啦,不要再用敬语了,我心里寒寒的,当年我们老板要我们去送命的时候,说话口气和你,啧啧,那叫一个像啊。”

    长老嘿嘿笑了两声,要不是皮子打褶幅度过密,也许还看得出来他一点点的尴尬。接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啦,不过是要请你把流落人间的青陆银芯,帮我们找回来而已。”

    山狗对此,似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小小楞了一下,就问:“怎么找?”

    长老一摊手:“那个叫三生石的人,我们调查过了,是你们人类猎人联盟的创始人,又无家室子女,他死之后,第一可能是把银芯留给了下任,第二是随着他自己进了坟墓,第三也可能是随便找个地方丢掉了。不过以你们人类天性的贪婪和死不悔改,第三种可能是不存在的可能。”他颇为自得地向山狗点点头:“分析得够彻底啦,你找起来很容易的。”

    容易?怎么个容易法?留给猎人联盟下任,下任是谁?我怎么知道。我虽然当年也是五星,不过退休好久了,而且,五星都没资格去见大老板啊。还有,埋进坟墓了?你要我去盗墓?我是文明人也!何况盗墓啊,技术上多少还是会一点,问题就是,那三生石的墓在什么鬼地方啊?

    这些反问都很专业,不过都很无用。长老只是无辜的看着山狗,一副我赖定你了,想跑没门的流氓表情,深得古惑三味。所谓好人怕横人,横人怕流氓,流氓怕泼妇,山狗无计可施下,只好撒泼:“不管,反正也不关我的事,不答应就不放我走对吧,不走就不走,住这里多舒服啊,蓝天白云,水清沙幼,哼,我这就睡个小午觉。”

    他说完往地下一躺,耳边便听得桃红一众开始窃窃私语:“哎呀,他以前说话没这么流利的呀。”“是啊是啊,反应好快,真不适应他这样机灵。”

    山狗一恍惚,未免就想:“我以前是什么样呢,我现在又是什么样呢,我到底是什么样呢?”摸摸头,含羞草不见了,记忆都回来了吗?还是根本被人家戏弄了一把?

    在他因思考而睁大的眼帘中,映入长老先生狡猾的笑脸。不像只蚯蚓,倒像只狐狸,而且,是一只非常非常老,已经老到成精的狐狸。

    山狗心中,掠过不祥阴影,他看着长老,说:“你好象不怕我会拒绝。”

    长老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他发出滚雷般豪迈的声音:“你根本不能拒绝。”

    山狗瞳孔张大,又缩小,吐出几个字:“你的砝码是?”

    答:“你的记忆。”

    你以往的记忆中,最关键深刻的部分,都被回到青陆后能量暴增的含羞草尽数抽取,蚯蚓施法,将之封存其中,抽离你的头脑。要想知道那里面到底包含了一些什么,必须要假本族长老之手,才能有见天日的机会。

    难道你不想知道,在意识之河的深处,那些如顽石般不灭的是什么吗?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山长水远,你到底是谁?眼前从前,确实或者虚幻?如何来,如何去。经年风雨,无数烟云,你笑过的笑,与如今有何不同?

    山狗沉默很久,他看着自己头上,水样天空。那流离波光,纯粹幽深,令人迷醉。倘若人如那水色单纯,是不是要快乐很多?

    “如果我不想知道呢。”

    长老的声音已经远去,却仍然无比清晰:“有三种人类的情感,连神灵都无法克服,一是爱,一是恨,一是好奇。”

    受人胁迫,无论性质如何,当事人可能都不会太高兴。所以山狗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时,脸色难看当然值得谅解。银灰等蚯蚓与他相处经年,这次拖之下水,多少有点不落忍,上前拉拉他手臂,带着点歉意道:“山狗,这个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当然,照它表情看,简直就是同时在反证自己撒谎。换来结果是山狗立刻大叫一声“哎哟,”吓了大家一跳。乃抱怨道:“喂,我在道歉耶,虽然也不是很诚恳,不过你可以不用反对得那么直接啊你。”山狗摇摇头,斜着眼看自己的肩膀,简短的说:“脱臼了。”

    真的是脱臼了,刚才长老那一尾巴扫得不轻啊。桃红叹口气道:“老头真老了,当年他那条尾巴,可以为最娇嫩的睡兰拂去露珠而不惊动花瓣上十万感知纤维,也可以一鞭打下十多颗导弹,如今力度掌握竟然退化如斯,唉,岁月不饶人啊。”山狗自己用另外一只手接上骨头,一面迷惘的看了看长老远去的方向,喃喃的说:“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

    他活动活动手脚,再去摸摸脑袋。上面有一道小小的疤。“你们真的把我的一些关键记忆抽出来封存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有点神往:“跟装猪脑子一样?拿个玻璃碗一扣,放冰箱。”

    碧绿忍了忍没忍住,出声道:“猪脑子比你的大砣。”

    背负着横地里掉下来的任务,山狗准备离开青陆了。他再一次回身仔细看着自己脑子里的天堂,原来就是天上挂一川水,地上开无数笑。难道我从前住的地方天上一片灰蒙蒙,地上都是死人头,所以有这样的梦想?好奇心起,他问:“你们可以帮大家创造天堂,那你们自己的天堂是什么样的?”

    一切景色与颜色都退去,天地间一片深沉的油黑。肥沃光润的土地,占领了一切视线所及的空间,纯净而旷远,有如大片的炭笔狂涂。山狗站立在那凝重而辽阔的世界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一样,轻轻对蚯蚓们说:“这就是你们的?”银灰严肃的点点头:“对于蚯蚓来说,土地就是乐园,最简单的最美丽,最朴素的最神奇。一切天堂,都建立于这单纯之上。”

    带着被土地乐园震撼得七荤八素的脑袋,大家默然而行,出了青陆,重新踏入人间地,在歌剧院门口站定,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向着不同的方向流过去,犹如岁月河山。

    此外,还有一个熟悉的人——一只熟悉的鸟——正从大家前面飞驰而过。

    凤凰。

    这小妞有会不见,鸟枪换炮,速度奇快。看她顶一头大红头发,蓬蓬然,本来素面朝天,眉眼清秀,此时却打了超厚粉底,白惨惨,一路走一路掉渣,以金色为妆容主色,配以大红,眼影与嘴唇,均如火苗跳跃,呼之欲出。再看她本来的衣服早已不知去向,代之以黑色裹胸,大开叉紧身裙,外披软紫大衣,脖子上围一紫貂,本来也是一块走红地毯的料,可惜裙摆下应该炫耀修长玉腿的地方,撑出来的居然是两只鸟爪子!这可叫人如何是好。她还不知觉,一路上介狂奔而来,但凡有地方挂提袋的,全满,连嘴里都咬了两三个包,清楚可见LV的醒目标志。说不定是刚刚把巴黎有头有脸的名店都一一抢了个干净,此时身后追杀着一群没收到钱的店员。只见她风驰电掣,运爪如飞,卷得路上的叶子漫天飞舞。山狗当啷一声跳出来,喝道:“站住。”脚没落地,声未成形,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屁股上火辣辣的,中了一招神鸟摆尾。在凤凰飞掠过他耳朵的一瞬间,听到她急促说道:“有高段猎人在后,赶快闪。”

    高段猎人,在非人中间通常都会引起一阵骚动,因为猎人联盟就像金字塔一样,越到星数高的塔尖,人数就越稀少。地球猎人联盟成立数十年以来,所出现的五星猎人始终没有超过两位数,而一旦成功封顶,其所代表的捕猎技术,包括修补古董,医治人与非人创伤,追踪术与阅历见识,都是人类中的最高水准。非人界传言:不怕无数三星偷袭,就怕半个五星惦记,。能够不和他们缠上的时候,非人们都采取三十六计走为上的明智措施,免得麻烦。此时一听山狗转告有高段猎人在后,三条擅离职守的蚯蚓立刻重新闪进国家歌剧院,顺手丢出大量的脱水式金银花花瓣,那些花瓣一见天日,立刻变得十分湿润,逐渐膨大,肥厚,然后随着一声清脆响声,花洒一样爆开。空气如洗过一样清净透明,所有残存的,应该不应该在人类集市出现的味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狗习惯性地跟在后面也要躲,忽然想想不对,我躲什么躲,在下好歹也是个前猎人,而且星星数也不少啊,正好,待我看看后辈质量如何。

    于是雄赳赳束了束裤子,朝着凤凰来的方向走了两步,翘首张望,看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话说这一天凤凰的遭遇,实在称得上是峰回路转。她当初一抡自己翅膀,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山狗诸位连同自己心爱的小房子呼啦一声,直向巴黎方向猛扇而去。眼看在空中飞得远了,她自己也蹬腿起飞,悠悠荡荡跟在后面,本来这种前牵后引的单线飞行队形保持起来再容易不过,偏偏这个家伙心花花,哼着歌儿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不觉就离得有点远了。正当它要奋起追赶,忽然发现蓝天白云中有一架波音747客机,整个机身正在做巨大的摇晃,活象是得了疟疾在打摆子,凤凰一边飞还一边想,这个飞行员的技术不错啊,那么大一砣飞机都可以拿来做波浪动作,应该写信给他们航空公司加以表扬,结果她飞出十几公里以后一想不对,那玩意分明是要掉下去了呀。

    一旦醒悟过来,凤凰就顾不上要追上自己的房子,一个俯冲,顺势调头,以最高速度冲回去,一看客机已经开始急速下降,机翼与大气层的摩擦火花四射,十分璀璨,凤凰大叫一声不得了,敛翅笔直朝下,钻入云层之中,刹那间贴住了飞机的底部,她头朝地,将两只爪子紧紧扣住起落架门口的缝隙,翅膀尽力舒展开来,如铺如盖,如锦如织,浩浩荡荡仿佛可以遮盖天地,硬是将整架飞机稳稳承担下来,止住了它下落的趋势,张眼望去,在一万米以下,四公里以外,应该就是机场,跑道洁净平坦,可以降落。清啸长长,发于凤凰,一声之后,客机随着她的方向调整,朝着机场而去。

    将这架走狗屎运的飞机放落到机场,眼看大批地面工作人员蜂拥而来,凤凰翻身放手,仔细一看自己衣服,顿时大叫倒霉,原来那件清俏的小背心,被飞机机身钢铁与空气摩擦溅出的火花烧出了无数个洞洞,当真是四面漏风,惨不忍睹。凤凰扯扯这里,扯扯那里,其郁闷无以言表,此时下面的机舱里冒出许多各种花色的脑袋,一多半自己吓得不会走路了,哭哭啼啼的爬将出来,不停声感谢上帝保佑。机场技术人员则一副从此要变成彻底有神主义者的模样,对着在半小时前已经消耗干净的油量指数和根本没有放下来的起落架絮絮叨叨,百思不解。凤凰蹲在半空中歪头欣赏了一下那些相见欢的场面,自己叹口气:“算啦,当耶稣反正都是要倒点霉的。去巴黎买多几件吧。”

    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去血拼,凤凰的兴致高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狠狠一顿足,冲天飞起,顾不得地面上有眼尖的人一阵惊呼,径自朝巴黎而去,当蚯蚓们抬头看到她的时候,她完全都沉浸在对购物的无限神往中,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房子就在下面。


    当山狗跟着蚯蚓们进入神秘青陆的时候,凤凰以终结者一中施瓦辛格的姿势在巴黎顶级购物街蒙恬大道一头落地,只见她乌发都披散了,抬头,大眼睛四下看,擦了把眼泪开始深情的喃喃:“古奇,我来了,阿曼尼,我来了,LV,我来了,宝贝们,开始打折吧!!!”。

    当山狗不幸被当头一棍偷袭翻倒在地的时候,凤凰已经旋风般巡视过五家店。她的逛街方式天上少有,地下绝无。通常是一阵诡异阴风将店门洞开,然后所有衣服如获新生,顿时全体脱离衣架的束缚,飘到空中,衣袖裤腿裙摆各自招展开来,且每三十秒自动转变角度,以满足凤凰多层次的审查需要。倘若看到真正合意的,塑料模特还会不辞辛苦上前披挂,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太空猫步,务必演示到位。

    这种超贵的专卖店里,人流往往十分稀少,虽然可怜的店员都会被眼前异像吓到晕倒,或者下巴掉到膝盖上,不过市面整体的秩序还是算相当良好,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在HERMES里凤凰还遇到了一个非常强悍的店员,不但表现镇定如常,甚至还亲自指挥那些乱飞的包包保持队型,以年度风格为区分标志,左边一排,是洛可可式的华丽铺陈,中间一排,是复古式的十八世纪淑女式样,右边,今年的皮草镶嵌主题,在空中往复流连,令凤凰大呼过瘾,一口气买了七个之多。那位超人店员手脚十分麻利,帮她包好入袋之后,突然摸出一张纸来,对凤凰道,能不能麻烦你签个名?凤凰有点奇怪,看看自己一身千疮百孔的古惑装束,好心劝道:“我虽然买得多,不过我不是明星喔,你别浪费纸啦。”结果人家说:“不是,麻烦你签个名,声明对打劫本店的事件负责。”凤凰一听,顿时全部毛毛上竖,表现得极为激动:“什么?打劫?你看我像打劫的吗?”不等人家鼓起勇气说像,招手挥出一张最高等级无限制额度信用卡。

    用这张卡一路刷过去,刷到LV的时候,麻烦终于来了。这一日,正遇上一位在世界范围里都名声赫赫的大美人在附件闲看,顺便也来到这条街。她倒是闲看,周围的记者却半点都不闲,长枪短炮,火力凶猛,瞄准那张著名的嘴而去,将无辜行人的眼睛闪到星星乱冒,走路都不稳当。凤凰长期生活在与世无争的地方,偶尔看看电影,也从不正眼瞄女性同胞,所以当真是不认识此人。因此在大家都翘首看星的时候,只有她顶着拉着无数袋子,很兴奋的扎进人堆里,瞧瞧,好象没什么好瞧的,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她于是继续转身去继续狂欢。想不到的是,她那双没有刻意掩盖的翅膀,早在救飞机下地之时,已经进入了全世界媒体的眼睛,而现在再次出现引起的波浪,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当山狗和长老开始谈话的时候,凤凰的传真照片已经迅速传回了各大报纸的编辑部与电视台,而其中一家,则在配发新闻迅速上动态节目播送的同时,联络上了总部设在巴黎的欧洲猎人联盟。

    照片上:迎风飞腾而上的凤凰,抱了无数包包在人群中露出好奇脸孔的凤凰,转身离去时背上翅膀微微颤动的凤凰。

    半小时后,整个欧洲联盟的猎人倾巢而动,侦骑四出。

    追捕凤凰。

    而此时,那位成功锁定凤凰走向的高段猎人,在山狗视线之内出现了。

    一个大家伙。

    大约六英尺十英寸高,最少两百公斤重。针一般金发根根立起。满脸横肉,却又长了两只明澄澄的大眼睛,看上去甚不协调,徒增惊叹。

    军绿裤,裤头掉到臀部,露出金黄色内裤边边,裤腿浪费布得很,蚯蚓那种身材的,一条就可以装进去五个。巨大的黑色翻皮马靴,粗皮扣紧缚,走路轰然有声,只听得一阵鞑靼鞑靼巨响,那人转眼便冲将过来,凤凰行动极快,这片刻间已经甩出老远,怎么看也看不到了。要不是她身上挂了太多包包袋袋,本来应该一翅膀飞到天上去看热闹的。血拼不但能使女人散失理智,而且还使凤凰变成鸵鸟,力量不可谓不大。那粗豪猎人眼见追丢了目标,十分烦躁,恰好山狗就撞到他身边,就手一把提起,厉声道:“看到一个鸟人没有?”

    山狗前襟给抓在他手里,脚离了地悠悠荡荡的,眼睛恰恰和他平视。听到这个问题即刻答:“看到了。”

    那人大喜:“在哪?”

    山狗不动声色,抬抬下颚:“不是你吗?”

    大喜转瞬成大怒,翻脸如翻书,将山狗狠狠往下一掼,他手劲惊人,意想中早听到一声闷响,要活生生摔断这识相小子半边脊梁,谁知耳畔并未传来想象中的痛苦叫喊,低头看,山狗身子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触地,看他愕然眼神瞟来,忽然腿不动,腰不弯,笔直立起。随即森然道:“我若是常人,下辈子从此就废了。你是哪里来的猎人,记不记得守则中有规定,不得恃强临弱?”

    那人听他提到守则,微微吃了一惊,退后几步打量他,喝道:“你是谁?”山狗也不答话,迈步上前,抓住他小臂,单腿伸入他双脚中间,一拉一拌,瞬息之间,将一个偌大身躯平平放倒,其动静惊起地面一片灰尘经久不散。负责此地清洁工作的人员倘若稍后前来,就会发现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形印画,抹之不去,高清无尘。

    那人屁股遭了大殃,半天都转不过气来,缓了一缓,猛的虎吼一声,双腿一弹,翻身起来,身手速度倒也惊人。他目不转睛瞪着山狗,嘴角抽搐,脸色铁青,杀气蒸腾中,黑白瞳仁倒一直是水泠泠的,光看这对眼,说他是十八少女多半也有人信吧。这一反差,几乎就要惹得山狗大笑起来。他嘴角刚一咧,对方已经扑了上来,所带起的风势极猛而风声极静,速度之快,超于声音,四际风云,在这一刻已为之色变,身为欧洲区的高段猎人,盛名之下,果然不虚。

    山狗点点头:“力气够大,可惜是个傻把势。”也不见他怎么腾那,身子微微一动,已经让到一边,巧到毫颠,将那人闪了过去,就势一勾,勾住他后衣领,脚一伸手一转,当啷又是一交。他也好似没怎么用力,对方却摔得更狠,半天胸膛急剧起伏,硬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山狗蹲下,拍拍他的脸问:“你为什么要追凤凰?她不是已经被猎人联盟招安,送去撒哈拉之眼协助当地开发吗?”

    对方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之色。而山狗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出身于欧洲最强大的摔交家族,一门之中,曾经出过十三个世界级无差别摔交冠军。进入猎人联盟之后,曾经以徒手之力,将一只非常巨大的北极雪熊撕成两半,因而被称为裂熊武士。眼下听了问话,很惊讶的睁大眼睛:“凤凰?招安送去撒哈拉?她是珍谷的守卫啊,怎么可能被人类招安?”

    珍谷。珍谷。

    传说中与青陆齐名的三大奇地之一。

    还有一个名字是:众神的银行。

    众神的银行,这个江湖名头来势可真不小。要知道银行这种地方,别的没有,钱通常都很多,而古语有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则是万万不能的。人的银行尚且如此拉风,不知道宙斯和阿波罗需要存起来的是些虾米。好在山狗思维与常人稍有不同,首先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凤凰:“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撒哈拉呢?而且她的出现显然是经过了官方的批准,甚至还出动了牛花花帮她建设专门的宿舍。”此时脑子里闪过至今还放在香舍丽榭大道上做公开展出的那只小鸟巢,不晓得有没有惊动巴黎道路管理部门开拖车来拖走。而后便一机灵:既然凤凰如此热爱那座小房子,连出来血拼都要随身搬家,那么以她的目力与飞行高度,一定可以很快找到鸟巢,如果此时追过去的话,多半可以当场堵住凤凰。

    他顾不上和被放倒的那位仁兄解释一二,手腕一使劲,将偌大一个人临空挥舞起来,在空中抡了两圈,轻轻落地,该人受惊不浅,张大嘴巴站在那里,有口水出,甚是憨拙。山狗拍拍手,喝一声:“站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转身飞奔而去。不出所料,他飞奔到香榭丽舍时候,凤凰果然正围着自己的小房子,盯着墙壁看。

    那里有一张小字条,写几个中国字,瘦金体造诣非凡,写的是:“再见字迹,恍如隔世,往事如烟,可复来乎?”

    落款处没有名字,去画了一只小小的狐狸,线条寥寥,形象却极为精致,曲身蹲地,神态悠闲,而眼神中分明有杀气。这笔迹,这小狐狸的标记,不是别人,正是整个欧洲区猎人联盟的大老板,杀人狐狸。

    山狗将这字条揭下来,藏在手心里。凤凰问山狗:“你们去哪里了,蚯蚓他们呢。”

    山狗顺手一指国家剧院的方向,忽然问凤凰:“凤凰啊,你是受谁的邀请去到撒哈拉之眼协助人类的?”

    正蹲在地上收拾战利品的凤凰猛然动作一凝,过了一会才轻轻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谎,是一门很高深的技巧,需要长时间的修炼,以及不可多得的天分,高手万中无一,而凤凰,很显然不是那个一。

    所以面对山狗的问题,她顿时失语,站起来,转过身,张开嘴巴大发其楞,过了老半天,迟疑的说:“我不说行不行?”

    山狗说:“不行。”

    凤凰歪头想了想:“我坚持不说呢。”

    对方不为所动:“还是不行。”

    凤凰傻忽忽的“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包包掉转来掉转去,延宕许久,山狗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一样罩住她,半点也不放松。如此,终于等到她一句话:“我从珍谷来的,来找丢失的换心藤。”

    很多年前,青陆丢失了神物银芯,珍谷丢失了换心藤。青陆固然为之烦恼不已,珍谷更是大起风暴。作为一个营业机构,其所收存的事物多来自非人界的珍奇,抵押价值惊人,一旦有任何损失,就要赔到眼睛发黑,而失职的守卫,更是要遭到非常严厉的惩罚。

    山狗随口问:“比如说。”

    凤凰咬着嘴唇,摸了摸自家的翠羽,喃喃道:“比如说全身拔毛,送进果木挂箱,做成北京烤凤凰。”

    山狗被吓一跳,大嚷:“这么残忍,太过分了。”

    凤凰点点头:“是的,而且最残忍的是,我们总是烤不死,所以要烤好久,一直烤下去,你想想那个小挂箱里能干什么啊,又无聊,环境又差。”哦,原来挑剔的是这个,那意思是给你装一台全球接收的电视机,DVD机和HI-FI摆上,捎两百张碟进去,会不会烤得舒服一点?凤凰叹口气:“也不行啊,我们凤凰多少是有点江湖地位的,跟北京烤鸭平起平坐,有辱家门,很惭愧啊。”

    这么识传统守家风的鸟还真少见啊。惆怅半天,她一摊手:“大体就是这样啦,是我守卫的时候把换心藤给丢了,所以被踢出来找。不瞒你说找了好几年了,终于今年休完假再出来,就遇到有人跟我说撒哈拉之眼里有各种奇怪植物,我就来了。”

    山狗有兴趣了:“谁跟你说的?”

    她说:“一个人呀,名字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因为不好听吧。”她天性十分八卦,一开始挤兑人就很有乐趣:“长得也不太像人,干干瘦瘦的,不过热心。刷子也有两把,居然可以搞到去撒哈拉协助开发的官方任命文件。”

    她跳进小房子,摸出那张文件递给山狗看。四平八稳,真是一份一百一真的假不了的任命文件。行文无可挑剔,公章是猎人机构LOGO特有的浮水阴文图样,请光行回到唐朝时期请江南名匠制造,绝难造假。上面内容,说的就是着撒哈拉之眼对外机构接待凤凰。

    山狗拿到这文件端详许久,再将手心那张杀人狐狸的便条拿出来,凝神想了一想,自言自语道:“飞行器,公文,这怎么都和猎人联盟扯上了关系呢?”于转头对凤凰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山狗说的这个地方,存在于巴黎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只要顺着蒙恬大道走过去,眼看前头是一个交通指示灯架,此时无论踞于何种交通工具之上,也无论平素多么良民,都一定要硬起头皮,罔顾前有警察,后无退路的事实,勇敢的对着空气一头撞过去。然后,就会撞进一扇形状像一根手指的绿色门里。猎人欧洲联盟总部。

    那门里在常人眼里看来,其实都无甚出奇,不过是无数店铺中的一间,最多不过是豪华精致些。疏朗水晶架上,陈列着三三两两什物,各色饰品,珠玉瓷器,有万千气象。其摆放者定是会家子,或繁或简,气度奇佳。虽然不见价格标牌,不过隐而不发这一物价政策,正是向世间无数豪客白生生颈子上淋漓一刀的最完美前提,亦是妙笔。

    这里的所有商品,世上无论多么精明的商人,都一定没有办法找到进货的渠道,无论多么巧手的工匠,都没有法子模仿。其中有一些是高等级的猎人们在九死一生的猎物生涯中寻获的奇珍,另外一些的原材料来自猎物,或者来自猎人本身,死的,或者活的。它们统一由猎人联盟旗下制物司制作而成,浸润血泪与精魂。它们在架上安静等待的并非人客,而是知音。如此高的要求实在大逆不道,因此卖得出的向来很少。

    山狗久不到猎人联盟,发现堂子里东西换了不少,立刻有兴趣问问是那些冤大头买了单。而想问问题的人有很多,问的方式也很多元,比如说从他身后打出一股阴柔而尖锐的劲力,还带着不祥的嘶嘶声。随之另有一股更大的风声呼啸而起,再后来,就是啪啦一声。

    山狗转头一看,凤凰悠闲的挥舞着翅膀作活动筋骨状,眼睛在架子上的东西间看来看去,而她的身边墙壁上,有一位穿着猎人联盟前台制服的接待人员,张开四肢,非常稳固,死心塌地地贴着。显然是在出手攻击山狗的时候被凤凰反暗算了。山狗情不自禁的说:“嘿,我以前也守过门呢。”

    凤凰指指墙上那个倒霉蛋:“这么矬?”

    山狗摇摇头:“好一点。”他顺手拿起身边架子上的一颗小小的,八角形的心脏。非常疑惑的说:“这是什么?”

    凤凰凑上来看,闻了闻,说:“这是八味草蛛的心脏?”

    山狗“哦”了一声。随手放下,转身一边走向店堂中的收银台,一边问凤凰:“你怎么认识这东西?”

    凤凰耸耸肩:“因为珍谷收了一颗好大好大的,据说如果磨成粉末,掺以天然珍珠粉,蜂蜜,茯苓,灵芝等十九种珍贵药材,连吃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返老还童。”

    山狗大吃一惊:“真的吗?”

    凤凰摇摇头:“没试过,不过,照我的经验来看,这么愚蠢的话只有你们人类才会信。”

    这么闲聊着,山狗开始摆弄收银台上的收银机,拿扫描头对着自己的鼻子眼睛肚脐眼巨细无遗的扫描过去,除了表示这种货币本地不流行的滴滴声以外,其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山狗怅惘的说:“糟糕,我们进不去啊。”

    凤凰顺势坐下,开始捞过架子上一件样式奇特的项链把玩:“那我们等人出来好了。”

    等待,通常是最有效的办法之一,看起来虽然很消极,却往往比积极更有用。譬如山狗和凤凰本来可以很积极的打破猎人联盟与现实社会的半空间纽带,强行突入,然后暴露在由火星猎人联盟中最高明的机关制造者:阿怒巴所精心设计的防御体系之下,运气差一点点的话,很快就会变成两个被神经毒素泡泡害成的白痴出来。即使有命再深入,也极有可能变成生物腐蚀原子空间中的一堆烂肉。而消极的话,怎么也可以看看珠宝啊。

    他们的耐心很快有了回报,半小时以后,空间门开放了。

    出来的是杀人狐狸本人。


    杀人狐狸不是一只狐狸,他是人。非常非常平凡的一个人。不老也不年轻,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模样不漂亮也不丑陋,穿的衣服不难看也不好看,他和街上的电线杠子,或者剧院里的座位椅子一样,毫不出奇的存在着。可是很奇怪的是,任何人看过他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他,好象具备一种特殊的能力,他沿着你的视线,爬进你的脑子,然后在里面用520胶水牢牢粘上一帧自己的照片。

    杀人狐狸的神情中,带有某种交织了惊讶和疑问的复杂成分。他并未回应山狗的招呼,更没有上前给予一个热烈拥抱。他只是非常仔细地打量山狗,像在修补课上看一只破裂的名贵古董碗一样。探究深思,微微迷惘。然后,他走过来,拿起店堂中架子上的一枚妃色宝石。半透明,微微放光“你记得这个吗?”

    山狗瞟了一眼,淡然摇头,却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一转,将凤凰遮在自己后面。他并没有忘记是欧洲猎人联盟在追捕后者。杀人狐狸对他的举动洞若观火,微微一笑,将那枚妃色石头递过来:“那一年,你出任驻东京首席猎人。在破魂族引起的大灾变中致力救护民众,居功甚伟。这是地球联盟总部破格颁给你的勋章石。”

    山狗动容,接过来仔细看。那上面果然有猎人联盟的标记,以及他的名字。他握住这宝石,低声说:“我不记得自己去过东京。”

    杀人狐狸凝望他,仿佛有点激切,反问道:“你不记得?”忽然摇摇头,长声叹道:“多少年前,你暴躁沉郁,残忍冲动,再后来,你胸襟开朗,举重若轻。”顿一顿,他一摊手:“再后来,你对一切都有疑问,山狗,好久不见了。”

    他们是很久不见了。以前杀人狐狸不是亚洲区的长官,不过还是经常在全球精英大会上碰到,他与梦里纱交恶,不要说互不通话,后来还发展到各自带便携式氧气过滤机回避对方的呼吸。万一不幸被安排到一起坐主席台,那天的会议无论题目是什么,最后都以大家涌过去围观这两人掐架收场。不过很奇怪,他却非常欣赏猪哥和山狗,说这一对心身皆大,有脑有胸,值得造就。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山狗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一片空白,竟然半点影象也无,也不晓得长老说的关键记忆是到底多少东西。因此他很不服气的遥遥对着蚯蚓们的青陆,骂了两句三字经。杀人狐狸再次反问:“你不记得那些事情?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记得吗?”

    当然不记得。事实上山狗非常怀疑自己怎么会记得杀人狐狸。好在杀人狐狸及时扶了他一把。他说,那是好多年前,有一天,他坐联盟的公务机去撒哈拉之眼观摩当地的治沙成就,逗留了一天就匆匆返回,同机离开撒哈拉之眼的,还有当时长期驻扎该地的山狗和他的未婚妻,秋秋,说是去趟巴黎。

    山狗啊哈一声,打断了杀人狐狸:“你说什么?我的未婚妻?”

    他迷惘的晃荡着自己的身体,一副别蒙我,我死都不信的表情。杀人狐狸见他不似作伪,于是连自己也迷惘起来。想了想道:“是啊,你是这样对我介绍的。”

    这才叫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啊。听口气这就是个知情人。山狗赶紧上前,顾不得和同性拉手乃是男人一生大忌,一把扯住就哀求道:“赶快赶快,说说当时怎么一回事。”见他急迫,眼睛都睁到平时三倍大,局势刹时变成了卖方市场。杀人狐狸岂是好相与的,立刻沉桥落板,闭口笑咪咪的,说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何,你拿点什么交换。”

    一边说,眼光已经落到他身后的凤凰身上,瞄来瞄去,简直就是地主老财强枪民女的德行。山狗翻脸也够快,不动声色冷然说:“我知道你们在追捕凤凰,不过来自珍谷的守卫,谅你们也得罪不起。”凤凰本来一直没说话,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嘻嘻的听着,这个时候非常配合的将翅膀一扇,哗啦一声,店堂里所有东西,除了他们三个人以外,连贴在墙上的那位仁兄,都整齐划一的原地上浮两米,逗留几分钟,然后徐徐落下来,又把人家贴回去了。

    杀人狐狸对此赤裸裸的威胁丝毫不动气,反而出言表扬山狗:“明察秋毫啊。不亏我听到这里响动就晓得是你。”这番夸赞显然山狗不是很受用,人家话音没完,他和凤凰异口同声嚷嚷着打住打住。迫不及待的把事情转回正题:“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杀人狐狸没有直接回答。他对于山狗口口声声的不记得似乎有所保留,将两人引入欧洲猎人联盟的档案室,通过共享的档案系统,调出了山狗的卷宗。出示给他看时,山狗的眼睛一行一行的扫过,神情越来越恐慌,原来那上面行动记录那一栏详细记载了他身为猎人十多年中的所有捕猎任务,这些好象都是记得的,可能年深月久了,记得不够周全而已。但是,在他升为四星猎人之前,但凡有他名字出现的地方,都有另一个人的名字,猪哥。而他却半点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指指猪哥那名字:“他是谁?”

    杀人狐狸站在他身边,忽然举手一个虚抓,从另一个架子上飘出另一本卷宗,到他手里,翻开,手指带领山狗的目光,指向行动内容相同的一些条目,那里也有他们两个的名字并列出现。确实无误,山狗曾经的无数行动,都是与这个人搭档的。只是山狗已经毫无印象罢了。

    仔细想想,他不记得也许不算多,有秋秋,他的未婚妻,还有他的搭档,他最好的朋友,失去的记忆,竟好似全部是关于他们。

    凤凰忽然尖叫一声:“三角恋,三角恋!!!”

    其兴奋之情状,比适才在LV扫货之程度犹有过之。杀人狐狸叹口气,拍拍凤凰的肩膀:“小姐,你看女性杂志看太多了啦,可不可以有点创意。”

    “你知不知道,过去多年,全球的猎人联盟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

    山狗一笑:“找什么,我退役后一直在撒哈拉之眼里面种菜啊,你们应该一直有派猎人来轮班吧,没看见我?”

    凤凰此时点点山狗:“不对啊,我听说撒哈拉之眼里面,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进来过猎人了。”

    山狗不相信:“为什么?”

    杀人狐狸接过话:“因为我们进不去。”

    他带着山狗和凤凰走出档案室,穿过镶嵌着金色藏物司字样的门,他们走在一条安静的长廊上,山狗知道自己正在经过许多道门,只是看不见而已。一直将到尽头,他们转进了杀人狐狸的办公室。

    极大,极古。极中国。

    凤凰一眼看到了明式高花几上展的一副扇面,绢面雪白,上书:衣椒茧,时背顾湘裙。也是瘦金体,清奇饱满,俊炼非凡。凤凰歪头看了一会,嘴里咦呀不停,对杀人狐狸喊道:“这是你写的?”杀人狐狸挽了挽袖子,将自家书案上那尊香炉掩了掩,回头微微一笑:“你觉得呢?”凤凰不停摸自己的下巴,好象摸多两下会长出胡子来一样,终于一点头:“不可能,我在珍谷看过宋徽宗的笔法,这分明是他的真迹,三脚猫绝蒙不出这皇家气象的,可是,可是这句子是明末冒襄写的呀,奇怪了,奇怪了。”山狗正惦记着自己的事,听这两位居然研究历史,,抢白了一句:“哎,叫光行跑去宋代叫那个什么灰宗写就行啦。你想不想王羲之给你题一首‘长城那么长’啊?”凤凰张大了嘴巴:“光行?不会吧?什么人可以指挥光行啊?”

    杀人狐狸假装没有听到凤凰那么响亮大声的叫他三脚猫,悄悄坐在书案后,这书案式样简单,不过一张方正大台面,四角下卷,清清的枣色,下有四雕花纹柱支撑,此外便空荡荡的。可是杀人狐狸却伸手从身上拿出一枚小小的钥匙,向空气中插进去,一扭一转一拉,好似开了个抽屉一样,然后郑重的捧了什么东西出来。

    一台录象机。没有厂牌。

    一盒录象带。没有名签。

    不过过时十年,看起来却比周围的古式家具更像古董,找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看,多半认不得。不过还可以用。

    显示器借用了杀人狐狸身后那台巨大的电子屏幕,好在连接线路没有换代换得太离谱。

    随着轻微的沙沙雪花声,一道道蓝色光线在屏幕上闪过,画面出现了。那是一大群人围着长会议桌似乎在商量什么,而一句似乎来自影象外的话就响彻了房间:“山狗在撒哈拉之眼出现了。”

    有一个背对摄象机,又高又瘦的男人拍案而起:“去捉他回来!!”

    那声音回答:“我们已经尝试过了。撒哈拉之眼外面似乎被设置了强大的魔力结界,我们无法进入。”

    那高个子怒道:“胡说,我们亚洲联盟的猎人分明前天才执行例行巡逻归来,说那里一切非人协作研究进程正常。”

    那声音保持冷静,说道:“我们请总部动用了催眠术催眠贵分部的猎人,他们在所有行动中,一旦进入撒哈拉之眼方圆三公里处即失去知觉,醒来后脑子中就已经存在行动成功完毕的记忆。然后回来复命,那是一个蒙昧结界。”

    满场一时默然。然后,长桌尽头,摄象机拍摄的死角处,有个无比苍老,老得简直要断气的人声音慢慢说:“能控制蒙昧结界的,非人中只有拔鲁达兽,能够植入记忆的,非人中只有嗜糖蚯蚓。能够请动这两大族类常年保护山狗的,只有猪哥一人。你们传我令下去,立刻在世界范围里搜捕猪哥。”

    沉默。

    沉默中杀人狐狸关掉了录象机。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撑住了头。他深思的眼睛在手指后微微泛光,好似水仙花盆底的石子,黑白冷清。山狗紧紧盯住他,那神情仿佛是面对无限宇宙的秘密,满怀求知而不得的痛苦。他张了张嘴巴,所想问的问题太多,却都堵在了咽喉间。杀人狐狸缓缓的声音,开始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一次,我到撒哈拉之眼公干。回程的时候,你赶来要搭一程机。

    “跟你一起的有个女孩子,叫秋秋。个头不高,眉目清秀,而且非常白。在沙漠里看到这种白,就像在绝顶上发现一湖水,令我印象极为深刻。”“我记得,秋秋好似是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不已,一直上了飞机都没有消停。跟她说话,她却不理会,只是看着我微笑。飞了一段时间,我不过上了趟洗手间,出来就发现飞机门居然开了,你趴在那里,脸色非常可怕,而秋秋,秋秋不见了。”

    “两万米高空,飞行途中,一泡尿工夫,秋秋去了哪里,这问题困扰我至今。可是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我一门心思在你身上了。”

    他冷静的眼睛始终注目在山狗身上。眨也不眨。而后者,整个人都被惊讶钉在了地上,完全无法动弹。

    “我认识你那么久,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陷入癫狂。”

    “我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你像一头受了伤后狂性大发的凶兽。散发着极为恐怖的气息,迅速地抢到驾驶舱外,一拳打碎了舱门,抢下飞行员降落伞后纵身跳出了飞机门。我在门边单手撒下天罗网想打捞你上来,收上来却只看见一个大洞。能量定位罗盘显示你在茫茫云海中迅速下坠,转眼不见。再也锁定不了影踪。”

    山狗转向凤凰:“然后我就出现在撒哈拉之眼?什么都不知道了?”凤凰沉思了一下,摇摇头:“从这位仁兄的表情来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杀人狐狸的表情,之前一直都是没有表情,甚至连微笑都如同是一种涂料,不过起着装饰的作用。不过情况好歹有了改观,他的手掌在脸上左右左右缓慢的摩擦,似乎将要面临什么重大的挑战,需要镇定心智。故事在继续。

    “那天很晚,我处理了一些事情才回到欧洲总部,刚刚坐定。正要看公文,忽然警报响声大作,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深红险兆。我冲出去查看,就在办公大厅的监视屏上,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的你,站在绿手指入口,盯住监视器,你的眼睛冷冰冰的,非常非常陌生。”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费力寻求一个恰当的形容方式。然后他找到了,那就是:“那感觉莫名使人战栗寒冷,你所散发的那种气息,是一种天然来自死亡的纯净凝滞,仅仅感觉到,已经可以使身体颤抖,头脑僵硬,是寻常妇孺半夜大雨,却孤身走到了一处乱葬坟地的感觉。”

    凤凰:“哦”了一声。点点头说:“明白。”

    她的明白来得决不蹊跷,此刻杀人狐狸和她都目不转睛看着山狗,后者刻意抿紧了嘴角,拉动了脸上的纹路紧紧绷住,像刀锋一样锐利而不祥。杀人狐狸心情猛然烦乱无极,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手指在书案下轻轻画了一个安魂符,帮助自己压抑那种突然间恐惧的感觉。然后继续。

    “我在大厅里看到你,不但有你,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在监视屏上背对大厅而坐,穿一件松松的素色睡袍,口袋里斜插了一本亲子版”尼尔斯骑鹅历险记。“

    凤凰胳膊肘子撞撞山狗:“你挟持了一个奶爸一起去猎人联盟做什么?”

    山狗白她一眼:“我失忆嘛,你问我有啥用。”

    凤凰很不忿的嘀咕:“失忆了不起啊,我也可以失忆啊,你拿根棍子给我一棍就行啦。”山狗没工夫理她,整张脸上都是一副被诽谤了的表情,斜眼去看杀人狐狸,一边郁闷的说:“喂喂,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混身放死光?我又不是杰狄武士,怎么就放死光了?”

    杀人狐狸好整以暇的解释:“不是死光,是一种气息,一种~~~~”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而山狗此时刚好把一副“你说你的,我玩我的”型号的表情做到一半,换来一声叹气:“你这个样子,实在像煞了那个人。”

    猪哥,杀人狐狸说,当时代替前台接待员坐在绿手指前庭的,是猪哥。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平静,温和,亲切,快乐。完全不被你那可以直接杀人的气势所影响。一声一声的叫。终于叫到你转了头。却是厉喝一声:”走开。不然我杀了你。“

    “你当时的表情让我们都知道,你是认真的。可是他只是竖起一只手指头,慢慢的摇,仍然是那么好心的说:”杀了我你开心吗?‘“你的神气,阴郁如亡灵。你说:”杀不杀你,我都不开心。为什么不杀。“

    “你说那么绝,他却只是”哦哦“两声,忽然站起身来,我要工作人员把监视器转向正面,看到他将睡袍上衣解开,在那柔软而强壮的身躯上,满布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而且那些伤痕很奇怪,因为都给画成了什么狗熊头,满天星,茶杯把之类的图案,看线条和运笔,多半不是什么高手。而最深最长的一条,是在腰腹间。仿佛是一条鞭影挥舞后留下的痕迹,从锯齿状的裂纹一路看过去,当时一定伤得很厉害。

    “他问你:你记得吗?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山狗忍不住插话:“我又知道?”杀人狐狸不理他,继续说下去:“你对他似乎始终有一种特别的顾忌,虽然那时候神情越来越狂躁不安,却仍然没有贸然冲撞。只是冷冷看着他,不答。”

    “结果猪哥很不满意的摇摇头:”现在你就忘记了?是在亚马逊啊,我们运气好,看到了罕见的长荆霸王陆地虎莲。看看就算了,你非要说人家果子好吃,无论如何要摘到手。为了掩护你,居然逼我出去跳艳舞,刚跳到楚王好细腰那一招,对方就毛了,刷一鞭子过来,好嘛,把我腰眼打开了花,住了半个月医院。这么大牺牲啊,要说你摘到了果实,分分吃也就算了,最气人的是,那朵花其实是公的,压根就没果实!!!“

    杀人狐狸把这一段话说得飞扬跳脱,眉花眼笑,跟他自己语调声气完全是两个人,凤凰看得挺高兴,居然拍起手来,一边咯咯笑一边喝彩,要是杀人狐狸拿个帽子出来,小姐说不定要赏人家两文。当事人就没那么有闲心了,山狗听到这里身子猛打了几下摆子。眼色阴晴不定。而杀人狐狸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止注意他,见他反应,身形即刻不易察觉的往后微微一倾,身后渐渐蒸腾起飞舞般的青色阴影。不过如同在讲故事,他却十分紧张。不过,叙述没停。

    “猪哥掩上他的衣服,顺手把口袋里的童话书摆出来放着。他翻了翻书。随便的问:”你要进去做什么?‘“仿佛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立刻咳嗽一声,苦笑道:”错了,我当然知道你要进去做什么。“

    “他缓缓的说:”你要杀掉这里的人对吧,就因为猎人联盟伤了你的心。你残害总部的人,也是为这个吗。”

    一声悲惨的惊呼冲破了山狗的喉咙,他一只手抓住了自己另外一只手,几乎是狰狞的喃喃:“你说什么?我?我杀伤联盟的人?”

    杀人狐狸背后的青色阴影更加浓烈,环绕着他,微微飘荡。他凝重的,一下一下地点头:“是的,而且杀得不少。我后来才知道,在你来欧洲区以前,已经将猎人联盟总部的工作人员大半送进了医院,其中有许多,终生无法离开轮椅。甚至成为植物人。因为你使用的是一种奇特的拳法,使人中袭后就陷入昏迷,全身骨头软化,神经停止工作。这拳法由中世纪的幽灵武士所创,从未有人类会用,你不知怎么学来的。”

    山狗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那双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虽然不够修长白皙,却匀称有力,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韵律感。山狗翻来覆去的,审视着自己的手,嘴里艰难重复着那几个带着铁水气味的字眼:“半生死,半生死。半生死。”

    他形容迷惘,杀人狐狸就更戒备,背后的阴影大炽,凤凰眉头微微一皱,翅膀无法抑制的扬起,却被山狗一把拖住:“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呢?我和猪哥,怎么样了?”

    杀人狐狸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思绪回到了遥远遥远的从前,那时候,山狗和猪哥总是笑嘻嘻的到处走,每个月底两个都会没饭吃,要跑到各个猎人联盟的食堂去打秋风。每次梦里纱派他们出任务不给好设备,就会跑来欧洲区死皮赖脸要换。

    有一些东西呼啸迩来,破空击中了杀人狐狸的心灵。在他的胸口起伏中,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在发生。那些变化反映在他背后所散发的阴影里,带着如同秋天枯萎草木那样的悲伤感觉。

    “你杀了他。”

    杀人狐狸一字一顿的说:“你杀了他。”

    “在你的手指插入他心脏之前,猪哥正在说‘如果你愿意,来杀我吧,让我感觉到,那一瞬间你是开心的。那么,我的死亡就值得。”

    “然后,每个在监视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