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空刀
作者:
时未寒 最后更新:2008-7-4 14:54:00
直到今天,祝嫣红还记得那日的阳光,那么柔和,那么清爽,那么——泰然……
那时风凛阁的气氛是凝重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被羞辱后的愤怒,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的,面对将至的绝境一筹莫展。
但只除了祝嫣红。
她在看那八月初秋的阳光,她在怡然地感受那阳光的味道,望着阳光从天窗中漫洒下来,悠然落在厅堂中,所过之处能清晰地看见小粒的微尘被轻风吹动,在房间中流溢着、蹿动着,仿佛在接受一场圣洁的洗礼。
她感受着那阳光慢慢悠悠地爬上门槛、窗棂、桌椅、梁柱,再慢慢地爬上每一个人的脸,踽踽而行。
那时她想,今天的阳光好像有一种四平八稳的韵味……
四平八稳的阳光下坐着一个四平八稳的人。那是她的丈夫——五剑联盟的盟主雷怒。
雷怒没有怒,他的脸如往常一样板得严严的,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还是很稳健,紧紧握在那把陪了他十八年的“怒剑”上,满布青筋,盘根错节。
“只有你们八个人了吗?”雷怒平静地问道,其实他知道答案,他之所以要问只是因为不想让身边最后留下的八个人感觉到自己对局势的无能为力,他必须用言语来释放心理上的压力。
“洪荒剑”江执峰拱手道:“禀盟主,自从收到将军令后,我们遵从盟主的意思让本盟弟子自行决定是否留下与山庄共存亡,十余天来每日都有人弃下兵刃离开五剑山庄。到现在为止,整个五剑联盟,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们八个人。”顿了顿,江执峰毅然道,“我们八人已决意与盟主共进退,力抗将军令。”
雷怒沉思,拍桌而起:“从今天起,江湖上再也没有什么五剑联盟,我也不再是什么五剑联盟的盟主,我们是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他的声音很大,也很豪气,他握剑的手还是那么稳健,没有一丝的颤抖。
可是就在那一刻,站在雷怒身后的祝嫣红在雷震那粗短的脖子、暴起的青筋上有一滴汗水,正缓缓地流下,像一条小虫子,钻入他的衣领。
“八个人?”她想着,到这个时候雷怒也没有把自己算到其中吗?她是什么呢?他的女人,他的附属,或是他的一个玩物?
于是她笑了,无声地笑。笑意先从她的面上扩散开,慢慢在她嘴角凝成一弯妩媚,在她脸上浮起一抹嫣红,充斥着一股冰冷的厅堂中溶化开来,遁入阳光中……
雷怒感应到祝嫣红的笑,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不免有些涩涩的歉疚。
在这种人人只顾逃生的情况下,她没有离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因为她爱他,还是因为她无处可去?
雷怒在暗中摇摇头,驱赶心中那一丝不能释怀的疑虑。
无论如何,她留下来了,不是为了什么五剑联盟,只是为了我。
这,就足够了吧!
“盟主错了,不是八个人,是十个人。”一个声音淡淡地在门口响起。
“呛”,除了雷怒与祝嫣红,厅中的八个人同时抽出了剑,剑有八把,拔剑的声音只有一下。
雷怒没有拔剑,虽然他的震惊绝不下于八个手下,可他要保持冷静。
做为一个统领者,如果你失去了冷静,那将会让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给手下的每一个人,从而丧失了仅有的斗志。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将军令已传来十天后,如果还丧失了斗志,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死!
来人竟然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风凛阁外,尤其在此风雨欲来,人人戒备的情况下,更是让人难以相信。
这世上果真有能在五剑联盟盟主雷怒与其八大护法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人吗?
有——就是他!
那个年轻人随随便便地站在厅口,手里掌着一方黑黝黝的令牌。明媚的阳光仿佛一下暗哑起来,因为那枚令牌正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将军令!
这已是五剑山庄收到的第二面将军令了。
第一次收到将军令是十天前,十天前送来将军令的人是将军府上的一个哑仆。
那个哑仆面色漠然,右脚尚有残疾,但没有人敢小看他,因为他是在三招间击倒了门口六名五剑联盟弟子,更与五剑联盟八大护法中的“擒天剑”关离星硬拼半招后才走入风凛阁,恭恭敬敬地对雷怒献上将军令的。
随令有一封信,里面只有九个字:一个月内解散五剑盟!
军令初至,莫敢不从;军令再至,谁与争锋,军令三至,血流成河!
于是偌大的五剑联盟顷刻瓦解崩析,只剩下在堂中的这几人——五剑联盟的盟主雷怒与他手下的八大护法。
这一次,将军令带来的又是什么?
雷怒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在那方让他众叛亲离的将军令上,呼吸好像也不那么顺畅了。
这面将军令到底有什么魔力,能令江湖上大好男儿的热血凝冰、肝胆怯懦?
可是,那个年轻人就如此随随便便地握着将军令,那么自然,那么安详,就像是一个老车夫握着他的马鞭,一名卖花女提着她的花篮……
他面色亦是漠然,却不像那个哑仆猛兽噬食般,而是一种万事不萦于怀的素淡,好似一点也没将这方令牌放在心上。
那让人见之凛然的将军令没有让他染上一丝肃杀之气,好像与他是两个绝不相容的物质,令归令,他是他。给人的感觉只不过是他适逢其会地拿住了将军令而已。
雷怒努力将目光从将军令上挪开,冷冷看着来人问:“还有两个人是谁?”
那人笑了,就像满室的阳光突然全都聚集在他原本冰冷的面容上,破开一线生机。他轻轻一掷,将军令就像是一片羽毛般飘到雷怒的案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显是劲力甚重,可桌上的其它物品却不见一丝的晃动。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尊夫人,另一个当然就是我!”
他并不高大,可总是给人一种笔直的感觉,就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地上,让人觉得什么样的力量也难以将他推倒……
那枚钉子也一下子钉在了祝嫣红的心上,扎得很深很深,仿佛轻轻一动就会引发蚀骨的疼痛。
于是当所有人都围住那个年轻人的时候,祝嫣红不敢动,怕动一下就会让那枚钉子钉错了地方,不能深深深深地钉入她的身体……
在那一刹那,她只知道这个蓦然间从门口传来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坚定的意味,比起丈夫和他手下绷得紧紧的声音,少了三分肃杀,多了三分从容,最后,还有一分淡泊。
于是在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来人手上那一方黝黑令牌的时候,她是惟一盯着他脸的人。
所以直到今天,祝嫣红还记得那日的阳光,那么柔和,那么清爽,那么——泰然……
所以直到今天,祝嫣红还搞不清楚,那天的阳光原本便是如此的绚烂,还是因为他的出现将死寂的阳光揉碎洗褪后,再赋予了一线破晓的生机。
“雷怒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衣色光鲜的中年人上得酒楼来,径直走向临窗而坐的一个看似落魄的老人,轻轻问道。
老人不为所动,看着杯中的酒:“这句话值十两银子。”
“啪”,一锭纹银重重拍在桌上,周围的杯盏却丝毫不动,就连杯中的酒水也未见一丝波纹。
那银子只怕足有二十两。
老人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摇摇头:“我既然说是十两,便是多一钱也不会要的。你可听说过吴戏言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么?”
中年人大笑:“好一个君无戏言。你可听说过要我水知寒把给出去的银子收回来的道理么?”
那老人抬头看看中年人:“大总管果真是有些大总管的风度。只是不知你是来问话还是来摆威风的?”
那中年人正是京师中明将军府上的大总管,与明将军并称为江湖黑道六大宗师之一,以一双寒浸掌驰名天下的水知寒。
那个看似落魄的老人乃是江湖上人称“君无戏言”的吴戏言,自称对江湖轶事无一不晓,却又摆明价码出卖情报,从不买任何人的账。他为人游戏风尘,亦正亦邪。此时就算面对京师中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府大总管,亦是冷嘲热讽。
水知寒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用手指夹住那锭纹银,呵呵而笑:“吴先生且莫动气,是水某的不是。只是这一指剪下去,若是多了或是少了半钱,却如何是好?”
吴戏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总管太谦逊了,你那双手剪下来的东西若是有了半分差欠,我便从此戒酒了。”
“叮”的一声,那锭纹银应声而裂,便若刀劈斧削般的齐整。
吴戏言欣然将半块纹银收入怀里:“水总管刚才的问题只怕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吧。”
水知寒笑道:“你且说来。”
吴戏言再缓缓倒上一杯酒,眼中泛起一丝郁色:“雷怒出身江南霹雳堂,为堂主雷乱风第六子。他自小认定本门多得益于霹雳堂的火器之威,是以少年离家,反投江南各大剑宗,用九年时间习得七套剑法,再四处寻访名师,终至剑法大成。五年前更是联合江南流影、追风、弄月、奔雷、啸电五门,成立了五剑联盟,被公推为盟主,其势力已远远凌驾在江南诸门派之上,以致被有志一统江湖的明将军所忌。十二日前明将军公然发下将军令,令其在一个月内解散五剑联盟,不然……嘿嘿,水总管自是不用我说下去了。”
水知寒抚掌大笑:“这些好像并不是我本来想要的答案,我要知道的是雷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性格如何,他的喜怒是什么,他有哪些特别的嗜好……”
吴戏言再饮一杯酒:“五十两。”
水知寒奇道:“为何突然要这么高的价码?”
吴戏言叹了口气:“是五十两黄金。”
水知寒眼望自己摆在桌上的那双手,再不做声。
吴戏言眼中的郁色更浓:“我并非是漫天要价,我的情报来自手下的几百号人,我至少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水知寒的眼光依然盯着自己的手:“君无戏言说的话谁敢不信?我相信你的情报值五十两黄金,你可是要我命手下去将军府取来吗?”
吴戏言叹道:“最可恨的就是我这个君无戏言的招牌,不然我大可回答总管一声不知道,亦免得像现在这般为难。”
水知寒冷冷道:“你有什么为难的?”
吴戏言道:“只要总管答应我一件事,这个情报可以免费送上。”
水知寒的眼光终于从自己的手上离开:“说。”
“我只要总管保证解决五剑联盟这件事之前不要再来问我任何问题。”
水知寒大笑:“好,一个月之内,我绝不会再来找你,也不会过问你的任何事。”
吴戏言喃喃道:“还是给我半年吧。”
水知寒双眸中精光乍现:“吴先生认为将军府不能在一个月之内解决这件事吗?”
吴戏言无言,竟似默认。
水知寒思索良久:“我答应你。”
吴戏言精神一振,一整面容:“雷怒性格果敢,善于寻险出击。当年孤身刺杀媚云教左使邓宫便是其成名之始。他独自一人化装为媚云教徒,于法教大会上一击伏杀邓宫,再趁乱逃走,其胆色可见。他最爱的有三样,一是名剑,其名为‘怒’,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刃;二是美人,其妻嫣红,是江南大儒祝仲宁之女。当年雷怒收集了十一幅历代名人字画,方得以打动祝仲宁之心,将他的宝贝女儿娶了过来;这第三最爱嘛,却是爱面子……”
水知寒失笑道:“雷怒的名剑与美人早有所闻,可这爱面子一说倒是第一次听到。”
吴戏言点点头:“雷怒自幼便被视为霹雳堂新一代掌门的接班人,天资绝高,是以才能习透江南诸门的七套剑法。不过正是因为从小骄狂,所以才极重名声。创五剑联盟时为了怕给人诟病,一再申令江湖与霹雳堂脱离关系,便是怕旁人指责其功业全是来自于霹雳堂的威势。旁人只道雷怒高傲,却不知根底全在于他爱惜名声。纵观其人,只怕最爱的不是名剑与美人,而是面子……”
水知寒心下赞同,现在他已觉得所花的代价并不冤枉了。
吴戏言见水知寒面露满意之色,再斟一杯酒:“我知道总管要问的其实并不是雷怒这个人以及五剑联盟有什么实力,而是要问他会怎样面对将军令吧?”
水知寒缓缓颔首。
吴戏言续道:“雷怒虽是统领了五大剑派,手下能人不少,但毕竟五派各有尊长,平日共振五派威名时当然是合力对外,无往不利,但真惹上了将军府这样的大敌,只怕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不过雷怒为人刚硬,初出道时仗着霹雳堂的威名,后来便全凭渐渐坐大的势力,从未逢过什么挫折,加上其死要面子,所以这一次就算是众叛亲离,也必是集残部与将军一战。堂堂五剑联盟,若是怀着拼死之志与将军周旋,只怕亦是不好应付……”
水知寒冷然道:“螳臂当车,何足道哉!”
吴戏言叹道:“雷怒联合五派本身没有错,只是错在锋芒太露,不懂低调行事,以致为将军所忌。其实五剑联盟虽然势大,却也远抵不上将军的实力,将军之所以要拿五剑联盟开刀,无非是想看看江湖中人的反应,是以才留下一个月的时间,静等不服将军的人来援手,届时再一网打尽。不过雷怒亦应是知情识势之人,明知不敌为何还要紧守五剑山庄,其中恐怕还另有别情……”
水知寒眼中杀机一现,漠然道:“你说得太多了。”
吴戏言垂下双目:“我人虽老了,一双眼却还是很利。总管既然答应了我的条件,我自当把所知的全盘奉上,以免砸了自己的招牌。”
水知寒饮下一杯酒:“你的话让我听到还不妨事,若是让将军知道了,只怕你走不出京师。”
吴戏言低声道:“所以这个交易是与总管做的,我今晚就会离京。”
水知寒朗笑道:“我既已答应你在月内解决五剑联盟前不理你的事,你又急什么?”
吴戏言涩然道:“水总管莫忘了我们说的是半年……”
水知寒终于动容:“时势造英雄,雷怒虽是武功不凡,但若是来到京师,在此藏龙卧虎之地,只怕他根本入不了流。他不过因为身处将军势力渐微的江南,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却为何很有把握,我不能在一个月内荡平五剑山庄?”
吴戏言道:“虽然江南霹雳堂声明不再管雷怒的事,江湖上大多趋炎附势之徒,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已是够好,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是绝不会不管这件事的,而他此刻应该就在五剑山庄中。”
水知寒眉尖一挑:“谁?”
“有事禀报总管。”一个剑客急匆匆地登上酒楼,正是将军府上的“单剑指天”苏菲奇。
“什么事?”水知寒见苏菲奇不及施礼,知道必是有了大事。
“送第二道将军令的哑仆横死江南,将军令不知所踪,尸体已被人送了回来。”
“哦,可查出是何人所伤?”
“哑仆全身并无伤痕,只有额头到胸腹间一道淡淡的红线。据鬼先生察看,应是刀气所伤。”
苏菲奇口中所说的鬼先生乃是将军府上的鬼失惊,所辖二十四名弟子,以二十四星宿为名,江湖人称“星星漫天”,均是杀人于无形的超级杀手。
鬼失惊是公认几百年来江湖上最强横的杀手,被人称为黑道上的杀手之王,与白道杀手虫大师齐名于世,在将军府上排名也仅在水知寒之下。
水知寒沉吟道:“鬼先生还有什么话说?”
苏菲奇道:“鬼先生说他认得这柄刀。”
水知寒浑身一震,望向吴戏言:“我已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雷怒静静地拿起被掷在桌边的将军令,其令不过两寸见方,入手沉重无比,色泽黝黑如墨,抚之似滑似涩,可以感觉到一丝幽冷的寒意。
十天前接到将军令时,雷怒曾用他那柄无坚不摧的怒剑向其劈去,却不能损其分毫。料想应是关外玄铁精制而成,高温难化,也不知将军是用何方法铸成的。
江湖上能人众多,用玄铁炼制成的器具虽不多见,但也不足为奇。然而当这样一面小小的玄铁令牌上刻下一个“明”字的时候,它所意味着的就绝不仅仅是一面令牌,而是被公称为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的战书。
明将军身为朝廷大将军,威势震荡四野,当年只用五年时间就平定北疆,逼迫关外各族对中土俯首称臣。对外一战功成后转而安定内务,首当其冲的就是整顿江湖上各门各派。
这数年来,明将军威诱并用,令江湖上无数门派服膺。
除明将军外,黑道六大宗师中,水知寒身为将军府的大总管,川东龙判官主动向将军示好,江西鬼城历轻笙更是派弟子投向将军府效力,只有南风风念钟与北雪雪纷飞不为所动。黑道各门派更是纷纷惟明将军马首是瞻。
现在惟一能抗衡明将军势力的,大概就只有江湖第一大帮裂空帮了。裂空帮一干帮众在帮主夏天雷的带领下与将军的黑道势力分庭抗礼;再就是被誉为白道第一杀手的虫大师,与手下秦聆韵、齐生劫、舒寻玉、墨留白四大弟子以暗杀的方式与将军对抗。
其它与将军为敌的小股势力如云南的焰天涯,关中的无双城,海南的落花宫等,不过是仗着地处偏远,将军势力不及,亦仅能自保而已;再就如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对将军的凶焰也无不是静观其变,不敢稍有异动。
八年前,第一面将军令出现在长白派。
当日御赐藩王封隘侯一意在关外发展振兴,更是联合了被明将军欺压许久的塞外各族势力,打着替天行道、铲除奸臣的旗号拜王立国,其矛头直指朝廷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明将军。
长白派掌门许烈领门下五百弟子,公开表态支持封隘侯立国,是关外除北雪雪纷飞最有号召力的一股力量。
封隘侯乃是皇族藩王,明将军没有奉诏不敢公然为敌,但对长白派可无顾忌。
于是,第一道将军令便传到了许烈手里,令其十天内尽献长白派的兵器,并送子为质,以示惩戒。
许烈接令大笑,拔剑斩来使,悬令于厅门,命手下进厅前先唾之。
十日后,明将军亲率五百精兵,集同手下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入长白派……
许烈七招内败死于将军之手,长白派五百人全部被歼。从此长白派在江湖除名!
十五天后,封隘侯神秘暴毙于封隘侯府内,全身上下绝无伤痕,仅是眉心一点朱红。江湖传言那是明将军手下第一杀手鬼失惊的杰作。
而将军府的大总管,身为黑道六大宗师之一的水知寒竟然留守京师,根本没有离京,由此已可见将军手上雄厚的实力。
五年前,山海关城守路天远拥兵自立,将军令第二天便出现在他的面前,令其赴京谢罪。
路天远不为所动,调兵遣将,封锁山海关。
十天后第二道将军令神秘地出现在路天远爱妾的房中,其妾惨死床上。
路天远矢志为爱妾复仇,全城戒严搜索凶手。
二十天后第三道将军令出现在路天远的帅厅中,路天远及其手下十二名将领全部身首异处。
四年前御史蔡耀宗奏本弹劾明将军,皇上雷霆震怒,蔡御史罢官远放。临行前明将军令人把一方将军令送予蔡御史。
这一次江湖白道出动了,少林、武当、峨眉、华山四大门派均派出高手护送,号称天下第一镖局的惟我镖局总镖头林渡亲自随行,更有许多不知名的江湖高手暗中保护。
五天后,第二道将军令出现。
少林心觉大师断了一只左手,武当华阳真人断了一只右手。
十天后,第三道将军令出现。
峨眉烈空师太吐血而亡,华山杜长老剑折人伤,林渡被人毒瞎了双眼……江湖上的高手死伤二十六人。
而蔡御史胸骨尽裂、脸容被毁,没有人能再认得出这具冰冷的尸体曾经是堂堂御史!
这八年来,将军令一共出现过五次,人死得一次比一次少,却一次比一次凶险。
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胆敢公然违抗将军令。
军令初至,莫敢不从;军令再至,谁与争锋,军令三至,血流成河!
雷怒静静看着这方只要一出现便会让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的将军令,陷入了沉思中……这一次,他的结局是不是也和以前收到将军令的人一样?他有些犹豫了,以现在的实力与明将军对抗无异以卵击石。人生在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如果失去了性命,还能有什么可为?
雷怒依然将脊背挺得直直的,他不能在五剑联盟的八大护法面前失了尊严,他们拼死维护自己,自己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更不能让爱妻嫣红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他是那么爱她,他要保持在她心目中的英雄气概……
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外人!
雷怒望向那个送来将军令,一脸满不在乎的年轻人:“你是谁?”
年轻人不语、拔刀、摆肩、甩臂——
——劈!
风凛阁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动作,自然而然,犹若高山流水般浑然天成。奇怪的是从他出刀到完成最后一劈,每个人都没有感觉到一丝威胁,就像是在看一场刀舞,一场完美无缺的表演,只是呆呆看着那一道毫无敌意却又凛冽无匹的刀光从虚无中迸出、在空中停顿、在眼前消散。
一股霸道却又仿佛带着一丝空旷的刀气便充斥在风凛阁中,刀意中分明含着一种舞蹈般的节奏,让人击节激赏、让人心潮澎湃、让人血脉贲张、让人荡气回肠……
凛冽激扬处好似怒马狂奔般给人强大的冲击力,举重若轻处却又似闲庭信步间迎面袭来的一股清风;这两种矛盾的感觉集合在一起,令人感觉劈来的不是刀,而是被揉碎成七彩再集结重组的一道眩目彩虹,远在天边,却又似触手可及……
在祝嫣红的眼中,那道刀光就像是一支将要点上面门的眉笔,圈下情人的诗句;在八大护法的眼中,那道刀光就像是一面在冷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涌上无尽的斗志;在雷怒的眼中,那道刀光就像是一种纠结前世缠绵今生的“空”,刀气敛去,刀意无穷!
雷怒呆呆看着那一道从未见过却早有所闻的刀光,脱口而出:“碎——空——刀!”
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倦意:“这一刀便是送给盟主的见面礼。”
那放在桌上一度坚不可摧的将军令应声而开,分为齐齐整整的两半。
“叶风是什么样的人?”
吴戏言沉吟良久,默然摇头。
水知寒讶然望来:“也有吴先生不知道的事情么?”
吴戏言叹道:“我不是不知道,而是说不出来。”
水知寒沉思。
吴戏言再叹:“就像让我说总管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说不出来!”
水知寒静默。
吴戏言三叹:“我说不出来是因为对‘碎空刀’叶风的说法太多,反而让人无从分辨。有人说他是北雪的关门弟子;有人说他是封隘侯的遗孤;有人说他是荒野中长大的孤儿;有人说他是点睛阁、翩跹楼、温柔乡、英雄冢这四大神秘家族合力打造的武学天才。但不管怎么说,有两点可以确定:一是其武功极高,虽然不知来历、不见渊源,却足以与任何一位宗师级的高手抗衡;二是他为人亦正亦邪,独来独往,但只要能碰上与将军作对的事,却是从不放过……”
水知寒问道:“江湖上怎么评价他?吴先生尽管直言。”
吴戏言思索良久:“碎空刀人称‘刀意行空,刀气横空,刀风掠空,刀光碎空’,以无质之刀气伤有质之敌手,被誉为江湖百年来第一个能练成虚空刀意的人,刀法之高直追刀王秦空,实是明将军的劲敌。”
水知寒沉声问道:“他为什么专与将军作对?”
吴戏言道:“这一点江湖上传言纷纷,但没有一种说法有说服力。叶风刀法虽高,但以一人之力却绝敌不过将军众多的高手。可他一向独来独往,形迹诡秘,更是为求目的不计手段。或暗中刺杀、或寻敌决斗、或伺机窥视、或雷霆一击,出手不中即刻远飙千里,与此人为敌,任何人也会头痛的……”
水知寒冷然道:“将军最多视其为一跳梁小丑而已,我倒要看看他能跳到几时?”
吴戏言“嘿嘿”一笑:“纵然将军无意认叶风为大敌,可在此将军势力将至颠峰时,这人的出现却正是将军的一个致命之伤。江湖上人人对明将军退避三舍,惟独碎空刀不畏生死,以一人之力对抗将军,大涨将军敌人的士气,若是其登高一呼,只怕能集结不少有意之徒,令将军头疼。江湖上不少人都视叶风为对抗将军的一个偶像。此人是明将军的心腹之患,亦是明将军的劲敌。”
水知寒哂然一笑道:“所谓将军的劲敌,魏公子、暗器王、封隘侯都死了;虫大师销声匿迹;南风、北雪、夏天雷等等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早晚都会死在将军的手里,没有差别。”
吴戏言再饮一杯酒,脸上已有醉意,喃喃念道:“人生百年,瞬息即过,无非都是一抔黄土,亦没有什么差别……”
水知寒眼中杀机乍现,哼道:“这一次我要让江湖上再也没有碎空刀这号人物!”
吴戏言心念一转,神情略变,脱口而出:“上个月才听闻碎空刀叶风出现在江南,将军令便立刻毫无来由地传到了江南苏州的五剑联盟……”
水知寒冷冷道:“吴先生大概喝多了,最好管住你的那张嘴。”
吴戏言眼望水知寒冰冷的面容,心中涌上一股寒意,半张着嘴再也发不出声来。
难道这一次将军令突然传至五剑联盟,只不过是对付碎空刀叶风的一个局吗?
祝嫣红无疑是个美丽的女子,可是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你感觉到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一种“柔”。
那是一种如水般的沉静,好似任何一种惊扰都会激起水的涟漪,荡起水的波澜。
她的人就像她的长发,那么随意地披下来,随着身体的起伏,围成一峦缠绵的弧度,加倍强调着她的曲线。这样一个女子给人的感觉总是娇柔多于妩媚的。
而祝嫣红看起来娇柔得不堪一握的手上此刻正在抚弄着一把剑。一把与她这个人绝不相配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剑。
身为五剑联盟盟主的夫人,怎可无剑?
那把剑是她前年二十五岁生日时丈夫送给她的,只有五寸余长,小巧精致,利锋锐芒,藏青色的剑锷,淡黄色的流苏,更像一件艺术品而绝非杀人的利器。
“这柄剑是我三个月前从一古墓中得来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用来防身。”那时,她的丈夫如是说。
他懂得自己的心思吗?他难道不知道她是一个讨厌打打杀杀的女子吗?他难道不知道她是个因为一片落花一草絮叶一个可爱的玩具一只淘气的小动物便会笑着哭着的小女人吗?
这样小巧的一柄剑,剪剪花草修修指甲不是更好?
她心中的想法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细细把玩着这柄小剑,就像把玩着一枚做女红的针。
剑身上刻着两个古意甚浓的篆字——“求思”。
她的心中便轻轻吟起了诗经中的那阕名为《汉广》的古乐:“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她便喜欢上了这柄剑,喜欢那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素淡的、可遇而不可求的倾慕与渴望之意。
今年她已二十七了,两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吧?
“这几天你要随时揣着那柄剑,我不能让你落在敌人手里。”十天前,她的丈夫如是说。
他不知道,自从他送给她这柄“求思”剑以来,这柄剑便从未离她的身。
而这两年来,当他想到这柄剑的时候,只不过是提醒她:“我不要你落在敌人手上……”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的“求思”不是用来拒敌,也不是用来修剪花草的,而是用来在被擒受辱前守节自尽的!
她是盟主夫人,她是雷怒的妻子,她不能忍辱偷生,她不能为人所污,因为那毁掉的不仅是她的贞节,亦有雷怒的尊严。
是呀,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做为雷怒的尊严是不是更多于她做为他的妻子?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常常被人提在嘴边津津乐道的“碎空刀”叶风来了,而且要与自己的丈夫并肩共抗明将军的将军令。
那个眼睛里饱含着一种忧郁、一脸落寞之色、一笑就像个小孩子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名震江湖,像一个神话更多于像一个人的“碎空刀”叶风。
她对这个名字本是没什么好感的,她以为这个名字后面的人不过也是像丈夫和他的手下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面谈论着女人一面谈论着江湖;用好像可以穿透她衣衫的眼光看着她;说粗口不会忌讳她的感受;说正事虽不避着她却也从不让她参与。就算是她的丈夫,也只会在刀子来的时候挡在她的面前,在拼力杀敌后放纵在她的身上,在她葬花的时候笑她,在她幽怨的时候哄她……
可叶风来了,他的第一句话竟然就说他是与十个人一起抗敌的。
而在这十个人中,在他并肩抗敌的阵容中竟然包括着她,包括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懂弹琴弈棋吟诗种花的小女人……
那一刻祝嫣红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男人的私宠,只是一个男人的附庸,而是突然有了一种被当做朋友、兄弟、战友、甚至是被当做一个人的快乐……
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来了,因为他的一句话。
而那时,他还没有出刀,就轻易地斩落了她二十余年的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