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者
作者:白饭如霜  最后更新:2007-12-23 6:25:42

    这个世界上生和死离得最近的地方,是医院产房。

    相隔不过一墙。

    或者一瞬。

    恺撒脱下身上白大褂,将办公桌上的医疗笔记归放在一角,关上手提电脑,没有忘记拔下电源插头,以及抹去上面的指纹。

    他做事慢慢的,但不会有任何遗漏。精细到极致的人,就像他身上衬衣的领子,永远洁净无尘。

    离开以前,他站在门口,把整个办公室的格局扫视了一遍。

    宽敞空间,简单摆设,挂在墙上的字画价值不菲。

    门上烫金的名牌,代表大多数医生毕生所能追求的地位极限。随着办公室内主人的更替而变化。

    恺撒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主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不是例外。除了,在身后留下稍微多一点儿的东西--一具尸体。

    这所全球最知名贵族医院董事会主席的尸体。

    曾经举手投足便对世界医学界影响甚深的强势人物,此时此刻,正蜷缩在皮沙发上,体温渐渐冷去。颈主动脉上,多了一根比发丝还细数倍的银色冰针。被热血所融化,随人体循环最后的奔腾,引领去向生命的尽头。

    创口凝结闭合,如同从未存在,一切伤害都在最深最细微处,暗流汹涌,而表象仍然安静。

    执著于带来漫长从容的死亡,是医生恺撒,也是杀手恺撒寥寥癖好中的一种。

    他走出办公室,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那里等出租车。

    他从不自己开车,不购置任何属于个人的大宗财产。

    这时候一辆银色的小车经过他身边,开车的女人伸出头来和他打招呼:"恺撒先生,你也才下班吗?"

    看看表,凌晨一点多,果然很配得上一个"才"字。

    这是产科的护士长,看她那筋疲力尽的样子,多半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今晚遇到了棘手的产妇,。

    他举手和对方打招呼:"是啊,今天可真长不是吗。"

    汽车发出嘈杂的声音,伴随着护士长疲倦的轻笑:"是的。接生了十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母亲没保住,儿子只有三磅重。还不知如何是好。"

    她点头告别,叹息着慢慢驶远。恺撒凝望着蓝色星空,忽然觉得自己杀手生涯的最后一役,需要一个特别的纪念品。

    2003年3月17号凌晨一点半。第比斯医院董事会主席格林在该院院长办公室神秘被杀,当任院长--恺撒·基德,自即日起下落不明。同时失踪的,还有那天晚上出生的一个亚裔男婴。其母难产死亡,没有任何其他亲属跟进追查此事。


    C城。丝米国际学校。星期五的下午,门口停了大批接学生放学的车子。

    一辆破旧的福特远远停在一个街区之外,安正眯缝着眼睛,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随着爵士乐缓慢慵懒的节奏,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应和。

    他年纪不轻了,头发剃成精神的板寸,星星点点发白,眉毛黑挺,脸相瘦削,嘴角向两边微微下斜,因此时时刻刻像在微笑,带着几分谨小慎微。

    从四点等到四点十五分,同以往任何一个周末一样,阿落从学校的方向走过来,远远的,就露出安静的笑容,扬起手臂,招一招。

    安凝视着他。

    十六岁的阿落弱得像个女孩子--脸是不像的,俊爽大方,然而多晒了半小时太阳,就会直端端晕倒在地。体育永远不及格,学校组织旅行,出去一天就给人送回来,原因是拖了全年级人的后腿……

    今天阿落一上车,安已经看到他脖子上的瘀青,是给人两手合拢,活生生掐出来的,后颈上动脉血管犹自微微突出,若有若无地颤动。

    安很希望自己的眼神没有那么好,但是那痕迹太过明显,何况抢在他询问以前,阿落已经做出很得体的解释:"和同学闹着玩儿,互相掐来掐去。他都要哭了。"

    听到这里,就知道其实他今天又哭了--给人打哭,每周一次,一次半小时,跟候鸟南迁或冬去春来一样有规律。

    安无可奈何叹口气,发动车子慢慢离开,实在忍不住,重复那句说了一千遍的叮咛,从口气上,倒更像哀求:"阿落,你要坚强一点儿。"

    孩子露出天真的笑容:"爸爸,我很坚强。"

    无论怎么被人欺负或蔑视,心上都从来没有半分阴影,无论多少不如意际遇,仍然如幸运儿般生活下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确非常之坚强。坚强到了可以挑战一切心理学家,让他们的理论统统见鬼去的程度。

    对于孩子来说,他们忽然就可以很高兴。阿落微笑着告诉安:"班上转来了一个新生,今天也有人来接回家"。

    十六岁的孩子,周末的必然节目是呼群引伴狂欢。一辆一辆车载满青春开出去,谁耐烦要家里人来接?

    唯一的例外,就是阿落。永远孤单地自侧门走出来,走数十米,向等候在那里的老父,扬手。

    安慢慢开,跟在周末大街拥挤的车流之后,漫不经心地问:"是女孩子吗?"

    阿落摇头:"不不,是男生,今天才转来的,我没有听清楚他的名字。"

    他一下子指着窗外叫:"就是那辆车,那辆车,来接他的。"

    安瞥了一眼,猛然一个激灵。

    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一辆极破旧的德国甲壳虫,轻盈地驶过,行进得跟丝绸一般柔滑轻巧,划开面前的空气,如滚烫的刀锋切入黄油。

    在离地一米之处。

    安眨眼,再张开时候,甲壳虫已经不见踪影。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可以定格阳光下空气飞舞的痕迹,可以辨认阴云之上鹰隼高蹈的翅风,他对影像的捕捉和辨认能力,媲美高科技支撑下的第一流数码相机。

    在那一瞬间,除他以外没人发现,交通堵塞的路上,一辆车忍无可忍地采取了飞翔的姿态,奔向目的地。

    阿落也不是例外,很快他就说:"哎,我看错了。"他的脸贴在玻璃上,那外面分明是一辆大红的奔驰跑车。

    但他觉得奇怪,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看花眼看得那么离谱呢。"

    安手心握紧方向盘,背上不祥的一阵冷。

    他们住东区,除了贫民窟以外,本城房价最便宜的一区。在阿落入学之初,负责登记学生资料的工作人员不肯相信他们填的地址:"你们住番兰街十五号?"

    住番兰街十五号的家庭,怎么支付得起丝米国际学校的教育费用?

    阿落对世事懵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闻言点头:"是啊,怎么,你也住那里吗?"

    那中年男子抬起眼看看他,神色轻慢,随即冷淡地说:"这里没有人住那边。"

    阿落惋惜地说:"哦,真不幸,没有人和我结伴回家。"

    安远远站在他身后,眼光穿过阿落的黑发,如他覆盖其上的毕生温柔,日复一日耐心微弱地生长,不曾断绝,亦不容人伤害。

    只是很多时候,最强悍的人,也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

    进了门,阿落换了鞋子,直接走向厨房,须臾穿着围裙,探出头来:"阿爸,你想吃什么。"

    安把自己丢进客厅沙发里,随手打开音响,传出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纯净如水。

    他对食物的要求很低:"三明治吧。多夹点儿肉。"

    阿落不满地叹气:"饮食不平衡对你身体没有好处的,先做个蔬菜沙拉补充维生素吧。"

    顺手关了厨房门,随即传来隐约的切菜声。安偏头细细听,节奏精准,快捷而均衡,手腕与手指的力量协调之极,一分的肌肉运转着十分的精力。

    阿落十岁那年,第一次尝试做饭,所切出来的黄瓜片,比一根头发丝还要薄,覆盖在瓷盘上,滚开的高汤淋上去,立刻七分熟,香味氤氲,清甜无比。

    阿落是用刀的天才,仿佛是天生的,无意之中便达到凡人永远不可企望的地步。

    虽然用的是菜刀。只是菜刀。

    或者在由平凡所主宰的世界之中,这样更好。

    安的思绪没有机会飘到更深的所在,已经被阿落打断,沙拉端上来,土豆粒微黄,莴苣叶翠绿,胡萝卜嫩红。三色相杂,覆盖着乳色酱汁,煞是诱人--唯一的问题是,这三样东西,安一样也不爱吃。

    他登时拉下脸来,本来半靠在沙发上,这下全部蜷进沙发里,被阿落收在眼底,手指在盘边叮当一弹,警告:"要吃啊。你不吃这个,我一会儿就不吃饭。"

    如此威胁,对不相干者毫无威慑力,不吃饭就不吃饭吧,饿到死看谁给阁下风光大葬。

    但人类和猴子之所以没有灭亡,主要归功于父母们都不这样想。

    阿落身体之弱几乎不可想象,无论多么精心照顾,他半夜都可能会因为莫名贫血而昏迷,床头柜上永远放食物与抢救设备,长夜亮灯。一顿不吃饭,其凶险若何?安见识多了,哪敢冒险,只好点点头:"好啦好啦,我吃,我吃。"

    每周最美好的一个晚上。阿落在客厅一角的小书台上安静看书。音乐回荡四周,安戴着实际没有任何作用,只是衬托出他满脸慈祥的一副平光眼镜,一针针地织毛线。他永恒地在织一件毛衣,灰蓝色,粗棒针,高领套头。一行行织下去,到收尾的时候,以反向的针法重新织起,直到把成品织成虚无。

    反反复复。是他的祷告,还是他的叹息?

    看到十点,安提醒他:"我们出去散散步,你该休息一下眼睛了。"阿落站起身来:"好啊。"

    这时一声叮零划破室内空气,是电话铃声响起。

    两人面面相觑。

    这房子里有一部电话,不过从来没有响过,于今四年余。安所做的工作,是为城里的大户人家做园丁,尤其精于剪裁和修整名贵的花木,也常常需要和客人预定时间,但是,他只使用手提电话。

    铃声响得很耐心。叮零,叮零,叮零。

    安慢慢走过去,手指在空中犹豫许久,终于去接。一面侧过身子,一旦遇到的情形不如意,避免阿落看到他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是他这个举动做得毫无意义,因为五秒之后他径直转过来,无比诧异地说:"阿落,找你的。"

    阿落冲过来接电话,讲了一分钟,中间三十秒用于找纸和笔记一个地址,在终于撂下话筒之后,他站得笔直,带着毛细血管大规模破裂般的兴奋脸色,宣布:"我同学邀请我去他家作客。"


    作客,于安或阿落,都是相当新鲜的经验。从前在世界各地走来走去,两个人都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每个城市里,他们认得的流浪狗数目比较多,直到在这里定居,情况没什么变化,除了阿落就读的学校开家长会或运动会,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

    对此安倒毫无意见,阿落也许有点儿寂寞吧。有时候他也看着街上呼啸来去的同龄人,久久不愿转移视线。

    不等安询问细节,他已经蹿到楼上去,在橱柜里翻合适的外出服,父亲沉默地站在门口,想劝阻的话涌到了喉咙口,又吞下去,最后走去厨房,在衬衣的袖子和皮肤之间,贴身藏了一把小小的刀---有一样值得依靠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会是多余的。

    先买一点儿礼物,再赶去纸上所写的地址。不难找,过三个路口,拐弯两次,穿过平常的街道,来到一处平常的小区,独立成栋的小小房子一路分布着。驶入车道,阿落拿着纸条一路分辨路边树立的门牌号码,忽然说:"应该到了。"

    就是这里,原木门廊上清清亮一盏灯,数平方米的草坪精心修剪过,疏疏落落栽着丁香和玫瑰,安是行家,看得出上面花的功夫。

    门廊与草坪之间,有个人似正在等待,侧对他们,手插在裤袋里静静站着,垂头看地上,不知为何出神。

    听到引擎声,头抬起,望过来,微微一笑。安和他打了个照面,瞳孔猛然放大,胸腔里猛然滚过一阵冰雪似的凛冽之意,能叫醉得最深的酒鬼在一瞬间醒神。

    那一瞬间仿佛冰火交织,蜜与砒霜熔炼,天使与魔鬼共骑--那样无声恐怖与自然温柔。

    定睛再看,却只是一个简单的男孩子,阿落那般大,不高不矮,眼睛小小的,和气地凝望着人,黑白分明,像水仙花底的石子,鼻梁异常神俊,但给其他部分一分担,也不起眼。

    把他放在人群里,无数眼光就如水流一样过去,不会为他停留,也不会知道,那惊鸿一瞥里,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扬起手来:"阿落。"

    阿落顿时很兴奋:"他记得我的名字啊。"然后急忙就跳下去,也扬手:"你好你好。"

    结果他自己不记得人家的名字,奔到面前一顿,有点儿尴尬,但他心清如水,不懂掩饰,当场直端端问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安泊好车,跟在身后听了这句,不由得叹口气,知道他在学校里常常给人欺负,也不是一点儿自己的原因都没有的。

    那男孩子却不介意,拍拍他肩膀:"我叫朱小破,哎,你家远吗,这么久才来。"

    阿落托出来一盒芝士蛋糕:"拐弯去买蛋糕了,八灵街最好吃的蛋糕店出的。最后一盒"。

    对方耸耸肩膀:"最后一盒的意思,就是不大新鲜。一会儿你自己吃。"阿落傻傻的"哦"了一声。这两个人的对话着实与常规社交礼仪不合,但常规社交礼仪到底怎么一回事,安从来没有教过阿落,可是还有什么家长也懒得这么厉害?

    小破向安点点头,叫了一声"叔叔",一马当先进门去了,手还是插在裤兜里,身子一摇一摇,无忧无虑的样子。安从背后看他的身形,精练结实,线条极为流畅,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朱小破家的房子,虽然是两层,却相当袖珍,客厅面积不算大,摆设简单,中心坐落的沙发极宽大柔软,坐上去便舒服到不想起身,每个座位前配一张脚凳,旁边一个小手台放灯和食物,东西虽多,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主人的起居习惯,一望可知。

    小破招呼他们坐,一面走到楼梯下,大吼一声:"辟尘,下来做点心。"

    紧接着就传来一阵"登登登"的声音,安觉得不管对方是谁,都应该打个招呼,转过头去刚要开口,立刻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头猪。

    精确的说,一头穿着全套清洁外套,手里还举着一根好大拖把的猪。

    此君站在二层楼梯转角,吹胡子瞪眼地对小破说:"我没空,你死鬼老爹养的老鼠生儿子了,搞得阁楼上一塌糊涂。我搞卫生去。"

    又"登登登"冲下楼梯,经过客厅,冲进卫生间,对沙发上坐的那两个大活人视若无睹,他经过茶几的一瞬间,纸巾盒子里的纸巾猛然外飘,笔直凝滞在空中,意味着那瞬间的空气流动速度,达到了非常惊人的程度。

    阿落好奇地追随着那人的身影,小声问:"小破,这是谁啊。"

    小破走回来坐下,盯着那盒他认为不新鲜的芝士蛋糕沉思了一秒钟,伸手打开盒子,试毒一样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说:"辟尘。"

    阿落想了想:"你妈?"

    小破嘴里那口蛋糕硬生生哽在喉头,似乎长出两个亚当苹果,半天才说:"我觉得有人会不同意我这么叫。"

    话音未落,厨房里陡然冲出一缕疾风,细得如头发丝一般,却锐利无比,带着F1般的速度咆哮着冲了过来,在小破的屁股上狠狠地锥了一下。

    小破号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屁股。嘴里塞满了蛋糕,但声音却透出凄惨,哀号道:"猪老爸,别给小米接生了,辟尘用风箭射我。"

    厨房里传来一声得意的哼哼,随后平息下来。

    阿落与安张大了嘴巴,半天难得回神,这么奇怪的一家子,确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老爸在跟老鼠儿子接生,不是老妈的清洁工是头猪,厨房里射出看不到的风箭。这样的怪事,就算是安再活个四十年,天天买彩票中大奖、剪草地碰金条也未必能遇得到。

    这家怪人,自然就是猪哥、辟尘和小破一家子了。

    小破曾经在交给学校的家庭档案中这样描述他的家庭--

    亚洲猎人联盟的五星猎人猪哥,五神族之一半犀人长老辟尘;

    猪哥神通惊天动地无所不能,辟尘驾驭风神兼厨艺无双;

    猪哥为小破一号监护人,辟尘为小破二号监护人。

    在填写职业的时候,小破想了半天,在二人后面都填上了"无业"二字。不料被猪哥看到后大发雷霆,一把将档案纸撕掉,还愤愤不平地说:"我每天为世界和平人神和睦作出巨大贡献,居然是无业。还有辟尘,世界上一半的飓风都是他帮着刮的,怎么说也能评个世界最佳清洁奖啊,怎么就是无业呢?"

    最后,小破干脆就不交家庭档案了,无论转到哪个学校都不交了。

    猪哥每每念及都无比愤恨,自己好好一个五星猎人,和辟尘一块儿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却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而且这孩子还是三大邪族的未来达旦。这一切都归功于三大邪族的前任宗主司徒江左,他让达旦诞生后,就把抚养达旦的任务丢给了猪哥和辟尘,然后自己去追求所谓的精神世界去了。(详见《猎物者》)

    但是司徒江左也确实没有挑错人,当他把小破丢到猪哥家门口的时候,辟尘和猪哥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粉嘟嘟的婴儿。于是,五星猎人穿起了睡衣每天陪着小达旦上天入地四处玩耍;半犀长老辟尘高高兴兴围起了围裙煞费苦心地研究食谱。十几年内,硬是把一个不爱哭的小毛头养成一个壮实无比的青春大男孩。每当看见小破穿得干干净净地去上学时候,猪哥和辟尘都无比欣慰,都会不约而同地齐声叹道:"不容易啊!"

    但是提到上学,猪哥和辟尘又都十分沮丧。作为破魂族的达旦,小破在武学上确实令人高山仰止,七岁就能把山打个窟窿,令我辈望尘莫及。可在学习上却基本属于不开窍的那种,除了体育,多年来其他各科及格率不到百分之一,猪哥每次参加小破的家长会,都是带着嗜糖蚯蚓一起去的,实在无地自容地时候就让蚯蚓兄在地上打洞,让他好一钻了事。

    在经历过无数次搬家与转学后,最终小破上了C城的丝米国际学校。猪哥也不指望他能好好学习,决定转而培养他的社交能力,于是怂恿小破去邀请同学回家来玩儿。小破在学校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随随便便地就把阿落拖了回来。

    阿落和小破共同度过周末,杀时间的主要工具是一台PS2。两个正当青春的少年郎,各自占据沙发一角,两眼炯炯对住三米开外的荧光屏,从极品飞车杀到幽灵古堡,电视上血肉横飞,喧哗嘈杂,他们两个就面无表情,沉浸在无限动感的游戏天地里,打了个落花流水。

    安在一边坐着,好几次他想提醒阿落该回家了,已经非常之晚,早已破了阿落就寝时间的记录。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阻止了他。

    那感觉首先是因为倦殆,那莫名的疲塌,猛烈袭来,似有无形吸血鬼,正孜孜在喉畔吸取生命之精华,是多少年没有过的新鲜萎靡,但更大的诧异,来自阿落意外的活力。

    阿落与活力,两个名词之间,不相干多年,在家或在学校,安永远看到儿子比别人慢半拍,眼睛看到,脑子想到,神经下了指令,身体却兀自软弱,无法跟从。他永远在安静慢行,面带微笑,听天由命。

    这是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在儿子的身上看到少年人应有的那种活力,像下过雨后的草地上,种子在发芽,生命蓬勃,不可阻挡。

    这活力从何而来,是因为游戏,还是因为蛋糕,或者,因为那个笑起来憨憨的,眼神偶尔闪烁却精光流动的小破?

    中间大概有两到三次,那位对清洁工作显然无限热爱的辟尘,穿过客厅,进出洗手间换卫生工具,而阁楼上则持续传来地震演习一样大小的动静,嘈杂中还隐约有人热情洋溢地喊叫:"呼吸,呼吸,加油,加油"。

    客人们难免感到诧异,坐在那里的主人却神情呆滞,两眼发直,和电视死扛上,毫无负起解释之责的觉悟。

    虽然安整个晚上什么都没干,但他终于累到觉得必须告辞,脑子里念头刚一转,小破随之停下手里的游戏,向他瞥一眼,说道:"阿落,你该回家了。"

    安微微诧异,阿落已经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对哦,爸爸,我们走吧。"

    说走就走,半点儿不含糊,安跟在后面,对小破点点头:"我们走了,谢谢你的招待"。他凝视这男孩子的眼睛,却看不到半分内容,纯净如同恐惧,后者耸耸肩膀:"没什么招待的,今天辟尘和我爹都忙着接生。下次来过吧。"

    听到接生两个字,客人差点儿一跤摔下台阶。

    目送车子远走,关上门,小破爬上自家阁楼,依在门口,里面有个极英俊的男人,穿一身睡衣趴在地上,正在细心地清理着什么,看到小破,问:"你同学走了吗。"

    小破点点头,然后说:"我要保护他。"

    那男人大惊:"女同学?"一骨碌爬起来,光脚站着,表情很悲愤:"女同学来了,你都不叫我一起玩儿?"看他义愤填膺双臂挥舞,左手里却还捏着一只好小的老鼠,右手拿着软毛刷子,热水滴答往下,原来在做护士工作。

    小破忍气吞声地摆摆手:"男的,男的,你别激动,小米的儿子要给你掐死了。"

    听到是男的,那人立刻蔫了,再次趴下干活,头也不抬:"你干吗要保护一个男的?这个倾向我不赞同啊,你要寻求支持,看辟尘怎么想,以我对他多年的了解,他多半也不赞成……。"

    小破绝望地听了两分钟,抽身走了。

    两公里之外,安的车子转过第一个路口,阿落在副驾驶座上,神情萎顿不堪,头靠着座椅,昏昏欲睡,他之前生龙活虎的状态流失得如此之快,中间甚至都没有一个过渡。

    安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就算归结为热闹后的疲倦,也不应该如此明显。此时车子已经来到第二个路口,前面是一条两百米左右,不大热闹的小街,穿过后就插入主干道--来路就是如此。但是安忽然发现,那条小街上本来通明的路灯,现在全部黑了。

    出于某种本能,安慢下车子速度,深呼吸。紧接着,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出门前,贴着袖子收藏进去的那把刀,不见了。

    整个晚上,他都坐在阿落身边,没有动过,穿的是样式相当古板的白色衬衣,手腕处有袖钉,扣得极紧,那把刀虽然小,也绝不可能从里面滑得出来。

    何况,安的敏感程度可以直接打败童话里的公主,不要说九层褥子下的一颗豌豆,就是一根豌豆苗,他也一早捻了出来,何况那么冷而锋利的一样东西。

    刀去了哪里?

    以紧迫程度而论,这个问题,眼下只能排到第二。荣登榜首的,近在眼前--就在挡风玻璃前。

    蚊子--车窗前赫然在目的,是许多蚊子。

    作为居家旅行不请自来的忠心伙伴,蚊子这种东西,向来是人类浪漫情调和优雅情怀的头号大敌。但是它们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很容易被打死。

    如果它们变得很强壮,很大个头,很施瓦辛格…………那怎么办呢。

    这就是阿落和安现在面临的问题。

    因为他们面前的蚊子,真他娘的大啊。半人高,头大如斗,嘴上那根针,在月光下荧荧发亮,阿落历来给蚊子咬惯了,从不晓得这玩意儿身上原来是长毛的,而且长得还十分茂盛。

    这样尺寸的蚊子,七八只,三只在前,两只在左,两只在右,摆成掩护进击的阵势,首尾呼应,互为支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雇佣蚊,绝非家庭妇蚊们心血来潮,忽然变形而来的产物。

    阿落靠紧车椅背,睁大了眼睛,额头上有汗珠一颗颗滚下。但他神情依然镇定,只是缓慢地问:"爸爸,怎么办?"

    安没有回答。

    如果是七个这般型号的人,无论所持何种武器,他一早已经跳出车门,单枪匹马,赤手空拳,谁能挡得住?虽说肉体与灵魂都逐日老去,沉于俗世生活,手脚渐渐迟缓,但是杀气仍在。什么样的生人在他眼里,都是还在呼吸的尸体。

    但那不是人。甚至不敢肯定那到底是什么。

    世上最令人恐惧的,乃是恐惧本身。

    他深深呼吸。直到完全安定,适才所莫名流失的精力,缓缓在恢复中,他在阿落肩上拍一下:"你坐好,爸爸去清路。"

    最后掠过脑中的想法,是那把刀在就好了。接着他就把一切犹豫和顾虑抛在脑后,推开车门,跨了出去。反手立刻锁上。

    看到他的身影,站在最前端的先锋蚊恪尽职守,立刻迈开步子冲上来,带起的风声里有浓腻生肉和肮脏毛发发出的腥臭味道,重若有形一般,包围他,熏得眼都发酸。

    安没有动,浑身上下任何一块肌肉,在等到大脑明确的指令以前,都纹丝不动。直到蚊子腿来到眼前五十厘米左右,安猛然像一支箭那样笔直向前冲去,起步,收步,踢出一脚。

    这一脚可以踢断手腕粗细的钢筋,也可以踢断一条放大了两百倍的蚊子腿。

    至刚之威,人虫辟易。可惜,蚊子腿比人多得多。

    既然那么多,那么断一条就拉倒,冲锋之任不可缓,仍然迅速逼近他眼前,一根锋利的肉针,对着安的头顶,无声而极快地扎下来--这死蚊子还学过针灸,认穴奇准。

    安一偏头,肉针贴着他的皮肤擦过,他伸手握住那质感古怪的玩意儿,猛地一折,蚊子嘴里发出呼痛般的怪声,看来也是蚊生父母养,还没有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安定了神,正要趁胜追击,忽然发现原来排成掩护阵势的左侧边锋蚊在视线范围里消失,回头一看,顿时大惊。

    世道变了,原来老实咬人的蚊子,如今变得战略战术皆精,乘安猛虎离山,奇兵突入敌后,两只蚊子一左一右,各占据一边车窗,以嘴为锤,正一下下猛击玻璃,那不过是一辆濒临报销的老爷车,如何经得起如此生化战士的攻击?车身不断震颤,便同打摆子一般。安急忙去看坐在里面的阿落,居然还是稳稳坐着,双手交握,脸色惨白,但还不失镇定。安暗暗诧异,但也顾不得细想,脑后风声如啸,另一根肉针又奔袭而至。

    安闪身,故伎重施,又一把捞住,他之前断了一蚊之嘴,信心大增,干脆利落,就手一掰,断了人家生路。手脚活动开了,心胸大畅,好似回到少年时与狼豹相搏,正要扑上去解除阿落身边的警报,眼角余光一闪,当即大呼不妙。

    如果说原来那七只蚊子,排成北斗阵已经算很有学问,那么,现在面前竟然涌现出无数只,不晓得从哪里悄悄冒出来的蚊子,显然已经进化到了懂得天干地支八卦六合,只差没有排出几只大蚊子换上不同颜色的风衣,叼根牙签当领队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斗士,安知道无论什么高手,多么剽悍,只要陷入车轮大战,最后都会悲惨地死于口水或脚印,他无暇多想,急速退到车前,先一拳打飞左边那只蚊形啄木鸟,还没有示意,阿落已经机警地打开了车门,安连身跃入,脚尖勾门关死,从阿落身上一掠而过,轻飘飘地落在司机位子上,擦了一下汗,说:"糟糕,哪来这么多怪东西。"

    阿落向他凝视,须臾露出笑容:"爸爸,你很高兴的样子。"

    安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儿子重复了一遍:"你看上去很开心。"

    他从不说谎的眼睛平静温柔,充满惊讶然而有趣的神色:"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高兴的样子。"

    安掩饰般转过头去。喃喃自语:"别胡说,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大蚊子。"

    的确是很多,而且排成了一个坦克集团的样子,密密麻麻攒在一起,向车子压过来,一旦车子被推翻,麻烦就大了。安压抑住自己的紧张,脑筋急速转动,试图寻找出逃生之途。这时阿落说:"看,有流星。"

    有流星,自墨蓝色天边闪现,带着银色光芒划过整个苍穹,来到阿落和安的眼前,掉进了那一大群黑压压的蚊子堆里,那如同一千盏灯同时亮起的辉煌,飞速旋转,画出一圈圈虚幻的光环,笼罩视线所及,夺目,以及夺命。瞬间之后,一声极为轻微的"叮当"声传来,光芒消失,如同从未出现,留下的,是许多沉默的死亡。

    车里的两个人目瞪口呆,良久面面相觑。要不是顾及为人父的尊严,安几乎想让儿子给自己当面一拳试试看,是否犹在梦中。

    那些本来试图以众欺寡的蚊子军团,如今同生共死地齐齐挂掉,躺了一地横尸。没有任何血迹,因为杀戮来得极快而干净,肉体甚至都没有感觉的疼痛。

    在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之后,安谨慎地下了车,他的视线被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

    车盖上,黄色木把,雪亮锋利的刃,薄而轻巧。

    是他一度以为自己丢失,而且不知道丢失在了哪里的那把刀。

    刀尖犹有淡淡血迹。

    那天晚上回家,父子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谈论刚才的事。阿落径自洗澡睡下,安独自在客厅里,开一盏小台灯,昏光下捏住刀尖一线,观察刃上的微红。

    以常识而论,蚊血无色,除非刚刚进餐,还未消化完毕。

    在攻击自己以前,这蚊子军团,还肆虐过哪里?

    而这刀子,无端端消失,又无端端出现,还无端端自力更生大开杀戒。更不可解。

    抬头看天,夜色如水。人世间多少神秘事纵横流转,无法解释,最好忘记。


    说到忘记,阿落本事最大。星期一早上起来,那遇险记对他来说,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场电影,心灵没有什么好震撼的,最要紧的是赶快去找人把情节分享。

    安送他返校,阿落就似有火烧身一样,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数着手指看哪个同学和他平时有点儿交情,会耐心听完这个故事。

    在司机位上的安暗暗叹气,他不能明白,为什么心地这样纯净的孩子,却会成为人群中的异类,也许这是他的责任吧。

    还好,刚到校门口,阿落就得到一个惊喜--他听到有人大叫他的名字。

    朱小破同学。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似乎一早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那辆破福特,就扬起手来喊:"这里这里,阿落阿落……"

    阿落一个箭步蹿出,安从没见过他动作这么快,谁知前头还有一个更快的,小破迎面冲上来,手腕一转,拎住阿落上衣领子,脚下一起动,身影瞬间到了数十米之外。那边,安的眼睛睁到铜铃那么大,几乎一头撞上挡风玻璃。

    不说安对自己的眼力产生了罕见的怀疑,小破拎起阿落,一边飞奔一边嘀咕:"要迟到了,你还慢腾腾的怎么行啊。"

    阿落抱着自己的书包,眼睛垂下去,严肃地注视着自己离地大约七八十厘米的脚,转头又看看在自己下巴高度处,小破那个根根头发直立的板寸脑袋,突然冒出一句:"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小破把阿落好似抓一个米袋子一样抓着,噌噌噌数步,已经蹿过学校的大广场,在教学楼的智能门定时自动关闭以前,挥手就把阿落丢了出去,后者感觉自己跟坐在滑雪板上一样,无比顺滑地从皑皑雪坡上一溜而下,定神看,已经从门下涉险过关,来到了楼道里,他来不及爬起来,赶紧大叫:"你快点儿啊,门要关了。"

    话音没落,眼前一花,接下来就听到小破的声音在二楼:"你发什么呆,上来上来。"

    阿落左看一下,右看一下,耸耸肩:"在我不上体育课的时候,原来人类的体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啊。"

    他们的教室在六楼。这个时间,早课已经开始,按道理说,走廊上应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而各个教室里则会传出鬼哭狼嚎的读书声。

    但是今天很奇怪。每层楼的过道上,都拥满了学生。每个学生的脸上,都带着全世界等待救主来临那样的狂喜之色,喧哗吵闹中有几个关键词不断在重复:"格斗赛……""无差别选拔""高额奖金……""梦梦公主的约会……"

    不知道为什么个个都那么激动,在教室内外奔来奔去,好似羊群里的狗。

    小破丝毫不觉得这场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拍一拍阿落:"我们进去吧。"一摇一摇的,甩着书包走了。走了两步,发现阿落没跟上来,不由得诧异:"你干吗呢?"

    后者两眼发直,站在当地把头摇成一个拨浪鼓:"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对于完蛋这两个字,小破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什么完蛋了,什么好玩儿,说来听听。"

    阿落白他一眼:"好玩儿?好玩没有。"

    他指指那些好像吃了兴奋剂的同学:"他们可能觉得好玩儿,不过我一定不好玩儿。"

    不好玩儿之处就是:丝米国际学校每年,必有格斗大赛这一节目。本来寻常学校的格斗赛,无非是自愿参加,点到即止,投降算数,不热衷者大可无惊无险。问题是,这家变态学校举办的,却是全校范围内的无差别格斗,强制参加,淘汰为止。

    男女分赛,每个班都进行循环制的一对一的单挑,最强的五人晋级。没有规则的格斗过程中,嗜血与善斗者视为盛事,身体条件和格斗技巧不够的学生,则要经历整整一周的噩梦,往往落下重伤,甚至往年还出现过死亡记录。

    无论去到哪个学校都是校园暴力受害者,从小挨打挨到大,动辄要劳动老爹给自己接骨消肿的阿落,此刻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满身青紫,血迹斑斑,说不定一命呜呼,也不算怪事……完了,完了啊……

    他的哀叹在小破听来很好笑:"不就是打架嘛。"然后拍拍阿落的肩膀:"打架我在行。从小打到大。"

    还找出例子来:"上个星期刚去过洛杉矶,全美地下拳王争霸赛。"

    阿落懒得理他:"看又是一回事好不好,我昨天还在电视上看了空手道世界冠军争斗赛呢。"

    谁知小破很认真:"我不是去看,我去比赛的。"

    他把自己松松垮垮的校服袖子挽起来:"看,我很有力气。"

    袖子下是少年人的臂膀。微黑,不粗壮却极结实,一分多余的脂肪都没有。如果仔细看,甚至可以发现皮肤下隐约有蓝色液体流动。不知是什么。

    阿落从来不扫人家兴,既然小破说得么高兴,那就依他好了,于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打赢没。"

    小破摇摇头:"没有,猪哥封掉我大部分力气,不准我太投入。他说打死人不好,很容易发噩梦。"这瞬间他有一种醇厚的天真,闪闪烁烁:"我不喜欢发噩梦的。"

    猪哥,猪哥是谁?听起来好像一个饲养员。

    对此小破不同意:"猪哥是我爹,你说他是饲养员,我归他养,那我岂不是猪?

    两个人在这里斗嘴,蓦然发觉周围猛地静了下来。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到学生群的后面,出现一个站得笔直,身板有如军人般坚实的中年男子,有一张瘦削而冷酷的脸,眼睛里毫无感情,跟他身上的衬衣一样灰黑。

    他厉声喝道:"吵什么?"

    所有人都低下头去,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只有小破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说:"谁啊?"

    阿落头上大汗淋漓而下,急忙拉一下小破:"他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魔鬼关先生。"

    一个老师可以得到魔鬼的称号,想必在教学生涯里有过不少另类的光辉事迹。

    小破耸耸肩:"魔鬼?他不像啊,我家很多的。"

    毫不把人家的威严放在眼里,小破迈步就往教室里走,魔鬼关脸色大变,眉毛凶狠地倒竖起来,就在这风暴将发未发之际,小破又站住了,自言自语地说:"我爹说,做人要低调,嗯,低调就低调吧。"

    他有样学样,随大流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此表示自己的低调作风。浑不顾这一动一静,已经形成了对当局权威的极大挑衅。阿落把教导主任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大呼不妙,但不妙归不妙,他也不肯就此悄然跑路,将自己新交到的唯一朋友撇在一边,因此一边摇头摇得打摆子,一边碎步上前,跟小破站成一排,走廊之上,当即出现两个类兵马俑群落,一边很多人,战战兢兢,全部吓得要死,一边两个人,表情呆滞,接近视死如归。

    魔鬼关慢慢走上前,逼近小破和阿落,以他在学生中成名的杀人眼光巡视大法,在两个小鬼的脸上转了一圈。阿落向来老实,给同学扁到鼻血长流都不告状,更别说直接惹上学校当局了,当即吓到濒临屁滚尿流的边缘,要不是身后有堵墙把他死死撑住,说不定已经当啷一声晕倒在地,要劳动救护车。

    魔鬼关对此效果相当满意,但眼光转到小破头上,这孩子嘴巴微张,面无表情,不晓得在发什么呆,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形状颇为不敬,正要发飙,小破微抬眼,向他一瞥,魔鬼关先生的心头,忽然泠泠一寒。

    寒意随着呼吸,很快扩散,在胸口,四肢,五官,指尖。血流速度不知不觉减慢,眼前有幻觉。看到无穷尽的黑暗中,有数千加仑的血,稠热地翻滚着,中间似散发悲痛呻吟,仿佛地狱。

    他猛甩头,从幻象中挣脱出来,眼前恢复清明世界的时候,他迎上了小破的眼睛。那平静的瞳仁中,隐约有血海在翻腾。隐约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对他说:"安静,安静。"

    魔鬼关先生打了个寒噤。失神良久,才回忆起自己到底在做何贵干,他退了一步,破天荒地没有剽悍到底,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电梯中的一瞬间,学生群里齐齐发出两个型号的惊叹,一是哇哇哇,表示无名爆爽,一种是咿咿咿,实在无比意外。

    格斗大赛的通知一出,整个学校就进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中,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要么挑选自己要打的人,要么定位会打自己的人。阿落如往常一样缩在座位上,忧心忡忡,想象中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沙袋,唯一期望不要给打出脑仁来,收拾起来太麻烦。

    他忧郁了半天,凑过去问小破:"你干吗要转校来这里啊,现在转回去还来得及不?"

    小破正在仔细收拾他的书包,一本一本书拿出来,在自己面前垒起来,砌碉堡一样。听到问题想了想:"我为什么转校?嗯,这个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阿落兴趣大增:"为什么?"

    小破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不但这次转校的原因不会告诉你,而且连以前三十几次的原因我也不会告诉你。"

    阿落的眼珠子立刻想脱离眼眶而独立存在:"三十几次?你上学多少年了?转了三十几次校?"

    小破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上学多少年了?我高一就转了三十几次。"

    两个人的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有一只手,突然在他们眼皮底下出现,敲了敲小破的桌子。

    那只手外形很吸引人。纤长,柔嫩细白,指甲修得圆润通明。无须抬头看脸,就知道主人是个女孩子。

    这个班上,这个年级,甚至是这个学校里,最漂亮、最得宠的女孩子--梦梦公主。

    阿落这样称呼她。"有事吗?"后者却好奇地开始注视小破,一时没有回答。

    小破还是继续砌他的书,只漫不经心抬头看看。他看到梦梦公主像三春牡丹一样丰柔的容貌,鲜嫩到在阳光下呈现些许湿润,那样青春的饱满与秀美,用目光已经可以挤压出水来。

    他立刻精神一振,冒冒失失就问:"你去不去我家作客?"

    梦梦公主一怔。脸颊上飞起一片微怒的绯红,脆生生地答:"我为什么要去你家作客?"

    小破很老实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老爹说这是高中生活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如果没有成功的话,是很可耻的。"

    该衡量标准闻所未闻,但阿落浑然不觉其标新立异,非常好好先生地配合,说道:"真的吗?没人告诉过我呢,哎,你以前没有成功过吗?"

    小破脸色颇为悻悻,好久才很勉强地说:"没有。"

    从他的表情来看,这是被戳到了痛处,如果阿落不是他的朋友,可能这阵子已经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岂知阿落还在一边胳膊肘往外拐:"梦梦不要去,他家什么都没有,吃的也没有,玩的也没有。"

    说得小破直挠头:"那天辟尘太忙了,下次去就有点心吃啦。"

    说着,眼神忽然一转,望向梦梦身后,皱起眉头说:"你背后是什么?"

    梦梦和阿落都莫名其妙,齐齐回头,背后只见墙壁上的大块玻璃书写板,以及书写板下的多媒体操作台,再看过一点,一个身材矮小,样貌颇为委琐的男孩子,正慢慢走出门。

    阿落便介绍:"那是菲力斯。你没见过?我们班上学习最好的,非常聪明。"

    似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菲力斯蓦然侧过头来,向这边遥遥一笑。笑容中有一种奇异的邪恶之意,一闪即逝。小破的眼光再次掠过梦梦身后,像在丈量距离,一面低声自语:"人类的速度不会这么快的,有问题。"那两个孩子没听清楚,齐声问:"什么?"

    他却不肯说了,手脚加快,终于把书墙整好,很满意地端详了一下,"咚"的一声倒下头去,脑袋藏在书墙后面就不动了,嘴角渐渐有一种液体流出,俗称哈喇子……。

    梦梦目瞪口呆,呆了半天才想起问阿落:"他干吗?"

    阿落端详了一下,宣布:"他睡着了。"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梦梦终于想起自己来找阿落的原意:"阿落,你不要参加这次选拔了。请病假吧。"


    小破足足睡了一个上午,每堂课的老师都经历了一个奇异的态度转变过程,首先怒气冲冲猛敲他的桌子,然后敲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像天人交战,冰火两重天,最后发一阵呆,转身回到讲台,把自己要干什么全忘了。

    中午他倒是起来吃了一下饭,又对食堂的烹饪水准发表了非常不满的评论,不满到什么程度--要不是阿落拼命把他拉住,他要爬进供应间去打厨师的。

    事实上那天中午的主菜是牛肉小方饺,配菜是黄油鲈鱼,四种素食沙拉任选,搭配健康果汁或咖啡。这个学校的主厨从纽约好味轩延聘而来,虽然不是大牌,基本功却相当过硬。如何被小破唾弃到这个程度,阿落实在不理解。但他没心思探究,因为现在人命关天的是另一个问题。

    "小破,刚才梦梦公主叫我不要参加选拔。"回教室的路上,他看四下无人,迫不及待地告诉小破。

    后者还沉浸在中饭没有吃饱的悲痛情绪中,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啃着手指头,闻言瞟了一眼过来:"什么?"

    阿落向他解释:"梦梦的爸爸是这个学校重要的赞助人之一,她说可以帮我请病假,不要参加选拔。"

    在他的想象中小破作为他的朋友,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毕竟死掉不是什么好事,能免则免。谁知小破不大配合:"这么好玩儿的事你不参加?"

    被打得死掉有什么好玩儿,需要非常强悍的幽默感才能体会,显然阿落并不具备这一素质,只见他迷惘地看着小破,后者一副"妙处难与君说"的欣然表情,频频点头:"你不懂。打架最好玩儿了。"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下,午休时间即将过去,各个年级的学生都在那里等电梯。

    小破忽然站住,遥遥指了一下左侧电梯门前的一个人:"你认识他吗?"

    认识。

    胡佛,高三学生,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九十五公斤,全校空手道混合赛三连冠,曾经有在拳台上将对手的肋骨一拳打裂的记录。学校霸王之一,大多数人倘若不刻意接近他,那么就绕着他走。

    小破点点头:"很好,来,阿落,你上去打他一拳看看。"

    真是一个剽悍的提议,当然也会遭到同样剽悍的拒绝:"不去。"

    他还很耐心地向小破解释:"我是人类,人类的身体构造非常脆弱,在一定程度的外力压迫或撞击之下,会断裂或者破损,我家没什么钱,好像保险到期了没有续缴,这样一来……"

    两分钟后,在小破几乎达到了聚气成剑高度的凌厉眼光面前,他终于讪讪地停下来,心有不甘,鼓起勇气喃喃出最后的结论:"安全第一……"

    听到小破一声长叹:"他妈的,早知道你这么啰唆,那天晚上就该让蚊子吃了你。"

    阿落猛然睁大眼睛:"蚊子?那天晚上的蚊子是你干掉的?"

    干掉几个变种的蚊子,对于破魂达旦来说不算什么丰功伟绩。但是这个肯定答复对阿落影响甚大。他本来一直婆婆妈妈,啰啰唆唆,此刻被蚊子两个字弹到了某根筋,瞬间闭嘴,还顺手把校服一脱,丢在小破肩膀上,露出自己白白净净的胳膊,挥舞两下作为热身,说道:"好啦,既然如此,那我就上去打啦,万一我完蛋,你记得告诉我爸,有合适的女人找一个吧,只有贝多芬和莫扎特的中年太不幸了。"

    说完就冲上前去,脚步倒是挺利索,小破拿起他的衣服,自言自语:"留遗嘱有什么好凑热闹的。"随后跟上。

    他随后跟上,不是为了掠阵,其兴致勃勃的状态,倒像是去包厢里看戏,巴不得有人提袋瓜子来卖配合气氛。不过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大喝一声:"打住。"

    阿落很听话地打住,由于紧张,他身体崩得死死的,好像头都焊在了脖子上,韧带全体罢工一般,硬邦邦地扭了一半过来瞪住小破:"啥?"

    小破觉得他这个样子,拷贝了健美冠军摆POSE的姿势,于实际却完全缺乏,其荒谬程度,直追一米五的小个儿男在球场上练灌篮,惨不忍睹。

    作为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他自己也扭了一下,感觉到自己完美的六块王字腹肌收缩,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走上两步,拍拍阿落:"你打过人没?"

    没有,不过我挨打很有经验,有帮助没?

    有。

    什么帮助?

    怎么说也在世上混了十几年了,这两小子总算具备了基本常识,没有当着陆续聚拢来上课的一两百同学的面,比划起格斗技巧。于是撤--这个过程中,阿落始终保持着那个偏瘫一样的姿势,被小破半扯半推到一边。

    那么,到底挨打挨得多,有什么帮助呢?

    小破反问:"你被打到哪里最痛?"

    鼻子,肚子。嗯,还有一个地方我不想告诉你。

    小破不以为然:"不告诉我?莫非你有的我没有?"

    两个人同时往对方身上大略瞄了一眼作为确认,然后不约而同点点头。

    小破继续:"那个地方我们就算了,万一打坏生不出小孩子,我家两老不会放过我的。"

    阿落很八卦:"为什么?"

    小破就很迷惘,耸耸肩:"我也不大清楚,可能他们两个觉得有谁生不出小孩子,乃是终生大恨吧。"

    既然如此,候选目标就是鼻子和肚子。

    现在我教你,走上前去,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姿势,有什么样的表情,你都当作不存在,那一瞬间,天底下只有他那个鼻子,嗯,我看看,有点酒糟红,青春痘和黑头也不少,不过别怕,打完咱们可以去洗手。然后,聚集你全身所有的血气和力量,即使其他部分立刻死掉也不要去关心,狠狠一拳打过去。打完,收工。

    小破说得如此流畅,简直像事先备过课的老师。听的那个人一愣一愣的,话音落下好久才迟疑地点点头:"这样啊,这样啊。"

    忽然惊呼一声:"不好。"马上对小破苦起一张脸:"我刚才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那口气,刚刚听得太入神,散掉了。"

    小破理都不理他,对准人家后臀一脚踢将过去,不知道怎么踢的,瞬息之间,阿落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一抄三十米,便到了电梯前,在五步开外,学校霸王胡佛,正洋洋得意与同伴攀谈,古铜色手臂从校服袖子下露出来,阳光跌落其上,闪闪烁烁。

    深呼吸。

    深呼吸。

    他一句一句想着小破对他说的话,对之深信不疑,信任来得毫无道理,但也毫无所谓。全部注意与精神集中于一点,世间万物都再不存在,即将来临的命运,是那硕大鼻子上注定要得到的硕大一拳。

    在决定踏上那五步征途之前,他回头问了最后一句话:"你也是这样打人的吗?"

    小破摇摇头:"我都是这样给我老爹打的。"

    挥拳。

    简单动作包含强硬决心,以及极致戾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运无常,视人世如过山车。都是这样直截了当的力量,虽千万人吾往也,死又如何。

    挥拳。

    拳头应声而落。

    小破站在阿落身后两米开外,这时摸了摸额角,唇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

    一切如他训导,指定动作完成得甚为出色。力量虽然不足道,胜在爆发强烈。唯一与最大的不足是--打错了地方。

    鼻子尚完好,高高在上,李代桃僵的喉结,正急剧上下蹿动,压挤出声带里鬼哭狼嚎般呼痛声。胡佛偌大一个身子,在原地转圈跳跃,"嗨哈"乱叫,显然痛得犀利,一时间连反击愤怒的余地都没有。连带,他周围的人也全体呆掉。

    阿落看看自己拳头,看看胡佛,撒腿就撤,退到小破身边:"哎,打得怎么样?"

    小破面无表情:"攻击角度计算错误。"

    阿落顿时感到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那怎么办?"

    简短对话还没结束,被捅的马蜂窝已经回过神来,胡佛看来受了重创,靠在墙上,眼泪婆娑,但和他常常同进同出的伙伴,则怒吼着冲了上来。

    麻烦近在咫尺,阿落习惯性地抱头,蹲下,双腿跨度与肩同宽,口中默念上帝之名,保佑我好好走过这一段被毒打的死阴幽谷。

    他预想中的千拳万棍并没有如期加身,耳里却传来熟悉的砰砰声。他以为是对方还在做热身运动,胆战心惊地稍微抬头看看,却发现小破的脸近在方寸间,而且还露出一副杀时间的无聊表情,再往周围看看,大约有三四个人,正聚在小破的背后,埋头苦打……

    他愣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干吗呢?"

    小破采取的姿势,就好像母鸡护雏一样,弯腰张手,俯在阿落上空。他好似是钢铁铸成一般,无论怎么推搡或冲撞,都无法突破成功,当后面的攻击队伍想绕过他直接解决阿落时,他的脚步就开始移动,而且速度匪夷所思,完全形成了一道幻影防护墙。

    一边动一边还和阿落聊天:"你就蹲着。站起来我手包不过来。"

    阿落紧张了一阵子,发现自己真的很安全,当即就放松了,拉拉腿蹲得舒服些,要是可以,恨不得再拿杯热巧克力喝:"我不站。哎,你痛不痛?要不要我来挨一会?"

    小破看不起他:"你挨一会儿就死了。他们手上戴了铁的扳指,不过我不痛,如果痛,我就开始打人了。"

    痛才打人?为什么?阿落好奇得很。

    小破回头看看后面那些兄弟,大家都有点累了,动作越来越慢,而且都在喘,说是群殴,不如说在表演格斗技分解动作。他解释道:"我爹说的,只有在我感觉到疼痛的情况下,才能对人类还手。"

    阿落点点头:"蚊子就没关系。"他对那晚蚊子们的遭遇还念念不忘。

    小破"嗯"一声:"蚊子没关系,蚊子可以随便打。"忽然一抬头,看天上浮云悠悠,嘀咕道:"谁在说这个人类好强。"

    打了半天,被揍的屁事没有,聊游戏技巧聊得热火朝天,阿落在包围圈里呆腻了,还能瞅准空子伸伸腿脚,做一两个瑜伽动作,揍人那群基本上就崩溃了,好多人眼泪汪汪的,不断寻求同伴支持:"继续吗?还要继续吗?"比较坚强的就鼓励大家:"挺住,挺住,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其他看热闹的学生围上来,开盘口赌一分钟后揍人的还能剩下几个不虚脱。

    这场闹剧演了半小时,上课钟终于敲响了,胡佛一党仿佛是欧战胜利日在巴黎街头庆祝和平来临的群众,欢呼雀跃,以要赶去上课的名义一哄而散,此时魔鬼关也出现在了电梯门口,他目击这一不同寻常的斗殴事件,惊讶了足足两分钟,两分钟之后,所有学生们都发现了他的存在,小破顿时从各种途径跑得干干净净,唯一留下小破和阿落在当场。

    小破还和魔鬼关打招呼:"老师你好。"

    阿落还习惯性的申辩:"不是我先动手的。"

    魔鬼关呆呆地看着他和小破,缓慢地点头:"哦……哦……"

    在他拖着长调的"哦"声中,两人轻松自在地走远,小破提醒阿落:"今天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后者对此颇感惊讶,继而相当激动:"生平第一次啊。"

    激动完了,阿落想到一件大事:"星期五晚上,你到底是怎么干掉那些大蚊子的?"

    小破波澜不惊,好像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蚊子比鸵鸟还大是多么的顺理成章:"没什么啊,你爸在我家沙发上落下一把小刀子,我追出来想拿回给你们。看到蚊子就顺便打了下。"

    阿落瞪大眼睛:"顺便?你怎么顺便的?"

    马上要走进班级门,他停下来摆了一个丢铅球的POSE:"就这样丢出刀子,绕场一周?"

    那位被质询的对象耸耸肩,毫无表情:"差不多。"阿落保持那个姿势,百思不得其解,而他所不得解的内容,是在什么角度,以什么力度,令一把小刀飞出那样幻彩流星的效果,而不是蚊子的存在合理性问题--由此可见,安对他的常识教育,基本上是失败的……

    小破看他发愣,建议道:"要不你尝试一下。"阿落很有自知之明:"我不行。"

    小破摇摇头:"不尝试怎么知道不行?"

    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把小刀:"来,我教你。"

    这真的是一把小刀,塑料柄,主要功能是削铅笔,绝不算锋利,倘若用于敌对,简直等于握一个虚无在手里。

    小刀放进阿落的掌心,一接触,他的食指和大拇指立刻相贴,将刀柄轻捏,手腕充满张力,指掌稳定,看似漫不经心,却是用刀行家的姿势。小破咦了一声:"你平时用刀?"

    这个一拿武器就特别紧张的孩子慌慌张张地看他:"我每个周末做饭给我爹吃,用菜刀。"

    小破点点头:"很好。"

    拉阿落到走廊上,远眺校园,清风徐来,围墙外郁郁葱葱被大片人工树林包围。

    小破向阿落示范:"你握刀的手法很正确,但是手指不需要用力,手腕才是重点,有感觉没?"

    阿落很老实地一摇头:"没感觉。"

    他一边说没感觉,一边把玩那把刀,手指翻飞,薄的刀刃穿入穿出,扯起一道连贯不绝的金属弧线,那不像是一把刀,更像是一条得了灵性的细蛇,咝咝吐芯,自在浪游。

    小破啧啧两声,表示对他手指灵活程度的肯定,由此觉得不必再教他更多,握住他手腕,说:"注意了啊。"

    他在后,阿落在前,两人一体般,撤步,抬手。小破快速扫视远处天边,眼神定格在某处,嘀咕一声:"什么怪东西?"

    猛然向前一送,阿落的手臂跟随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挥了出去,脱手,那小铅笔刀破空前进,迅捷无伦,似永不坠落般,呼啸过蓝色天幕,很快消失在远处。

    阿落诧异一声:"哎,那么远。"然后搭手去看:"掉哪里了?"

    小破凝视某一个点,摇摇头:"还没掉。"

    阿落怎么都不肯信:"不会吧,都飞了好久了,那把刀很轻的。"

    凭空解释或争辩,显然都不是小破的风格,用事实说话,才是他一贯的习惯,又等了须臾,他"咦"一声:"什么来着?"

    阿落什么都看不到,极目远眺,眺来眺去是一大片树林在风中摇曳,越是这样他好奇心就越强,急得跳脚:"什么啊,什么啊?"

    小破摸摸鼻子,脸色阴沉下来,半天才说:"有个人头螳螂身的怪东西趴在对面树上,被你一刀削掉了左边的镰刀。"

    这么英明神武的事情居然做得出,看不到,别提有多郁闷,阿落恨不得爬到栏杆上去,或者现场做个望远镜出来,眼珠都瞪到外面来了,丝毫收获都没有。他很泄气:"太气愤了,难得碰到好玩的事儿。"

    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小破的心情突然变很烂,抽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愤愤不平地嘀咕:"这是又来了,怎么又来了?"

    阿落莫名其妙,拔腿追上去,迎面被人堵上,乃是梦梦公主,她在这个学校里,地位非常特殊,是很少数很少数可以不穿校服,而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只要多少穿点儿就可以过关的女生。顺便说一句,这个学校由于崇尚体力方面的特长,男女的校服都设计得非常干脆利落,换句话,就是很丑……

    现在,全班一共十一个女孩子,有十个穿了短打水靠结合式的校服,显得横肉相当之多,而梦梦,白色长裙飘逸,黑色珍珠项链垂到腰际,长发稍挽起,扎一个小小蝴蝶结,真是望之如孤鸾之在烟雾。

    她对阿落板起脸:"你去跟关主任告假没有?"

    这桩心事立刻又上心头:"还没。"

    梦梦很生气:"那你还不去?"

    阿落低下头想了想,忽然说:"我决定参加选拔。"

    梦梦脸上的惊讶之情,可以掉到脚背上砸出一个窝窝,指着阿落:"你,你你……"然后愤然一甩手:"你好自为之吧。"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班上男生分成两队打篮球。阿落照常混在女生中间当拉拉队员,唯一一点儿雄性自尊的表现,是没有踢腿扭腰,而是放开嗓子嚎叫,看他斯文,真叫起来比狼还难听。其他人都习惯了,反正扁他也没用,最好就是不要理他。小破倒是上了场,他在甲队,司职后卫,却在整个场子上跑来跑去,其姿势笨拙无比,速度却奇快,往往对方前锋进攻,发现他站在篮架下张开嘴傻看着,也不去防守,也不去抢球,一脸小心谨慎,完了球没投进,篮板被对方抢了,自家前锋反攻,到面前一看,靠,这小子又在对面篮架下傻站着,终于就嚷起来:"你干吗呢,你是后卫啊,跑这来干吗?"

    小破觉得不大好意思,头一低,跑了,这回站到了球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们队的队长叫佩斯,是校队的正选球员,随队参加过全国的高中巡回赛,此时实在忍无可忍,冲上来揪住他:"你捣乱是吧?"

    他司职中锋,一米九四,比小破高出两个头,用手一提,经验中可以把对方提得双脚离地,但手腕上传来异常沉重的感觉,沉重到筋肉立刻开始尖叫,抗议这突如其来的酸痛。小破一抬眼,低声说:"放手。"

    佩斯一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分明看到小破的面容下,有蓝色光芒溪水般极快流动,佩斯摇摇头,忽然听到小破说:"你手臂上是什么?"

    他一怔,顺着对方眼神去看,自己手臂上有一处硬币大小的红色肿块,中心有一个黑色小点,似凝结的伤口,而后不由自主地回答:"没什么啊。"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去,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小破跟随他眼神去看,突然脸色一沉,问:"你找他?"

    佩斯迷茫地愣了一阵,喃喃说:"找他……"

    两个人的对话旁人无法理解,但篮球赛突然停下来,立刻招来许多人呼喝:"还打不打啊,快点儿,快点儿。"

    阿落跑上来:"小破,你们干什么,别打架啊。"

    一推佩斯,后者瞳孔猛然放大,由慢渐快,胸膛起伏,不由自主地急促喘气,他死死瞪住前方,那双本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搅起许多浑浊物,蔓延开来,瞳仁渐渐放大,向外突出,忽然双手一松将小破放开,身子软软歪下去,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体育馆内顿时大乱,所有人都冲上来,佩斯的队友不由分说围住小破:"你对他干了什么?"阿落忙挡在前面:"他什么都没干,我作证,他什么都没干。"这个证人不但言微,而且人轻,啪啦就被推得飞了出去。

    小破浑不顾四周闹嚷,他皱皱眉头,眼神四下一扫,定在了聚拢的人群之外,随即旋身要走,篮球队的男孩子团团围成圈,充满敌意地挤压着,将他拦住。阿落趴在人群外,打破头都混不进去,急得哇哇乱叫,忽然眼前身影一晃,小破的身体极快地穿越有形的人群,如穿越虚幻水影,眨眼已经闪了出来,向门口快步走去。阿落吃惊地擦擦眼睛,忽然又着了乱哄哄中的一掌,再次飞了出去。他眼角瞥到,小破正走出体育馆,而在他之前,与大众背道而驰的人还有菲力斯,班上同学菲力斯。成绩永远优异,智商极高,很少说话却很有主见的菲力斯,偶尔停步回身观望,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微笑,行走的速度,实在非常,非常非常不合常理的--快。

    阿落惊讶地睁大眼睛,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冲出了体育馆的门,一出去就看到,虽然菲力斯走得比狗还快,小破却好像轻易就把他逮住了。

    小破站在不远处,表情严峻,手正按在对方的脸上,手掌皮肤下,有隐约可见的蓝色光芒流动,似玻璃花瓶中的水,在张开的手指缝隙中,菲力斯的整张脸孔似要融化,不断在蠕动变形,眼睛越来越失神,从小破的手指左右旁边,分别有一根白森森软耷耷的东西弯出来,一卷一松,上面有隐约带有血丝,阿落看多两眼,醒悟过来那是两个肉质的巨大吸盘,心中一恶,顿时差点儿吐出来。

    这时候他听到一声低喝:"不要过来。"

    随着这句话,小破转过头,带点儿无可奈何的模样,看他一眼,然后放开了手。

    菲力斯的眼睛,在几秒钟内回复到正常的状态,惊惶地左右看看,转身一溜烟跑了。不知道为什么,阿落觉得他本来不算健硕的身形,似乎又小了一圈,贴身设计的校服显得相当肥大,晃晃荡荡的。

    看起来一切都是正常的,可是,可是,刚才菲力斯明明发生了变异啊。

    阿落摸了摸头冷静了一下,招呼小破:"你干什么呀?"指下体育馆内:"佩斯怎么了"。

    小破脸色很不好看,一言不发,闷头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一把揪住阿落说:"你跟我回家。"

    阿落被他拖得像个麻袋一样在地上摩擦,也不反抗,还不时调整一下双脚的距离,一面慢条斯理地问:"做什么呀,这是做什么呀?"

    没有必要的时候,小破看来就很不喜欢回答问题,因此只是快步直走,走回宿舍楼,拿了书包,又把阿落拖到了学校大门口,呼的一声,跟放褡裢一样把他往自己肩膀上一摆,"噌噌噌"三下五除二,爬出了校门,阿落这才急了。挣扎着抬起头来叫小破:"我们去哪儿啊?学习期间出校,会被严厉处罚的,喂,喂!"

    话没说完,发现自己被塞进了一辆出租车,小破跳上前座,说出自己家的地址,车子飞驰而去。既然木已成舟,阿落就坐坐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不吭气了。

    这次去小破家,待遇比上次好很多。至少进门就看到茶几上摆了好多小点心,而且件件看上去都很吸引人。小凤梨酥饼、巧克力曲奇、冰皮糯米卷。精心地放在骨瓷碟中,好香。

    上次那位全身心投入卫生清洁事业的辟尘先生,今天好似很得闲,在厅堂里坐着,正剥栗子,他剥栗子的手法很奇怪,一手捏着,另一手在栗子周围绕线团般转圈圈,绕几下,整颗黄色的美丽栗肉就"砰"一声跳出来,外壳粉碎,泻落到脚下的垃圾桶里。

    看到小破脸青青地进门,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笑嘻嘻地招呼:"回来了?想吃什么?"

    小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倒下去,大叫:"又来了又来了,我要烦死了。"

    从辟尘小小的眼睛里,溢出一种俗称慈爱的神情,摸了摸小破的头:"这次来的啥?有什么新意思没?有多严重?要不要搬家?"

    小破没有确认,但也没有否认,兀自发起呆来,表情极为不爽,辟尘先生大概是习惯了这场面,多一句话没有,"当当当"就上楼了,过一会儿,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阿落凑过来莫名其妙地问:"他干吗呢?"

    小破答:"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做什么?

    搬家。

    这就难理解了。你才转学过来两天,第一天是发呆发过去了,今天上午睡了睡,没干半件有益于青少年身心成长的事情。丝米国际学校的学费可不便宜,用这种极端的法子糟蹋你爹的钱,不大好吧。

    学校里和家里,阿落都属于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沉默分子,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他和小破在一起,就极度啰唆。说话慢是慢,可是絮絮叨叨,精力无穷,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的样子。

    一边说还一边拿东西吃……半点不耽误。

    小破的眼神跟着他的手,从糯米卷的盘子里跟到他嘴里,又跟回凤梨酥的盘子,再到嘴,又去了糯米卷,两碟点心见了底,他还在说……

    终于叹口气,喃喃:"你不用担心我爹了,我觉得你比我爹还爹。"

    就有一个懒洋洋的腔调从楼梯那里响起来:"谁呀,敢在爹这个专业上跟我抢风头。"

    两人齐齐抬头去看,小破叫了一声:"猪哥。"

    那个被儿子称呼为猪哥的仁兄,看样子是才起床,蓝布格子长睡衣,踩着一双猫头鹰式绒拖鞋,踢踢踏踏下楼梯,头发长长的,一团乱草般绑在后脑,满脸笑嘻嘻,长眉亮眼,望之二十许人,要说他有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杀了阿落的头他都不信。

    猪哥慢吞吞走来坐下,对阿落笑眯眯地瞧来瞧去,看样子准备和他说话,结果先注意了一下茶几,惨叫一声:"我的糯米卷呢?糯米卷去哪里了?"

    他趴到地上去找糯米卷的姿势极为愚蠢,但是也必须承认非常有效,无论糯米卷离家出走到了哪个角落,想必都逃不开他的八爪搜查。因此,须臾之后,他确定糯米卷这种东西没有在世上存在过,罪魁祸首,自然就是负责饮食的辟尘。

    他下楼很慢,上楼却跟飞机一样快,一边冲一边怪叫:"辟尘,你答应我要做糯米卷的,为什么没有做,为什么你要欺骗我的感情……"

    号叫声犹在耳,阿落眼帘里忽然划过一道蓝色的弧形,一个重约八十公斤,长度一米八五左右的长方形物体,被一道龙卷风裹着,以时速三百公里直线落地,砸在客厅地板上,发出惊人巨响。阿落吓得跳起来,心想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那玩意儿不是别的,正是猪哥。

    这么一摔,他倒也没死。哼哼叽叽爬起来,嘀咕着:"怎么今天辟尘脾气那么大?"转头又问小破:"是不是因为你没上学啊?"又放开嗓门对楼上喊:"小孩子不上学而已,你不用气得离家出走吧。"

    小破忍无可忍,上前一掌把他推到沙发上端坐,再告诉他:"新学校里又有闯入者了。"

    猪哥吃一惊:"这么快?你才去两天啊。"

    模样终于有一点点严肃了:"这次是什么类型的?"

    小破叹口气:"昆虫。什么都有,有那天我在街口帮阿落和他爸干掉的那种大蚊子,脑袋像螳螂那样的家伙,最过分的是,今天还出现了血吸虫,扮成我同学的样子!"

    他很不爽:"为什么来的东西越来越没品位?为什么以前他们只骚扰我,现在连其他人也咬?"

    听起来,这就是朱小破读书生涯中不断转校的根本原因了--在哪里都遇到不像人的怪东西,的确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对于儿子的不幸遭遇,猪哥没来得及同情,先发了一个愣:"蚊子?螳螂?血吸虫?"咬着手指琢磨了一下,辟尘下来了,看起来也很迷惑:"蚊子?血吸虫"

    过了一会儿,异口同声地对问:"暗黑三界生物链里,没这票东西吧?"

    然后又各自摇摇头:"没有。"

    小破一听,这二老平日凡事对答如流,号称双倍号码百事通,说一个关键词能问出整个学科史,这下连他们也没有准确资料,可见麻烦程度,三个人面面相觑起来。

    到目前为止,话题已经转换了三四个,渐渐进入了阿落常识范围之外的领域,连沉默都显得和他那么无关,如此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解郁闷,唯有吃东西,于是专心进攻茶几上的点心余部,直到在小规模上达到了天下食物,尽入我嘴的光辉境界,当即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儿,眉开眼笑,然后发现,那六只眼睛暂时不迷惘了,找到了新方向:都把他看着。

    阿落抬了抬眼,迷惑地"嗯"了一声。大表情上,仍然处变不惊。

    猪哥笑起来:"这孩子谁啊,挺像我们家养出来的。"

    上个周末,阿落的作客处子秀上,两位长辈级的人都不晓得在搞什么飞机,因此今天才有机会正式会见。小破的介绍可算经典:"阿落,同学。"指猪哥:"猪哥,我爹。"再指辟尘:"辟尘。"顿了一下,"辟尘。"

    猪哥听到人家叫他一声叔叔,高兴得嘴都合不拢,点了三四个头以后,悄悄拉过小破问:"你干吗不请女同学回家作客,跟你说了好重要的啊。"

    小破相当为难:"我请过了,人家不来。"他一辈子都不撒谎,因此猪哥的心情,失落得和雀跃一样快。他摸摸头,决定还是谈正事,拉过阿落,上上下下打量,转头问辟尘:"你觉得呢?"

    辟尘这当儿已经把盘子都收完了,随便瞄了一眼,摇摇头:"这孩子也不大像正常人,你仔细鉴定一下。"

    径直就走,一边唠叨:"暗黑三界向来没有昆虫类出现,昆虫太弱,没法在那活,那就应该不是冲小破来的,否则又搬家,烦死我了。"

    走到厨房门口,唠叨得不解气,转回来叫了一嗓子:"搬家三次等于火烧一次。"

    吓了阿落一跳,忐忑地去看小破,一边的猪哥及时作出了解释:"他今天丢失了一块心爱的抹布……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阿落点点头,问:"什么叫暗黑三界,什么是冲着小破来的啊?"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就要花一牛鼻子力气了,所幸猪哥口才超强,客串过说书先生就是不一样,想了一想,言简意赅地答:"暗黑三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名称,他们的成员对小破很有兴趣,一直在请他回去,呃,作客。"

    阿落很理解:"哦,小破不愿意去对吧。"他的表情不如说是惋惜:"要是有人请我去作客就好了,我一定哪里都去。"

    还神往了一下:"哪怕是蚊子都好啊。"

    所谓祸从口出,诚不我欺。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三个人,发现天哐当一声,彻底黑了。

    彼时正是下午三点半,天气晴朗,阳光跟广东粽子里的鸭蛋黄一样,金灿灿的到处都是。但本来明亮透光的窗户上,一下就暗淡,至于漆黑,寂寞到最深处那么黑。

    房子里瞬间暗沉,外面嗡嗡声大作,夹杂着尖锐物体在地上摩擦的动静,刺耳之极,但这不是猪哥他们的注意力所在,因为另一件更奇怪的事随之在屋子内发生了,发生在阿落的身上。

    坐在沙发上的阿落,穿着蓝白色相间的校服,此时衣物之下,透出淡淡白光,光芒极微弱,微弱到渺茫,却也极有穿透力,不依不饶地闪耀着,在猪哥的眼内,显得无比清晰。他"咦"了一声。然后灯就亮了。

    开灯的是辟尘,温暖的光芒笼罩所有,也遮盖了阿落身上奇异的光辉。猪哥歪着头,仔细看他,良久说:"辟尘。"

    后者应着,一面走去门边,呼啦一声打开,外面是一层一层垒高,高到可以把天光全部覆盖住的巨大杀人蚊,嘴部和腿闪烁刀锋雪色,他皱着眉头说:"娘的,好多蚊子,等下空气污染指数又要上升。"

    猪哥一把拖过他:"先别关心蚊子,我问你,暗黑三界里虽然没昆虫,但是不是有一种生物,外貌非常像人,但不喜阳光,以纯粹黑暗为能量来源,对武器的技巧指数非常非常高?"

    一下子给问到这么高难度的专业问题,辟尘居然也没有发憷,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夜舞天。他同时也醒悟过来,和猪哥一起去盯阿落:"他是夜舞天?"


    阿落在天色突然黑下来的那个时候,感觉自己身体内有一点儿变化发生。像春笋在清晨的第一场雨后开始生长,像种子在沉睡的泥土里听到惊蛰的雷,像婴儿初次睁开迷蒙的眼,眼前有无限的可能。那点儿变化从他的小腹处开始,微弱而毫不犹豫地蔓延,四肢百骸,到达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灯光亮起。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简直要跳出嘴一样剧烈而慌乱。阿落大口喘气,身体不断颤抖,他的异状都收在其他三个人观察范围内,而其他三个人的神情,也落在他眼里,尤其是小破。

    他凝视着窗外,一动不动,平常栗色温和的眼睛里,有凛冽的蓝影,一道一道地划过,像宙斯挥舞的鞭影。晴天上暴烈霹雳也无法比拟,那其中蕴含,越来越强烈的恐怖意味。

    在猪哥和辟尘那段短暂的对话过后,房屋里的氛围非常微妙起来,所有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而屋子外面的蚊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渐渐迫近,堆在门廊上,似有忌惮,不敢进入,来得不知有多少。小破身子忽然一动,猪哥立刻迎上去。他在小破面前,挡住那两道渐渐冰冷的视线,把他抱在自己怀里。他眼里流露温柔的光辉,轻轻说:"乖,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我在这里。"

    那声音里有爱,也有隐约的悲哀,一次比一次更轻柔,更暖,不断重复十数遍之后,小破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终于抬起头,脸上出现疲倦的颜色,而瞳仁不再闪烁妖异星光,说:"我上去睡一下。"脱身走了。

    猪哥松了口气。拍拍手,自言自语地说:"说不得,还是老子去动手吧。"结果一转身,天色已经又亮堂了,辟尘正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他妈的,翅膀是长的吧,怎么那么不结实,一吹就掉。"

    探头出去一看,好嘛,外面怎么跟刚发了海啸似的,漫天满地积聚大量水,植物上、草地上、篱笆上,水里还有什么在扑腾?鱼和螃蟹……。

    更多是一对一对巨大的蚊子翅膀,漂浮着。

    辟尘你干什么了?

    他还在不爽,正往外搬运清理工具,闻言没好气:"我召唤了一个小型飓风过来吹蚊子,谁知道这混蛋飓风过了趟海。"

    敢随便过海的飓风,自然有风之召唤使辟尘去收拾。猪哥在他收拾得过于彻底之前,冲出去抢了两个大螃蟹回来,沾沾自喜地嘀咕着:"晚上可以吃蟹黄烧了。"顺手把阿落一拖,拖去了厨房。

    进到了厨房,阿落立刻就精神了,把刚才经历的怪事都丢到脑后,自然而然伸手拿刀,在两只螃蟹背上敲敲,翻过来看看,嘴里念念有词:"海蟹不肥,不过够新鲜,做点儿什么吃好……"

    猪哥倚在一边,眼神饶有兴趣地放在阿落的手腕上。

    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拿的是厨房里最重的一把刀,辟尘平时斩切大块骨头所用,普通人不要说挥舞起来,连拿都要两只手。

    就是这把刀,在阿落手里,似毫无重量,由他手臂指使,正在给螃蟹去壳、剔肉、剜黄,完整的蟹壳、足、鳌,一点点被堆放在操作台上,拼凑成原形,精致如生。

    猪哥悄悄走出去,告诉辟尘两件事:"第一,他的确是夜舞天,对金属有失重力和天生技巧,第二,他在用你的厨房。"

    辟尘眼睛一瞪:"什么?"摆出弓箭步,这就准备往前冲,手指间隐约传来微型风暴的呼啸声,猪哥赶紧一伸手把它拦下来:"没动火,没煮菜,剥剥螃蟹而已。"

    看犀牛脸色缓和,他打蛇随棍上:"你当一线厨师也够久了,该享受一下厨务总监的待遇了,喏,现成是个下手,基本功还不错。"

    绩效评估效果来得刚好,辟尘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可以接受,反问一句:"基本功真的不错?"

    对方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蟹粉小笼包这会都该蒸上了吧。"

    略过厨房风波不提,辟尘埋头刷门廊上粘的蚊子翅膀,闷闷问一句:"小破怎么样?"

    猪哥叹口气:"不大好。"

    他向后看看屋子内,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接着说:"暗黑三界的来访频率一年比一年高,他就越来越容易被惊动,虽说咱们教化有功,不过你都知道啦,后天教育和先天本能的影响力,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档次。"

    苦起一张脸,他搭住辟尘的肩膀:"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就算搬家到北极,那里还有冰鬼鱼候着不是。"

    辟尘没他那么容易忧郁,一根筋崩到底,勇敢地说:"没事,我用超级飓风吹走。"

    一头很冷静的犀牛咬牙切齿的时候,状况还是相当可怕的,尤其是他在发出相当致命的威胁,说道:"谁来骚扰咱们,我就把谁包成五月五的粽子。"

    一把搡开猪哥进去了,后者耸耸肩:"我支持你,不过这粽子我可不吃。"

    小破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起身,到楼下的时候,茶几上放了一碟非常精巧的蟹粉小笼包。其他三个人围着这笼包子,辟尘差不多要拿出一把放大镜来,每个包子的皱褶好像都要细细看上一遍。小破挨着他坐下,随手拿了一个丢进嘴里:"嗯。"

    眉毛一挑,批评说:"辟尘,你手艺退步了。"要不是忍了忍,眼看就要把包子吐出来:"馅粗了,有渣,有渣。"

    猪哥一副忍笑的模样,很显然是假作同情地关心:"粗了?有多粗?"

    小破给出一个很精准的答案:"百分之三左右。再粗我就不吃了。"

    辟尘八风不动,眉毛一挑,露出极不易察觉的得意表情,又引来猪哥苦口婆心:"辟尘啊,这样不好啊,以后小破出门去,他能吃什么,粗百分之三他都要挑剔,那还不得天天飞回家来吃饭啊,将来会有空中管制的!"

    听到这里阿落要插话了:"小破会飞?"

    辟尘对这番话不以为然,仍然保持他那微妙的欣然之色,因为心情好,倒答了阿落一声:"有什么奇怪,你也会飞。"

    六双眼睛都放在阿落身上,很期待他会突然翩翩起舞,好似蝴蝶。阿落却闷着,屁股与沙发之间零距离,半点儿没有要生离死别的迹象。

    阿落对其他人的注视有点儿不习惯,小心翼翼地张望一下,说:"什么?"

    猪哥懒得跟他废话,走进厨房一趟,又走出来,请示说:"辟尘,能不能用一下你最大那口锅。"

    最大那口锅,直径一百三十公分,以家用来说,的确相当之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猪哥把锅平端过来,另一只手把阿落一提,轻轻放在了锅的中间,说:"抓住锅耳。"

    阿落深觉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而行,之后就见猪哥把手一松。

    咚传来一声巨响。

    犀牛惨叫一声:"我的锅……"

    扑上去从地上拎起那口锅,左看右看,还好该锅质量过关,没有四分五裂,倒是阿落吓得不轻,脸色惨白,眼睛一眨一眨的,一时没背过气来。

    猪哥诧异地"啊"了一声:"判断失误?"

    他向小破比划:"理论上,夜舞天可以通过身体接触让这口锅失重,然后把它载起来,跟飞毯一样,飞毯你见过吧?什么,你只见过扫把?哦,那个原理不一样。"

    小破摇摇头:"老爹,你为什么一定要装作懂得科学呢。"

    他过去把阿落扶起来,阿落的身体极冷,胸口却传来非常非常剧烈的心脏跳动声。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阿落死死抓住他,嘴唇翕动,极难受一般,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好像不大对,叫我爸爸来接我吧。"

    安接到电话之前,正在城南的一处豪宅修整草坪。

    这所房子空置了很多年,最近才被人买下来,进行了彻底的翻修和内部装饰之后,请了安来做花园的设计打理。他第一步工作,就是清理杂草丛生的地面。

    废弃经年的土地里,昆虫繁盛是自然而然的事,许多蟋蟀、蚂蚁、瓢虫、螳螂,忙忙碌碌,来来往往,当割草机呼啸的齿锋掠过,他甚至能够听到那一个世界里惊慌的喧嚣。但他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比如说,东北角上那个蚂蚁窝,两三分钟内好像变大了一点儿。

    或者不止是一点儿,是很多。

    或者不止是很多,干脆是很多倍。

    那个灰黑色的蚂蚁窝在神奇地膨胀,内部传来沉闷的开裂声,许多蚂蚁在表面上爬动,每爬多一圈,它们的外形就在安的眼里清晰了许多。当终于有一只蚂蚁剽悍地挡住了割草机的去路,并且在被碾成两段以前,成功咬破了机器的车胎时,安才不得不相信,这些蚂蚁的体积,已经大到了对人类生命安全造成绝对威胁的程度。

    或者换句话说,这草地上的蚂蚁变异了,就如那天晚上他碰到的蚊子一样,很大个头,很施瓦辛格。

    他跳下割草机,立刻有一群蚂蚁,按照平时和苍蝇蚊子屎克螂打架的阵势,成群结队拥上来,黑黝黝的,个头看上去好不惊人。更惊人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它们都还在不歇气地膨胀,这些平时只会叼叼馒头渣,肉都很少有机会碰到的朋友,没有五官的头部,竟然显示出一种奇异的邪恶暴戾。

    安就手抽出放在割草机方向盘下的大剪刀,毫不犹豫迈步向大门外走去,那里有他的车,一堵由蚂蚁肚子组成的铜墙铁壁迎面而来,安轻灵地跃起来,剪刀在空中挥舞过一道简洁的弧线,两个巨大蚂蚁头颅滚落在地,其他的退了一退,字典里没有找到畏缩或恐惧的词条,便继续逼了上来。

    安稍让了一下,解开工作服的一颗扣子,忽然觉得豪情万千--这感觉真奇怪,在过去十六年里,他甚至没有和街上的小流氓打过架,就算后者把啤酒瓶砸到他脑门儿上。有了阿落以后,他的生命存在,有了另一种托付和价值,绝不应该被任何无关紧要的小麻烦影响。

    他盯住眼前的蚂蚁--茁壮啊,已经比他还要高大。但体积不代表什么,不代表力量,更不代表速度。

    五分钟后,安如黄飞鸿一般左闪右突上剪下踹,撂下了一地的蚂蚁尸体。然后抓起自己的外套,迅速冲出花园,在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接到了小破的电话,随之方向盘一转,开往朱家。

    破旧的福特喘着粗气在街道上疾驶,而湛蓝色的高空中,有一道奇异的光圈一直明灭着,有声音在高处喃喃:"这么强悍的人类,大人一定会喜欢……"

    而在他身后,一小时之内,跟随蚂蚁成长起来的,还有无数理应蜗居于草坪之下,土地之中的昆虫,他们虎视眈眈逡巡周围,然后以它们一惯的散漫作风,乱纷纷爬出了花园,踏上人类的街道。

    安一头冲进朱家,首先看到阿落兴高采烈地在和小破打游戏,毫发无损,也没有奄奄一息,心头落下一块大石。肩膀忽然给人一拍,他本能地将身体一侧,心头闪电般计算过那只手的来势、力量、角度,估计可以在令人无法察觉的范围内滑开对方的接触,但是肩膀终于还是被拍到,而且来者还有点儿诧异地"唔"了一声,分明察觉了他的化解。

    他转过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友好到无以复加,对他摇摇手:"阿落的爸爸?你好你好,我是小破的爹。嘿嘿。"

    为什么要傻笑两声,原因不明。他把安扯到一边,悄悄问:"阿落是不是你亲生的?"

    安注视了他足足一分钟,决定信任他:"不是,是我收养的。"

    猪哥对收养两个字很敏感:"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安很肯定地回答:"自愿的。"

    猪哥凑近他的耳朵,很羡慕地用气声说:"我儿子也是收养的,不过我是被迫的。"

    他声音已经如此之低,要不是安耳力惊人,根本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但就在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非常惊人的"当啷"一声在猪哥的后脑勺响起,地上跌落一只煎蛋平底锅,正是临空砸脑之凶器。猪哥给打了一个鞠躬九十度,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胡说八道是要遭天谴的。"

    猪哥"哎呀哎呀"地摸着自己的头,吼了一声作为辩白:"我又没说我不快活!"

    快活也好,不快活也罢。安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参加养父母同心联谊会的。他走去探视阿落,抚摩儿子额角,轻声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阿落惨叫一声,这是被小破在电视游戏里PK了,放下操纵杆望向父亲:"爸爸,我刚才心很痛。但是现在又没事了。"

    一丝相当明显的惊慌失措掠过,尽落在一旁的猪哥眼里。他慢慢地问:"阿落的心脏不大好吗?"

    安直起腰来,手还放在儿子的头发上,温柔地抚弄着,他沉吟一下,示意猪哥和他一起走到旁边去。

    "说起来你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也不敢希望你会真的接受。"

    猪哥嘴角一牵,露出神秘的微笑,居然用英文说:"We'llsee。"

    然后拍拍安的肩膀:"尽管说吧,我神经很坚强,什么都顶得住。"

    秉承一向的谨慎,安还向厨房里张望一下,猪哥立刻安慰他:"那个更坚强,不但顶得住,简直可以直接弹开。"

    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阿落,本来是没有心的。"

    十六年前,从育婴房走出来,那柔弱的婴儿头颅依靠在他手臂上,沁出一点点的暖,生命如此奇妙,悬在天堂和地狱的两端,蕴含着无限可能。

    安--那时候他的名字是恺撒,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杀手,他杀死第比斯医院董事会主席后,带着那个初生婴儿逃亡到安全地。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这个不大哭,不大闹,根本就很少出声的孩子,居然没有心跳。

    只有死人的心才不会跳,但这个孩子好端端地活着,虽然有不少怪习惯,比如说不喜欢黑暗,在没有光的地方会表现得很躁动,比如说偏爱金属的玩具,对其他质地的东西都嗤之以鼻,比如什么都吃,但是吃得很少,却没有任何不健康的症状。

    无论如何他都是活的。

    再三确定阿落的心脏的确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以后,安决定探询一个究竟。

    在阿落长到足够承受一个开胸手术的年纪之后,有一天他潜入当地最好的医院,私自使用了医院里的手术室。

    手术刀切开,他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胸膛。

    在心脏应该存在的地方,是彻底的虚无,而其他内脏,却强健地运作着,仿佛没有心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愣了数分钟之后,安下了一个决定,这决定是对还是错,在之后的十数年里,一直是困扰他的问题。

    他帮阿落移植了心脏。

    以他自第比斯修炼得来的精湛医术,以他杀手生涯中对人体的无上洞悉,以他非凡无畏至于凶狠的勇气。

    填补了阿落天生而来的空。

    这是不是违背了上帝的意旨,无人可以解答。

    直到今日。

    猪哥听完他的叙述,波澜不惊。之后问:"移植心脏之后,阿落有没有什么特别?"

    安想了想:"不明显,那时候他还很小。"

    再想想,补充一句:"应该脾气变好了。以前都很暴躁,比如把他一个人放在黑暗中,就大叫大动,会弄坏很多东西。"

    他爱怜的眼光散发出浓厚感情,不断望向坐在那边大呼酣战的阿落:"现在很乖,长大后身体差了很多,不时会晕倒,简直不敢让他独处。"摇摇头:"他住校,必须住单间,实话说,我比孩子去打仗的父母还揪心。"

    这样,是好还是坏?大多数时候大多数父母,对孩子的希望,不过是要他健康平安,Nonewsisgoodnews,正正常常。给海伦的妈妈选,是要她身残志坚,天下无人不识君呢,还是要上帝赐予奇迹,得到正常视力,一辈子默默无闻?

    同样的问题给安选,他一定选后者。

    两个男人默默注视两个男孩儿。从后者身上看到自己的意义除此之外,还有更多。

    两个孩子为了一个回合的胜负在游戏里大打出手,伴随剧烈的身体扭动,以及人工配音的大呼小叫……

    "阿落很活泼。"猪哥慢慢说。

    安露出迷惑的神情,良久摇摇头:"我很少见他这样。"

    接着纠正自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在得到一颗正常的心脏之后,他文弱、安静、胆小,是完美的被欺负对象。常常微笑,却很少说话。

    你确定我们是在描述同一个孩子吗?

    猪哥说,他文弱、安静、胆小,容易被欺负,可是他却敢扑到小破身上,两个人扭成一团,一边大叫:"不公平,你偷袭我,不公平…"

    安耸耸肩:"大概,他们是朋友吧。"

    做朋友的,无论谁强谁弱,都该有足够的底气,互相给一拳的吧。哪怕不小心打肿了脸,对方也只是笑一笑吧。

    因为那一拳打在你身上,所表示的并不是力量,而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你给我这样近的位置,可以毫不费力就接触到你,不担心误会和冲突。

    猪哥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他四处看了看:"但是不要给老狐狸或者辟尘听到,否则我会被打成一个粽子还不能上诉。"

    这样赞同过后,他却沉默下来,不错眼地看着那两个玩得兴致勃勃的孩子。阿落看起来很精神,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眼睛炯炯有神,偶尔瞥一眼过来,精光四射,无一丝病态,而更引起猪哥注意的是,他本来极瘦弱,简直弱不禁风的身体,似乎在变得结实,皮肤下无声无息发生着一场革命,每一滴无用的脂肪,都在自我重组成强悍的肌肉,蕴涵着巨大力量。

    安走过去叫儿子:"我们该回家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窝巨大的蚂蚁,觉得非常不安:"今天天气很不好,我们该早点儿回去。"

    他已经得知了学校格斗甄选的消息,因此并不准备送阿落回去上学:"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请假的,来吧,阿落。"

    在等待儿子穿外套的时候,他问猪哥:"你们小破准备参加格斗甄选吗?"

    猪哥摇摇头:"他也不会参加。"

    两个人异口同声:"安全起见。"

    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起见。

    走过朱家的小草坪,安无意识地停下来,俯身看了看,草地上散落着许多小鱼和海草,还散发着新鲜海水的腥味。这现象让他大惑不解,在迷惘了一阵过后,他觉得应该和自己新交的朋友共享一点儿信息,因此告诉送他们出来的猪哥:"我刚才发现很多巨大的蚂蚁,你们草地上不知道有没有,出门小心一点儿。"

    发动车子离去,他没有发现身后的人脸色大变。

    "蚂蚁?是来找我的吗?"小破收拾好了游戏机,跟了出来。

    猪哥抱住他肩膀,下巴放在他头发上轻轻一碰,微笑着:"我想不是。蚂蚁找你干吗,你又不是白饭。"

    眯缝眼看着远去的那辆旧福特,他压抑住自己不安的心情,却仍然被天生敏锐地小破捕捉住:"爹,你不舒服吗?"

    十六岁的孩子,穿着校服,像永远要在身边呆下去。度过青春期,开始叛逆、成长、成熟、结婚、有孩子、烦恼、平庸、生病,让你不断担心、争夺遗产、在你死去的时候痛哭、每年清明为你上坟。

    那是可以想象的最完美生活。而猪哥清楚的知道突如其来的结局就在时间荒野的某个转角等着。他无能为力。

    因此他必须保持微笑,享受这一刻小破关切的神情,刻意忽略点滴的不祥蓝光,持续闪耀过他和气的眼睛。

    "我没事,就是饿了,说了叫你请女同学回来做客的,现在好了,请个半大小子,吃掉我的糯米卷,天哪……"听他坐在那里对糯米卷的失踪发表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的国民通告讲话之后,小破终于不耐烦地径自走开。他的脚步声刚在楼梯上消失,辟尘就进来,不声不响地放了一碟新鲜出炉的糯米卷在桌上,阴郁地说:"许多不属于非人族类的生物在莫名变异,什么东西出了点茬子。"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个城市开始变得活像一个游戏的背景。如果从高空俯瞰,而且悉数获取细节。无数平素谨慎生活在各自地界的生物,从地底或丛林中纷纷涌出,由于某种奇异力量的眷顾,它们的爪子、坚硬的下颚、翅膀,都以成千上百倍的程度膨大。

    巨大昆虫攻击人类的新闻很快成为所有媒体,以及口耳相传的主要内容,可怕程度不断升级,传说很多人在遭遇攻击后昏迷,医生发现他们的脉搏、心跳、呼吸,一切生命特征都很正常,但是无法醒来,验血结果表明,他们的血液成分在缓慢地发生变化,到底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最后状态,还没有办法断言。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而不合常理。

    "猎人联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猪哥关掉电视,也关掉和猎人联盟单线联系的通讯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出溜下去两寸,掰手指:"蚊子、螳螂、天牛、臭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抬起头来对厨房里喊一嗓:"辟尘,暗黑三界,有知了不?"

    不等辟尘回答,就开始摇头叹气:"连知了都咬人,这什么世道?"

    两道黑黑的眉毛打成一个老大的结,阳光明媚的一个小伙子愁成这样,看起来真惨不忍睹,辟尘丝毫不寄予同情,出来在他头上拍一巴掌:"你,要不自己出去搞定这码事,要不叫人出去搞定这码事。"

    犀牛不怒则已,一怒眼睛就很大,猪哥看得心里好寒:"找谁?别说你要去,你这几年,连买菜都上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非法拘禁你……"

    然后起身去穿鞋子,一边哼歌儿,大意是我王老五,奋起神威,这就要重出江湖。换到一半,肩膀上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多了一只老鼠。

    他还是继续换,一边和老鼠聊天:"小米,你老婆恢复得还好吧?坐月子很重要的,千万别放她去洗澡啊,什么,有洁癖,有洁癖也不行,小心她以后产后风。"

    那只老鼠听他啰唆一大堆,眼睛都发直,晃晃头清醒过来,两只小爪子拉住猪哥耳朵,一阵乱摇,后者"哎哟哎哟"呼痛:"小米你干吗?"

    辟尘过来观察了一下,显然比猪哥智力要高,很快就充当了翻译的角色:"小米的意思是,你乖乖坐着,他出去走一趟。"

    人家奋勇出手,帮他分忧,猪哥不但没有感激涕零,先露出警惕之色:"小米,给我几折?你在江湖上,情报售价可贵死人。"

    小米理都不理它,小身子一跃,像幻影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非人世界里最盛名卓著的老鼠天师,只要它愿意,一切情报都在空气中开放透明,包月任看,无限更新。

    既然他出动了,辟尘就觉得比较放心,事实上,他毫不关心这个城市要沦陷在什么前途里,最大的麻烦无非是搬家。但他有自己要守护,珍视,以及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去挽留的东西。猪哥走过去搂住他肩膀,安慰道:"放心,没小破什么事。"

    他难得严肃:"只要我们在,小破就没什么事。"

    想想补充一句:"最多就转校嘛,反正咱们去哪里都没关系,咱搬去新几内亚上高中。"

    空气中回荡着他意气风发地嗥叫声:"食人酋长,把私房钱都拿出来投身教育业吧。"


    暴风雨前,总会先行来临一段奇异的平静。苍穹之上,黑云压城城欲摧。九天之下,却笼罩着恍惚寂寥。一切声音似都发生在遥远距离之外,隐约有,又隐约无。

    安行驶在道路上,阿落一直在轻轻唱歌,是刚才游戏里的背景音乐。

    "你很喜欢和小破一起玩儿吧。"他忍不住微笑地问。

    阿落用力地点头,神色凝聚是在寻找言辞:"和他一起不累。"

    "真的不累。"阿落试图加以更精确地描述,"好像一直都兴致勃勃,还有,不会觉得疲倦。"然后他打了个哈欠:"但是我现在很疲倦了。"

    他的确立刻就感到疲倦,侧过身靠在座椅上,眼睛颤抖了两下,立刻沉沉进入睡梦之中。连安停车、到家、抱他进房间安卧,都丝毫没有察觉。

    安坐在他床头,静静看儿子的脸,到底他和那个小破之间,有什么奇特的联系?在相处和离开的状态里,判若两人。

    他坐了一阵,将床头灯调到惯常的柔和状态,起身离去。

    卧室门轻轻合拢的瞬间,阿落翻了个身,面孔对着窗户。

    一阵风轻轻吹过来,本来关得极严密的窗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大红色的纤巧身影落在窗台上,两条腿调皮地敲打着窗下的墙壁。

    这身影呼唤着:"阿落,阿落。"

    轻柔,但耐心持久,不断重复,终于将阿落从梦乡里惊动过来。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睡眼许久才适应半明的光线,端详一阵,诧异地说:"梦梦?"

    那是梦梦。红艳的连身装,身段玲珑,犹如精灵,楚楚动人的脸上浮现出狡黠笑意,歪头看着阿落。后者急忙爬起来:"我是不是睡太熟了?我爸爸给你开的门吗?"

    梦梦不回答他的问题,兀自打量他所住的房间,粉蓝色调装饰,家具简单,床头灯微微亮着,旁边放着医药箱和微型呼吸机。

    她一笑,柔声问阿落:"明天你去上学吗?"

    阿落点点头:"上吧……"他看看自己不算强壮的手臂,挠挠头:"明天格斗赛就开始了哦,老天保佑我。"

    梦梦现出喜悦明亮的笑容,看样子并不准备为他担心,忽然轻盈地跃起来,站在窗台上,说:"今天你突然走掉,太可惜了。"

    阿落扑上去:"小心啊,窗户开着的。"

    他担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梦梦回眸一笑,从窗口跃出,身影扑入夜空,一双精致的红色翅膀在她身后翩翩展开,在空中飞了一个来回,遥遥看着阿落,以一种梦幻般的语气说:"你不在的时候,有神灵降临了。"

    她优雅地敛翅,玩了一个突降,须臾又冲天而起,咯咯笑着:"看,这是神赐的礼物。"

    转身远远飞走。

    阿落张大嘴,愣了一阵,耸耸肩自言自语:"这个飞法比坐铁锅拉风多了。"

    回身上床,蒙头,继续睡觉。

    丝米国际学校校规第一百四十条规定:在非法定假日时间,未经学校批准,擅自离开学校者,将视情节受到严厉惩罚。

    所谓严厉惩罚,从绕操场青蛙跳二十圈,到不准吃饭六顿,或者冰天雪地裸身跪地数小时,甚至干脆逐出校门了事,不一而足,标准是教导主任魔鬼关先生当日的心情。

    魔鬼关先生今天的心情显然不是特别好。昨天晚上十一点熄灯前,他在校园宿舍区巡夜,察看各个年级宿舍区的管理情况。看起来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他却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很多嘈杂声音,古怪身影,就在自己四周绕来绕去,仔细察看,又一无所有。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得非常不合理。

    早上起来,天气很好,校园格斗赛马上就要开始,这是他工作中最有趣的一个部分,借机还可以稍微惩罚一下那些不听话的学生。

    但这一切正面因素都被一种奇异的不祥感冲淡。来得莫名其妙,但是固执异常,令他落入情绪的沼泽,隐约知道自己将要大难临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上帝保佑,那些不该出现的人永远都不要再出现了。

    魔鬼关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将眼光投向窗外,他不明白自己的恐惧何在,甚至不明白这句话从何而来,阳光如此明媚。

    视线回到室内,他发现有个学生悄悄走进了办公室。他认识的,佩斯,篮球校队成员,品学兼优,十分正直,在学校里是名人,受到低年级的一致崇拜和爱戴。

    "有什么事吗?"他略带烦躁地问,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在消磨他的耐心,因而眉宇皱在一起,不怒自威。

    佩斯的腰板挺得非常直,他穿着上体育课的运动服,手臂肌肉呈古铜色,结实流畅,有型有款。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一点儿擦伤,接近上臂的地方红了一大块。

    对他的问话,佩斯没有回答,却直勾勾地盯住他,那双灰色眼睛空荡荡的,没有包含任何内容。

    魔鬼关重复了一遍,带着些须怒气:"有什么事?"

    佩斯缓缓走近,手按在桌子上,向他俯身过去,硬硬地吩咐:"召所有学生在操场集合,所有离校的回校。"

    这种说话的口气魔鬼关一百年没听到了,他"啪"的一声站起来,声音压低,低而愤怒:"你在跟谁说话?"眼光继而移到桌子上,忽然看到佩斯的手。

    那本来是一双天生打篮球的手,十分宽大,手指长而有力,但是什么让它们扭曲起来,带着锋芒,像磨到最快的镰刀,暗哑寒光闪耀。

    他的震惊还来不及消化,就听到佩斯叹口气:"真啰唆。"

    绕过桌子,他走过来,样子很奇怪-―动作很轻灵,无比轻灵,过分轻灵,就像,就像是在漂浮,不时发出一两下痉挛,带来面容身体的奇怪变化。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窗帘无声无息地拉上,外面经过的人都摇起头来--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当然,风水轮流转。

    数分钟后,朱小破家里,电话铃声响起。

    一把温柔的声线:"你好,小破同学在家吗?"

    猪哥拿着电话,眼神转向二楼,自昨天晚上阿落他们离去到今天,小破的房间一直微微掩着门,没有什么动静,他稍稍压低声音:"您哪位?"

    自报身份,教导主任魔鬼关先生。猪哥记忆力极为出色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全世界欠他二百块钱的严峻脸相。

    "小破不在,您找他有事?"

    那边的话说得慢慢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在吐:"小破擅自离校,必须尽快返回,我念他新来,不懂校规,这次就不追究了。请家长放心。"

    猪哥凝视着电话线,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边停下来,没有得到回应,两边的沉默十分压抑,魔鬼关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一小时内,让小破回来,否则我们会采取必要的措施。"

    挂了。

    猪哥和一边的辟尘对视一眼,后者冷静地说:"小破学校里也出事了。"

    猪哥点点头:"声音带死气,多半是。"放下电话,手一按桌子,不走楼梯,直接蹿上二楼,闯进小破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如也。小破不见了。

    临街的墙上多了一个好大的洞,巨大而凝实的力量撞上了结实的墙壁,撞出一个人形的缺口,还是侧面,鼻子形状都很明显,毋庸置疑这是小破的杰作。

    儿子不见了,猪哥也不大着急,从洞口探出头去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好多年没见过这个造型了。"

    在他锐利视线的尽头,分明看到一道身影在全速奔跑,方向是番兰街,那速度比闪电更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幻影,迤逦而去。猪哥凝望着,声音低到不可闻,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转头看一眼,辟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一点儿没看错,小破奔向的地方,正是番兰街。

    就在猪哥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电脑上玩游戏的小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他心里生发出来,那是遭遇攻击时的反应,交织着惊恐、慌乱、紧张。

    无须特别辨认,他认出这是阿落的声音。

    他几乎没有经过脑袋考虑就冲了出去,追寻着那个声音的踪迹。他以自己惯有,但近年不大用的出门方式撞破了墙--等一下猪哥上来看,就晓得是他自动跑路,没有人劫持,也没有灵异事件发生,那么家里二老就会只致力于补墙,而不是用大搜寻飓风把方圆两百里的屋顶都翻开来看看。

    街道上呈现出不寻常的空荡。星期一晚上,理应是下班和出外活动的高峰期,但疏落的公车寂寞地开过一个个车站,到处都看不到什么人。

    最初的爆发减弱之后,小破把速度保持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他基本上都是个乖小孩,牢记老爹说的,五讲四美三热爱,以及不要超速制造罚款。

    十分钟以后他到达番兰街路口,第一眼就看到了安所驾驶的那辆旧福特轿车,翻倒在地上,玻璃粉碎。

    车内没有人,也没有血,或搏斗痕迹。小破把手伸进车窗,放在副驾驶位上,那是阿落所坐过的位置,还滞留着他的气味,皮肤细胞,情绪磁场,虽然绝对量微乎其微,但已经足够小破摄取。

    看上去空空如也的手掌,在小破视线的凝视下,张开,仿佛抚摩面前一扇看不到的门,所掠过之处,光影幻成的银幕逐渐出现,闪烁深水之滨的泠泠光色,是一部没有经过剪辑和配音的电影。

    小破在电影中看到了熟悉的角色。安,阿落,从家里出来,父亲送儿子上学,一路上还有小小争执,阿落坚持要去,安不断试图说服他回家。他们在行驶中,急刹,阿落撞上挡风玻璃,看样子受了伤,但没有流血,而导致他们急刹的原因,是车前猛然从地底钻出的一个人。

    都是熟人。

    胡佛。学校霸王,格斗好手,但是不久前喉结刚挨了阿落一拳的胡佛。

    他出现的方式如此奇特,却还不足以成为注目焦点,更为古怪的是他的样貌:穿着校服,却戴了样式不合的高顶帽子,帽子下似被什么撑起,而贴在车玻璃上的那双手--那是铁灰色,坚硬而锋利的爪子。这对爪子抓起了阿落,而另一道古怪的光线透进车窗,将安的身体托起,徐徐上升,翻出窗户,消失在高空中,那光线的来源,隐隐是一双巨大明亮的眼睛,犹在眨动。

    看到这里,银幕忽然闪过数道波纹,断电一般,暗淡了下去。

    小破这才真的大吃一惊:"谁消除了空间场景遗留痕迹?胡佛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在他,这是常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空间场景遗留,而更少人可以消灭空间场景遗留,更不可能消除得那么彻底。他不甘心地再次确认,果然在意外的一清二白中,捕捉到最细微的一条气味线。

    什么都可以被清除得一干二净,最顽固的始终是气味。

    离别许久后,眼和耳所不能分辨的,都还被鼻子牢牢记忆着。

    就像有些觉得已经被完全埋葬的爱情,复活的原因是因为那种一生无法忘记的香水味。

    这条线的直指方向,是学校。国际丝米学校。

    小破撒丫子就跑,这一次他担心阿落,就管不了交通管制这一说了,如果之前他的速度跟球形闪电差不多,那么这一次就直接赶上线型闪电了。

    这位闪电行者很快来到国际丝米学校,如往常的学习日一样,大门紧闭,森严拒绝不容打扰,四围幽深绿阴加强了肃穆气氛,在渐渐来的黄昏暮色里,阴冷呼之欲出。

    小破抬起头打量这所他刚来过两天的学校,无名的烦躁之意轻轻自他心灵深处爬升,去向每个血液流经的地方,他看到整个学校被一个非常大的淡灰色光圈包围,像生物实验室里罩住小白鼠的玻璃罩一样,没有一丝破绽。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这个光圈,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突破进去。他如是想。

    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他突破不了的东西。这是与生俱来的自知,甚至无须经过证明。

    在走进学校大门,也走进那个保护圈的时候,小破脑海里闪过一丝犹豫:要不要跟爹和辟尘说一声呢。

    但是接下来,这丝考虑被大海潮汐一般强烈的狂热之情淹没,在本能里碾碎,沉潜。

    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都要走,在十公里外的家中,猪哥在专心地砌墙,天色已经暗淡,他不时往小破离去的方向看两眼,以手上不停顿的动作,压抑一份不安。

    丝米国际学校里,浓阴渲染过的天色浓重到化不开,压在高楼之上。

    往常这个时候,操场上一定有体育赛事进行,看客围观,喧哗不已。

    用功的孩子拿了书包书本,或拿一部手提电脑,去图书馆或教室继续学习大任。

    休息时间可以换回便服,偶尔也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豆蔻少女姗姗经过,留下银铃般笑语。

    平静而青春蓬勃的日子,日复一日流转。

    而现在,一切死寂。

    在小破幼年受过的教育里,有一部分是中国古代文学。虽说施教方法颇为惨烈,家庭教师们付出了没事就进医院躺半个月,而他自己吃太多纸张,坏了肠胃的代价,最后考核结果仍然非常难看。

    不过,有一些东西他还是记得。

    比如,面对现在的场景,小破居然会想起一句诗。

    连朝细雨刚三月,小院无人又一年。

    他还记得当时是辟尘为他讲解,之后自言自语道:"阴森森的。"

    阴森森的。

    他慢慢穿过教学楼前的功能操场。脚底下传来沙沙的声音,不是他踩踏而致,却更像是嬉笑声。冥冥中似有无数双眼睛窥探他,在地底,在天空,在角落,在树阴。

    在树阴。

    的确在树阴。

    小个子的人形物体,背上长着翠绿色翅膀,掩映身前,犹如保护色,双手的部位,单趾粗长,顶端有极锐利的钩子,深深插在树干里,使他稳稳蹲于其上,向下窥视。

    只是微微眨眼的时间,他所窥视的对象在视线里消失,来不及惊讶,脖子后面忽然一紧。呼吸被堵塞在喉管里。

    他艰苦地转头,看到本来在地上走的小破。足下悬空,站在虚无之中,不大的手掌如铁钳一般卡在他的脖颈处,眼神冷冷的。

    他挣扎了一下,感觉身体内的能量在向外急速奔涌,汇集在小破的手指和他的皮肤连接处,像一大批被拒绝入境的难民一样,在周围经脉中反复冲击,感觉犹被万蚁撕咬,痛不可言。

    他的嘴巴狂热地翕动,极欲表达。小破的手微微一松,他冲口而出第一句话:"不要杀我,我帮你进去。"

    小破很不满意:"没骨气,怎么出来混的?。"

    在打晕对方以前,他礼貌地拒绝了对方提供协助的要求,他说:"我爹告诉我,不要随便接受人家的帮助。"

    他一边落地,悠闲地继续向教学楼走去,一边说完那句话:"因为你最后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面对教学楼,三十米之外。窥视的感觉仍然无处不在,有一道目光,尤其令他感觉灼热,在他额头上游离,红外线瞄准般,度量着针对哪里扣动扳机。

    敌在暗,我在明。他不喜欢。

    左手,举在比头高一点的地方,透过拇指和食指的弓型,他的视线定格在教学楼的最高层阳台,那里有一点点的红色垂下,正在轻微荡动。

    小破移动他的左手,锁定那点红,右手食指勾起,滑过左手弓型中不存在的一条弦,后拉,瞄准,弹。

    有什么东西,在这瞬撕裂了空气,发出响尾蛇进攻时危险的嘶吟,电光石火之间,扑向红影所在,小破分明听到惊异的一声低呼,红影从攻击范围内逃逸,但阳台和房间墙壁都没有幸免,轰隆轰隆巨响过后,最高一层楼半数崩塌,在残损的墙壁后,暮色中闪现许多幽绿眼神,密密地从高处看着小破。

    人看我,我也看人,输人不输阵,这五字箴言,乃是猪哥立身之本。小破耳濡目染,尽得真传。唯一的障碍是--爹,什么是输?

    彼时猪哥便露出极尴尬的表情,一开始还试图通过口头或动作加以阐述,每每无功而返,次数一多,为父的颜面无存,幸好辟尘及时拍马来救,丢下一张几何数学的考试卷子,言简意赅:"这个分数就是输。"

    明不明白?了不了解?

    小破负隅顽抗:"我读文科。"

    猪哥现学现卖,丢下一张历史卷子。小破不干:"光行说这些标准答案都是错的。"

    一说这个猪哥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考历史,不要光行给你打小抄。"

    光行是非人世界中的时光使者,可以在时光中任意穿梭,或者在历史长河的任何一个岸边驻足。他是历史的观望者,也是真正的历史知晓者。他会永远告诉你历史的真相,两百年或五千年,他都亲临现场,万一当时不在,也可以跑回去重新看看。

    但是,小破,考试的内容是历史课本,而不是历史本身,你按真相来答题,不但会扣分,而且会被视为挑战权威,胡说八道,麻烦一摞,后患无穷,understand?猪哥曾经很拉风地如此批评了小破一顿。

    小破眼睛发直,猪哥乃长叹一声:"难怪你语文也不及格,名词解释都听不懂。"

    不管怎么说,小破对输都没什么概念,就算门门都不及格,辟尘也会四菜一汤伺候,上学前的小点心种类说不定还多起来,以安慰他在考试中受到创伤的心灵。

    所以,小破仔细数了一下校园四周那些眼睛的数量,连同躲闪的或藏匿的,他喃喃念着那个最后的统计数字,从旁边的田径功能区跳远坑里,抓了一把沙。

    下雨、下雪、下冰雹、下沙。

    无论下什么,如果来势很大,都会算入灾害一类。不过这本来是大自然的特权,现在却是小破的杰作。

    一把沙,扬出去,在空中得到短暂的生命,整体组合成圆形,优雅地展开,飞舞,绕着那破损的楼飞舞,然后和渔夫撒网一样,兜头盖在了大楼的顶层,上面顿时大乱,许多声音在鬼哭狼嚎:"我看不见了""谁有眼药水""帮我吹吹""叫你帮我吹,你为什么咬我"……

    小破捧腹大笑。


    世界是他的游乐场。

    只不过以前都被禁止入内,或者大多数游戏项目,都不卖票给他。

    担心他会损坏所有设施。

    这时候他看到那点红影再次出现,渐渐扩大,站立在塌了一半的阳台上。

    那是一条红色裙子,也是两只红色的翅膀。

    红色之上有一个雪白的笑容,温柔深湛的眼睛,逃过了沙的袭击,安然不迫。

    梦梦公主。

    小破遥遥望到红衣胜火的梦梦公主,后者微笑凝视他,十六岁女孩子的身材,已经发育得很好,将那一盘剔透玲珑密密包裹的,却不是任何质地的织物,而是一层红色肌肤。

    无比艳丽,犹如烧灼后的火焰宝石,细腻而莹润,臀后飞出一圈薄薄的裙翼,肋下,与身体大小极为协调的翅膀微微开合,红底之上,有繁花般纠缠交织的纹路,望之令人目炫。蓦然临风展开,徐徐浮起,轻灵地转了一个圈,向学校后操场飞去。

    小破仍然坚持用他走的方式继续,虽然这一点儿不影响他的速度。

    穿过教学楼后出口,来到两栋楼之间的巨大草坪,小破第一眼看到的,是全校的学生,都聚集在面前。

    乱斗。

    真是无法形容的混乱场景。每个人都在舍生忘死地搏斗,没有特定的对象,溺水一般狂乱,汗水和血水混合着流淌到草地上,将青色染成红色,四野皆润,被撕扯的衣物满天飞舞。男孩子或女孩子,脸上都呈现出疯狂的呆滞神情,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肉体撕咬,击打、冲撞、踩踏。被伤害的人无视自己的血液流失和肢体残损,永无停止般战斗,直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张开的口里喷涌血沫,却没有任何呻吟,呼喊或哭泣。这方圆两百米的场地,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安静的地狱。

    在地狱的周边,并没有围绕阻绝人类的火焰,却零落站着几个人,或者说,半人。

    梦梦公主,她从空中落下,足尖轻轻点在一个小亭子顶上,东南方向是胡佛,他的站姿活生生就是一只正欲出击的螳螂,弓身,扁平的头昂起,两条手臂悬在胸前,那也不是手臂,而是镰刀一样的东西,闪烁着铁色的锋利。

    西北方向,站的是非力斯,差点儿被小破一把掐死的非力斯,身形似乎更加小了,紧紧团在一起,脸上似乎只剩下两只眼睛,其他器官都自动隐退了,即便如此,都可以看到他狂喜神色,投向眼前惨不忍睹的杀戮。

    然后,小破看到了阿落。

    在他的对面。背靠一棵树,坐在地上。他的样子很奇怪。脸色通红,额头青筋暴涨。他没有穿外套,贴身一件白色恤衫,明明没有风,却轻轻飘拂。

    同样有人向他发动攻击,但阿落随手一挥,就把对方打出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落俨然变成一个非常强大的战士,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他,靠近也只带来被痛扁的命运。他专注地看着周围,没有注意到小破。

    小破开始向阿落走过去。他穿过正在舍生忘死乱斗的人群,像摩西穿过红海,上帝的光照耀他前去的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事实上根本没有人阻挡他,那些失去理智的人还保留本能,而他所能激起的本能,就是恐惧。

    这场面引起了周围观战者的注意,梦梦的脚尖又是轻轻一点,升起在半空,发出耳语一般的声音:"大人,我们有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参赛者。"她所呼唤的却并不是一个人,那影像更像两只眼睛,若有若无的在苍穹中微茫地闪烁。

    很快两个人就聚头,小破向阿落弯腰:"阿落。"

    风声在他背后响起,有一个硕大的拳头正要招呼到小破背上,阿落忽然狠狠踢出一脚,从小破身边擦过,拳头的来势消失了,而比较远的地方,发出人体落地的闷响。

    小破笑:"忽然很生猛的样子。"

    生猛是很生猛,阿落的状态就非常不妙,似被人催眠一般,瞳仁没有流动,满是呆滞,直到小破盯紧他,牢牢注视两分钟之后,阿落忽然脑子一摆,从梦魇中挣脱般,大喘气,眼神的清明纯真回来了:"小破。"

    他惊慌地要站起来,对面前的场面反应剧烈:"这是怎么回事?"

    摸摸头:"我爹送我来上学,怎么我在课堂上睡着了吗?"

    还给自己一两个耳光:"我们一起睡着了做梦?"

    小破拍拍他的头:"你刚才倒像在做梦,梦里挺能打,怎么醒过来就傻呵呵的。"

    把阿落挡在身后,他看了看四周,交代了一句:"你等下,我收拾一下场面。"

    所谓的收拾场面,通常是辟尘的口头禅,扫把,拖布,偶尔动用到灭绝式的飓风清洁器,这个世界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把场面收拾起来,生活都可以继续。是乐观还是漠然?一万个人有一万个人的答案。无论如何,小破一定是该论调的忠实拥护及身体力行者。

    他摩擦着自己的手,好像在考虑用什么办法来收拾,很快就有了主意,他从手指上取下一片指甲。

    阿落吓了一跳,凑上来看,发现那片指甲透明,泛出健康红色,并无特别,但取下来以后,指甲下毫无血肉受损的迹象,只是有点灰蒙蒙的,像一层保护的薄膜。

    小破对他的大惊小怪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把那片指甲放到地上,一边问:"你的指甲可以做什么?"

    他们两个聊天,混乱场面在继续,没有人来骚扰,主战场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远。阿落胆战心惊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安全,才答:"挖挖鼻子啊,还能干什么。"

    小破放在地上的指甲,已经消失在草丛中,钻入了土地。

    他摇头:"能干很多事。"

    大地忽然开始有点儿震动,为小破的话唱和一般:"我小时候,常常拿指甲挖地道,逃过辟尘的重尘包围圈,偷偷跑出去玩儿。"

    震动加强,越来越强,强到了普通人根本无法稳当站立的程度,但震动区域似只限于两座教学楼中的草坪,树木和凉亭摇晃不止,草坪上的人东倒西歪,倒成一团,即使如此,都还在没完没了地互殴,直到猛然之间,大地开裂。

    不是直线型的开裂,是裂出一个洞,非常非常大的洞,豁然出现,好像木匠在模板上切出来的洞,好不圆润,好不利索。

    洞口周围的地势,削得比周边地方要低,因此理所当然的,草坪上那些翻滚着的糊涂斗士,好快皆入彀,厮杀声渐低不可闻,大约都陷入了昏迷状态--世界终于清静了。

    小破把阿落一拉而起,问他:"你怎么样?"

    阿落恢复速度没得说,立刻生龙活虎,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伸伸胳膊腿,说:"怎么你一来我就精神百倍?"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记忆中,普通人跟小破在一起久了,精神常常会比较萎靡,连他家里那两位英明神武的也不例外,常常合家欢的节目都以两老开始打瞌睡而告终。

    耸耸肩表示不理解,小破的视线落在了梦梦公主和菲力斯的身上,他们表情有点儿惊慌,但还算沉得住气,一边图书馆的走廊上,又悄悄出现了另外的几个人,每个人的五官和手足上都带有昆虫变异的痕迹,有的则长出了翅膀。其中一个小破见过,那是佩斯,而其他的阿落认识,都是本校在各门学科,或体育方面卓尔不群的人物,超级天才,运动英雄,校园霸王,身体或头脑素质均极出色。

    阿落悄悄将情况通报给小破,后者有点苦恼:"看起来这个学校好像变成昆虫乐园了。"

    而且是封闭的昆虫乐园,外面已经是夜色笼罩,里面的环境却始终维持在一个照明亮度上,蒙蒙眬眬,但可以见物。

    既然变成了昆虫乐园,那我们也不用读书了吧?要不去寝室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退学回家算了?

    阿落瞪着大眼睛把小破看着,跑去那个洞旁边侦查了一下,又跑回来,终于叫起来:"你不管他们了?"

    小破说:"谁?"

    气得阿落要命:"我们学校的人啊,我们班上的啊,他们会死的"

    小破摸摸自己的鼻子,不是很有精神:"我都和他们不大熟呀。"

    反过来劝阿落:"这个世界上倒霉的人那么多,还是不要管他们算了。"

    这口吻十足辟尘,监护人的言传身教有多重要,由此可见。但他和阿落,却又完全是两个极端。

    虽然自出生就开始不算如意的人生,虽然和安一直过着离群的生活,虽然偶尔进入群体之中,所站立的是被忽视、冷淡,甚至侮辱的位置。

    尽管如此。阿落对那个不欢迎自己的人群,拥有的记忆仍然是亮色。

    这执著把小破也感染,拍了他头一下,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我把这里的人全部打昏,然后叫我爹过来把这些人变回去吧。"

    阿落记忆中的那个小破爹,完全是个家居闲人的形象,对社会看起来毫无建树,说不定连生活费都是靠祖上遗产,难道其实有两把刷子?

    小破不以为然地眨眨眼睛:"我爹什么都能做,只是看他想不想做。"

    回忆了一下:"不过他都不大想做的样子……"

    说到爹,阿落猛然清醒过来了,火烧屁股一样哇地跳起来:"我爹刚才和我一起的。"

    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终于把记忆从震惊里寻回来了,大惊失色:"我和我爹撞车了,我现在在这里,那我爹呢。"

    爹不见了,是件大事,阿落坚持认为安一直和自己一起,此时也该就在附近,但四下找了一圈,却没有任何收获,记忆中不断回溯撞车时的场景,越想越是惊慌,他在世上所有的依靠与眷念,不过是安一人,一旦失去,比什么都悲惨。佯装镇定都难,渐渐涕泪俱下。

    寻找过程中,小破把所有人――除了梦梦以外--他解释说还是很希望请到对方去自家作客,免得高中生活有缺憾--接二连三全部打倒在地,丢进了那个万人坑里,但是,搜遍整个学校,还是没有找到阿落的爹。

    这个没爹的小孩儿,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跟在小破身后哭哭啼啼,好不烦人,幸好小破被猪哥烦了那么多年,实在训练有素,因此也不生气,只是安慰他:"好啦,好啦,你不要哭了,爹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他转了一圈回来,跑到万人坑那里去看,然后说:"哇,我今天扁了不少人呀,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阿落擦着鼻涕跟上来,问:"什么感觉?"

    小破想了想:"就是越打越来劲的感觉,想发脾气,不过我爹说我不许随便发脾气,否则会把这个世界都毁掉。"

    阿落的神气很不以为然,虽然掉着好多鼻涕眼泪不以为然,实在不是什么很酷的表情,过半天才说:"有没有这么严重啊。"

    然后想法回到爹的头上,嘴巴一扁,又想哭:"我爹呢,我爹不在,谁吃我炒的饭啊?"

    这时候头顶亮起光来。

    抬头看,那里有一个非常巨大的灰色光圈,渐渐亮起来,像不败的烟火,停留在空中。

    那光圈中心映出两只很美丽的眼睛。是梦梦与之交谈的那眼睛,从微茫变得清晰,纹路可见,像刻在天空上的文身,终于开始注目地面的情势。

    梦梦在那眼睛旁边,悠然自得地飞舞。红与灰相宜。只听那眼睛也会讲话,轻轻问:"这是你们学校最强的格斗者吗?"梦梦想了一想,答:"看起来的确如此。"

    其他人都躺下了,差不多都被埋了,说这两个幸存的不是最强,那实在也说不过去。

    那两只眼睛中有笑意,说道:"本来以为一个普通学校的格斗结果不值一提,谁知收获竟然很不小,我另外找到了一个极强的人类。"

    在眼睛的下面,隐约出现了安的影像,他静静躺在那里,似睡着了,神色安详。

    阿落大惊,"哇"地一声叫了起来,被小破反手一拖,厉声喝止:"不要吵。"

    他平常说话,都懒散得很,很少高声,突发雷霆,不但令阿落收声,连飞翔在天上的梦梦也浑身一震,似被威慑。更让那一双美目轻眨,神情流露,极为诧异,问:"奇怪,这两个孩子不是普通人,你知道什么来头吗?"

    梦梦公主从震惊里稍作恢复,良久才能答:"的确是本校学生,小破和阿落,前者才转学过来数天。"

    那眼睛一眨一眨,费力思量,许久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喃喃声音在空中滚来滚去:"大人法力恢复不足,我看不到他们的前生后世,但这两个孩子都不简单。"

    忽然想起什么:"格斗开始时不见这小破?他是后来进入学校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瞳孔中流露出极惊讶的神色:"他如何能突破我的结界,那是针对一切活物的无缝结界。"它对此反应得十分欢喜:"莫非大人需要的异常人类,这里就有两个?"

    他们在上面嘀嘀咕咕,阿落就跟只土狗一样,在下面追着安的影像跑来跑去,大喊大叫:"爹!呜呜,你答我啊,爹,呜呜呜,爹你怎么了……"

    那双美目被吵得不耐烦,轻喝一声:"真闹。"眨了一眨,自言自语道:"让我试他一下。"

    忽然化为一道沛然灰色气流,自半空中急速冲下,直端端对着阿落而来,阿落大惊,噔噔噔退后几步,身后一滞,被小破堵住了,后者往他手里一拍,说:"给你。"

    一把铅笔小刀,那金属质地虽薄不堪一折,贴在阿落手心里,却带来一股暖意,一股勇气,小破闲闲说:"教过你的。"

    阿落不假思索,撤身,退步,手腕扭转用劲,挥出。电光石火。

    那道逼近的灰色气流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蓦然升起至极高,又幻化为眼,神色惊讶万分。还来不及稳定身形,一道更凛冽的气锋自地面上呼啸而起,直射上去,破入灰色光圈,正中两眼当中。那幻影也会吃痛一般,一声尖叫划破空气,再次睁眼,两点猩红血泪,慢慢滴下,透过蒙眬血影,看到小破在地上,以指为弓,以气为箭,犹自气定神闲瞄准,且淡淡说:"没有人教过你,突然袭击别人,是很没有礼貌的么?"

    阿落在一边叫起来:"把我爹还给我。"

    那幻影带着极愤怒,也极畏惧的神色,思虑不定中忽然精神一振,冷冷撂下一句话:"要找你爹,来暗黑三界议事厅。"

    余音袅袅,眼睛和安的影像都飞速消失,快得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只余下梦梦公主在空中,孤零零地小幅度飞扬。

    阿落愣了一下,立刻跳了起来,拔腿跑出去,跑了两步发现目标不明确,放声嘶叫起来:"把我爹还给我,还给我!"

    这温和的孩子此时怒目欲裂,定定凝视天空,手握成拳,身体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小破远远看着他,神色冷静,忽然手里虚弹一弓,梦梦在空中吓得一个回旋,想躲避莫须有的来箭,小破望了她一眼,说:"下一弓就很痛了。"

    梦梦惊慌地盯着他那双手,娇滴滴哀求:"不要打我。"

    既然怕打,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小破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梦梦公主表情婴儿般无辜:"我不知道,我昨天上完体育课小睡了一下,起来就长出了翅膀。"

    她变异之后,比人形模样更美,更轻盈优雅,真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倘若猪哥在这里,立刻是雪狮子向火,先酥半边再作计较。

    可惜小破年方二八,平时与两个雄性动物为伍,转学太多,与异性缘分有限,简直还是一片洪荒蒙昧,美人在前,他只知道哼一声,说:"那其他人是怎么回事?"梦梦犹豫了一下,张口说:"我不……"

    一道气箭从梦梦头发旁边一穿而过,一截乌发飘零下来,断口极齐,比最锋利的刀还要斩截。梦梦花容失色,惊叫连连,捂住自己耳朵,蜷缩在空中,不敢下落,也不敢高飞,委委屈屈地看着小破,看到一点点蓝色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流过,越来越浓,越来越亮,简单地说:"不要对我撒谎。"

    梦梦眼泪一滴滴落下来,落下地来,一边仔细看自己头发,一边抽泣着说:"人家是不知道啊,我变成这样以后,那只眼睛就出现了,说我是神灵的选民,还有胡佛他们也是,要我们在学校里找出更多强悍的人来。"

    小破说:"做什么?"

    梦梦摇头摇到一半,发现小破脸色不善,赶紧停住不摇了,委屈地说:"那只眼睛的主人,说要我们帮助他建设更好的世界,需要身体和精神都很强大的人类。今天的格斗就是为了选拔这样的人类。"

    小破嗤之以鼻:"这么老套的说法你也信,平常不看动画片吗?笨死了。"

    虽然骂人笨,口气却没有那么严厉了,显见梦梦的口供过了关。他正愁着去哪里找出那只眼睛来打一顿,忽然阿落走过来,苍白着脸,说:"小破,我心口好痛。"

    他一到小破身边,小破眼底流动的蓝色光芒立刻渐渐减弱,须臾回复黑瞳仁本色,他闭了闭眼,转过头来问:"怎么啦?"

    手指探到阿落心口一按,须臾皱眉道:"你怎么没有心跳了?"侧耳思索,表现出一个蒙古大夫应有的谨慎,阿落却等不得,大汗淋漓,蹲到地上,低声说:"我心口好胀,好像有什么要爆出来,哎哟"。

    小破挠挠头:"我们回家吧,我叫我爹看看你的心怎么了。"

    把阿落扶起来,头都不回,轻轻吐出两个字:"回来。"

    乘小破一分神的功夫,正想展翅飞去的梦梦公主,身形一顿,无可奈何转回来,怯生生降落在他们两个人身边。小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跟我走。"


    小破家里。

    花大半天工夫补完了墙,粉刷,挂一幅画上去遮盖新漆的痕迹,猪哥对整装待发收拾残局的辟尘点点头:"宝刀不老。"后者从鼻孔里哼了哼,不置可否,埋头拖地。

    猪哥脱下工作服,坐在一边,静静看小破房间里的摆设,和一切少年人惯有的并无不同,书桌、书架、电脑、单人床,衣柜门虚掩着,里面的衣服或叠或挂,井然不乱,整个房间都干净有序,一望便知是辟尘的亲传弟子。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小小照片,里面家里三个固定成员以及一个半固定成员--那就是银狐狄南美,四个大头,龇牙咧嘴。

    "你知道吗,正常的家庭,小孩子十八岁都要离开家去上大学的。"

    猪哥说道,"有的时候,小孩子比较神童,十六岁已经去了。"他坚韧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弹琴。应和着自己慢慢说话的节奏。

    辟尘头都不回,丢过来几个字:"不正常的家庭呢?"

    被噎了一个白眼,猪哥赌气说:"喏,不正常的家庭就是我们这样了,千年王八万年龟,再加上小破的成绩,我估计他要三百岁那一年才能读上大学。"

    辟尘耸耸肩,简洁地说:"不要侮辱王八。"收拾了清洁工具,下楼去了。下到一半忽然又转回来,对猪哥摇摇头:"无论你们人类可以活多久,都喜欢自寻烦恼。"

    猪哥激动地吼起来:"难道我想活那么久吗?啊,难道是我要求的吗?"

    骂骂咧咧地跟着下楼去了:"死江左,混蛋江左,自己好HIGH地跑去死,烂账给我背,没义气。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伴随猪哥招牌式的喋喋不休来到客厅。大门开着,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草地上的道路指示灯悄然亮起,微蒙的光亮中,两个不速之客悄然伫立,正向内凝视。

    猪哥和辟尘对望一眼,并肩出去,各自心里一沉。

    过去数年,他们在全世界各大城市迁徙,第一是为各个居住地人民的安居乐业着想,免得看多了超能力现象会胡思乱想,第二是为了躲避暗黑三界不断的来访。

    自司徒江左同志深思熟虑,把达旦小破的觉醒抑止住后,三大邪族皆沉寂下来。破魂族放弃了亚洲地区,远走北非及东欧,暗黑三界失去统治者,陷入长年累月的动荡之中。

    数年前开始,来自那个世界的使者开始不间断地登门,什么品种都有,倘若是找麻烦还好办,最多没事打一架,问题是他们都很客气,最少表面上都很客气。

    要求看起来也不过分--不过是,让达旦回去吧,让他觉醒,来统治我们吧。

    猪哥常常愤愤不平:"受虐狂,受虐狂,民主,自由,进步,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丢一本伏尔泰的启蒙著作给人家去看,结果还真有拿走研究的,下次重新来,就告诉猪哥这套理论行不通,本来大家打仗,还是一帮对一帮,输赢都好,打完一场可以休息几天,现在实行了民主,变成一个对一个了,世界之大,总有生力军没上过阵,排山倒海地来,好多强者最后不是被活活累死,就是被活活烦死,悲惨得很。

    所以他们还是强烈要求专制,来统治我们吧,来压制我们吧,绝不反抗,谁叫我反抗我就跟谁急……

    但是今天来的很特别。

    破魂本族的成员,其中一个是熟人。猪哥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哇"地叫出来:"服莱长老,你还健在啊。"

    灰色眼睛,小到看不见,满脸褶子,虽然老,还是那么拉风的破魂长老服莱,多年不见,样子好像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