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
作者:凤歌  最后更新:2008-4-19 1:50:23

沧海19 横空出世之卷



    他并不贸然出手,只是口中谈笑,步步进逼,对面三人却是步步后退,却又不敢变化当前姿态。他三人均是当世高手,见识极高,方才交手,已看出几分奥妙。敢情谷神通的“天子望气术”神奇奥妙,能因对手性情克制其真气,又能因对手真气,攻其性情薄弱之处,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将对方真气心志尽数攻破。

    所幸虞、左性情真气,均能互补强弱,仙碧又善于兼顾折中,恰能将两人性情真气中的相克部分化去。是故三人始终连在一处,性情真气均是自成循环,强弱互补,但若姿态一变,气机即变,以谷神通的厉害,立时便有败亡之患。

    三人之中,虞照既要承受二人之重,又要与谷神通相抗衡,心力交瘁,尤为辛苦,退了十步,以他惊世神力,竟然微微喘息起来。

    忽听梵唱之声悠悠传来,谷神通陡然驻足,漫不经心掉头望去。只见远道上来了一众和尚,有老有少,其中一名高大老僧忽地足不点地,飞奔近前,瞪着姚晴,厉声道:“好妖女,果然是你!”

    一声喝罢,但见姚晴闭眼不动,只当她有意漠视,心中更怒,喝道:“妖女,你以为伤了人,不作声就算了吗?”说罢见姚晴仍是毫不理睬,顿时怒极,翻手一掌拍将过去。

    谷缜遥遥看见,吃了一惊,姚晴六识被封,形同一具空壳,决计无法抵挡外力。正自惊急,忽见青衫一闪,沈秀越过众人,一拳打出。

    拳掌相交,那和尚身子骤晃,脸上腾起一股血气,沈秀则倒退两步,拿桩站定,厉声叫道:“哪儿来的野和尚?胆敢胡乱伤人!”

    那老僧接了一拳,亦觉吃惊,挺身道:“老衲三祖寺监寺性明,你是哪儿来的小辈?能接我一掌,本领不弱,不妨报上名号。”

    “原来是三祖寺的秃驴。”沈秀冷笑道,“小爷姓沈,名秀,绰号你祖宗。”

    姚晴在三祖寺大闹一场,用“恶鬼刺”伤了不少僧人,那刺上本有奇毒,非她本人不能解救。性觉等人一筹莫展,将姚晴恨到极处,下令寺中僧人满山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恰好沈舟虚方才从嘉平馆来此,被三祖寺的僧人瞧见,眼尖的发现队中竟有来寺伤人的“妖女”,又惊又喜,火速回寺禀报。性觉闻报,立时尽率寺内好手,追踪而来。

    性明火暴性子,一见仇敌,分外眼红,不由分说,便以武力相向。他听得沈秀之言,勃然大怒,左用“雕龙爪”,右使“一神拳”,他身形高大,此时拳爪齐出,声势惊人。

    沈秀这些日子受尽屈辱,憋了满肚皮怨毒,正愁无处发泄,见状叫声“来得好”,展开“星罗散手”,批亢捣虚,刷刷刷一轮疾攻,杀得性明应接不暇。

    三祖寺的“镇魔六绝”本由“大金刚神力”化来,力大功沉,变化灵巧非其所长,与“星罗散手”一比,顿时见绌。性明左支右绌,斗到艰深处,忽听沈秀叫一声“着”,左胸剧痛,吃了一指。性明惊怒交迸,闪身后退,不料沈秀已绕到身后,噗的一声,后心又着一掌。性明喉头发甜,向前跌出,窜出时忽使一招“虎尾脚”,如风侧踢,沈秀闷哼一声,突然跳开。

    性明趁势转身,前后伤处疼痛难忍,所幸护体神功甚强,未曾受伤。当即不敢怠慢,横掌于胸,盯着沈秀,但见他捂着左膝,一跛一跛,龇牙瞪眼,眉间流露难抑痛色,心知必是自己败中求胜,脚尖擦中他的膝盖。看这情形,即便不是膝盖粉碎,这条腿也不能运用自如了。

    性明惊喜不胜,大喝一声,猱身上前,一爪拿出。眼看得手,忽见沈秀脸上现出一丝诡笑,性明心头咯噔一下,不及变招,沈秀身法忽地变快,左手拨开性明一爪,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直直点中他乳下期门穴。

    性明武功虽然可观,但久在寺庙,未谙尘世诡诈,万不料沈秀突用诡招,诈伤诱敌,只觉得中指处一痛,浑身顿时软麻。

    沈秀既然下手,决不容情,一手点穴,另一手猝然翻转,拍向性明天灵。这时,只听有人疾喝一声:“闪开。”劲风扑面,沈秀气闭眼迷,只得闪身避让,定眼一看,一个瘦削老僧立在性明身旁,注视自己,神色惊疑,沈秀不由怒道:“老贼秃,你又是谁?”

    那老僧皱了皱眉,徐徐道:“我是三祖寺住持性觉。”他与性明不同,眼见在场众人个个气宇不凡,心中已自犯疑,再见沈秀武功,更是吃惊。他眼光老辣,善于识人,眼见沈舟虚气度,便觉他比沈秀来头更大,当即合十施礼,笑道:“敢问足下尊号?”

    沈舟虚笑道:“在下沈舟虚,叨扰宝山,十分惭愧。”性觉脸色丕变,吃惊道:“天算先生?”沈舟虚又笑指道:“那位是‘不漏海眼’,那位是‘九变龙王’,着灰衫的是‘雷帝子’,白衣的是‘风君侯’,红衣的姑娘是地部仙碧,至于那位宽袍大袖的先生,便是东岛之王谷神通了。”

    性觉越听,脸色越是苍白,支吾道:“善哉善哉,东岛西城在此相会,真叫贫僧意想不到。”说罢瞧了姚晴一眼,皱眉道,“天算先生,敝寺僧众被这个姑娘的毒刺所伤,情状甚惨,若不救治,怕是有死无生。”

    沈秀冷笑道:“他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当世高手在此交锋,你若识趣,快快滚回寺去,不然打起架来,误伤了你的徒子徒孙,须不好看。”

    性觉目光一转,扫过场上,但见谷神通负着手,与虞照、左飞卿遥相对峙,不觉忖道:“妙极,东岛西城虽然厉害,但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且坐观成败,只需情势一乱,便将这妖女夺走。”心念及此,笑道:“老衲久处荒山野寺,孤陋寡闻,难得一见高人,今日有幸目睹高人聚会,岂非平生至福?贫僧也不贪心,但求远远站着,瞧一眼便好。”

    说到这里,忽见沈舟虚目光飘来,若有深意,虽不犀利,性觉却觉心思竟被看穿,心头一跳,强笑一笑,方欲带着众僧退到一旁。不料叶梵与虞照胜负未分,对手突然离去,自己势又不能与岛王争抢对手。正觉气闷,忽又见这群和尚鬼鬼祟祟,心中不快,忍不住喝道:“有什么好瞧的?此乃我二派了结旧怨,无关之人不得驻留。若要留下,先接叶某一掌,接得下便留,接不下,嘿嘿,自求多福。”

    性觉一皱眉,故作吃惊道:“叶施主一代高手,贫僧闻名久矣,何以恁地蛮横?”

    “我蛮横又怎地?”叶梵冷笑道,“大和尚,要么留下,要么接我一掌,二选其一,你瞧着办吧。”性觉大是尴尬,“不漏海眼”名动八表,武功之强,他早有耳闻,自忖全力应对,尚能接他一掌,但其他僧人,绝无这个能耐。

    心念数转,性觉寻思:“被那妖女一闹,伤亡已多,若再惹翻不漏海眼,只怕三祖寺要落得个全军覆没。”想着叹了口气,道:“走吧。”

    转身欲行,忽听一个声音冷笑道:“好没出息,你性觉也算半个金刚门人,竟被这东岛小竖一句话吓得逃之夭夭,白白弱了历代祖师的威名。”

    叶梵闻言,浓眉怒挑,转眼望去,远处走来一名缁衣老僧,枯瘦高颀,双颊深陷,看似瘦弱,却是目光如炬,灼灼逼人。

    性觉识得来人正是性海,不觉奇怪:“几日不见这厮,怎地一来便出大言?”当即淡然道:“性海师弟,这几日你不在寺内,又去哪儿了?不告离寺,可是犯了戒规。”

    性海笑道:“贫僧不告离寺,不过禁闭一日。方丈师兄有仇不报,放纵仇敌,又当受什么处分?”

    性觉见他笑容可掬,神采焕发,不似往日病蔫蔫的神气,心中疑惑又添几分,说道:“我怎么有仇不报,放纵仇敌了?”

    性海道:“这妖女大闹三祖寺,伤我弟子,算不算仇敌?”

    性觉道:“自然算的。”性海道:“既是仇敌,你放着仇敌不顾,率众离开,算不算有仇不报,故意纵敌?”性觉摇头道:“时有进退,势有强弱,今日乃是东岛西城了结旧怨,我三祖寺不宜掺杂其中,待其了结旧怨,再捉妖女不迟。”

    性海灰白的眉毛向上一挑,蓦地纵声长笑,笑声洪劲,震得众人耳中嗡嗡鸣响。三祖寺群僧无不变色,叶梵亦是眉头微皱,重重哼了一声。

    性海笑罢,扬声道:“东岛如何?西城又如何?只须金刚一怒,先覆东岛,再破西城。”此言一出,场中死寂,数十道目光齐齐射向性海,有惊,有怒,更有许多迷惑。

    性觉心中惊怒:“这性海素日病魔缠身,胆小畏怯,怎地几日不见,不但了无病容,内功大进,更仿佛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可恶。”略一沉吟,笑道:“性海师弟,东岛西城诸大高手在此,你口出大言,可有凭据?若无凭据,今日只怕难以离开此地。”

    “若要凭据,还不容易?”性海微微一笑,步履潇洒,迎着性觉走来,每走一步,硬地上便留下三寸足印,轮廓整齐,有如刀削。

    性觉脸色微变,身边的心空和尚见众僧人个个流露惧色,不觉寻思道:“板荡识诚臣,危难见英雄,我此时出头,来日方丈必然另眼相看。”想到这里,利令智昏,蓦地喝叫道:“性海师叔,不论你武功高低,都不该以下犯上,对方丈无礼。”说着纵身上前,反手一掌,狠狠推向性海。

    性海望他掌来,笑吟吟并不躲闪,两人身形一交,便听咔嚓一声,心空身子竟如纸糊一般,轻飘飘飞出丈许,哼也未哼一声,便即昏死过去。

    三祖寺众僧无不骇异,心头扑扑乱跳,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即便站着不动,也是不能,性海直直走来,前方僧人但凡与他身子碰着,无不跌将出去,闭气昏厥。

    霎时间,性海走了五步,撞飞三人,众僧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来。性智眼看军心动摇,心头发急,高叫道:“沾衣十八跌,何足夸耀?”

    他将性海的神通贬为“沾衣十八跌”,意欲安稳众心。然而稍有见识的僧人,便已瞧出性海的武功与“沾衣十八跌”决不相干,后者凭的是借力打力,借来人之力将其摔出,性海却是全靠本身神力,硬将众僧撞飞。众僧大多自幼习武,马步沉稳,面对性海却是一撞即飞,连刚学步的婴孩也不如。

    性海笑道:“既然不足夸耀,师兄试一试如何?”说着走向性智。性智别说内伤未愈,即便身子康健,也不敢与他硬撞,但大言出口,不能挽回,惶急中手腕一翻,掣出一把匕首,嗖地刺向性海心口。

    性海动也不动,任他来刺,性智匕首至胸,如中铁板,虎口震得生痛。他心念急转,叫道:“区区铁布衫,也来卖弄。”他心肠狠毒,一不做,二不休,匕首一拧,扎向性海左眼。

    世上任何神功绝技,也无法将双眼练得坚如精钢。众僧见性海仍是不动,均是失声惊呼。眼看刀将入眼,性海左眼忽闭,那匕首去势微微一阻,便不再前,性智手腕转动推送,面容辛苦,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众人见这情形,无不奇怪,定睛细看,发出一阵惊呼,原来那匕首距眼珠不足分毫,竟被性海上下眼睑牢牢夹住,不得稍进。

    性海嘴角笑容不变,屈起一指,向上弹出,当的一声,匕首从中而断。性智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逞强,攥着断匕往后急掠。性海取下匕尖,一扬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奔性智面门。

    性智不及躲闪,劲风忽来,一只大袖凌空一卷,将那匕尖裹住,不料那匕首上蕴含极大劲力,哧的一声透袍而出。来人咦了一声,不及变招,性海蓦地前掠,来势较那匕尖还快,向空虚拍一掌,性智顿觉一股柔和大力沛然涌至,身不由主向后飘出,只听噗的一声,那匕尖插在足前,闪闪发亮。

    性智惊出一身冷汗,定睛望去,性海与性觉相距数尺,已然遥遥对峙。

    出袖的正是性觉,他一拂未能拦住匕首,不觉双颊发热。然而骑虎难下,今日若不能以武功压服性海,势必威信尽失,当下合十笑道:“师弟武功大进,可喜可贺,性觉不才,请教一二。”

    性海亦笑道:“好说,好说,师兄不必客气。”

    性觉见他大剌剌的,心中有气,当即长吸一口气,马步微沉,徐徐一拳送出。性海微微一笑,也是马步微沉,挥拳送出。

    二人用的均是“一神拳”,招式一般,拳风强弱却是迥然大异,性觉只觉对面拳风如一堵石墙,凌空压来,端的无隙可乘,不觉心头猛震,以左脚为轴,倏地扭转身形,绕过拳风,一爪拿向性海腋下。

    这一招乃是“雕龙爪”的杀着,能于不可能的角度出手,当日鱼和尚也只传了性觉,乃是性觉的独门绝技,不但角度刁钻,抑且指劲锋锐,专破各种护体真气。

    不料他一动,性海亦动,身子如法扭曲,绕过来爪,亦是探手抓向性觉腋下。性觉一惊,右爪抓出,左爪防守,当即迎上。性海见状,也探出左爪。霎时间,两人左爪对右爪,右爪对左爪,十指一碰,只听咔嚓数声,性觉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一缩手,一招“大梵幡”拂向性海。

    性海微微一笑,也收爪出袖,二袖缠在一起,性觉运劲一扯,对方纹丝不动,情急间也不顾身份,怒喝一声,一脚飞起,“虎尾脚”撩向对方下阴。

    不料脚势方动,性觉就见对面脚影乱闪,性海也已出脚,两腿一对,性觉小腿处传来一股剧痛,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性觉痛得大叫一声,独脚支撑,向后窜出,但断腿之痛委实太剧,人才落地,便骨碌碌滚倒,双眼瞪着性海,头上大汗淋漓。性海也不追赶,收势合十,面露笑意。

    三祖寺众僧鸦雀无声,心中震骇无以复加。要知方才二人招式一模一样,结果性觉断指断脚,性海却是若无其事,功力高下,委实不可以道里计。

    性觉面如死灰,口唇哆嗦一阵,蓦地颤声道:“你,你当真练成了?”

    性海笑道:“不错。”

    “不可能。”性觉两眼大张,蓦地嘶声尖叫,“鱼和尚,鱼和尚已经死了。”

    性海笑道:“人虽死了,法意尚存,如法习练,仍能证果。”性觉面容抽搐,狰狞如鬼,厉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师兄也忒固执了。”性海笑笑,目视众僧,高叫道,“先师鱼和尚不幸坐化于东瀛,生前曾将大金刚遗法传授小僧,小僧秉承先师遗旨,从今往后,便是第七代金刚传人。”

    此言一出,群僧哗然,性觉直愣愣望了性海一阵,蓦地脸色惨变,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场上沉默一阵,忽听有人大声道:“佛祖庇佑,金刚一脉终有传人,从今以后,我三祖寺当与东岛、西城三足鼎立,威震武林。”

    众人转眼望去,但见性智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一边说话,一边上前,向着性海深深作揖,恭谨道:“小僧性智,见过方丈大师。”

    他刚才还匕首相向,转眼间便大献殷勤。众僧既惊且怒,自也不肯后人,纷纷躬身施礼,齐声道:“小僧见过方丈大师。”

    性海举目扫去,只见阳光下一片光头密密麻麻,油光闪亮。霎时间,他只觉往日所受怨气尽数烟消,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不由得志得意满,纵声长笑。

    笑声未绝,忽听一声轻哼,有人冷冷道:“先覆东岛,再破西城,可是你说的?”

    性海一收笑容,注视叶梵,淡然道:“老衲说了,那又如何?”

    叶梵呸了一声,怒道:“放你娘的秃驴屁,先不说老秃驴你有几多斤两,但你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为何是先覆东岛,再破西城?你若不将这话掉个个儿,改作‘先破西城,再覆东岛’,哼哼,叶某人今日便教你骨肉成泥。”

    众人听了,均是哭笑不得,心道:“先覆后覆,还不是一般?”转眼望去,却见性海脸色阴沉,俨然十分震怒。要知道,那晚他从陆渐那儿骗得“三十二相”的正解,将十多年苦练的“大金刚神力”纳入正轨,数日间武功突飞猛进,一日千里。虽然被浑和尚戏弄一番,心中耿耿,但经过这两日的苦练,又有极大精进,自忖就算前一夜的神秘人再来,也能轻易对付。

    十多年来,因为走火入魔,性海胆怯畏缩,自轻自贱,以为永无出头之日,谁想突然间身具神通,有如升斗小民一夜暴富,顿时心性大变,自高自大起来,以为天下再无敌手,连东岛西城的大高手也不放在眼里。却不料他狂妄,叶梵更狂妄。性海新登方丈大位,先挨一顿臭骂,大感颜面扫地,两眼翻起,冷笑道:“西城吗,贫僧还有耳闻,至于东岛,听说早就被万归藏灭了。嘿,既然灭了,谅也无须贫僧动手了。”

    “好!”叶梵怒极反笑,“好个嘴硬和尚。来来来,先接你爷爷三百掌,再说其他。”说罢呼的一掌拍将过来。

    性海本意先擒姚晴,好叫本寺僧众心服,不料叶梵竟来搅局,心中怒极,见他掌来,暗叫一声:“来得好。”一挥拳迎出。不料招式未交,叶梵手掌猝翻,啪的一声击中性海小臂。性海自负神功,任他拍中。不料叶梵掌劲所至,奇痛彻骨,护体真力竟如虚设。

    性海心中大惊:“久闻‘鲸息功’之名,还以为传言虚假,不料当真如此厉害。”想到这里,抖擞精神,全力施展“三十二身相”,一举手,一抬足,无俦巨力磅礴涌出。

    叶梵身经百战,内劲奇诡,初时碍于“大金刚神力”的威名,不敢全力施展,斗了数招,便觉性海神力虽有可观,但直来直去,少有变化,立时放下心来,双掌蛇引龟缩,六大奇劲交相变化。斗到十招上下,性海忽觉四周巨力奔涌旋转,势如汪洋。自己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手足劲力便被身周劲力裹去,反过来挤压自身;自身劲力越大,反转之力也就越大。纵是如此,性海也不敢放松,只因拳脚劲力若不使足,叶梵立时近身,但若使足,又被叶梵反借过去,就如溺水之人,若不挣扎,势必下沉,但若挣扎不得其法,下沉或许更快。

    一时间,性海陷入两难境地,但觉四周前劲未消,后劲又至,越积越厚,有如城倒山倾,压得他呼吸艰难,眼前影影绰绰,若有几十个叶梵奔走,虚影实形,难分难辨。

    又斗数合,叶梵蓦地一声大喝,掌如雷霆击下,正中性海背心,性海向前窜了两步,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嘴角鲜血长流,未及转念,腰脊间又是两痛,立时真力尽泄,瘫软在地。

    叶梵三掌废了性海,意气风发,纵声长啸,直透苍穹。

    三祖寺僧众听得叫声,无不失色,性智见势不妙,便想开溜,不料叶梵啸声一歇,沉声道:“谁敢走的?先留下双脚。”

    性智以下,众僧人无不止步,盯着叶梵,心头惴惴。叶梵冷笑道:“什么大金刚神力,统统都是狗屁。哼,先破西城,再覆东岛,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不算。”

    性智苦着脸道:“叶尊主,都是性海这厮胡说八道,不关我们的事。”叶梵道:“你们不是认了他做方丈吗?”性智忙道:“那是形势所迫,算不得数的。”

    叶梵冷笑道:“既然认了方丈,就是方丈,岂能说了不算?好啊,既然你们三祖寺要灭东岛西城,叶某就先让你们灭一灭。来来来,在场的秃驴和尚,一人接我一掌,接得下就走,接不下的,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众僧均是面无人色,忽有两个和尚,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头便跑,两人脚力不弱,须臾奔出十丈。

    叶梵冷笑一声,一晃身,赶到东边僧人背后,伸手拿住他的后心,风车般凌空一抡,大喝一声,嗖地掷出。那僧人有如流星赶月,直往西边僧人撞去,还未撞上,西边那僧人便觉巨力压来,躲避不及,不由得失声狂叫。

    场中众人不料叶梵言出法随,真下杀手,均是心中骇然。谷神通却是唔了一声,目光一转,投向远处一棵大树。那二僧尚未撞上,就听嗖的一声,大树浓阴中射出一根枯枝,比箭还快,正中东边僧人肩头。那僧人身子一顿,轻飘飘倒飞数尺,扑地跌落,想来余悸未消,嘴里兀自大声号叫。

    那枯枝轻飘飘的,不过数两轻重,那僧人一撞却有千斤,不料以小击大,以轻击重,竟将那僧人击落。叶梵心神震动,方要喝问,忽见远处草丛里飒的一动,也射出一根枯枝,正中大树,只听轰隆一声,火光迸射,大树枝断叶碎,声势十分惊人。

    叶梵吃了一惊,转念间,猛然醒悟:“这不是火部神通‘木霹雳’么?难道火部也来人了?”

    “木霹雳”失传已久,叶梵也是闻名,忍不住定睛望去,但见随那一声巨响,大树上纵下一名老僧,衣衫破烂,神态老朽,但却若无其事,掸去身上碎屑。三祖寺众僧见了老僧,各各惊讶,有人叫道:“聋哑和尚?”

    叫声方落,那草丛中也徐徐站起一个白衣汉子,双目深陷,阴森森对着老僧,咬牙道:“你逃得掉么?”语声怨毒,似有莫大仇恨。

    老僧注视那人,蓦地流露出怜悯之色。白衣人面肌一颤,忽地嘶声道:“凝儿呢?你将她藏到哪儿去了?狗和尚,把我女儿还来。”叫喊间面容扭曲,神色间已有癫狂之意。

    这白衣人正是宁不空,而这老僧,自然就是浑和尚了。

    谷神通察觉宁、浑二人藏在左近,分心别顾,气机浮动,落在对手眼中,不啻于显露一线生机。要知道,从方才起,左、虞、仙三人始终苦苦支撑。外人看起来,谷神通意态超然,仿佛心意不在打斗,然而对面三人身处局中,却深切感到谷神通的神意千变万化,不可捉摸:时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时如崇山峻岭,重叠压来;有时更如汪洋巨海,无所不至。与之对峙,心力体力消耗奇快,不过半晌,三人就似与人激斗千招,汗下如雨,意倦神疲。

    此时生机一显,三人几乎不约而同,一起出手。刹那间,白影破空,电龙怒啸,北落师门一双瞳子,发出幽幽厉芒。

    谷神通却如未觉,目光兀自凝在那和尚身上,对手神通行将及身,才将身子一侧。霎时间,三人心头陡沉,均生出怪异之感,左飞卿的“驭风诀”、虞照的“雷音电龙”、仙碧的“乱神”,三大绝学,无论虚实,尽皆撞中一堵软墙,随着谷神通逍遥一转,全被轻轻弹开。

    这古怪念头尚未消除,就听谷神通一声长笑,目光澄澈,襟袖飞扬,拳掌飘飘,挥洒而来。他的招式殊无定规,有如行云流水,又似拈花斗草,仿佛漫不经心,实则举手投足,无不妙合天理。三人攻他,全无一隙可入,他攻三人,却如天坠山崩,殊难抵御。三人的阵势合而复开,开而复合,几度行将崩溃,所幸风雷相薄,亦是暗合天道,左飞卿和虞照二人神通相济,风雷转生,往往能于绝境之中生出莫大潜力,屡屡扭转败势,勉力支持。

    谷神通潇洒破敌,谷萍儿在一旁瞧得心中舒服,忍不住笑道:“赢爷爷,我知道你见识最多啦,且说一说,爹爹这神通怎么练成的?我知道了,也好照练。”

    赢万城嘿笑一声,说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东岛传了三百多年,高手也出了不少,‘镜天’花镜圆号称无敌,然而年代太远,老夫也没有亲眼见过。但你老爹的神通,嘿嘿,老夫却敢打赌,三百年来,东岛之内,无人能及。”

    “这话我爱听。”谷萍儿先是一喜,继而撅嘴道,“难道这三百年中,东岛的高手都是吃干饭的吗?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爹爹?”

    “不是这个道理。”赢万城摇头叹道,“别的神通,只要天资足够,勤奋刻苦,总有练成之日。但这‘天子望气术’,勤奋天资固不可少,但要当真练成,却需有极大的运气。”

    “运气?”谷萍儿微感诧异,“什么运气?”

    赢万城将手杖一拄,徐徐道:“萍丫头,你知道屠龙术的故事么?”

    “怎么不知道?”谷萍儿笑道,“朱漫平为了学屠龙之术,倾家荡产,花了整整三年,结果练成之后,却发觉世间竟然无龙可屠,这门手艺算是白学了。”

    “不错。”赢万城道,“屠龙之术所以无用,是因为无龙可屠;但若有龙可屠,这门本事岂不是可以大放异采么?‘天子望气术’所以能够练成,便是因为这天地间出现了一条惊天动地的真龙。”

    “真龙?”谷萍儿一转念,倏尔脸色发白,“万归藏?”

    赢万城默不作声,望天半晌,忽地叹道:“萍丫头,你爹爹这一身本领,实是万归藏逼出来的,若无当年的万归藏,便无今日的谷神通了。”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二人同时一惊,转眼望去,只见浑和尚木然而立,宁不空却攥着一把枯枝,侧耳凝听,倏一扬手,一根枯枝如电射出。浑和尚头也不回,反袖一拂,轰隆巨响,火光飞散。

    宁不空大喝一声,双手齐施,接二连三发出枯枝,浑和尚却是随意挥洒,拳挥袖舞,将“木霹雳”一一振开。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浑和尚身周火雨缤纷,飘扬不尽。众人看得骇然,三祖寺众僧更是惊奇万分,心想这浑和尚终日聋哑愚钝,在寺内劈柴为生,寺中任何沙弥杂役均可恣意欺辱。万不料这孱弱老僧竟然身怀如此神通,当真不可思议。在场的僧人中,十有八九轻贱过这聋哑老僧,此时念起往事,无不追悔莫及,若非碍于叶梵威势,早就撒开两腿,各自逃命去了。

    赢万城瞧得白眉连耸,蓦地沉吟道:“奇怪了,这厮的大金刚神力竟是真的。”

    谷萍儿奇道:“难道他也是金刚传人?”赢万城不答话,苦思半晌,蓦地一拍额头,高叫道:“我想起来了,老夫年少之时,金刚门的冲大师曾来东岛拜访,身旁随了一位中年僧人,又聋又哑,对冲大师十分恭敬。当时岛王问起,冲大师曾说道,这聋哑僧本是六安县的镖师,被仇家陷害,割舌穿耳,垂危之际,冲大师凑巧路过,将他救下。这聋哑汉子事后看破世情,又想报答冲大师的恩情,执意遁入空门,屈身为仆。想起来,眼下这位就是那聋哑僧人了。”说到这里,他眉头拧起,目视浑和尚,心中疑惑:“如今已过六十余年,冲大师之后,金刚一派已传两代。算起来,老和尚的年纪当在百岁开外了。”

    谷萍儿忽地好奇道:“赢爷爷,人说大金刚神力一脉单传,怎么今天冒出这么多传人?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

    赢万城冷冷一笑:“学了大金刚神力就是金刚传人么?不见得吧。”谷萍儿撅嘴道:“怎么不见得?难道金刚一派还有别的神通?”

    “那倒没有!”赢万城道,“金刚门传了六代,无一不是禅林巨擘、旷世人杰,又岂会被叶梵这小子三拳两脚打倒?至于这聋哑僧么,不过是一介老仆,因为侍奉两代金刚传人,凑巧学了点儿大金刚神力,虽有神通,但比起两位主子,却是差了老大一截。”

    叶梵远远听见,满心不是滋味,高叫道:“他二人若不是金刚传人,谁又是金刚传人?哼,不妨叫来,看叶某打不打得倒他?若是叫不来,金刚一派就算绝了种,断了根,从今往后,江湖除名。”

    说话间,巨响忽歇,宁不空枯枝告罄,阴着脸阵阵喘息。浑和尚却一抬足,走到叶梵身前,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字:“金刚传人,命数天定,正眼法藏,横绝古今。”银钩铁画,入土寸许。

    叶梵一怔,忽地笑道:“正眼法藏,横绝古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不过奇怪,金龟说你被人穿了两耳,怎么还能听见老子说话?”

    浑和尚笑笑,续写道:“耳不闻而心聪,口不言而心辩,鼻不嗅而心香,眼不见而心明。”

    叶梵狂悖狠毒,悟性却是极高,若不然也不能将“鲸息功”练到这般地步。见这字迹,心头震动,只觉大有文章,略一沉吟,点头道:“听说佛门六通中有一种‘他心通’,想来和尚你耳朵听不见,心里却能明白我的意思。”

    浑和尚点点头,又写道:“檀越根性不弱,可惜戾气太重,蒙蔽性情。还望慈悲为怀,放过三祖寺的僧众。”

    叶梵嘿嘿一笑:“老子向来言出必践。老和尚放心,说好了接一掌走一个,老子决不打第二掌的。”说着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浑和尚白眉一挑,神色忽变凝重,写道:“既如此,和尚便代这些僧人迎接足下的掌力。”写罢缓缓起身,目光淡淡有神,注视叶梵。

    叶梵一怔,转过眼粗粗一数,笑道:“二十二个和尚,二十二掌,老和尚,你想好了?”浑和尚白眉下压,若有叹息之色,徐徐点了点头。

    众僧无不动容。三祖寺中佛法败坏,道德无存,众僧大多欺辱过浑和尚,故而私心猜度:“这和尚心记前仇,必会报复。”万不料浑和尚风骨高峻,以德报怨,众僧一面惊喜,一面却是大感疑惑,只觉不可思议。

    叶梵一跷大拇指,赞道:“好和尚,如你所愿。”双肩一耸,沉喝一声,并不出掌,反而足尖点地,绕着浑和尚奔走起来。

    浑和尚一掌直竖,一掌横胸,低眉垂目,宛然入定,任由叶梵越转越快,渐渐形影模糊,仿佛化身百人,影影憧憧,连接成一道湛蓝光轮,绕着浑和尚流动不绝。见者无不骇异:“九变龙王以身法称雄东岛,而今看来,不漏海眼也不遑多让。”

    寻思之际,忽听一记闷响,悠长震耳,叶梵身影忽凝,啵的一声,向后跳出,脸色阴沉,呼吸微微急促。浑和尚却是姿态不变,脸上血色一闪而没。

    叶梵目视浑和尚片刻,忽而笑道:“一十三掌,十三个和尚。”

    众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瞬息之间,二人已对了一十三掌,只是叶梵出手太快,十三掌浑如一掌,掌力交接之声亦太密集,听来仿佛只有一声。

    叶梵随手指点,点出十三个和尚。脱身的僧人侥幸者有之,感佩者有之,欺辱过浑和尚的更是多有惭愧,一时乱哄哄的,均不走开,都想观看结果。

    叶梵点人时,有意留下几个性字辈老僧,点完了人,大声道:“还剩九掌,老和尚当心了。”吐一口气,沉身运掌,蓦然嘿的一声,身形一纵,双掌推出。

    这一掌是他平生绝学,包含“六大奇劲”的诸般变化,一掌之中,前后劲力十重,每一重各不相同,或外放,或内收,或旋转,或直击,重叠相生,极难化解。是以论到威力,那十三掌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掌凌厉。

    浑和尚竖掌于胸,夺的一声,二掌相交,浑和尚身子倏晃,一股紫气却从颈下腾起,直透眉梢。

    “还剩八掌。”叶梵不进反退,双掌圈转,嗖地拍出。浑和尚举手一拦,却退了半步,刹那间面如血染。但不容他喘息,呼的一下,叶梵第三掌拍来。浑和尚横臂一拦,咔嚓一声,小臂齐肘而折。

    众僧一片哗然,均想浑和尚纵使不敌叶梵,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叶梵也是面露疑色,敛掌直起身来,高叫道:“老和尚,你怎地只守不攻,瞧不起人么?”

    浑和尚随手将断臂接上,双手合十,只是微笑。

    叶梵目透怒色,沉哼道:“好。”双眼陡张,咄的一喝,第四掌如雷拍出。浑和尚双拳齐拦,蓦地口角一颤,淌出血来。

    众僧见他吐血,一阵哄然,心中更是迷惑极了,不知道浑和尚为何宁肯受伤,也不还击。叶梵注视浑和尚,冷冷道:“老和尚,你若再只守不攻,性命可是不保。”

    浑和尚攒袖抹去口角鲜血,缓缓屈下一膝,含笑写道:“若是全力攻守,两败俱伤。我本救人,奈何伤人?”

    叶梵脸一沉,寒声道:“和尚,你不全力相拼,就是瞧我叶梵不起了。”浑和尚笑笑,并不回应,叶梵目透厉芒,喝道:“老和尚,我瞧你撑到几时?”蓦地竖掌如刀,徐徐斩来,掌缘四周,竟无一丝风声。

    赢万城脸色微变,脱口道:“裂海斩。”话未说完,浑和尚双臂向上拦住来掌,蓦地身子一震,倒退两步,站定时脸色骤变,一口鲜血如箭喷出。

    叶梵不禁动容,沉声道:“老和尚,你真不怕死?”浑和尚摇了摇头,伸出五个指头,目光扫去,望着剩下的五个僧人,面露悲悯之色。

    场上倏地静了下来,众僧一个个睁大了眼,瞪着这聋哑老僧,身子因为紧张,微微发起抖来。

    忽听一声大吼,有如伤虎哀啸。叶梵转眼望去,虞照踉跄后退,面色煞白,左飞卿则从天上飘落,肩头一点儿血迹慢慢扩大。再瞧谷神通,面容如故,左手拎着北落师门,右手食指如锥,抵在仙碧喉间。北落师门桀骜不驯,四爪乱抓乱舞,大声咆哮,奈何颈皮被制,任它如何反抗,均是无益。

    叶梵自诩岛王传人,平生以谷神通为偶像,见他打败西城三大高手,自己却制服不了一个无名老僧,心里甚是恼火,蓦地长吸一口气,双掌微沉,徐徐推出。掌力所至,浑和尚瘦小的身子忽如纸鸢抛起,远远跌出两丈,口鼻流血,挣扎不起。

    叶梵收势吐气,转过身来,盯着性觉等人,冷笑道:“很好,还剩四个,都是首脑,一个一个来……”话未说完,忽见众僧目现奇光,盯着自己身后,叶梵心头微沉,转过身来,正巧见到浑和尚颤巍巍爬将起来,满脸是血,一步步缓缓走来。

    叶梵微觉恍惚,继而怒道:“老和尚,这群臭和尚没一个好货,你何苦为了他们,死不服输?”浑和尚仍是笑笑,不置可否。叶梵盯着浑和尚瞧了片刻,脸色渐渐阴沉,点头道:“很好,你要舍身成仁,我成全你便是。”

    此时浑和尚伤势沉重,别说四掌,一掌便会送命。施妙妙瞧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向谷神通急道:“岛王还请下令,让叶梵罢手。”

    谷神通一皱眉,摇头道:“妙妙,你不知这位大师的苦心。”施妙妙奇道:“什么苦心?”

    谷神通道:“你听说过‘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故事么?”施妙妙道:“这都是佛门典故,但与眼下有什么相干?”

    谷神通叹道:“这两个故事,均是佛教大圣为了点化众生,甘愿将自身付与饿鹰猛虎,任其撕裂吞噬。而今三祖寺佛法衰微,禅风不振,寺内僧众沉迷于名利贪欲,不知本来,不明大道。是故眼下这位高僧,趁此机会以自身性命为赌注,效仿先圣,点化这群迷途弟子。至于这些僧人能否明白他的苦心,那就难说得很了。”

    这番话有如晨钟暮鼓,一字一句,敲在众僧心头,尚未脱难的性觉、性明、性智、性海四人均是变色,低头默想,回顾平生,脸上神色明暗不定。

    施妙妙忍不住道:“但岛王再不阻止,这位大师便会死的。”谷神通苦笑道:“这位大师勘破生死,死又算得了什么?我让叶梵停手不难。但若如此,三祖寺众僧执迷如故,这位大师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浑大师转过身来,向着谷神通合十微笑,谷神通亦点头示意,悠悠叹道:“生命可贵,大师还请三思。”浑大师只是淡淡一笑,凝立不动。

    施妙妙年少情热,不解佛理几微,听了半天,只觉这道理不可理喻,暗暗撅起小嘴,将银鲤扣在指间,寻思:“岛王真不懂事,这位大师菩萨心肠,怎能见死不救?还说什么饲虎饲鹰的怪话,哼,你若不救,我便来救,叶梵再出手,我就用‘千鳞’射他。”想着睁大妙目,一瞬不瞬,凝注叶梵。

    谷神通的话叶梵字字听得明白,但他心肠冷硬,胜过饿鹰馁虎,平日里折磨犯人,犯人越不屈服,他越是精神抖擞,直要折磨到对方屈服为止。此时浑和尚舍身度人,无比执著,但这份执著,却正挑起了叶梵心中戾气。一时间,他望着浑和尚,眸子深处涌出一股狂意,蓦地纵声大笑。

    施妙妙深知叶梵性情,知他笑声一歇,便要立下杀手,一刹那,也将“北极天磁功”提到极至。

    这时忽听一声佛号,有人道:“且慢。”叶梵转眼望去,只见性觉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到浑和尚身前,深深一揖,转身道:“叶施主,剩下四掌,由贫僧接吧。”

    众人见状无不吃惊,叶梵打量他一眼,笑道:“你接得下四掌?”性觉为性海所败,伤势甚重,闻言苦笑不答,心道:“接得下如何?接不下又如何?左右是死,不连累这聋哑圣僧就好。“

    心念未绝,性明忽地大步走来,盯着叶梵,大声道:“性觉师兄,你接两掌,我接两掌,区区四掌,也不算多。”

    性觉甚是讶异,未及答话,忽听性智冷冷道:“贫僧这一掌贫僧自理,要你充什么好汉?”说着走上前来,与性觉、性明并肩而立。叶梵一皱眉,忽而道:“三人四掌,还剩一掌如何分派?”话音方落,便听性海涩然道:“不劳足下关心,剩下一掌,分派给性海便是。”说着步履蹒跚,来到近前,面对叶梵。

    这四僧品性不堪,此时忽有此举,三祖寺众僧亦惊亦喜,各自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叶梵扫视众人,蓦地哈哈大笑,朗声道:“一人一掌,想得美呢?只一掌,叶某便送你们去西天参佛。”说话间并不作势,身周尘土却无风而动,飞旋起落,叶梵身子一缩,俨然小了一半。

    “一空沧海式!”施妙妙心神大震,心知这一式去若沧海成空,在场诸人,只怕唯有谷神通能够正面其锋,但因这一招倾尽全力,出招者本身并无真气防护,自己倘若发出“千鳞”,势必伤了叶梵。想到这里,不觉心生犹豫,矛盾起来。

    性字四僧均是有伤在身,眼见叶梵声势,心知他掌力一出,必无幸理,当即不约而同互挽手臂,结成人墙,将浑和尚挡在身后。这四人往日利字当头,勾心斗角,此时却为了一个残废老僧,同心协力,心中一时俱都涌起莫大感慨,回顾以往劣行,无不羞惭。

    “咄!”叶梵身形暴涨,双掌推出,性字辈四僧均将眼一闭,暗叫一声:“罢了。”

    劲气袭身,来如天坠,这时,忽就听见“空”的一声大响,余韵悠长,满天劲气,倏尔消灭。

    四僧大吃一惊,张眼望去,却见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少年,双拳紧攥,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空虚感越发强烈,身子正自一点点融化,融化的痛楚清晰可觉。陆渐也曾听说过千刀万剐,但深信那刀刃寸割之苦,决不及眼下之万一。

    正觉难受已极,那融化之苦忽然烟消,陆渐身体遽然缩小,肌骨塌陷,筋骨易位,奇痛奇麻,奇酸奇痒,各种古怪滋味,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不多时,易筋错骨之苦忽又消失,蒙眬中,眼前白光闪动,陆渐定神一瞧,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长不满尺的婴儿,赤裸娇嫩,粉红发亮。举头望去,竟又到了那黑白世界,白光万丈,炽烈无比,向黑暗一方拼命侵蚀、挤压,黑暗一边却越发浓重,那黑色盈盈欲动,似要流将出来。黑暗里,亿万星辰发出刺目奇光,忽听天崩地塌般一声巨响,群星动摇起来,啸响震耳,漫天星斗如万箭齐发,化作千万道星芒,箭矢般向陆渐射来。

    星箭穿体,冰痛刺骨,远非人类所能忍受,然而星群亿万,数不胜数,坠落纷纷,无穷无尽。陆渐痛不欲生,但又欲死不能。这极刑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陆渐痛得麻木时,眼前的白光才暗淡下来,倏尔不见,四周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身边似有万钧重压,层层裹来。陆渐几欲窒息,奋力挣扎,然而越是挣扎,压力越大,就当忍无可忍时,眼前忽有光亮闪过,举头望去,那极黑极暗之中,翕忽闪烁,若有一点星芒。

    霎时间,陆渐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忍受那无穷重压,手足并用,向着那点星光攀去。爬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光阴在此似乎失去力量。那星光既似伸手可及,又如在太虚深处、宇宙彼端,怎么也无法触及。陆渐几度绝望,求生之念却又无比强烈,促使他从那重压中蠕蠕前行。不知怎地,上攀一分,重压便少一分,陆渐身上的气力也多一分,此消彼长,陆渐越爬越快,身子越来越轻,四肢越发强健,似乎再非赤裸婴儿,随那爬行越长越大,心中求生之望也越发强烈。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星光忽地明亮起来,陆渐蓦地发现,那里并非星光,而是一个小小穴口,自己若在万丈井底,那穴口就是向外的井口。

    陆渐恨不得欢呼大叫,又爬时许,头脑一凉,身子没入光亮中,不及欢喜,耳边一声巨雷轰然炸响,陆渐眼前一亮,四周景物渐次明晰起来。

    最先入眼的是一张娟秀脸庞,妙目微阖,神色木然。尚未明白发生何事,陆渐忽又听见一声巨响,沉闷如雷,仿佛来得极远,经过重重阻拦,到此地骤然爆发,震得四周山壁嗡嗡作响。

    雷声贯耳,陆渐浑身激灵,慢慢生出知觉,幻境中的痛苦丝毫也无,却有一种虚脱如死的疲乏。

    忽见那少女秀眉一颤,面容绷紧,流露出极大痛苦。陆渐见状,脑子豁然一亮,之前的记忆点点滴滴浮了上来。

    “宁姑娘。”陆渐叫了一声,却觉嗓音细弱低微,几不可闻。知觉从双眼、心口向外扩散,陆渐慢慢发觉自己坐在一个圆形谷底,上方一穴如豆。暮色徐徐投入,在四周晶莹石壁上化出一圈圈奇妙虹彩,从上而下,暗紫、金红、粉白,靛青,色泽分明,层层相叠,随那暮色渐暗,明暗亦生变化,暗紫变为金红,金红变为粉白,粉白化为靛青、靛青化为墨色,宛如一大方墨玉,晶莹透亮,瑰丽无方。

    “天生塔?”陆渐陡然清醒过来,远处闷雷声渐渐远去,初如爆竹,渐次轻柔,化为剥剥之声,犹如灯花爆响。

    陆渐不知这声音来自“木霹雳”,更不知浑和尚与宁不空在天生塔外殊死相搏,也不知那爆炸声越来越远,正是浑和尚将宁不空远远引开。他呆呆听着,直到爆炸声消失,四周重新陷入无边沉寂,方才猝然醒转,这时但觉宁凝身子慢慢软了下去,伏向自己肩头,隔着薄薄衣衫,火热娇躯阵阵颤抖。

    陆渐吃了一惊,一抬手,忽觉身子竟能动弹,便叫一声“宁姑娘”,抱起宁凝,但觉她的身子柔若无骨,轻如蝉蜕,颤抖一阵一阵,眉间痛色越发强烈。

    “她病了?”陆渐努力回忆前情,最后记得的却是被宁不空一指点在胸口,之后便是无穷痛苦,至于别的,那就全然不知了。

    陆渐定了定神,见宁凝双颊火红,内中似有一团火,就要燃烧出来,将她身子燃尽。当下忍不住大声叫喊她的名字,但宁凝早已陷入“黑天劫”中,目不能见,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心之所觉,只有痛苦空虚,神之所见,只有黑天幻觉。

    陆渐本就不是颖悟之辈,遭遇这般奇事,更难领悟,一时间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发生何事,他无法可想,不由寻思:“宁姑娘定是病了,当日我曾以‘大金刚神力’救活阿晴,今日且试一试,看能不能救活宁姑娘。”

    他一想到救人,便浑然忘了“黑天劫”之苦,当即起身,默想“三十二身相”,一一使来,他身具劫力,后十六相一旦明白,借力使来,十分容易。使过一遍,陆渐心中灵光一现,豁然明白到无须变相即能运劲的法门,顿时心中狂喜,扶起宁凝,让她与自己盘膝对坐,双手握住她纤纤柔荑,但觉入手凉腻柔软,细如精瓷,不自觉想到姚晴,心神微荡,忍不住抬眼望去,却见暮色尽褪,星月浮现,清辉星芒交映射下,映照四面晶壁,蓝莹莹玄冰也似,冰蓝色的光华勾勒出宁凝的脸庞,秀丽之外,更添冷艳。

    陆渐心神微微恍惚,喃喃道:“阿晴,阿晴……”宁凝昏迷中俨然听见,蛾眉微蹙,身子轻轻一颤。陆渐知觉,猝然而惊,方觉出眼前佳人并非姚晴,不由暗自苦笑:“我疯了么?这当儿还胡思乱想。”当即摒弃杂念,借力生出“大金刚神力”,源源度入宁凝体内。

    过了半晌工夫,宁凝脸上痛苦渐消,眉宇也舒展开来,蓦地张眼,脱口叫道:“你做了什么?”话音未落,忽见陆渐眉头紧皱,面容扭曲,原来他方才脱劫,便行借力,又将“黑天劫”引发,陷入劫中。

    这神情宁凝再熟悉不过,不及多想,便依沈舟虚所传的借力法门,与陆渐四掌相对,转化劫力,绵绵注入他体内。然而所借之力既多,黑天第二律“有借有还”效力又生,空虚之感汹涌而至,宁凝正觉难受,忽觉一股炽热真气自掌心涌入,须臾填满全身,满足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但不多时,陆渐借力已尽,劫数又至,宁凝精力却已圆满,忙又借力转化真气,注入陆渐体内。

    这么反反复复,陆、宁二人互救互治,忽而空虚痛苦,忽而无比喜乐,有如冰火骤替,冬去春来,感受之奇妙,除却两人,从古以来,并无一人曾经领略。

    月已中天,光华如水银也似,从头顶穴口注入,“天生塔”内冰魄流光,银色的塔壁下浮动着暗沉沉的蓝色。“黑天劫”的生灭越来越快,苦乐转换也越来越频,陆渐、宁凝心惊不已,均想停下来询问对方,以明白到底发生何事,然而不知怎地,二人体内劫力自发自动,欲停不能,已然不再经由二人控制,而是自行转化为真气,源源不绝注入对方体内,劫力化为真气,真气化为劫力,经过二人四掌,来来去去,借借还还,俨然自成一个循环。

    二人越发吃惊,欲要分开双掌,但不知为何,四只手掌似被一种无形之力牢牢胶合,二人用力越大,胶合之力也就越大,二人使尽气力,也难分开,欲要张口,那痛苦空虚之感立时涌现,令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光阴暗换,月渐西沉,冰魄般的银光淡去,冰蓝的辉芒遍洒塔中,浸染着二人的须发眉眼、肌肤衣袂,仿佛置身梦幻,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四下里静悄悄的,似能听到两颗心跳动的声音,一颗强劲有力,一颗柔弱细微。一切痛苦空虚、喜乐满足似从身子里抽离,再也无法感知,两人的身心笼罩在一股从未有过的宁静中,神志渐渐模糊,在黎明来临之前,倏忽遁入无思无梦的空寂之境。

    沉寂中,陆渐忽觉灵机震动,一股喜悦满足之意从内心深处涌起,倏尔清醒过来,忍不住张眼望去,忽见宁凝一双乌黑漆亮的眸子也正凝视自己,见他望来,双颊倏尔绯红,低下头去。

    陆渐呆了呆,举目望去,穴口处一方天穹净如明瓦,湛蓝无翳。陆渐心血一涌,冲口而出:“宁姑娘,出了什么事?”话一出口,才恍觉自己竟能出声,所有空虚苦痛,早已消失无踪,再瞧双手,不知何时,已和宁凝纤手分开。

    宁凝抬起头来,深深望着他,神色似哭似笑。陆渐更觉诧异,皱眉道:“宁姑娘,你怎么啦?不舒服么?”宁凝沉默一会儿,望望天色,忽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渐道:“这里是金刚一门的埋骨之所,浑和尚叫它天生塔。”

    “浑和尚?”宁凝沉吟道,“莫不就是那个老和尚?他从爹爹手里将我们救到这里。爹爹跟踪赶来,他出洞抵挡,也不知胜负如何?”她心中忐忑,既不希望老父有所伤损,又不愿父亲伤了那位好心老僧。

    矛盾之际,忽见陆渐站起身来,舒展四肢,蓦地咦了一声,脸上流露惊讶之色。宁凝道:“怎么?”陆渐挠头道:“奇怪,我身子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宁凝道:“如何奇怪?”陆渐道:“像是很空,又像很满,劫力进入显脉变成真气,真气却又进入隐脉化为劫力,这么变来变去,好像永远也不会完。”

    宁凝默察体内,果如陆渐所说,体内劫力真气自给自足,隐脉显脉连成一体,自成循环,而又无借力之后的空虚难受。宁凝略一思索,忽然明白其故,心中悲喜交集,眼中酸热难禁。

    陆渐见她眉眼泛红,忍不住道:“怎么啦?”宁凝沉默片时,忽地轻轻叹道:“我在想,或许‘黑天劫’已被我们破去了。”

    陆渐听得发怔,忽地施展变相,将“三十二身相”陆续变出,变了一遍,再变一遍,但觉流畅自如,呼吸间劫力化为真气,仿佛无穷无尽。陆渐将“三十二身相”使到熟极而流,也不觉有“黑天劫”发作之象,反之真气越发洪劲,在体内鼓荡汹涌,无以宣泄。陆渐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雄劲高昂,在塔内反复激荡,有如巨浪拍岸,春雷滚滚,震得簌簌落下一阵石屑。

    宁凝在旁听着,只觉气血翻涌,心中难受,不自禁捂住双耳,但那啸声有若实质,透过双手钻入耳中。宁凝若非贯通隐、显二脉,修为大增,必被这啸声震昏过去,饶是如此,仍觉心跳加剧,血为之沸,四周塔壁也似晃动起来,不由大叫道:“陆渐别啸啦,再啸这洞子便要塌了。”但这喊声汇入啸声,却如涓滴入海,转瞬即无,哪里能够听见。

    陆渐长啸已久,仍是无法泄尽体内鼓涨真气,蓦地住口,纵身一跳,竟跳起四丈。陆渐未料到自己跳得如此之高,吃了一惊,慌乱中仓促变相,使出刚练成的“扶摇相”,双臂分开,如大鹏展翅,逍遥一旋,化解下坠之势,再变“龙王相”,脚如龙尾,扫中左侧塔壁,借力上蹿数丈,又变“长手足相”,手脚齐施,撑中右侧塔壁,又向上蹿,中途变“神鱼相”,灵矫翻腾,以“雄猪相”在左侧塔壁上一撞,拧身右蹿。

    如此凌空变相,捷如飞鸟,忽左忽右,越升越高,宁凝翘首而望,当真提心吊胆,直看到陆渐纵跃自如,略无滞涩,才略略放下心来。

    天生塔上窄下宽,塔顶处仅能容人,陆渐变化自如,纵到塔顶,双脚撑住塔壁,伸手探去,却觉塔顶并非通透,而是嵌了一块磨盘大小的晶石,与塔身浑融如一,坚固异常。无怪虽有天光泻入,却没有尘土雨露沁入塔中。

    陆渐瞧罢,循原路落回塔底,抬头仰望,只觉适才啸声之洪,变相之神,恍如一梦,绝非真实。

    怔忡间,忽觉宁凝悄无声息,转眼望去,见她凝注石匣上方六大祖师的本相,皱着眉头,手指在墙壁上勾画。陆渐奇道:“宁姑娘,你做什么?”宁凝道:“这几幅画像各有一种奇特神韵,我想学着画出来,却不能够,也不知当初画画的人用的什么笔法?”

    陆渐笑道:“听浑和尚说,这是金刚门六代祖师悟道后留下的本相,至于什么是本相,我却不知了。”宁凝想了一会儿,摩挲那幅“九如祖师”的本相,微笑道:“所谓本相,或许就是风格一类的东西,你看这一幅小像,张扬凌厉,世间罕有……”

    陆渐随她指点定睛望去,心头蓦地一动,一股奇怪之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就是那壁上的九如祖师,九如祖师便是自己。

    这奇怪念头方才生起,宁凝便觉一股浩荡无匹之气从后涌来,她吃了一惊,转眼望去,只见陆渐眉宇上飞,双眼如炬,嘴角一丝笑意动人心魄,俨然藐睨古今,笑傲红尘,呼天唤地,唯我独尊。

    宁凝没料陆渐显出如此风范,哪还似那个腼腆老实的后生,正觉骇然,忽与他目光一触,只觉那目光如枪似剑,透过自身双眸,直入内心,宁凝心神陡震,一颗芳心几乎挣破胸膛。

    这当儿,陆渐目光忽又一变,浩然霸气消失无影,尽是一团天真,有如无邪赤子,混沌可爱。宁凝循他目光瞧去,原来陆渐正望着“花生大士”那尊本相出神。随他目光扫去,每瞧一尊本相,气质便随之改易,看罢六尊本相,也就变了六种气度,狂放天真,沉寂潇洒,妙态各具,兼而有之。

    陆渐并不知自身变化。看罢本相,心中跌宕,久久难平,好半晌才定住心神,侧目望去,只见宁凝怔怔看着自己,神色极为迷惑,不由问道:“宁姑娘,你瞧我做什么?”宁凝脸一红,不好意思再瞧,转过脸去,低声啐道:“谁瞧你了?”

    陆渐脸涨得通红,掉转话头,讪讪笑道:“奇怪,这‘黑天劫’像是真的解啦,方才我用了那么多真气,也没有一点儿发作的意思。宁姑娘,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宁凝望着他,欲言又止,忽地摇了摇头,双眼一红,泪水夺眶而出。陆渐讶道:“你哭什么?”宁凝泪眼模糊,看他一眼,蓦地恼起来,狠狠一甩袖子,怒道:“你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她心中气苦已极,蓦地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号啕大哭。

    陆渐既是不解,又觉委屈,见宁凝哭得伤心,心中固然有无数疑团,却也不敢再问。只是搓手搓脚,嘿嘿道:“宁姑娘,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人一贯傻里傻气的,也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不过你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较真。”

    宁凝听得心软,不忍见他着急,便抹了泪,好一阵才定下心神,慢慢道:“其实我不是生你的气。”陆渐道:“不生我的气,干吗要哭?”宁凝狠狠白他一眼,大声道:“我生自己的气,还不行么?”

    陆渐一呆,赔笑道:“爷爷常说‘气大伤身’,即便生自己的气,也不好的,啊哈,你瞧我的样子。”说着挤眉弄眼,竭力做出各种滑稽怪相,嘴里说道:‘这是狗熊,这是猴子,这个啊,就是狐狸了……”

    这些怪相都是当年陆大海做来逗陆渐开心的,只是陆渐性子沉着,不爱此道,今日迫于无奈,第一次用了出来。宁凝知他一心要哄自己开心,再见他跳来跳去,卖力已极,欲要笑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蓦地起身,冷冷道:“这样子傻兮兮的,有什么好笑?”

    不知怎地,陆渐见她难过,心中也极不痛快,悻悻道:“宁姑娘,我做错什么啦?你这么讨厌我。”宁凝瞪着他,眼圈儿倏又一红,恨声道:“我不但讨厌你,还想恨你呢。”

    陆渐皱眉道:“这话忒也不通,恨就是恨,哪有想不想的。”宁凝望着他,心中一阵凄然:“你还不是傻子,竟能明白这个道理,唉,是啊,我虽然极想恨你,可怎么也恨不起来。”她心中乱如柔丝,百转千回,忽又双眼一热,落下泪来,唯恐被陆渐看到,一转身,向着出口走去。

    陆渐自告奋勇道:“宁姑娘,我来开路。”说着施展变相,抢到前面,钻入那条天然甬道。

    行不多时,便至悬崖边上,陆渐探头一瞧,不觉大惊,敢情两面崖壁上到处都是火焚痕迹,那两条古藤被烧成两条乌炭,不堪再用。如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无绳索下垂,两人势必困在此地。

    陆渐略一沉吟,忽道:“宁姑娘……”宁凝蓦地冷冷道:“谁是你宁姑娘?”陆渐道:“不,不叫你宁姑娘,又叫你什么?”宁凝哼了一声,道:“我叫宁凝,你叫我名字就是。”陆渐笑道:“这么叫,岂不生分?干脆我也学莫乙他们,叫你凝儿吧。”

    宁凝怒道:“你敢这么叫我,我,我……”说着伸手在陆渐肩头一推,喝道,“信不信,我推你下去……”不料略一用力,陆渐便哎呀一声惨叫,向前一倾,手舞足蹈栽下崖去。

    宁凝骇然无及,自忖出手虽猛,落时却很轻柔,怎么真将陆渐推了下去?难不成打通隐脉显脉之后,举手抬足便有极大力量?她心胆欲裂,扑到崖前,凄声叫道:“陆渐,陆渐……”叫得两声,嗓子便哑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深谷里雾气茫茫,不能视物,宁凝的叫声化作阵阵回音,悠悠不觉,宁凝泪眼迷离,痴痴望着谷底,寻思:“我竟杀了他,竟杀了他,我真是傻子,本就不关他事,何苦要恨他怨他?若不恨他怨他,也就不会推他下去,纵然不是我的本意,他却因我而死……”想到这里,她悔恨莫及,万念俱灰,站起身来,望着谷底,心道:“也罢,我与他此生终然无望,生不能同衾,死后同穴也是一般。”想着纵身一跃,向着崖底落去。

    耳边风生,雾气迷眼,就在下沉变快之际,宁凝腰身忽地一紧,被人抱住。她吃了一惊,掉头望去,只见陆渐一手扣住一块凸石,一手抱着自己腰身,脸上满是惊诧之色。

    宁凝吃惊道:“你,你没死?”陆渐露出尴尬之色,嘟囔道:“我当然没死,你,你干吗也跳下来?”宁凝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装模作样掉下悬崖,其实却凭着变相,抓住崖上凸石,贴崖吊着,专门吓唬自己。

    宁凝羞怒交迸,双拳齐出,雨点也似落在陆渐身上,骂道:“臭贼,臭贼。”陆渐任她捶打,苦着脸道:“我本想假装坠崖,吓你一吓,待你着急时再跳上去,哄你高兴,万不料你也跳下来,若非我手快,可就糟啦。”

    宁凝听到这里,蓦地停了拳,扁了扁嘴,哇地哭了出来。陆渐一惊,力贯手臂,喝声“起”,翻身纵回崖边,轻灵矫捷之处连他自己也觉讶异,仿佛不论何时何事,一动念头,身子便能做到,说是心想事成也不为过。

    正自惊奇不解,宁凝忽又从后挥拳打来,陆渐大金刚神力已成,宁凝这般捶打,浑似给他挠痒。但无论如何,这少女往日对自己百般怜惜,如今却似与自己仇深似海,变化之突兀,让陆渐心中大不舒服,当下虎起脸道:“你干吗这样恨我?”

    宁凝泪如走珠,气苦道:“你,你干吗要活着?要是生来便死,那才好了。”陆渐听得憋气,闷声道:“你既然巴不得我死,干吗又要救我?”宁凝道:“那时候我还不知……”说到这里,微露凄然之色,摇了摇头,又流下泪来。

    陆渐焦躁起来,道:“你这人,又不说缘由,总是哭哭啼啼,若有什么伤心事,我不知道,又怎么劝你呢?”宁凝冷哼一声,道:“才不要你劝。”

    陆渐心中有气,说道:“不劝就不劝,如今之计,却是怎么上去。”宁凝道:“我不上去了。”陆渐盯着她,怪道:“你不上去,难道饿死在这里?”宁凝道:“死了才好,活在世上,总是难过。与其那样,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陆渐见她秀靥惨淡,美眸黯然,说的似非戏言,怔了好一会儿,才挠头道:“纵然你不上去,我却非上去不可的。”宁凝咬了咬牙,冷笑道:“是啊,上面还有阿晴姑娘,你怎么舍得?”

    她句句夹枪带棒,陆渐大感狼狈,说道:“你不还有爹爹吗?宁不空心肠不好,对你却还不坏……”忽见宁凝面沉如水,目透寒芒,陆渐与她四目一交,只觉冷到心里,大觉没趣,住了口,望着上方,忽将宁凝背了起来,宁凝吃了一惊:“喂,你做什么?”

    陆渐道:“带你上去。”宁凝怒道:“我不上去。”陆渐懒得和她多说,吸一口气,运劲跌足,一纵十丈,直抵对面山崖,变相出脚,只一撑,又掠了回来,衣袂破空,嗖嗖有声,身若电走,在虚空中画出一个“之”字。

    宁凝大急,叫道:“你放我下来。”陆渐此时全凭一口真气,以攀登天生塔的法子登上悬崖,闻声哪能答话?宁凝无力搬开陆渐手臂,又气又急,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陆渐痛得将头一缩,几乎岔了真气,所幸至危之中,隐脉劫力又生,于显脉紊乱之际转化为真气,又将真气逼入正轨。

    陆渐定住真气,挥袖后拂,一股内劲凝如实质,撞中后方崖壁,去势转急,化解坠势,但觉宁凝仍然咬着不放,竟似发了狠,要生生咬下自己一块肉来。

    陆渐既觉吃惊,又觉迷惑,心道:“她一贯温柔解人,怎地这当儿几句话不投机,就似变了一个人?”当下咬牙忍痛,浑当那块肉没长在身上,箍紧宁凝身子,运足一口真气,几个起落,蓦地一个筋斗落在崖顶,又向前冲百步,才将宁凝放开。

    宁凝这才松了口,望着陆渐肩头血红牙印,既是伤心,又觉自责,哭道:“你干吗救我上来?何不让我死了,岂不干净?”

    陆渐肩头疼痛未消,手臂上还有道道抓痕,火辣辣生痛,听得这话,不觉一怔,叹了口气,给她揩去泪痕,苦笑道:“我也不知你难过什么,那么多危难都没难住我们,天下还有什么事能困住我们呢?你放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在,任谁也不能欺负你的。”

    宁凝听他软语款款,芳心忽软,抬起头来,见他目光温柔,刹那间身子火热,什么仇怨悲愁尽皆化为乌有,伸臂搂住陆渐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肩上,朱唇颤抖,轻吻他的耳垂。

    陆渐如被火灼,蓦地跳开,后退数步,双颊涨红,吃吃地道:“宁姑娘,你,你做什么?”

    宁凝望着他,美眸一转,流下一行泪水,随即凄然笑笑,站起身,向远处走去。陆渐随在身后,半片脸都热辣辣的,少女朱唇那柔软馨香的感觉缭绕不去,让他心跳如雷,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主意也无。

    宁凝走了十余步,慢慢坐下,淡淡地道:“我渴啦。”陆渐听宁凝一提,方才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粒米未沾,滴水未进。但不知怎地,却始终腹满神充,津液泉涌,不觉半分饥渴。他此时心乱如麻,乐得趁机走开,整理思绪,当即说道:“你坐一坐,我找水来。”说着胡乱拣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走了好一阵,遥听远处水响,陆渐赶将过去,却是一道溪流,陆渐俯身溪边,以水浇面,水冰谅沁骨,陆渐神志为之一清,心中那分异样感觉却始终徘徊不去。陆渐望着水中倒影,蓦地骂道:“你忘了阿晴么?她如今吉凶未卜,你怎能与别的女子胡来?便是宁姑娘,也不成的……”嘴里自言自语,心里那一丝温馨仍是久久徘徊,他虽与姚晴相处日久,这般感觉却是从没有过的。

    他越想越觉心乱,伸手一搅,溪中形影流散,化作一片细碎波光。陆渐呆了好一会儿,蓦地想起自己走得匆忙,竟未备下盛水器皿,转头望去,但见溪边一块大石凹如石臼,当即抱起,但觉这石臼看来庞大,抱在怀里却和一只石碗也似,并不如何沉重。却不知这石臼三百斤重,两三个汉子方能搬动,他神力一成,才觉如此轻易。当下洗尽臼中泥土,盛满清水,抱在怀里大步赶回。

    回到宁凝坐处,忽见石上空空,人影也无。陆渐微觉吃惊,只恐走错了道,四面瞧瞧,正是宁凝歇息之处,他心中涌起一阵慌乱,不由叫道:“宁姑娘……”叫了几声,林中传来隐隐回声,却没一人回应。陆渐正要寻找,忽见宁凝坐过的石块前有新刮泥痕,定睛一看,却是一行字迹:“陆渐,我不想见你了,你也不要找我,就当你我从没见过……”字旁点点青色痕迹,宛若泪痕。

    陆渐望着那行字迹,蓦地双手一软,石臼下坠,砸中脚背,但也不觉疼痛。

    站了许久,陆渐失魂落魄,向前走去,心中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黑天劫会被破去,又为何宁凝心性大变,悄然隐去。他想破脑袋,也不能参透此中玄机,不由深恨自身太笨,想念起谷缜来:“若是他在,一定能够猜到其中的缘故,唉,也不知到哪儿能够见他,若是见了,定要问个明白。”想着漫无目的,走了一程,忽听两声尖啸,啸声未灭,又传来几声嘶哑鸣叫。陆渐听出鹤唳,循声走去,遥见一只巨鹤傍依山石,举喙向天,嘎嘎哀鸣,空中两只苍鹰乘风盘旋,锐鸣声声,俨然遥相对答。

    那巨鹤体格极大,十分醒目,陆渐一眼就认出是赤婴子那只坐骑,但不知为何流落至此,双翅毛羽散乱,无力垂落,仿佛受了重伤,不能飞翔。

    忽听鹰啼刺耳,东边一只苍鹰身化长电,利爪攥向巨鹤。巨鹤怪叫一声,修颈矫若灵蛇,绕过来爪,长长的鹤嘴狠狠啄向苍鹰右侧。它颈喙均长,扭动灵活,这一啄威力极大,苍鹰利爪尚未攥到,先被啄中,不由得一声悲鸣,展翅飞远。

    巨鹤未及收回长喙,忽觉狂风凛凛,从后掩来;另一只苍鹰急掠而至,双爪如勾,扣住巨鹤的长颈,利嘴疾举,狠狠啄向鹤头。那巨鹤不料两只苍鹰恁地狡狯,竟然声东击西,只觉颈脖刺痛难忍,呼吸艰难,不及转头,拼命一摆长颈,带得颈上苍鹰向身后大石撞去。

    苍鹰尚未啄中巨鹤,便撞在石上,毛羽乱飞,口中哀鸣不已。另一只苍鹰厉啸一声,从天抓落,亦攥住一段鹤颈。鹰类利爪锁喉断骨,威力极大,寻常猎物原本一抓便死,但那巨鹤也是长空之雄,未受伤时力搏雕隼,所向无敌,不但体格巨大,力量也大得出奇,此时不甘就戮,一边举喙抵挡鹰嘴,一边摆动长颈,将苍鹰带得撞向巨石。虽然毛羽纷飞,但两只苍鹰四只钢爪始终不曾松脱。巨鹤力尽技穷,忽地伸颈长唳,唳声中愤怒悲凉,大有英雄末路之意。

    陆渐听得心头怜悯,蓦地拈起两枚碎石,屈指弹出,哧哧两声,石子掠过鹰翅,射落几片飞翎。苍鹰受惊,双双掠起,盘旋空中,发出声声怒啼。

    陆渐不欲伤生,只想将其惊走,见其盘旋不去,便又拈起两枚细小卵石,心道:“且射它们左翅翎毛。”神意所至,忽生异感,双目虽不能见,心中却清楚知觉苍鹰翎毛根根毕现。陆渐暗自讶异,忽地顽心大起:“既然如此,且射它们左翅第三根翎毛。”当即瞄准那翎毛,弹出石子,嗖嗖两声锐响,两只苍鹰身上各自飘落一根长翎,不偏不倚,恰是左翅第三根。

    两只苍鹰料想知道厉害,双双啼了一声,展翅掉头,向远处飞去。陆渐却沉浸在奇感之中,心绪久久难平。忽听数声哑鸣,转眼望去,那只巨鹤鹤首低垂,颈上鲜血涔涔,点点滴落。陆渐方知这巨鹤纵然凶悍,也奈不住两鹰齐攻,适才一搏,已受重创。当即抢上前去,欲要察其伤势,不料双手未至,那巨鹤蓦地抬头,狠狠啄来。

    陆渐伸出二指,将那长喙拈住,巨鹤纵然使尽气力,也难摆脱,一双乌黑眼珠溜溜乱转,甚是惶急。陆渐劫力所至,便知巨鹤左翅骨折,瘀肿化脓,料是那日中了苏闻香的奇香,从天坠落所致,颈部亦为鹰爪所伤,不止外伤厉害,更有一处胫骨行将脱臼,陆渐只消再慢片刻,巨鹤长颈必被鹰爪折断。

    既知伤势,陆渐说道:“大家伙,别乱动。”将一股真气注入鹤体,那巨鹤筋骨酸软,瘫在地上,发出咕咕哀叫。陆渐先将颈骨扶正,又将左翅断骨接好,拾起一枚尖石,划破肌肤,挤出脓血。然后沉心运气,“大金刚神力”浩浩荡荡,在巨鹤体内游走数匝,“大金刚神力”既是伏魔神通,亦含佛门慈悲之力,神功所至,巨鹤血止肿消,痛楚也无,全身精力决荡,忍不住曲颈向天,发出数声清唳,双翅乱扑,欲要飞起。

    陆渐见它如此情急,不觉笑道:“大家伙,还没完呢。”那巨鹤颇是通灵,明白了陆渐的善意,乖戾之心尽去,垂颈低首,露出驯服神态。陆渐道:“你等且一等,我去去便来。”那鹤低鸣数声,宛然如答,陆渐不觉莞尔。他自幼贫贱,伤病后无钱看病,多是陆大海自寻草药煎熬敷治,几次之后,陆渐也颇认得几味止血消肿的草药,当下觑着草木浓茂处走去,攀崖附岩,采得几株草药,用石块捣烂了,缚在巨鹤伤处,再撕衣衫裹好,笑道:“大家伙,这下好了。”说罢转身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嘎嘎有声,转头望去,但见那巨鹤一跛一跛,跟了上来。

    陆渐摇头道:“大家伙,我还有事,你跟着我作甚?”那鹤仰颈长鸣,眼神温柔,一副留恋神气。陆渐见了寻思:“是了,它伤势未愈,若是遇上别的猛禽,仍难自保,救人须救彻,救鸟也是一样。”当即拍拍巨鹤背脊,笑道:“大家伙,你跟着我吧,待伤好了,你飞到天尽头也不妨。”那巨鹤乌珠一转,斜睨陆渐一眼,忽地举首向天,发出一声长叫。

    陆渐哈哈大笑,赞道:“好骄傲的大家伙。”那鹤叫罢,忽地梳翎挥羽,挺胸曲颈,翩跹舞蹈起来。陆渐不知灵鹤舞蹈乃是服膺自身、甘为驱使的意思,一时瞧得有趣,也应着鹤舞,击节微笑。那鹤舞罢,傍着陆渐,挨挨擦擦,甚是亲昵,陆渐抚着它皎洁翎羽,定睛看去,只见那鹤眼角胸部均有伤痕,不似猛禽抓伤,却似箭伤,一双长脚上也多有伤痕,结痂脱落已久,但细细看来,仍能看出刀剑痕迹。

    陆渐默然半晌,暗道惭愧:“无怪这鹤见了我又啄又抓,原来它屡为人类侵害,怀有极大戒心。唉,说起来,这世间禽兽杀生为恶,但求一饱,而人类为求自身享乐,杀戮无辜,才是真正的可恶。”想着意兴阑珊,叹一口气,走在前面。那鹤不能飞翔,只迈开细瘦长脚,紧随一旁,它一丈来高,昂首挺胸,神威凛凛,相形之下,陆渐显得瘦弱矮小,再也平凡不过。

    行了里许,巨鹤忽地发出一声尖唳,唳声大有愤怒之意。陆渐隐约听出,说道:“大家伙,你叫什么?”说着足下不停,仍向前行,巨鹤忽地探喙,将他衣袖叼住,陆渐一怔,未及明白发生何事,便听远处隐隐传来人语,随即从远处山脚转出三个人来,两高一矮,形状滑稽。

    陆渐认得来的正是赤婴子、螃蟹怪和鼠大圣。三人也看到陆渐,均是一愣,赤婴子脸上皱纹蹙成一堆,怪笑道:“乖鹤儿果然在这儿,鼠大圣你没有骗我。”

    原来赤婴子被莫乙擒住,关在嘉平馆内,鼠大圣驱使群鼠,钻入馆中将之找到,又趁沈舟虚一行不在,与螃蟹怪杀了看守的天部弟子,救出赤婴子。赤婴子一旦出困,便寻巨鹤坐骑。当日巨鹤受伤,为沙天洹丢弃在此间密林,生死不知,赤婴子执意来寻,眼见巨鹤无恙,大为欢喜。

    巨鹤为赤婴子劫术所制,受其驱使,骨子里却恨他入骨。此时一见,分外眼红,一扑翅膀,便要扑上。赤婴子目射奇光,巨鹤与之眼神相交,曲颈垂首,发出声声哀鸣。陆渐见状踏上一步,挡在巨鹤身前,将袖一拂,目光如电,向赤婴子射去。

    赤婴子不防他插手,恼怒起来,默默将劫术催到极至,眼中奇光更盛,射向陆渐。却不料他目光亮一分,陆渐亦亮一分,如此交替,霎时间,赤婴子胸口忽似挨了一拳,热血直冲头顶,不由得倒退数步,面红耳赤,定睛望去,陆渐神完气足,双目清澈,哪有半分失忆之相?赤婴子心中不服,再使“绝智之术”,但与陆渐目光一交,胸口又如遭受重拳,难过已极。顷刻间,他施术三次,便如挨三拳,蓦地倒退两步,一跤跌倒,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陆渐本无伤敌之念,只想舍身护那巨鹤,万不料赤婴子瞪了自己几眼,便跌退吐血,心中不觉大为迷惑。他怎知道,此番天缘巧合,贯通隐、显二脉,无异于身具黑天、金刚两大神通,修为之奇,为开天辟地以来之所无,心智变得尤为通明坚固,神光朗照,智珠在握,别说“绝智之术”,世间任何迷魂幻术用在陆渐身上,均是以卵击石,不但无法伤他,反而极易遭受反击,身受重伤。

    赤婴子作法自毙,脑子里巨响如雷,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由得又吐一口鲜血,双目上翻,昏了过去。螃蟹怪见状哇哇大叫,挥舞巨臂,劈向陆渐。陆渐吃过他的苦头,见他来势猛恶,不敢大意,使出“天劫驭兵法”,勾住螃蟹怪手臂,使劲一拨。螃蟹怪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身子如陀螺急旋,向着一面山崖撞去。眼看撞到,螃蟹怪蓦地怪叫一声,使出吃奶力气,伸臂扫向山崖,只听咔嚓一声,巨臂齐肘而断,螃蟹怪砰地撞上石壁,所幸这一记“千钧螯”消去大部分的冲力,不致头破血流,饶是如此,螃蟹怪仍觉五脏六腑绞在一起,隐隐作痛,两眼瞪着陆渐,流露恐惧之色。

    陆渐不料这一拨威力至斯,心中震惊不在螃蟹怪之下,愣了一下,望着鼠大圣正要说话。鼠大圣见他目光射来,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一般。

    陆渐皱眉道:“你别怕,我不伤你,只问你一件事。”鼠大圣颤声道:“大人请讲,小人知无不言。”陆渐道:“东岛西城约好在天柱峰相会,却是什么时候?”鼠大圣忙答道:“就是今日,我亲眼瞧着沈舟虚出了嘉平馆,向天柱峰去了。”

    陆渐吃了一惊,继而又觉迷惑:“难道我与宁姑娘在天生塔中呆了两日?怎地感觉只有几个时辰一般?”他百思莫解,略一沉吟,又问道:“你们来时,瞧见‘玄瞳’宁姑娘么?”

    “你说的是那个‘色空玄瞳’?”鼠大圣挠头道,“我们一路上却没见过的。”

    陆渐大感失望,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将一股真气打入赤婴子体内,真气雄浑无匹,只一转,赤婴子便即醒来,望见陆渐,露出害怕神气。陆渐拍拍他肩,又上前一步,为螃蟹怪接上断臂,方道:“你们三人从今往后,好自为之,念在大家都是劫奴,再饶你们这次,将来再若助沙天洹为恶,被我遇上,绝无这么好过。”

    三人均是点头,陆渐瞧三人一眼,心中暗叹,携着巨鹤向天柱峰走去。

    陆渐心念战约,心中焦急,不由越奔越快,那巨鹤随他奔得快了,伤口渗出丝丝鲜血。陆渐怕它伤疲难支,便放慢步子,不时将真气度入它的体内,巨鹤天赋异秉,再得金刚神力,顿时疲态尽去,精神抖擞,放开步子,不离陆渐左右。

    奔了数十里,一人一鹤只停下来喝了几口泉水,吃了几枚野果。陆渐不知怎地,越近那座插天高峰,越觉心神不安,足下转疾,不多时,天柱峰赫然在望。陆渐举目眺望,峰下百十人东一簇,西一簇,抱团站立。陆渐目光锐利,看到谷缜、姚晴均在其间,正觉喜悦,忽见叶梵双掌一挥,向浑和尚与三祖寺四僧拍去。

    陆渐心头一震,步子陡疾,蓦地高高纵起,霎时间已到五僧之前,想也不想,挥拳送出。

    这一下,双方均用上全力,拳掌未交,巨力先遇,发出“砰”的一声怪响,余波后震,传至陆渐身上,陆渐只一晃,拿桩站住,叶梵却倒退两步,脸上闪过一抹惊色。

    陆渐接下来掌,回头望去,浑和尚面色惨白,口角鲜血长流,不觉抢前两步,左膝屈曲,沉声道:“大师,你还好么?”

    浑和尚面孔上闪过一丝笑意,指一指陆渐,并指写道:“很好,很好,金刚一脉,终有传人。”

    陆渐一怔,望着浑和尚,只见他布满皱纹的肌肤下隐隐透出透明之色,不似人间颜色。这神色他亦曾在鱼和尚脸上瞧见,陆渐心头一跳,猛地悟及,这颜色正是金刚一门圆寂坐化的征兆。霎时间,一股悲凉涌遍身心,陆渐眼中涌出泪来,颤了数颤,低头写道:“大师传我神功,救我性命,大恩大德,弟子永志不忘。”

    浑和尚笑笑,又写道:“你是出家,还是在家?”

    陆渐露出迷惑之色,写道:“何为出家,何为在家?”浑和尚写道:“出家便是出家为僧;在家却是留在俗世,做一位佛门居士。”

    陆渐想了想,望向姚晴,叹了口气,写道:“弟子尘缘未尽,还是在家得好。”浑和尚淡淡一笑,写道:“很好,很好。”他与宁不空苦斗一昼夜,已有内伤在身,适才又连接叶梵掌力,至此油尽灯枯,勉强撑到陆渐来此,见他神通大成,心中再无挂碍,写完寥寥四字,便一手竖胸,一手平放膝上,双目下垂,溘然坐化。

    陆渐不想再见此僧,便成永诀,望着浑和尚遗容,心神一阵恍惚,忽听得四面佛号震耳,掉头望去,只见三祖寺僧众纷纷向浑和尚合十作礼,流露惋惜悲痛之色。性觉蓦地上前一步,施礼道:“陆道友,贫僧不才,有一不情之请。”

    陆渐见他眉目端正,气韵冲和,又似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一时不知虚实,眉头微皱。性觉瞧出他的疑虑,苦笑道:“陆道友,性觉得这位大师点化,已皈正觉,日后潜修佛法,再无别念。”

    陆渐胸中光风霁月,最不爱记人仇恨,见他说得诚恳,便点点头,说道:“你有什么请求?”性觉道:“这位大师于我寺恩重如山,我等愧不能报,还请陆道友将大师法体送与小僧,在我三祖寺中安葬。”

    陆渐心道:“三祖寺禅宗祖庭,在此安葬,也不辱没浑和尚大师。”当下道:“你有此心,再好不过。”性觉唱一个喏,抱起浑和尚法体,方要向三祖寺走去,忽听叶梵喝道:“还有三掌未接,便想走么?”

    “什么三掌?”陆渐注视众僧,微露疑惑。性智当即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明经过,陆渐得知浑和尚坐化,起因全在叶梵,心中一怒,转过身来,高声道:“三掌么,我来接便是。”

    陆渐衣衫褴褛,来得又快,接过一拳,便与浑和尚说话,是故叶梵不曾看清他的容貌,此时一旦看清,不觉一怔,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啃泥巴的小子,哈哈,泥巴好不好吃?”说罢又是大笑。

    陆渐当日武功废时,饱受叶梵殴辱,听得这话,新仇旧恨涌上心来。叶梵得理不饶人,正要再嘲讽几句,不料话到口边,陆渐已然一拳送来,疾风浩荡,逼得他口鼻皆闭。叶梵面色微变,双掌迎出,拳劲掌力均是大得出奇,一撞之下,并非直进,而是屈曲流转,交相摩擦,发出哧哧锐啸。叶梵胸口猛地一热,不由自主,晃身后退两步。

    “不要走。”陆渐喝道,“还有两掌呢。”第二拳如蛟龙出穴,直奔叶梵面门。但叶梵打遍江湖,自有其厉害之处,退却时运转六大奇劲,大袖挥洒,接连布下六重气墙,陆渐若要强行攻破气墙,难免锋锐大挫,到时叶梵再施反击,无有不胜。

    谁知陆渐“补天劫手”在身,拳头一触气墙,便知虚实,拳劲至半,倏地转折,避其坚实,冲其虚弱,如同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曲曲折折穿透气墙,抑且拳劲转折一次,便加一重,前劲未消,后劲又至,待到冲透六重奇劲,拳劲亦已叠至七重,凝如金刚巨杵,顶向叶梵胸口。

    叶梵不防对手厉害如此,知觉时拳已近身,当即后退一步,双掌合起,奋力挡出。夺的一声,两人同时一晃。陆渐但觉叶梵掌心生出极大粘劲,将拳头牢牢缠住,随即内劲重重,忽轻忽重,忽直忽曲,绵绵消磨自身拳劲。陆渐劲力变化不及,大喝一声,隐脉中劫力一转,真力又生,直向前逼。

    叶梵本以“陷空力”吸住陆渐拳头,再将“生灭道”运转开来,这门奇劲一旦施展,便如一个无形磨盘,能将天下任何奇功巨劲消磨殆尽,对手劲力一弱,他的“滔天炁”立时反击。只凭这几般变化,无数高手饮恨“鲸息”神通之下。但叶梵算计千万,也算不到陆渐分明来势已竭,忽又无中生有,神力陡增。叶梵只觉巨力如潮,胸口窒闷,噔噔噔连退数步,每退一步,便留下尺许脚印。

    接了两拳,叶梵便退了两次,大出众人意料,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呼声入耳,叶梵惭怒交迸,但他身经百战,长于应变,纵在窘境之中,也不慌乱,一边后退,一边运转“阴阳流”,将陆渐的神力卸至脚下,又以“生灭道”不断消磨陆渐拳劲。如此一来,几立于不败之地,只消陆渐神力一弱,即可反击。殊不料陆渐显、隐二脉贯通,气机特异,卓绝千古,显脉真气一竭,隐脉劫力即刻转化,而依“有无四律”第三律,劫力运转“无休无止”。天生塔之后,第一二律虽破,第三律犹存,是故陆渐真气、劫力自成循环,生生不息,但由他心中所想,随机生发,俨然永无休止。

    叶梵连退了二十来步,对方神力不弱反强,不减反增,反之他一口真气将尽,浑身血沸,几要破脑而出,心知再不撒手,真气一竭,对手神力冲来,不死即伤。当下只好撤了“陷空力”,施展“涡旋劲”,双掌圆转,身子周旋,将陆渐拳劲轻轻拨开。

    他这一招使得挥洒自如,在场行家见状,无不暗暗喝了一声彩。

    “第三掌。”陆渐不待叶梵跳开,又喝一声,一拳横扫。叶梵吃了苦头,哪敢再接,避开来拳,两记“裂海斩”,劈向陆渐后背。陆渐举手投足,已不拘于“三十二身相”,似相非相,从心所欲,掌风来袭,身法自然生变,低头躬身,有如无形之物,从叶梵掌下漏了过去。

    叶梵一惊,他本以为这少年不过内力惊人,万不料身手亦是如此灵动,骇异间,陆渐一拳送来,厉声道:“你打我三掌,我还你三拳。”叶梵避过来拳,冷哼一声,双掌一摩,潜运“涡旋劲”,勾住陆渐掌缘,喝一声:“转。”

    这一下本想带动陆渐身形,引出破绽。却不料陆渐神通大成,如如不动,略觉下盘虚浮,劫力即刻化为真气,传到双足,牢牢钉住。叶梵一招未能得手,心中陡震,只听陆渐喝道:“你也转吧。”反手一勾,以“大金刚神力”使出“天劫驭兵法”,叶梵身不由主,顿时滴溜溜转了半匝,方要沉马稳住,巨力已排山倒海而来,叶梵避无可避,挥掌迎出。

    砰的一声,两人以本身功力硬碰一招,叶梵喉头发甜,向后疾掠,欲要化解陆渐的拳劲,不料陆渐只一晃,如风赶来,较他退势更疾。叶梵不及落地,便觉巨力奔腾,耳边闷雷也似一声喝:“第三拳。”叶梵仓猝间双掌上格,陆渐劫术在身,拳势奇快奇刁,倏地绕过叶梵双掌,正中左颊。

    叶梵眼前金星乱迸,身子平平飞出。陆渐叫道:“这一拳,是为大师打的。”声到人到,闪过叶梵连环两腿,一拳如电,击在他胸腹之间,喝道:“这一拳是为阿晴打的。”

    这一拳力量之大,叶梵被抛起丈许,五脏六腑翻转也似,未及变势下沉,耳听陆渐喝道:“下一拳,为宁姑娘打的。”叶梵大怒,掌脚齐飞,疾如电发。陆渐随圆就方,闪转自如,有如一阵疾风,打不到,摸不着,倏尔拳如毒蜂吐刺,破开掌脚幻影,击在叶梵右颊。刹那间,叶梵两眼一黑,口鼻间竟是腥咸之气,未及觉出疼痛,后背一沉,又吃一脚。

    叶梵心中惊怒:“臭小子,说好了用拳,竟敢用脚……”心念未绝,已如断线风筝,连翻带滚,远远抛出。但他终究是一代高手,虽然连遭重创,章法却不稍乱,一个筋斗落地,倒退两步,吐出一摊鲜血,血水中白生生的,竟有几颗牙齿。

    陆渐翻身落地,朗声道:“这一脚,是为莫乙踢的。”莫乙惊喜交迸,想到叶梵断臂之恨,心中大觉快意,拍手叫好,不料好字出口,叶梵已然恶狠狠瞪将过来,他此时长发披散,满脸鲜血,身子摇摇晃晃,形同厉鬼一般。但毕竟余威犹在,莫乙被他一瞪,吓得低头望地,不敢作声。薛耳却不知厉害,大声道:“陆渐你偏心么,你帮莫乙踢他,就不帮我?他还拧过我耳朵呢。”

    陆渐恨极叶梵,搜肠刮肚,只想找借口多打他几拳,薛耳一叫,正合心意,说道:“好啊,这一拳便算你的。”薛耳大喜,眉开眼笑。

    陆渐迈开大步,直奔叶梵。叶梵连遭重击,浑身骨骼散架也似,何况先前解数用尽,也不敌陆渐,此刻有伤在身,更觉难当。但他心气高傲,落到如此田地,心中仍是倔强无比:“技不如人,死也活该,只是输给这啃泥巴的小子,叫人气闷。”当下鼓起残力,虎视陆渐,左袖低垂,右掌横抬,摆出一个“大御天式”,只待陆渐出拳,便以死相搏,纵不能同归于尽,也要分个你死我活。

    谷萍儿瞧得心跳加剧,说道:“爹爹,叶老梵要糟啦。”谷神通微皱眉头,心道:“这少年神功了得,但这几拳都是手下留情,并不想伤害叶梵性命。叶梵骄狂自大,屡教不改,今日正好让他晓得厉害。”当下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

    叶梵见陆渐步步进逼,心中不由生出困兽之感,呼吸一促,忍不住左掌圈转,刷地劈出。“大御天式”本是防守招数,敌强则强,后发制人,但叶梵大败之下,乱了方寸,主动出击,大违这一招的本意。陆渐见了,右手“天劫驭兵法”转动,将叶梵掌势引开,左拳直进,奔他左胸。

    叶梵一咬牙,正要硬挡,腰身忽地一紧,一股大力涌来,不由得向后掠出。陆渐一拳走空,眼前金光刺目,狄希剑袖如电,刺将过来,陆渐急急低头,但那剑袖来得太快,掠鬓而过,带走一丛发丝,四散飘扬。

    狄希左袖拖开叶梵,右袖化剑攻敌,矫捷灵动,攻守自如。他深知陆渐厉害,一占上风,便不饶人,双袖解数连绵而出,卷缠削刺,势如长江大河,铺天盖地,全然将陆渐湮没。

    陆渐空手对敌,本已吃亏,狄希又颇乖觉,长袖一击即收,决不沾上陆渐双手,初时尚有缠卷的招数,斗到后来,陆渐出手越快,他出袖亦快,渐渐只剩削刺两种,吞吐矫捷,不容把握。

    陆渐忽遇如此奇诡武功,有力难施,几遇险招,他身上衣衫本就褴褛,此时长袖连连擦身而过,陆渐纵然凭着神通化解袖劲,衣衫却抵挡不住剑袖锋芒,被割得片片乱飞,有如漫天飞蝶。

    虞照受了内伤,一旁观战,见陆渐练成如此神通,惊喜不胜,忽又见他受困于“太白剑袖”,顿时浓眉一皱,高声道:“陆老弟当心,他的袖招里藏有剑法。”

    狄希长袖既名“太白剑袖”,袖招中本就暗含剑招,倘若双袖齐出,便是一路极凌厉的双剑招数,抑且这一双剑袖忽刚忽柔,忽长忽短,忽直忽曲,忽窄忽宽,灵动奇诡远非真剑可比,狄希凭之纵横天下,罕有敌手,只是城府颇深,不似叶梵张狂,是以威名虽逊,真才实学却不在叶梵之下。

    陆渐得虞照指点,凝目细看,果然从那袖影中窥出剑招,当即寻思:“如此挨下去,只怕要输。”转眼四顾,忽见身后几杆修竹迎风摇曳,心念一动,向后掠过一杆绿竹时,挥掌横斩,那竹拦腰而断,陆渐握住长竹,奋起神力,呼地一抖,大金刚神力所至,千百竹叶如一蓬小小飞剑,射向狄希。

    狄希不敢大意,一袖攻敌如故,一袖飘然缩回,拦住这一阵竹叶剑雨。陆渐却趁此机会,将那杆修竹呼地使将开来。向日他神功未成,便用一根毛竹横扫千百倭寇,此时神通大成,长竹抡将起来,只见翠光碧海,漾漾生波,狄希一双剑袖,就似澹澹海波上两道金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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