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舞
作者:
高建武 最后更新:2008-3-13 20:11:23
正是春雪消融、万木复苏时节,布天雷下了仙台山。
这是布天雷第一次单独远行。他自八岁上仙台山学艺,至今已满十年。这十年来,布天雷辛勤练刀,从未荒废一日。此次出山,是奉师父玄祢道人之命赶赴洛阳,观瞻中州武林举办的单刀盛会。那单刀会三年举办一次,是江湖上用刀好手擂台竞技、切磋刀法的盛会。布天雷自入山学艺以来,终日陪伴他习武的除了青山绿水,就是师父。而所习的刀法究竟如何,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唯一的对手就是师父,又从未赢过他,所以早就想下山试试身手。当下奉了师命,欢欢喜喜地准备下山。正蠢蠢欲动,却被师父迎头泼来一盆冷水:只许观看领悟,不许与人交手。
布天雷有点失望,但少年心性,转瞬之间又变得兴高采烈,毕竟可以自由自在地下山看看花花世界了。
一出山坳,就是一马平川,沃野千里。布天雷如同龙归大海、鸟上青天,说不尽的淋漓畅快。他将刀缚在背上,扎了扎绑腿,拔步飞跑起来。
这一跑,竟跑了半个多时辰。布天雷不知道自己的轻功如何,只看到两边的风景飞快向身后掠去。风从原野上漫来,格外清新。不远处横亘着一条小河,河面约有一丈多宽,布天雷越奔越快,身形如飞燕一般,从小河上飞身越过。
远远现出一片粉红,布天雷奔到跟前,才看清是一片桃林,桃花满树,灿若丹霞,何止千朵万朵,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有生以来,布天雷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色,不禁欢呼一声,穿林而入。
一进桃林,花香更浓,中人欲醉。布天雷脚不停歇,在花树间如游鱼一般,两旁的花树受他的劲风带动,枝条全都震颤起来,如同无数仙子舞动双袖,格外多姿。忽然听到“咕咕”一声鸟鸣,却是惊起了一只黄雀。布天雷飞身纵起,身在半空,右手快捷如电,将那只黄雀捉在手中。
蓦地,布天雷感到一股杀气从左后方袭来,杀气虽弱,但异常准确,正对了自己的后脑。布天雷不敢怠慢,将那只黄雀儿交到左手,探右臂从背上拔出刀来,迅捷无伦地在脑后盘旋了几遭,只听得刺刺几声轻响,刀锋过处如裂丝帛,并没有金铁交鸣之声。
布天雷在空中一拧腰,翻了个空心筋斗,稳稳落地,已然反身面对劲风袭来的方位。
眼前不远处的花树间,一个粉衣少女坐在枝杈上,手中一条长鞭,拖曳在地,鞭头上一个绿色的绒球,多半个已被布天雷的刀削成了碎末,在空中飘飘洒洒,落到地上。那少女约摸十六七岁,脸若桃花,秀丽无俦,穿的衣服又是粉色,坐在花间,简直与桃花融为一体。
布天雷一下子呆了:难道碰到了桃花仙子?
那少女也是一惊,将长鞭一抖,收到手中,凝神看了看鞭梢,说道:“真厉害!你是谁?是金刀神鹰,还是青霄子?”
布天雷如坠云里雾里,不知其所云。那少女上下端详布天雷,很快又说了话。
“不对呀?金刀神鹰是个白发老头儿,青霄子又是个杂毛老道,肯定不对。”那少女轻轻摇头,秀眉微蹙。她的声音清脆绵软,极为好听。
布天雷将刀插入刀鞘之中,道:“我是布天雷。”
那少女微笑了一下,两腮现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布天雷?没听说过。你是谁的徒弟?是白发老头儿金刀神鹰,还是杂毛老道青霄子?”
布天雷说:“我不知道姑娘说的这些名字。我是布天雷。我师父倒是个道人,他可不是杂……毛……什么的,姑娘的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那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如同花枝乱颤。她斜坐在树丫上,双腿凌空荡来荡去,树枝也跟着摇动起来,人面桃花相映,更显得俏丽无比。布天雷几乎看得呆了。没想到那少女突然俏脸一板,说道:“我就这么说话,你能把我怎么样?”
布天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女孩子打交道,见这个少女喜怒无常,说话蛮不讲理,一时语塞,伸手搔了搔头,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忽然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布天雷松了口气,伸出左手,道:“是个雀儿。”
“雀儿?你怎么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那少女又板着脸质问。
布天雷更是迷惑不解:“雀儿一会儿飞东一会儿飞西,怎么会是人家的东西?”
“怎么不是人家的?是我家的!整个桃林都是我家的!你连一声招呼都不打,随随便便就闯进来,还捉住我家的小雀儿,到底想干什么?”
布天雷被这个少女一连串的质问弄得张口结舌,脸色涨红,嗫嚅道:“那个……对不起,是你家的,就还给你吧。”说完把手中的黄雀递了过去。
“给我干什么?还不快放了它。”
布天雷老老实实,摊开手掌。那只黄雀展翅飞走,没入花丛,再也不见了踪迹。
“还有,你把我鞭子上的绒球给弄坏了,你说该怎么办?”
布天雷窘迫异常,微低着头,两只大手交叉,不断互相揉搓。心中很是负疚,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少女上下打量布天雷,几次想笑又拼命忍住,一张粉面憋得绯红。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到这儿……我家来干什么?”
“我是过路的,要去洛阳。得罪了姑娘,我……”
“这样吧。看样子你的轻功不错,你陪我玩一个游戏,怎么样,布天雷?”
“什么游戏?我可不知道会不会。”
那少女从树上跃下,道:“你在前面跑,我让我的两个徒弟追你,如果追上了,你就要赔我一个新绒球,如果追不上,就不用赔了。行不行?”
布天雷摇头道:“不必比啦,我轻功差劲得很。我弄坏了姑娘的绒球,理应到集镇上买一个赔给姑娘才是。”
那少女嘟起了小嘴:“不比不成,不比你就别想走出这片桃林。”
布天雷心里实在不愿意让她生气,忙道:“我奉陪就是。”
那少女上下打量布天雷,两只清澈秀美的眼睛一眨一眨,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布天雷看着她那又黑又长的睫毛一开一合,不觉心神荡漾。
那少女道:“你这样子不成,我得给你打扮一下。”说完转身从桃树上折了一个花枝条,灵巧地弯成一个花环,走到布天雷的面前,在他头上比了比,觉得稍大一些,又紧了紧,便向布天雷的头上戴去。
布天雷大羞,急忙向后躲,叫道:“不行,不行,我一个大男人……”
那少女俏脸一板。布天雷不敢再躲,乖乖任由她把花环戴在头上。两人之间约有半尺距离,那少女比布天雷低了半头,戴花环时仰头抬臂,离布天雷很近。布天雷鼻中闻到淡淡的粉香,脸上也仿佛感到她吹气如兰,一下子有些迷乱,脸色涨得通红,心怦怦乱跳。
那少女戴好花环,又将自己身上那件粉色罗衫脱下,替布天雷穿上。布天雷虽然怕羞,但更怕那少女翻脸,心中觉得不妥,口中却不敢再说什么。
少女上下打量布天雷,又替他理了理头发,突然捂住嘴娇笑不已:“呵呵,你真像个新娘子。”
布天雷举止忸怩,神情尴尬,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那少女勉力忍住笑,说:“我说开始,你就往南跑,我的两个徒弟就追你。不管他们喊什么,你都不许回头。记住这是规矩。好不好?”
布天雷环顾周围,问:“你的徒弟在哪里?”
少女摆手道:“你不用管,他们就在桃林里。我告诉你,我徒弟的轻功远胜于你。这样吧,让你先跑十丈,然后我再让他们追。”她看看布天雷,然后又轻蔑地撇撇嘴说,“看你能跑多久,他们一定很快会追上你。好了吗?开始!”
布天雷想起刚才少女的轻视神态,心想一定要快跑,不能被追上,不能让她失望。因此,足下发力,抬脚向南飞奔。他在桃林中向南穿梭飞奔,远远看来,像是一只穿花蝴蝶在林中飞舞。
奔了不久,布天雷听到两旁的桃林深处有衣袂破空之声。
布天雷又加一把力,用上了全身解数,便如脚不沾地一般,自己都听到了呼呼的风响。他知道有两个轻功高手正在向自己迫近,当下也不回头,长啸一声,振衣而上,足尖在一棵树干上一弹,“嗖”的一声掠过四五棵树。
这一狂奔才知道,这片桃林竟大得出奇,但见桃花如海,艳丽无涯。布天雷跑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仍看不到桃林的边,只跑得汗流浃背,力疲神乏。但后边两人仍是如影随形,紧紧追随。布天雷心性平和,争强好胜之心一向淡薄,早就想停下来就此认输,但想到那粉衣少女的一嗔一怒,不知怎的就想博她一笑,发力提气飞奔。他在入桃林之前就已经跑了多半个时辰,现在的这场比试,实已将自身潜力发挥到了极致。
又奔了一会儿,花树渐稀,终于到了林边,眼前一片空旷。布天雷出了桃林,又奔了十余丈,头上汗出如浆,眼冒金星,呼吸急促,终于筋疲力竭。他听得后边的脚步越迫越近,心里对粉衣少女的两个徒弟很是钦佩,心想就此罢了。当下劲力一卸,停住了脚步。
脚步甫停,背后劲风响起,一只手落到他的左肩,虎钳般拿住了他的“肩井穴”。随后另一个人也追到,拿住了他右肩的“肩井穴”。
布天雷登时全身酸麻无力,不禁失口叫道:“我认输了!两位徒弟不要这么用力!”
“咦?”背后传来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不是那小妮子么?”
两人转到布天雷面前,一个是青衫道人,一个是黑衣老者。那道人头上花白头发,发髻高耸,两道长眉,一双细目,面容清癯慈善,颌下一部花白胡须迎风飞扬,颇有仙风道骨之姿。那黑衣老者头大如斗,眼若铜铃,狮鼻阔口,一头白发如雪似银,但满脸虬髯却是全黑,森然戟张,显得威风凛凛。两人也是奔跑了半晌,呼吸微急,额头也都见了汗珠。四只眼睛斗鸡一般紧盯着布天雷,似是大出所料,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布天雷笑了笑:“姑娘的年纪那么小,偏偏收的两个徒弟却年老得很,真是奇怪。”
那黑衣老者放开了手。青衫道人却没有放开,他看着布天雷,突然叫道:“你是大盗花奴儿的什么人?穿得不伦不类,成何体统?徒弟?什么徒弟?好家伙,胆敢戏弄你家道爷!”
布天雷吓了一跳。这道人看上去慈眉善目,没想到一出声却如洪钟,响亮异常,震得布天雷耳中嗡嗡作响。而且那道人边说边手上加力,布天雷只觉得右肩痛入骨髓,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黑衣老者说道:“道兄莫急,慢慢问他就是。”
布天雷又是一惊。这黑衣老者貌似脾气火暴,似有烈火姜桂之性,出口却平缓和气,温言细语,显得颇为和善忠厚。
布天雷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如坠云里雾里,摇头道:“大盗花奴儿?什么大盗花奴儿?我不认识。”
那道人两道长眉都竖了起来,他舌绽春雷,怒喝一声:“小兔崽子!”伸手就向布天雷头顶拍落。
黑衣老者伸臂挡开,温言道:“道兄暂息雷霆之怒,待小弟问个明白。”
道人瞪了黑衣老者一眼:“你费金刀一向就是这么婆婆妈妈。也罢,提审犯人是你六扇门中的拿手好戏,今日老道便由得你。”说完,在布天雷的肩头又重重捏上一把,然后气哼哼松手退开。
黑衣老者替布天雷揉了揉右肩:“小兄弟,莫怪我哥儿俩莽撞。在下是顺天府捕快费鹰,这位是青霄子道爷。小兄弟贵姓?如何这身装扮在桃林里奔跑?”
费鹰号称金刀神鹰,青霄子号称入云龙,二人在武林中名头甚响。叵耐布天雷乍入江湖,闻所未闻,浑然不觉。二人见他无动于衷,均觉奇怪。但布天雷见费鹰彬彬有礼,顿生亲切之感,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叫布天雷。是桃林里那个姑娘让我跑的。”
费鹰眼前一亮:“对,对,我们找的就是那个姑娘。她在哪里?”
“咦?”布天雷觉得奇怪,“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你们不是她的徒弟么?”
“臭小子——”青霄子在一旁又要翻脸作势。费鹰急忙用眼色制止。他捋了捋虬髯,道:“不是。这中间恐怕是有些误会。”
布天雷便将整个经过细细讲述了一遍。费鹰与青霄子听得面面相觑。良久,费鹰才苦笑道:“道兄,咱两个老江湖中了那女娃儿的调虎离山之计啦。”
两个月前,江南藏剑山庄失窃,镇庄之宝——价值连城的宝玉“如心”不翼而飞。藏剑山庄主人上官清远遍寻不着,只好请费鹰和青霄子出山,帮助追查失物。费鹰为白道上声名赫赫的名捕,精明练达,青霄子轻功独步天下,如有什么线索,绝逃不过二人的耳目。二人寻访数日,终于探知此事为江湖上独行大盗花奴儿所为。那花奴儿虽为女子,但机智异常,且轻功卓绝,竟是一路向北,二人从江浙一直追到保定府,几次险些将其拿住,但都被她用计逃脱。这次将她困在桃林,本想守株待兔,没想到布天雷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又使二人功败垂成。
青霄子性如烈火,数日来诸事不遂,早就焦头烂额,现下见花奴儿又用计逃脱,狂怒之下,便想迁怒于布天雷,当下一言不发,突然挥掌向他的脸上掴去。
费鹰正低头思忖,没料到青霄子会向布天雷出手。听得劲风响,抬手想阻拦,但青霄子出手何等快捷,已然不及。只好急叫道:“手下留情!”
掌风袭到面门,布天雷突然作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他低头缩颈,身子像一棵斜柳一样,随着青霄子的手掌从左向右转了一个圆弧,右脸始终和青霄子的手掌保持两寸距离,似要被掌风击倒,但等青霄子这一掌招式用老,收回手臂时,他的身子又像一个弹簧一样弹回原位,标枪似的屹立不动。
青霄子脸上变色:“这是什么身法?”
费鹰也竦然动容:“好家伙!今天怪事一桩接一桩。那个花奴儿不过是个黄毛小丫头,竟戏弄得我们两个老头儿团团转,没想到又出现了这么个厉害后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摇头感叹不已。
青霄子将双手笼在袖中,脸色惊疑不定,突然问道:“你的师父是谁?”
布天雷平日练功被师父打惯了,心里思忖难道天下道人看到别人都是抬手便打?因此虽对青霄子刚才这一掌浑不在意,还是毕恭毕敬地说:“我师父也是个道人,他的名字叫做玄祢道人。”
青霄子皱起眉头:“玄祢?没听说过。你师父出家前的俗名叫做什么?”
布天雷搔了搔头:“俗名?什么是俗名?我不知道。”
费鹰接过话头:“山野之间藏龙卧虎啊,今日一见,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兄弟,你的轻功好得很啊。嗯,你背着刀,看来是用刀的。我也用刀,你可不可以练一趟,让我这个老头子开开眼界?”
布天雷摇头,脸色微微涨红:“我轻功哪里好了?好还能让您二位追上?您二位才是高明,我佩服得很。”想起师父临别时的叮嘱,对于练刀却是提也不敢提。
费鹰失笑道:“你的轻功已经了不得啦。你可知道这位道爷么?他的轻功号称天下第一——”
“鹰兄!”青霄子打断他的话,“老道从江南追到黄河以北,到今天已是第四十一天,居然追不上花奴儿这个小丫头,老道早就输了半筹啦。这个小子看来也不过十七八岁,跟老道相比也不遑多让。轻功天下第一?狗屁!费金刀,你以后再也休提!啧啧,他奶奶的,怎么一下子涌出来这么多少年高手?”
费鹰道:“道兄,咱们还是走吧。小兄弟既然不肯练刀,以后有机会再讨教。”
二人走出几步,那费鹰又停下脚步,转身对布天雷说道:“小兄弟,你宅心仁厚,很对我老头子的脾气。我奉劝你一句话,那个女娃儿是个大盗,诡计多端,你可千万不能和她搅到一起,否则今后受累无穷。”
布天雷点头称是,但脑子里想到那个千娇百媚的少女,实难将她和大盗联在一起。他望着费鹰和青霄子的背影渐渐远去,呆立半晌,才轻轻将那件粉色罗衫解下来,仔细叠好,打算以后有机会见到那个姑娘再还给她。他闻到淡淡的幽香,知道是罗衫发出,当下情不自禁地将罗衫放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脸色又微微绯红,一颗心怦怦乱跳。
他又将头上的花环取下,待要抛在地上,想到是那少女亲手所编,心里一软,实在舍不得,便将那个花环连同罗衫一同放进包裹里。他回头望着桃林,知道那少女必定已然离去。看桃花还在,思伊人已远,不禁怅然若失。
中午时分,布天雷赶到了保定府。保定府是个古城,极为繁华。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旁店铺林立,百业兴旺。布天雷看到这么多人,一时眼睛发花,东张西望,说不出的兴奋和新鲜。奔波了半日,他觉得肚中饥饿,在一个小摊前买了两张热气腾腾的驴肉炊饼和一大串芝麻糖,左手拿饼,右手持糖,边走边吃,痛快淋漓。
突然间,街上行人一阵骚乱,几匹高头大马自东而来,这些马都是蒙古马,极为雄骏。马上坐着几个大汉,腰间各挎刀剑,个个横眉立目。这几匹马通过闹市,本应按辔徐行,但几人竟放松缰绳,纵横踢踏而来。有的小摊被马蹄踩翻,东西撒了一地,有行人躲得慢的,那些人抬手就是一马鞭,口中粗言秽语。有一个大汉见到街边铺板上陈列的绸缎,欠身一把掳去了好几匹,横在马鞍上招摇而行,分文不予,神态极为蛮横。
布天雷让到一边,待这一行人过去,问摊边一位老头:“老伯,这些是什么人?怎的如此蛮横无礼?”
那老头见布天雷一口外乡口音,瞅瞅四周,低声道:“都是卧虎帮的好汉们。唉,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名门正派,简直就是强盗!”
布天雷问:“官府就不管么?”
那老头苦笑道:“官府?官府见了他们就像孙子见了爷爷,屁都不敢放一个。前任衙门里有个管提辖,在街上呵斥了他们两句,青天白日里就给这些人杀死在当街里。在保定府,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唉,世道难测,世道难测呀。”
布天雷皱起眉头,看着那些人走远,胸中孤愤油然而生。
走不多时,炊饼糖串吃得干干净净。布天雷拍拍肚子,觉得意犹未尽,看到路边有一酒楼,招牌上写着“得月斋”三个字,阵阵香味扑鼻而来,不禁食欲大动,迈步走上楼去。
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楼梯的位子坐下。店小二斟上茶来,问他要什么酒菜。布天雷摇手道:“我不要酒菜,来一斤包子就行啦。”
店小二是个瘦削汉子,上下打量布天雷,脸上登时露出鄙夷的神色,怪声怪调说道:“大爷,想吃包子么?吃包子您得去望湖春呀?到我们得月斋,那就得吃酒席,我们这儿可不卖包子。”
布天雷腰间就揣着五两银子,哪里敢吃酒席?登时大窘,急忙起身,说:“对不住,对不住。”提起包裹就要下楼。
突然窗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且住!春日融融,和风习习,这位兄台,相烦共饮几杯如何?”
布天雷闻声止步,向窗边望去。只见靠窗的桌边站着一个年轻公子,看来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身穿一件白色长衫,脸皮赤红,双眼迷离,已有三分薄醉,神态甚是恳切。
布天雷转身抱了抱拳:“公子,可是唤我吗?”
那年轻公子索性走了过来,攀住布天雷的胳膊:“正是。兄台,哦,看来你是老弟,相请不如偶遇,请吧。”
布天雷有些扭捏,脸色微微泛红,推托道:“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
那年轻公子将布天雷拽到酒桌边,按他坐下,摇头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老弟不要拘礼。小二,拿副碗筷来,再换两个大碗!”
布天雷见桌上热气氤氲,鸡鸭鱼肉陈列满桌,似乎都不曾下箸,但桌边已歪倒了两个酒坛。那公子搬起酒坛,将两只大碗斟满,一碗推到布天雷面前,端起另一碗,道:“先干为敬!”一仰脖,将满满一碗烧刀子酒灌入口中。
布天雷在山上时,也曾见师父玄祢道人闲暇时拿个酒葫芦抿两口老酒,可不知道酒还有这样的喝法。心想人家喝了,自己也得喝,当下也学着那公子的样子,将一碗酒放到口边,一饮而尽。
骤然间,布天雷觉得似有一把尖刀从喉咙里火辣辣直捅进去,肚腹中燃起熊熊烈火,脸颊脖颈涨得通红,鼻涕眼泪都呛了出来,不禁掩住嘴叫道:“好辣!好辣!”
那公子乍看布天雷牛饮鲸吞,以为遇上了海量,却不料布天雷如此脓包,不禁哈哈大笑:“酒当然辣,难道你没有喝过酒?”
布天雷喘了两口大气,擦擦泪,道:“我真没喝过。”
“咦?”那公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稀奇之事,盯了布天雷半晌,笑道,“老弟,你左嘴角有一颗酒痣,看来必是我辈中人,不会喝不怕,我可以教你。这世间最好的事情,莫过于喝酒。有道是醉乡有路宜常至,他处不堪行。来,慢慢再喝。”
布天雷吐吐舌头,哪里敢再端酒,先抄起筷子,下箸如飞,将一个肥蹄膀叉下一块,塞到嘴里,只觉得肥美异常,胃口大开,甚为受用。当下囫囵吞下肚去,又伸筷夹住一只鸡腿,心想,这世间最好的事情,莫过于吃肉,哪里是什么喝酒?
那公子看着布天雷风卷残云,叫道:“好!老弟真是爽快。我喜欢。”端起酒来自顾自又喝了一碗。
忽然楼下一阵喧哗,接着楼梯发出咚咚的重响,有四个大汉横冲直撞走上楼来。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穿件又肥又大的团花紫红大氅,一脸横肉,几撇鼠须,神态倨傲。后边三个随从,都是獐头鼠目,狐假虎威地拥着他。一行四人腰间都挂着刀剑兵刃。店小二马上低头哈腰、满脸堆欢地迎上去。
“蒋大爷,您老可是有日子没到我们得月斋来啦,熟客倒成了稀客。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您几位坐哪里?靠窗子吧,那儿亮堂,还可以看看街景。”
矮胖子没有说话,身后一个左脸有块青记的瘦猴先叫了起来:“赵小鞭,你狗日的是个猪脑子啊?我们蒋大爷哪回来不是坐六号齐楚阁?你他妈的多余这么一问。”口音又艮又直,是一口地道的保定府土话。
叫赵小鞭的店小二拍马屁拍到蹄子上,一脸的赔笑:“这个……不知道您几位来,六号已经有客人了。您几位要不——”
啪的一声,瘦猴跳过来劈头盖脸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娘的,老子不管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占了六号,让他们乖乖滚蛋,要是把大爷惹火了,一把火烧了你的黑店!今天可不同往日,知道我们蒋大爷请谁么?说出来吓死你!剑神!知道不?你个龟孙子!抬举你的酒楼啦。”
赵小鞭捂住腮帮子,不敢再说。那公子在一旁斜眼看着,嘴角露出冷笑,待听到剑神两个字,突然脸色一变,一双眸子登时闪出光芒。他站起身来,冲那伙人一拱手:“敢问这位大爷,您请的客人到底是哪一位?”
姓蒋的矮胖子白眼一翻,撇着嘴不屑地说:“江南藏剑山庄听说过没有?今天大爷我请的贵客就是藏剑山庄主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神上官清远。”
那公子脸上阴晴不定,缓缓坐到座位上,两个手指在桌上不断轻轻敲击。这时布天雷横扫了一遍菜肴,觉得也该回敬一碗,端起酒来:“大哥,多谢你的盛情,布天雷也敬你一碗。我干不了,咱们慢慢喝吧。”
那公子突然变得心事满腹。他默然片刻,才似回过神来,忙道:“好!”端起酒碗,放在嘴边,但没有马上喝,手居然颤动了一下,酒水险些从碗里溅出。
“妈个巴子,是人不是人也想听听剑神的名号。小二,赶紧把六号屋给大爷腾出来!”姓蒋的矮胖子见那公子并无惊羡之色,甚为不满,不免嘴里骂骂咧咧。
那公子刚把酒碗放到嘴边,听到矮胖子的粗言秽语,不禁大怒,突然站起身来,把满满一碗酒远远向他脸上丢过去,只听得哗啦、咔嚓两声,酒水全部泼在那矮胖子的脸上,大碗在他脸上重重撞了一下,跌落到地,碎裂成七八块。那矮胖子猝不及防,闹了个狼狈不堪,“啊”地一声叫出来。
二楼大堂的四五桌客人尽皆哗然,全都转过头来看。那矮胖子用袖子不断抹脸,嘴里叫道:“你们几个兔崽子还不给我上!”
那三个随从呼喝连声,拽出兵刃,就向那公子和布天雷扑来。那公子突然身形一晃,反向那三人扑将过去。他冲到三人中间后,突然止步,空着双手,便去夺那个瘦猴手里的钢刀。
瘦猴沉腰坐马,钢刀自胸前平平推出,正是一招“推窗望月”。别看他举止轻浮,言语粗俗,手底下却是响当当的八卦刀法。与此同时,另两个人一出长剑,一出蛾眉刺,分攻那公子的中、下盘。姓蒋的矮胖子飞快地脱下大氅,噌的一声,抽出了一口缅刀,刀光游移不定,也待寻机扑上。
布天雷是用刀的,看出矮胖子是个硬手,很替那公子捏把汗,急叫道:“大哥当心!”
那公子缩回手来,身形一晃,来到瘦猴左侧,一矮身,一个肘槌重重击中瘦猴的软肋。砰的一声,那瘦猴跌出七八丈远,接连撞翻两张桌子,酒水盘碟撒了一地。接着那公子手掌一翻,拿住那使剑的右腕,劲力一吐,使剑的家伙身子被抡出,长剑也脱手腾空飞起。同时,那公子迅捷无伦地向后踹出一脚,正中使蛾眉刺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身子飞出,哐啷声中砸破窗户,跌下楼去。
那公子跃起身来,伸左手在半空接住长剑,一声长啸,剑光一闪,就势凌空向那姓蒋的矮胖子当头劈下。剑声如雷,发出刺耳的声响,蕴含着无穷劲力。
姓蒋的矮胖子大叫一声:“来得好!”将缅刀用力向上一架,只听得“咔嚓”一声,缅刀竟然被长剑削断。长剑剑势不衰,依旧向矮胖子顶门劈将下来。这一剑之威,似要将他劈成两片。
围观众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只听刷的一声,剑光飞快掠过。矮胖子“啊”的一声,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那公子落地,一震手臂,长剑断为两截。他抛下断剑,看都不看矮胖子一眼,转身回到桌边,对布天雷笑道:“老弟,多承挂怀。来,莫让几个鼠辈败了酒兴,喝酒!”
布天雷看得分明,这一剑当头劈下,那矮胖子已避无可避,只能束手待毙。但那公子手腕一颤,剑势微侧,只将那矮胖子左唇的鼠须削得干干净净,却没伤到一点儿皮肉。这一剑,分明已到了随心所欲、妙到毫巅的境界。他心中钦服,忙举碗道:“我敬大哥一碗。”居然也一饮而尽。虽然入口依旧火辣,但感觉已不如第一碗那么难当。这碗酒,才真正开启了布天雷的喝酒生涯。
那公子大笑:“好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当下又干了一碗,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跌翻在地的两个家伙好半天才爬起来,哼哼唧唧扶住早就吓傻了的矮胖子。那矮胖子面如土色,呆若木鸡,但两只眼睛却不停地快速眨动,加上半边胡须被削得干干净净,形状甚是滑稽。一时之间,几个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弄了个灰头土脸。
正在尴尬之间,突然楼下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蒋柱儿,帮主让你来定位子,没说让你拆楼啊?他妈的,这么老高,撞破窗户摔下来,没摔死倒是便宜了你。”
接着是跌下楼去的那个家伙的尖细嗓音:“赵二哥,楼上有个小白脸,居然不给哥几个面子,你老人家可得给小的们出口气。乌龟王八蛋,这点子还忒扎手。”
“什么厉害人物敢在卧虎帮的地盘上撒野?姓赵的可要见识见识。”
众人都盯着楼梯,寻思又有什么厉害人物上来。却听得“嗖”的一声,仿佛有只大鸟从窗外飞入,堂中已多了一人。堂内墙上挂的几幅卷轴山水,受他的劲风鼓荡,全都晃动起来,发出噗噗声响。这人穿着一身紫色衣衫,紫膛方脸,两道眉毛很粗,眼光锋利,身材魁梧。他一振衣袖,背负双手,缓步走到大堂中间,冷冷地环顾四座。
“二哥。”姓蒋的矮胖子回过神来,恭敬地向来人招呼。
那紫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矮胖子,面沉似水:“六弟,定桌酒席都跟人打架,真是越大越没出息!哦,胡子让人给剃啦,不用说,肯定是豁唇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又吃了你这张嘴的亏啦。”又看了看地上的断刀断剑,续道,“嘿,青钢剑被人家劈断了不稀奇,你这把缅刀居然也让人家给弄断了。我早就说过,再好的刀碰到高手也不值一哂,你总不服气,胡说什么吹毛利刃,无坚不摧。如何,我没有说错吧?”
姓蒋的矮胖子脸色涨红,不敢说话。
紫衣人看看众人,径直走到布天雷和那年轻公子桌边,抱了抱拳,说道:“在下卧虎帮赵无极,请教二位高姓大名。适才不知是哪位英雄代为管教了我家六弟?”
布天雷见他料事十中八九,心中很是服气。那公子对赵无极微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并不起身还礼,也不通报姓名。
赵无极脸色一沉,说道:“幸会,幸会。”转头对布天雷道,“阁下一刀就将我六弟的缅刀劈断,看来刀法不俗。我也是用刀的,咱哥俩儿亲热亲热。”他见布天雷背着刀,认定是他所为,伸手就向布天雷的右手握去。
那公子骈指如刀,点向赵无极的肘弯。赵无极没想到他会出手,当下腰一扭,一翻腕子,反拿那公子的指关节,应变奇快。那公子喝一声彩,缩手又点赵无极的掌心,赵无极变抓为掌,竖掌如刀,飞快劈出三掌。那公子手势始终不变,或点或刺,将三掌化解。片刻之间,二人已斗了数招,虽然手足都没接触,但情势如兔起鹘落,激烈异常。
赵无极忽然错步,绕到那公子身后,右掌向他脑后疾劈。那公子仍是坐在椅子上,突然用左手抄起一支竹筷,头也不回向后反刺。这一刺,就如脑后长着眼睛一般,对准了赵无极的膻中穴。赵无极脸色突变,撤掌侧身闪避,绕到那公子左侧,挥掌又击,但见眼前竹筷飞扬,似点非点,不知又要指向何处,当下退出三步,看其来势。
赵无极脱口赞道:“好剑法!”
那公子也赞道:“好刀法!”
两人对峙,谁都没有再行出手。正在此时,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客套寒暄之声,显有七八个人鱼贯上来。布天雷隐隐觉得不妥,眼见对方来人越来越多,这场架是很难避开了,打架倒是没什么,但想起下山时师父的禁令,很觉为难,因此眉头微锁,脸色也有些变化。
那公子见布天雷色变,以为他害怕了,哈哈一笑,端起酒碗:“今日酒兴已尽。老弟,咱们干了这一碗,就此别过。这场梁子是我结下的,与你无关,你继续赶你的路,咱们兄弟有缘,他日定会重见,届时再与兄弟把盏,痛饮三百杯。”
布天雷没有端碗,他想着今天初入江湖,就先后遇到花奴儿、费鹰、青霄子、赵无极四人向自己出手,以后麻烦事还不知要遇上多少,倒真是难办得很。想到此,抱了抱拳,道:“大哥,小弟有一事不明,还需向你请教。小弟下山之时,恩师有令,不许与人争斗。可是,要是有人硬跟小弟打架,小弟难道……要任人摆布不成?”
那公子一愕,放下酒碗笑道:“天下焉有此理?学武之人哪里有只挨打不还手的功夫?高手竞技倒还罢了,若遇到疯癫醉汉,难道还要枉送掉性命不成?尊师本意,不欲贤弟与人作无谓争斗,空惹是非。不过,为人处世,不可泥古不化。兄弟,咱们习武之人,学为何来,这中间关窍半点也马虎不得。依愚兄管见,小则要扶危济困,除暴安良,大则要匡扶正义,为国为民。”
布天雷闻听之下,顿觉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一时间心中豪气顿生,端酒叫道:“谢大哥指教!今日咱哥俩儿先来一个……一个……除暴安良!”
咣的一声,两碗酒碰在一起,酒入兄弟肠,激荡英雄血。
“好一个除暴安良!”
楼梯口处传来一声喝彩,八九个人已走上楼来。当先两人,一个是身材修伟的中年男子,约摸三十七八岁年纪,宽袍大袖,一身书生打扮,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旁边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者,一身员外服描龙绣凤,两道寿眉,一双细目,面色红润,和气融融。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道人和一个黑衣老者,后面还有几名随从。几个人都是满面春风,似是故交挚友久别重逢。
布天雷和那公子看到这一行人,不约而同都吃了一惊。布天雷虽不认识前面二人,但后面那道人和黑衣老者,却正是今天刚会过面的费鹰和青霄子。
那公子低声叫道:“师兄。”
为首的中年男子双眉一轩,紧走几步上前,伸双手握住那白衣公子的双臂,叫道:“师弟,真的是你,可想死愚兄了。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怎的半点音信也没有?”声音颤抖,显然甚是激动。布天雷从旁边看来,见此人神态雄逸俊雅,双眉极为浓密,眼睛炯炯有神,显得英气勃勃,卓尔不群,不禁心生敬仰。
那公子也有些激动,摇头道:“不提也罢。小弟泛舟四海,寄情江湖,落得逍遥快活。有劳师兄挂怀。”
赵无极和姓蒋的矮胖子眼见帮手已到,正想发威,却不料自己人撞上了老相识,当下心中暗暗叫苦。费鹰和青霄子见到布天雷,也觉奇怪。费鹰微笑颔首示意,青霄子则在鼻孔中哼了一声。
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白衣公子,目光中满蕴关怀顾念之意,道:“瘦了。师弟,这几年你一定不开心。唉,都是为兄的照顾不周,实在愧对恩师在天之灵。这位是你的朋友么?好,你有朋友就好,为兄就担心你性子孤傲,一个人漂泊四方,受那颠沛寂寞之苦。嗨,你看,咱们兄弟重逢,却冷落了诸位朋友。来,愚兄给你介绍几位好兄弟。”
当下松开手,回身引见那一身员外服的老者:“这位是保定府卧虎帮大当家的,圣手孟尝齐天啸齐帮主。”
齐天啸抱拳道:“幸会,幸会。上官老弟的朋友,便是卧虎帮的朋友。”这人慈眉善目,哪里像武林大豪,分明是个富商员外。
布天雷听到卧虎帮主的名字,想起刚才几个人的作派,又想起在街上横行霸道的那些人,登时对他没了半分好感。但听到齐天啸口称上官老弟,心里已猜到这中年男子便是适才谈及的藏剑山庄主人,剑神上官清远。
那公子冷笑一声,没有答话,也不还礼。上官清远暗地皱眉,忙岔开话引见费鹰、青霄子、赵无极等诸人。赵无极是卧虎帮的二当家,那姓蒋的矮胖子是卧虎帮的六当家,叫做蒋美髯。只不过适才那一剑掠过,唇角生寒,蒋美髯应更名为蒋没髯才是。
上官清远指着那白衣公子,对众人说:“这位是我师弟,叫——”
“师兄!”白衣公子打断了他的话,“小弟庸庸碌碌,贱名不足挂齿。我一个江湖浪子,也不配结交什么飞龙帮、卧虎帮的大英雄,大豪杰。”
此言一出,卧虎帮诸人脸色尽变。费鹰是老江湖,急忙上前打圆场,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双方纯属误会,误会。一会儿痛饮几杯,大伙儿冰释前嫌,都是好朋友。这位布兄弟,也是在下新交的小友,大伙儿亲近亲近。”
青霄子打量白衣公子,翻翻白眼:“清远老弟,莫非他就是那位……嘿,可惜可惜!”
白衣公子不语,只是冷笑。
上官清远看看酒桌上歪倒的两个酒坛,道:“师弟,看来你喝了不少酒。这样吧,我在保定府还要盘桓几天,那就改天再约你与众位朋友相聚。你住在哪里?可方不方便?”
那公子转头看着窗外,沉默片刻,道:“师兄,你我今日就此别过。明日辰时,我在城西的关帝庙等你。”
上官清远点点头,回身对齐天啸抱了抱拳:“齐兄,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请看我的薄面,多多海涵。咱们换一家酒楼,由小弟做东,给赵兄弟、蒋兄弟赔礼。”
齐天啸仰天打个哈哈,也抱拳道:“上官老弟说哪里话来?卧虎帮今日承你大驾光临,蓬筚生辉。赔礼?赔什么礼?你千万别怪老哥哥失了礼数。这里客满,走,咱们去宴宾楼,那里新请了个粤菜名厨。你从江南来,北方菜怕不习惯。咱们去吃粤菜,好不好?”
他转脸看了看蒋美髯,突然变脸喝道:“老六,剃一半胡须,玩什么新花样?成何体统!”一伸手,从一名随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刺向蒋美髯的面门。只见他手腕一颤,剑尖到处,刺的一声,将蒋美髯剩余的那一半胡须削得干干净净。
众人都吃了一惊,齐天啸这一剑轻灵快捷,高深莫测,不愧是江湖大帮派的一帮之主。
“好剑法!”费鹰鼓掌喝彩,“姜是老的辣,齐老哥手底下硬得很啊。”
齐天啸一笑:“鹰兄说笑了,在剑神面前老朽怎敢班门弄斧?这手三脚猫功夫,也只配剃剃头、剪剪胡须罢啦。哈哈哈。”扔下长剑。
上官清远走到楼梯口,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白衣公子说:“师弟,楚姑娘那边………唉,明日再叙吧。”他欲言又止,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那公子突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布天雷不知那个楚姑娘是什么来头,纳闷他怎会如此激动,端酒说道:“大哥,来,还是喝酒吧。”
那公子吞下一大口酒,不知为何,眼神中突增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瑟失意:“贤弟,今日有幸与你相识,实有相见恨晚之感。如今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像你这样的忠厚之人实在难得。莫嫌愚兄啰唆,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如何?”
布天雷也有了醺醺醉意,拍手道:“好啊。”
那公子却没有马上讲,而是又呆呆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娓娓开言。
“这世间最伤心的事,莫过于求之不得。有一个伤心人,叫毕淮南,出身寒门,自小父母双亡,卖身到江湖上一个很有名的门派为奴,后来这个门派的掌门人收他做了徒弟,教他习武。他有个同门师姐,姓楚——”布天雷插话道:“一定便是那楚姑娘了。”
白衣人喝了口酒,看布天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听得入神,不禁脸色微微泛红,点点头,续道:“——是掌门人的女儿。二人朝夕习武,日子久了,竟然互生情愫。这件事让掌门人发觉后,掌门人嘴里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却决不同意。这掌门人在江湖上很有地位,一直想与门当户对的豪门结亲,自然不愿意女儿嫁给一个出身为奴的穷小子。他心机缜密,打定主意要让毕淮南死心。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件事究起因由来也委实怪他不得。”
“那一日,掌门人的女儿偶感风寒,延医来治,本来几副汤药就能康复,但掌门人串通医生,诡称小姐患了极罕见的大病,非关东极寒之地的千年人参不能复原。毕淮南信以为真,救心上人心切,决意要远走关东,去寻千年人参。”
“毕淮南走后,掌门人对女儿伪称毕淮南偷窃了府中银两,逃到了关外。小姐大哭不信,叵耐掌门人已严令府中众口一词,而毕淮南走后,又一年多无有音讯,最终小姐相信了他是个见财忘义的小人,终于对他恩断义绝。”
“毕淮南一去就杳无音讯,大家都认定他死在了东北苦寒之地,尸骨喂了狼虫虎豹。两年后,如掌门人所愿,小姐嫁给一个少年成名的剑客卓若水,当真是门当户对。”
“谁都没有想到,五年后,毕淮南回来了,皇天不负苦心人,真让他寻到了一支千年人参。可是人参拿回来,却不见了心上人。”
布天雷听得难过,道:“毕淮南好可怜。那该怎么办呢?”
白衣公子眼中露出了极为忧伤的神色,苦笑着摇摇头:“还能怎么办呢?物是人非,事过境迁啦。”
布天雷隐隐猜到了白衣人的身份,叫道:“难道就不能把小姐抢回来么?”
白衣公子失笑:“这种事岂能抢?再说,卓若水剑法高明,毕淮南是打他不过的。”
布天雷热血上涌:“打不过也要打!”
白衣公子摇头,将一碗酒仰脖喝下去,这一下喝得岔了,呛得一连声咳嗽。布天雷摇摇晃晃走过去,为他拍着后背,说道:“毕大哥,你不要急。我帮你,总会有办法的。”
白衣公子连连摆手,良久才止住咳嗽,抬起头来看着布天雷,苦笑道:“毕大哥?什么毕大哥?我是卓若水。”
有生以来,布天雷第一次酩酊大醉。
他在高高的古城墙下踽踽独行。夜凉如水,布天雷胸中却是滚烫,似有熊熊烈火燃烧不休。“情为何物?情为何物?”他嘴里喃喃自语,脚下跌跌撞撞。卓若水嘴角的那一丝苦笑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卓若水分的手,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城墙脚下。高高的城墙掩住了月光,他在暗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哪里传来了丝弦声,布天雷扶住一棵细柳,侧耳倾听,嘿嘿地傻笑两声。
他忽然觉得肚腹之间如翻江倒海一般,说不出的恶心难受,低下头就欲呕吐,但干呕了几下却没有吐出来,当下呼呼喘了几口粗气,调整胸中烦恶之感。这时,嗖的一声,不知哪里飞起一支响箭,随即远处传来隐隐的呼喝之声。不多时,呼喝之声越来越近。
布天雷刚有察觉,刷的一声,从十余丈高的城墙之上,有一团黑影坠落下来,带着破空的劲风向他当头罩下。
布天雷一激灵,脚下本能做了一个盘龙绕步,就想闪避,无奈大醉之下手脚滞钝,反而把自己绊翻在地。这时扑通一声,一团东西正好砸在头上,脑中嗡的一声,就此人事不知。
布天雷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一张明眸皓齿的少女笑脸,鼻中闻到了幽幽香气。却不正是花奴儿?
布天雷疑心自己在做梦,使劲揉揉眼睛,掐掐耳朵。这时花奴儿伸足尖在他腿上轻轻一踢,笑道:“起来吧,小醉猫,装什么死?”
布天雷翻身坐起,环顾四周,看到斗檐飞拱,金瓦生辉,原来是躺在一个大殿的殿顶之上。但如何在这儿却是一无所知,只觉得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花奴儿笑道:“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城墙根下晃悠,想当夜游神么?告诉你,昨夜我被人追得紧,走投无路才从城墙上跳下去,不知道你在下面,撞晕了你可不能怪我。”
布天雷皱起眉头,茫然不知其所云。昨夜喝得太多,被人撞晕的事已丝毫不记得。
花奴儿道:“怎么?还不高兴啦?得了,你两次救我,花奴儿多谢你啦,这总行了吧。喏,这是望湖春最有名的虾肉粉蒸包,我专门给你买的,咱俩算是扯平了。”说完将一个热气腾腾的荷叶包递到布天雷面前,香气扑鼻,逗人垂涎。
布天雷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腹中早馁,闻到香味,登时有了胃口,揭开荷叶,运指如飞,向嘴里猛填。
花奴儿看到他这副憨样,扑哧一乐:“瞧你那饿死鬼样儿。”
布天雷吃得急了,突然噎住,脸憋得通红,嘶声问花奴儿:“有没有水?”
花奴儿笑得花枝乱颤,将一只革囊递给布天雷。布天雷接过,将嘴对准囊口,一仰头,喝了一大口。
“啊”的一声大叫,布天雷将喝到嘴里的水全都喷将出来:“是酒!”
花奴儿笑得肚子都疼了,一手捂住小腹,一手指着布天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布天雷大张着嘴喘气,唏嘘不已。宿酒未醒,又入新酿,哪里受得住?可是被花奴儿如此戏弄,心中却无半点儿嗟怨之意。
花奴儿笑够了,坐到布天雷旁边,对着他凝视片刻,突然问道:“你把我的衣服和花环都背在包裹里,为什么?”
布天雷脸色微红,诧异道:“你翻过我的包裹啦?”
花奴儿鼻子皱了一皱,露出不屑的神情:“我是贼,谁的包裹不能动?翻翻你的东西有什么稀奇了。你这个家伙才有五两银子,可是个穷鬼。”
布天雷扭捏道:“姑娘给我的东西,不忍心丢掉,想找到姑娘之时再行奉还。”
花奴儿盯了他半晌,说道:“我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不会丢掉吗?”
布天雷脸上又是一红,点了点头。
花奴儿探手入怀,拿出一个红布包,说:“来,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布包层层打开,布天雷只觉眼前一亮,里面是一块晶莹圆润的彩玉,有拳头大小,上宽下窄,外遭呈碧绿颜色,中心却是火一般红,中间红、黄、粉、淡蓝依次过度,整体通透,无半点微瑕,艳丽无方。阳光透过宝玉,焕发出七彩霞光,在花奴儿身后形成了数道光环。布天雷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宝玉,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花奴儿颇为自得:“好不好看?”
布天雷不住点头:“好看,真好看!”
花奴儿问:“你看它像什么?像不像一颗心?”
布天雷仔细看来,那宝玉呈桃状,上边较宽,中间微凸,下边有一个小尖,加上中心红彤彤的,真是像极了一颗红心。不禁点头道:“像,太像了!”
花奴儿将宝玉捧在胸前,就像捧着自己的心,人玉相映,相得益彰。她看着宝玉,轻声说道:“这块玉的名字就叫如心。”
她凝思片刻,忽然向布天雷一伸:“送给你啦。”
布天雷大惊,摆手不迭:“这么好的东西,我可不敢要,给姑娘弄碎了可赔不起。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花奴儿俏脸一板:“给你就拿着,哪有这么婆婆妈妈的。等我想要了,我自然会拿回来的。我是谁呀?”
布天雷不敢再推辞,当下伸双手接过来,道:“我帮你收着,等你要时再还给你。”小心将玉包好,放进自己的包裹里。
这时阳光越过松林,撒满了整个大殿殿顶。看着身边的花奴儿,布天雷心里像藏了一只雀儿,有些心慌,但又有无限的欢喜。花奴儿今天穿着一身淡黄的衣衫,素雅多姿,让人怎么也看不够。
花奴儿撅起小嘴,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贼么?”
布天雷嘿嘿笑,憨态可掬。
忽然间,林间惊起几只小鸟,啾啾声响起来,惊动了二人。花奴儿像一只灵猫一般,矮身蹿到殿顶边上,藏在檐角向下望去。布天雷也急忙跟上,不料脚步匆忙了点,脚下的瓦发出咯吱声响。花奴儿回头低喝:“要死啊?小心点!”
这座庙宇南面是山门,紧接着是宽阔的院落,往北是主殿,殿后是后院,有几间配殿和厢房。二人所处的位置恰好在主殿的殿顶,前后望去都一目了然。
山门外正遥遥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背负着双手仰头看山门匾额上的字。
花奴儿发出一声低呼。布天雷身子一低,急忙问道:“怎么啦?”
花奴儿吐了吐舌头,把嘴凑到布天雷的耳边:“这个人正是昨夜追赶我的人。”
布天雷凝神看去,觉得那人相貌似乎很是熟悉,蓦然间脑海中一闪,说道:“我认得他,他就是剑神上官清远。”
花奴儿大吃一惊:“剑神上官清远?”
布天雷把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花奴儿别再说话,因为上官清远已经踱进了山门,向大殿走来。
大殿前是一个宽阔的场地,方圆十丈有余,地上全部墁着青砖,正对殿门横着一个很大的鼎形香炉。上官清远走到香炉前,点燃三炷香后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在香炉之中。不多时,香炉中香烟缭绕,檀香弥漫。
上官清远站直身子,再也没有挪动脚步,如渊渟岳峙,气定神闲,远远看来如一棵青松一般。
近十年,整个武林是上官清远的天下。作为已故剑神卓一鹏的大弟子,他十五岁出道,败在他剑下的成名剑客数不胜数,就连以七十二式泼风剑名震江湖的华山派耆宿郭璞都甘拜下风。卓一鹏死后,其子卓若水又离家出走,他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剑神,并以藏剑山庄主人的身份联络了十余个名门正派,创建正义盟,成为铲奸除恶、匡扶正义的武林领袖。
布天雷在山中,听师父多次谈起当世高深武学,其中首推藏剑山庄的春秋剑法。而花奴儿一直浪迹江湖,对剑神的传奇事迹更是多次听闻,想象中的剑神应该貌似金刚,威猛粗豪,却原来竟似个儒雅文士。
林间忽然有琴音响起,琴声舒缓低沉,似有说不尽的苍凉沉郁。上官清远微微仰头,侧耳倾听。琴音高处凄切,低处哀婉,声声透人心怀。
上官清远伫立良久,忽然朗声诵道:“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
琴音音调越发低沉,俨然是塞外天高路远、游子倦而望归的气象。突然“铮”的一声,有两个音调一挑,极为轻灵、突兀。
上官清远大笑:“贤弟剑胆琴心,愚兄佩服得很。可那文姬思乡处为塞外苦寒之地,如何有江南丝竹之声?这可未免泄了底儿,贤弟,你是想家啦。”
琴声猛然止住,随即从苍松后缓步走出一人。布天雷一看,正是昨日一同饮酒的卓若水。他今日换了劲装打扮,手里拿着一柄带鞘长剑。昨日的他呼酒买醉,显得放荡不羁,今日却沉稳庄肃,英气逼人。
卓若水抱了抱拳:“师兄,一别四年,风采更胜往昔。师嫂和蓉侄女都好不好?”
上官清远满面春风:“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愚兄庸庸碌碌,算不得什么。你师嫂和蓉蓉都很好,她们都很挂念你。特别是蓉蓉,你走那年她才九岁,今年已经十三啦,一想起她的卓叔叔,总要撅起小嘴掉眼泪。时光如梭啊,适才我在关圣人座前焚香三炷,感谢冥冥之中神明保佑,教我兄弟在此相见。而今看到贤弟琴、剑都已登堂入室,真是可喜可贺之事。恩师泉下有知,肯定也欢喜得很。”
卓若水道:“哪里及得上师兄?小弟浪迹江湖,听得师兄大名远播海内,已是实至名归的武林领袖。爹爹的剑神称号,也落到师兄头上。师兄,你青出于蓝,光大门楣,藏剑山庄名震天下,这才是爹爹最欣慰之事。小弟放浪形骸,不通世务,真是惭愧无地。”
上官清远连连摆手:“贤弟,愧煞愚兄啦。自弟不辞而别,愚兄只能勉为其难,瓜代运筹,几年来谨小慎微,生怕堕了藏剑山庄的名声。愚兄夙夜忧叹,盼望贤弟早日归来,重掌门户。今日一见,愚兄心怀大畅,肩负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啦。以后,愚兄也学学贤弟,登山探水,寻幽览胜,作一个逍遥游。”
卓若水摇头:“师兄,小弟漂泊惯了,不会再入樊笼。今日的藏剑山庄,赫赫威名都是师兄所创,不干小弟什么事。今日小弟见师兄一面,只想将几年来领悟的剑法试练,向师兄请教。”
上官清远道:“师弟——”
不待上官清远答言,卓若水道:“师兄,小心了!”
一声龙吟,卓若水长剑出鞘,如冷电破空,蛟龙出海。二人之间本来有三丈的距离,但不见卓若水如何作势,刹那间已经扑到上官清远的面前,剑气刺刺声响,剑尖已刺到他胸前,余势不衰,似乎就要投胸而入。
上官清远的长衫被这一剑带起的劲风鼓荡,向后飞扬。如秋水一般澄净的剑身,映起骄阳的反光,射入他的双眸。但上官清远身形一动不动,对刺来的长剑置若罔闻。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仿佛阳光照耀下的海水,看着刺来的长剑,像是看着吹面而来的杨柳春风,神态悠闲潇洒,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剑尖已在胸口,剑意却已荡入上官清远的心胸。
花奴儿和布天雷在殿顶上向下俯瞰,见卓若水出剑快如闪电,均吃了一惊。听二人言语,知道卓若水竟是卓一鹏之子,难怪如此了得。布天雷见过卓若水出手,知道他剑法极高。只不过昨日对付蒋美髯一伙庸手,显得懒散随意,轻描淡写。今日对剑神出手,却是法度严谨,气势恢宏,真正露出了方家气象。
布天雷自下山以来,第一次看到高手对决,心中兴奋难抑,他见这一剑如此凌厉,暗忖自己素常习熟刀法中的一招“腾山乘虬”虽可将其封于门户之外,不过却是硬碰硬的守招,气劲能否与之匹敌,却是毫无把握,当下凝神待看剑神如何化解。却怎么也料不到,上官清远竟没有出手。
卓若水收剑而立,皱眉道:“师兄为何不肯赐教?”
上官清远叹息一声:“贤弟,愚兄累受师父大恩,今生今世,是不会和师弟出手的。你我师出同门,剑法一般无二,不比也罢。贤弟八年前就是名动江湖的少年剑客,今日剑法更上层楼,应是远迈愚兄了。剑神这一称谓,不过是师父去后,贤弟又遁迹四海,江湖朋友抬爱愚兄,强加于身,却哪里及得上贤弟惊才绝艳?卓剑神,卓剑神,这剑神自然是姓卓啦。”
卓若水身形一震:“师兄,你误会小弟了。小弟决无和师兄争名之意,只是诚心向师兄请教。小弟虽四海漂泊,但春秋剑法无时或忘,只是不知有无寸进,才向师兄出手。既然师兄不肯赐教,小弟只好作罢,请师兄莫怪小弟鲁莽。”
上官清远正色道:“贤弟多虑了。师父传下的剑法博大精深,愚兄拙笨,还未领悟到真髓之万一。这次贤弟随愚兄回去,以后还怕没有相互研习琢磨的机会么?你我兄弟联手,定能将春秋剑法发扬光大。”
卓若水沉吟未决。上官清远又道:“再说,楚姑娘一直还等着你——”
卓若水骤然间脸色绯红,呼吸急促起来,道:“罢了,师兄再也莫提此事。小弟平生最不齿,就是夺人所爱。与楚家小姐结亲之时,委实不知她与毕淮南的前盟。既然我已知道了,自然要成全他们二人。大丈夫恩怨分明,自当如此。”
“但是你选择出走,却也不是个道理。何况那楚姑娘与你已经有了夫妻名分,一直苦苦等候于你。”
“师兄,不要再说啦。今日我约师兄在此相见,除向师兄讨教剑法外,还有一事要麻烦师兄。”卓若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上官清远,“四年前小弟年轻气盛,出走得仓促,诸事考虑不周,险些误了楚家小姐青春,现又补写了休书一封,请师兄转给楚家小姐,以玉成她与毕淮南的姻缘。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师兄,恕小弟拂逆,不能随你回去了。”
上官清远不接信笺,摇头道:“贤弟不回去,才是真正负了楚姑娘的青春。她与毕淮南之事,已经事过境迁,自与你成亲之后,已是情根深种,不复他念。你这一别四年,她终日以泪洗面……”
卓若水一甩手,那封信向上官清远胸前飞来。上官清远无奈伸手接住。卓若水转身,头也不回快步离去,背影隐入松林深处。
上官清远叫道:“师弟!师弟!”
他向前走了两步,似乎又是无奈,又是痛心。
阳光掠过松林之颠,整个场院只剩下上官清远一人。他伫立良久,若有所思。他的神态仍然从容,但背上却有汗透的湿痕。难道这个名动武林的神话般的人物,竟然会被卓若水的剑气所迫动么?
花奴儿和布天雷在殿顶目睹了这一切,也是久久无语。
上官清远终于离去。风鼓动他的宽袍大袖,也拂动他的文士头巾。他渐行渐远,终于杳无踪迹。花奴儿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背影离去,扑闪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布天雷似乎还感受到刚才的杀气,浑身热血沸腾,只欲挥刀狂舞。
“走!”花奴儿突然说道,然后足尖一点黄瓦,身子跃起,像仙子下凡,衣带飘飘落了下去。
“去哪里?”布天雷急忙拎起包袱,也从殿顶一跃而下。
花奴儿不答,快步走出山门。布天雷紧随其后。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穿过一片松林,来到一个半山坡上。随山势而上,是一片茂密的柿树,枝叶嫩绿,望去如同笼着绿色的云雾。花奴儿指了指柿树林,对布天雷道:“就要到啦。”
这里是太行山七麓的余脉,山势两翼向西南和东南伸展,呈环山抱阳之势,故名“抱阳山”。元朝大学士郝经题诗曰:“孱颜苍玉抱幽村,突亢双龙窟宅尊。回首万山东尽处,冷烟平远半乾坤。”可见此山领一方灵秀,仿佛人间仙境。
布天雷见这里山峰雄奇,跟仙台山的连绵秀美相比,各擅胜场,不禁心旷神怡。二人刚走到林中,看到了两间茅屋,花奴儿忽然站住,道:“不对。”
茅屋本是花奴儿暂时驻脚的藏身之所,但屋前却坐着一个人。这人身形魁梧,背对着二人,一身黑衣,衬着一头如雪似银的白发。布天雷见此人背影很是熟悉,脱口叫道:“是金刀神鹰!”那人道:“小兄弟好眼力!可老朽却是走了眼,没料到你真和这女贼是一伙。”他转过身来,正是费鹰。
费鹰一拍手,林子四周现出二十多人,各持刀枪。一个操着保定口音的年轻汉子道:“费老爷子真是神机妙算,算准了这里是两个小贼的巢穴,果然不错。”费鹰笑道:“哪里哪里,多亏了卧虎帮众位兄弟帮忙。”那汉子脸上露出自得的神色,道:“在我帮的地盘上,莫说找个人,就是找只蚂蚁,也不在话下。”
花奴儿举起手里的包裹,叫道:“你这白发老头儿真是阴魂不散,罢了,这劳什子还给你吧。”将包裹远远抛了过去。
费鹰抢前两步,将包裹接住,觉得入手甚轻。他解开包裹,众人只听见扑棱棱作响,里面竟飞出一只白鸽。众人大出意外,愣神之际,花奴儿一拽布天雷的胳膊,冲出包围,顺着山势一直向上狂奔。费鹰和卧虎帮众人大声呼喝“站住”、“别跑”,尾随追赶。
借着山坡上树丛的掩护,二人时而低伏,时而纵跃,跑了不知多久,听到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远,知道已将众人甩出一段距离。随着山势越来越高,两边的数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二人已难以隐身,慌不择路,看到前面有一条斜陡的坡路,现出很多石阶,就冲了上去。
费鹰和卧虎帮诸人追到坡路近前,只见二十多阶石级盘旋而上,延伸到一个牌坊之下。牌坊上边镌有一些古怪的花纹,两根石柱因久经风雨侵蚀,残破肮脏,柱顶上是两个面目狰狞的兽头。牌坊中间,刻着两个张牙舞爪的黑字:鬼蜮。
费鹰刚要追,忽见卧虎帮诸人全都露出恐惧的神色,纷纷拜倒在牌坊下,领头那个年轻汉子磕了三个头,起身后一脸的肃穆敬畏,低声对费鹰道:“此地是魔灵禁地,生灵忌入。那两个小贼已进入此地,必将尸骨无存,化为齑粉。”
花奴儿和布天雷一路奔逃,竟来到山巅一块空旷的所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二人吃了一惊,不由停住脚步。
时令已进初春,但这里还是遍地枯败,一派的荒芜萧瑟。天空阴暗,山石都褪去了青白,呈现一种奇怪的暗褐色,凹凸不平的丘峦残缺不全,峥嵘作态,像无数怪兽,要择人而噬。不远处几棵巨松,想是天长日久被狂风劲吹,松干弯曲虬结,几乎要倒伏在地上,像是几条蜿蜒在地的巨蛇,身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松树旁是一片乱坟岗,高高低低足有三十余座荒坟,坟间有几只黑鸦,不时发出呱呱的叫声。远处黑雾笼罩,看不清任何东西,似乎隐匿着无数诡秘的魔灵,又仿佛亘古以来就是无边的死寂。
二人从春暖花开的地方骤然来到这样阴森恐怖的境地,顿有从天堂来到地狱之感。一阵冷飕飕的寒风袭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透骨的寒意,像数把尖刀刺入心胸。花奴儿打了个寒战,握住了布天雷的手。布天雷觉得她的小手冰凉,瑟瑟抖动。他拉着花奴儿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脚下咯咯声响,低头一看,只见脚下踩到许多白骨骷髅,白乎乎一片,森然杂列,旁边山壁上刀劈斧凿般镌刻着几个血红的大字:入鬼蜮者死。
花奴儿也踩到了白骨,吓得惊呼失声。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诡秘凄厉的长啸,仿佛寒猿哀啼,长空鹤唳;又如魔灵怪号,地狱鬼哭。
布天雷和花奴儿身子都是一颤,心像鞭抽似的缩成一团。那啸声极为悠长,四山之间皆有回声,如郁雷滚滚,良久不绝。
啸声过后,等了一会儿,没了声息。二人心中稍定,看西边不远是一段红墙,似乎有房屋,于是小心翼翼走到近前。这里似乎原来是一座小庙,可惜已坍塌,仅剩一角和半面荒弃的断墙。二人觉得无法容身,但看到远处阴森的景象,不知其中藏着什么毒蛇猛兽,也不敢再往前走,只能相扶着坐在一堆瓦砾之上。
天已近黄昏,夜色慢慢罩了下来。布天雷见花奴儿一直哆嗦,知道她是又冷又惧,于是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替她披上。他感觉夜风很凉,又到枯干的松树边,砍下一捧干枝,抱回来,晃火折点着了。二人刚感觉暖和一些,远处又隐隐传来一声长啸。
花奴儿颤声叫道:“把火灭掉!”布天雷纵起身来,几脚把火踩灭。他将刀拔出来,守在她的身边。
花奴儿问:“是什么在叫?是狮子还是老虎?”布天雷来自山中,于狼虫虎豹的声音听得多了,知道不是,摇了摇头。花奴儿更是害怕:“那是人还是……鬼?”布天雷却也不知晓,当下又摇了摇头。
花奴儿再也不敢说话,一把攥住了布天雷的胳膊,拉他也坐下来。四周很静,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布天雷鼻中闻到花奴儿身上的香味,突然一阵热血沸腾,心忖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伤害花奴儿,自己豁出命不要,也要保得她周全。
这一夜显得极长,二人谁都不曾入睡。夜空中不时有夜鸟的啼叫,还有发着亮光的萤虫飞舞。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二人简单吃了点干粮,起身打量四周,见西北面是一片枣林。枣树都已干枯,没有一片叶子,枝枝杈杈像是无数矛戟一般杂乱伸张。穿过枣林,竟是一大片沼地,到处是黑褐色的污泥和绿苔,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
在沼地的对岸,远远的像是个小山包。山包顶上,依稀是一个山门样的东西。二人沿着沼地的边缘,弯弯曲曲绕了好半天,才来到那个土包近前。见土包顶上,又是一个石牌坊。牌坊外却又是一片枣林,没有任何道路的迹象。
二人看不到路,花奴儿“嗖”地一声掠上了那个石牌坊,手搭凉棚向四周瞭望。布天雷刚要说话,蓦地里花奴儿像看到了极可怖的东西,大叫一声从石牌坊上跌落下来。
布天雷冲上前去,伸双臂将花奴儿接住,然后揽住腰将她轻轻放到地上。但花奴儿马上扑进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身子颤抖不止。布天雷感到那温软的身躯紧偎着自己,心头又是怦怦跳个不停。
这时,牌坊顶上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什么东西敢打搅老子的清梦?”
布天雷抬眼望去,只见牌坊上翻身坐起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儿,居高临下望着他们。那老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百衲衣,花白的头发乱如野草,一双白眉极长,尾端像吊死鬼一样垂下来。一接触到那老头的眼睛,布天雷不禁打了个寒噤。那双眼睛,仿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眼一样阴森可怖,又像虎豹毒蛇一样冷酷怨毒。
“嘿嘿,老子三年没见过人了,原来是两个小娃儿!好!好!”那老头儿口中说着好,脸上却无半点好意。
布天雷忙道:“老人家,对不住,她可不知道有人在上面睡觉。”
那老头盯着布天雷半晌,慢悠悠说道:“十年来,先后共有三十七人来过这里,全都被我老人家打发进了阴曹地府。近三年更是一个人也不敢上来,倒叫老子好生寂寞。老子今日心情好,本来要饶了你们,可是你却做错了一件事。”
布天雷皱了皱眉,道:“我没做错什么呀?”
那老头仰头哈哈笑了几声,如猿啼一般尖利刺耳。花奴儿本来已调整过来,慢慢将布天雷松开,听到这恐怖的笑声,又是嘤的一声,躲到布天雷的身后。
那老者蓦地止住笑声,森然道:“你错在不该带刀!”
布天雷疑惑不解。那老头儿续道:“这样吧,那女娃儿刚才踩到了我老人家的衣服,你将她的双脚砍下,我老人家便饶了你二人的性命。唉,人上了年纪,心肠总是越来越软。”说罢竟然连声叹息。
布天雷大吃一惊,这个老头蛮不讲理也罢,但竟如此凶狠毒辣。当下一探手,从背后拔出了刀。
“好。你这娃娃倒很听话,这就砍吧。砍完了,我老人家既往不咎,你们就可以走啦。”那老者捋了捋颌下的乱须,目光刀锋一样盯着布天雷。
布天雷横刀在手,刀尖斜斜指向那老头,挺胸说道:“我决不会伤花奴儿,也不许任何人伤她一丝一毫。”
那老头不怒反笑:“好,那我老人家可要亲自——”
话音未落,花奴儿身子螺旋般地转个不停,原来缠在腰里的长鞭青蛇一般飞起,向牌坊上的老头缠去。
“咦?是呼延三娘的青龙鞭法,不坏,不坏。”那老头眼睛一亮,一动不动看着长鞭鞭头扑向自己面门。
弯如彩虹的长鞭一下子抖得笔直,鞭头已被那老头的两指闪电般夹住。那老头嘿嘿冷笑:“鞭法虽不坏,但能奈我何?且看我老人家的破鞭之法!”突然竖掌如刀,向着鞭身一斩,刷的一声,长鞭竟然被他的肉掌削断。
花奴儿收势不及,向后跌出数步。一眨眼间,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牌坊上直射而下,像一只灰鹤凌空扑向花奴儿。布天雷不敢怠慢,一错步,刀势由下而上,一招“腾山乘虬”全力挥出。
“啊”的一声暴叫,那老头疾退,身子竟又弹回到牌坊顶上。
老头在牌坊顶上跌坐成一团,灰色的脸上竟增添了两抹病态的殷红,眼中精光电射,望着布天雷手里的刀,脸上时怒时笑,变幻无常。他声音颤抖,竟然带着哭腔:“万劫不复!好一个万劫不复!天愁,你……竟也没有死!”
那老者念了几句,忽然变得容光焕发。他翻身跃下牌坊,一瘸一拐向布天雷近前走了几步,神态也变得和蔼可亲。原来这武功深不可测的老头竟然是个跛子。
“好孩儿,你是天愁的儿子么?”他望着布天雷,灰扑扑的脸上居然还泛出了笑容。
“天愁?我不认识。”布天雷横刀在胸,面对这又凶狠、又厉害的老头,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老头满脸春风:“好孩儿,你不要怕,我就是杀尽天下人,也不会再对你一指加身。你乖乖告诉我,你的父亲是谁?谁教的你刀法?”
布天雷刚要说话,花奴儿在一旁说道:“偏不告诉这个老乌龟!呸,敢弄断本姑娘的鞭子,脏乌龟,臭乌龟!”
那老头居然毫不动怒,笑道:“不说也由得你。乖孩儿,你再砍我一刀试试,刚才你那招万劫不复似乎使得不怎么对。”
布天雷心想自己刚才使的是一招“腾山乘虬”,哪里是什么“万劫不复”了?不禁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这时,突然远处有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六弟,杨兄弟,你们看那个小姑娘是不是花奴儿那个女贼?”
布天雷、花奴儿和那老头一齐向南望去,只见沼地对岸有几个人影如星丸跳掷,赶将过来,都是身手敏捷的高手。
那老头脸色倏变,眼神中又露出了极为狠毒的光,低声喃喃骂道:“狗贼,打搅爷爷清兴,巴巴地赶来送死么?”
不多时,来者已赶到近前,也是三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相貌粗豪的大汉,穿着一身紫色衣衫,神情倨傲,赫然正是保定府卧虎帮的二当家赵无极。另外两人,一个是面胖无须的六当家蒋美髯,一个是高颧骨、长条身材的黑脸汉子。赵无极和蒋美髯昨天刚刚和卓若水、布天雷照过面,那黑脸汉子布天雷却没见过。
赵无极目光如电,从三人身上扫过,当他看到布天雷时哈哈一笑:“好小子,在保定府得罪了卧虎帮,还有闲心到这里来游山玩水?那个浪荡子呢,怎么没在这儿?哼,将自己老婆拱手送人,天下竟有这样没脸没皮之辈!”
布天雷和卓若水一见如故,内心已经把他当作最尊崇的大哥,听赵无极这样恶言相向,登时勃然大怒,但他不擅言辞,没有说话,只是怒目而视,紧握刀柄。他心想这三人是为花奴儿而来,而旁边还有一个恶魔般的老头,情势极为危急。
蒋美髯一双圆眼在花奴儿身上乱扫,色眯眯地笑道:“二哥说的是,鬼蜮确实没有鬼,倒是有个小仙女。这个小娘儿们标致得很,他奶奶的,这臭小子艳福不浅。二哥,管她是不是花奴儿那个女贼,先抓回去再说。”
花奴儿刚受那老头一番折辱,早就气恼至极,见蒋美髯言语轻浮,更是气急,当下俏脸涨红,杏眼圆睁,一甩半截长鞭,向蒋美髯头上横扫。蒋美髯一声怪叫,一缩脖儿,头上的帽子被长鞭扫去。
蒋美髯拂拂脑袋,叫道:“小娘儿们,好大的脾气!嘿,带刺的玫瑰,你家六爷最是喜欢。”
那黑脸汉子手里持着一根黑油油的铁枪,一抖一挺,挽了个斗大的枪花,枪头下的红缨乱颤,喝道:“二爷、六爷,少跟他们废话,手底下见真章吧。”这黑脸汉子声音嘶哑,甚是难听。
赵无极缓缓抽刀出鞘,冷笑道:“杨兄弟、六弟你们闪开,让哥哥打个头阵。兀那老叫花子,这里不干你事,赶紧撒丫子躲得远远的。小子,前日没见你出手,今日赵某倒要领教领教!”他用的是一把刀身极宽、刀柄上镶刻着金龙的大刀,刀锋映日,反射出一片噤人的寒光。
那老头嘿嘿一笑:“好,老头子这就躲开,免得妨碍几位大爷杀人。”突然一伸手,抓住了花奴儿的胳膊,嗖的一声,带着花奴儿又跃上了牌坊。
赵无极等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脏兮兮的老头深藏不露,功夫了得。但布天雷更惊,那老者刚才口口声声要砍掉花奴儿的双脚,现在趁人不备,捉了花奴儿去,不知会怎样伤害她。当下急叫道:“放开她!”身子冲天而起。
他身子刚刚跃起,头顶上突然有刀光如电劈下,百忙中一招“仙客来臻”,举刀横撩,只听“咣”的一声,火星四射,与赵无极的金背斫龙刀磕在一起。原来是赵无极以为他要逃跑,一出手就用上了杀招。这一刀虽没有伤到布天雷,但也阻住了他的去势。
“好一招波诡云谲!”那老头擒住花奴儿,坐在牌坊上观战,一双眼睛盯住布天雷的刀,细细看他的刀法。
花奴儿看着他那满是皴泥的脏手抓着自己的胳膊,虽然隔着衣服,内心还是厌恶到了极点,用力挣了几下,却似被抓在铁箍中一般动弹不得,当下开口骂道:“老乌——”被那老头凶狠至极的眼神一瞪,登时不敢再出声。
布天雷急于脱身,挡开赵无极的劈杀,顺势变了刀势,刀刃向上,刀背朝下,自怀中画了个弧,斜斜挑向赵无极的小腹,正是练了不止千遍的一招“朱雀翩翩”。赵无极沉腰坐马,挥刀横挡,刀甫挥出,挡了个空,见那刀又挑向了自己的下颌,大惊之下,急忙收势,猛地向后翻了个跟头,这才堪堪避开。饶是如此,颌下一缕虬髯已被布天雷这一刀削断。
“好一招含沙射影!只是没有用老,守宫有余,过门不足。可惜!可惜!”那老头喃喃评点,又是欢喜,又是失望。
赵无极退后两步,出了一身冷汗。交手两个回合,他竟对布天雷的刀法摸不着半点门道,只觉得变幻多端,不依常规,不同于江湖上任何一门使刀的派别。他对布天雷再也不敢小觑,双手紧握刀柄,徐徐举刀,目光盯住布天雷的右手,突然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刀如车轮风转,使出了浸淫多年、百战百胜的绝技——披风斩。
这是布天雷下山后第一场恶战。他看着赵无极的刀势逼近,也是大喝一声,一步不退,刀也疾风暴雨般地攻出。
只听得叮叮当当密如爆豆的金铁交鸣之声,异常绵密激烈。蒋美髯和姓杨的汉子根本看不到二人的招式。却听到牌坊顶上那老头的声音,也是非常快捷。
“阴奉阳违!鬼哭尸僵!椎心泣血!敲骨吸髓……咦?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使法!他妈的,真是怪哉!”
人影乍分,赵无极连退了五六步,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刀虽横在面门,但已经开始微微抖动。而布天雷却一步未退,气定神闲,稳若泰山。
那使枪的汉子很是精明,见赵无极显然已败,向蒋美髯一使眼色,叫道:“六爷,抓贼还讲什么江湖规矩,一起上,料理掉这小子!”铁枪一摆,当胸向布天雷刺来。蒋美髯的缅刀已被卓若水削断,而今又换了一把碧油油的长刀,似乎也是件神兵利器,刀光霍霍,从布天雷后方进攻。
“好孩儿,这使枪的必是铁枪杨无敌的传人,看来已得了杨无敌的六成功夫。不过他碰到咱们的修罗刀法,活该他倒霉。要破他的枪法,只需放辟邪侈、恶积祸盈、椎心泣血三招即可。这使刀的看来是八卦门的,八卦刀也算厉害,可是这家伙练得也太稀松平常,功夫还不及那使枪的,一招灭门绝户就可以打发他回老家去啦。”那老头眼光老到,出言对布天雷指点。
这时,赵无极也提刀再上,三人走马灯似的围攻布天雷。他三人已横下心来,不把这个无名之辈格杀在场,今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当下毫不容情,全是杀招。
布天雷见那老者似乎并无恶意,不会对花奴儿下手,定下神来,运刀如风,在身子周围织成了一层密密的刀网,风雨不透。那老者喊的几个招数,自己并不知晓,只是依照平日习练的刀法进行攻守。两刀一枪,都攻不进他身前三尺之内。蓦然间,蒋美髯一声惨叫,跌跌撞撞退出圈子,右腿上已有鲜血迸出。
“哈哈,好孩儿,我说得没错吧。只是你这招灭门绝户,收势用的又走了形,要不然,这小子的腿早就和身子分家啦。”那老头满面堆笑,摇头晃脑,得意至极。
这时,布天雷以一敌二,竟然又渐渐占了上风,那使铁枪的,枪身被布天雷削得都是刀痕,赵无极的刀,前递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那老者看着布天雷的刀法,渐渐皱起了两道白眉,又叫起来:“好孩儿,你怎么学的刀法?每一招都用得不对劲。这招椎心泣血,刀身要外展,力斩敌人的咽喉,如何却又内敛,削向敌人的臂膀?错啦!还有这招姑息养奸,刀尖前吐,不就刺入他胸膛了么?如何变了刀背向前?”
看着看着,又叫了起来:“嘿,乾坤倒转十字星,横劈竖剁都要一气贯之,哪里是这样的使法?”说罢吹胡子瞪眼,竟是越来越气恼。
布天雷听他不断批点自己的刀法,受到干扰,刀法一慢,被赵无极二人一轮猛攻,一下子变得应接不暇,手忙脚乱。
“罢啦,罢啦。你是要气死我老人家么?”
那老头再也按捺不住,跳下牌坊,身法快如鬼魅,一晃就空手进入核心,夹手夺过布天雷的刀,随意挥洒,当当两声磕开刀枪,然后单手捉住布天雷的手腕,向外一挥,将布天雷一个偌大的身躯抛上了牌坊。
那老头一刀在手,像是一头发威的野兽一般,叫道:“好孩儿,看准了!”
一矮身,刀像一条活蛇一样,向使铁枪的汉子攻去。那姓杨的不敢怠慢,横起铁枪连扫带打,那老头手腕带刀连连闪动,叫道:“椎心泣血!”
刷刷数声,如切腐乳,粗大的枪身竟被削断成十几段,然后砰的一声,那姓杨的一颗头颅飞上了半空,颈血狂喷。花奴儿吓得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那老头眼睛眨也不眨,刀随身转,又横削向赵无极,叫道:“乾坤倒转十字星!”
刷刷两声,只见漫天血雨飞起,那老者的刀已整个没入赵无极的腰部。赵无极刚发出一声惨叫,那老者又抽刀自上而下,自赵无极的顶门劈至胯下,这横竖两刀,竟将赵无极劈成了四段!
那老头满身满面都溅上了鲜血,居然还伸舌头舔了舔唇上的血渍,形状极为可怖,犹如鬼魅出世,恶魔重生。
蒋美髯吓得魂飞魄散,哐的一声单刀落地,转身一瘸一拐向山下奔逃。那老头哈哈狂笑,斜眼望着蒋美髯的背影,道:“好孩儿,看我老人家再教你一招夜鬼投叉!”
说完,却不追赶,待蒋美髯跑出十余丈远,一甩手,那把沾满血腥的钢刀像毒蛇一样破空飞向他的背心。噗的一声,蒋美髯矮胖的身躯竟被这一刀贯得飞起数尺,连人带刀钉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短短两日,蒋美髯变成蒋没髯,又从蒋没髯变成了蒋没命。
那老头好整以暇地拍拍双手,得意回头道:“好孩儿——”突然大吃一惊,牌坊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花奴儿拉着布天雷的手在枣林中狂奔。
拂动的硬枝条打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但是他们都觉不出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那个恶魔越远越好。
山势甚是陡峭,二人盘旋向下,不知跑了多久,竟误打误撞来到抱阳山的山脚谷地。二人跑得汗流浃背,被山风一吹,身上都有了寒意。想到刚才的情景,不觉都有劫后余生之感,四目相对,手不禁握在了一起。
花奴儿轻声问:“你怕不怕?”
布天雷点头说:“怕,怕得很。”
花奴儿以为他会逞强,没想到他老老实实承认,不禁失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也不怕羞,居然这么怕死。”
布天雷摇头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脸上一红,就此缄口。
花奴儿好奇心起,追问道:“你到底怕什么?”
布天雷嗫嚅道:“我……我是怕你受伤。”
花奴儿伸指刮了刮布天雷的鼻子:“就会拣好听的说,只怕你有口无心,担忧自己才是。”
布天雷脸又涨红:“不是,我是……真情实意,否则……否则……”
花奴儿摆摆手:“得啦,我可不管你是真是假。不过,我听了很是喜欢。”顿了顿,又柔声说,“我是个贼,这些日子天天逃亡,你和我在一起,会受连累的。”
布天雷说:“我不怕。”
花奴儿看了看四周,松开布天雷的手,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说:“看看这是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拉着布天雷坐在一块山石上。
布天雷定睛看去,见花奴儿拿的是一本薄薄的黑色小册子,封面已经破旧不堪,翻开书页,里面已经泛黄,显然是件旧物。第一页绘着一个穿着盔甲的大汉,仿佛洪荒时代的战神,相貌凶残,满头乱发上一道束发黑环,双臂裸露,臂上肌肉虬结,手里持着一柄细长的弯刀。这幅画绘得极为逼真,特别是那人的眼神,充满了慑人的邪恶之意。
向后翻来,里面全是弯弯曲曲的篆文,穿插着一些人形的图片。字虽然不认识,但那些人形都是持刀,或扑击,或跳起,或挺刺,或力劈,显然是一部刀谱。布天雷细细看那动作,觉得熟悉至极,刀法共有二十七式,竟然是自己苦练了十年的仙台刀法。但也略有不同,有些姿势稍异,有些伸展的幅度不一。翻了几页,就看到那老者刚才杀赵无极等三人的招数。布天雷与自己平素练刀的诀窍一一印证,突然“啊”地叫出声来,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原来,这些稍微的变化,竟使这套刀法变得狠辣无比,招招断喉、切腹,不给对手留一点后路,变成了绝杀之术。难道这就是那老者适才提到的“修罗刀法”?
布天雷不敢再看,突然将书合上,叫道:“不要再看了!”花奴儿抬起头来,不清楚布天雷为什么如此紧张,刚要发问,忽然被书背面的几行字吸引。这些字横七竖八,写得很是潦草,不是篆文,是毛笔写成的草书:
武当一鹤卓一鹏,
天愁地残两魔星,
鹤鹏冲天双魔死,
以正压邪自分明。
布天雷问花奴儿:“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花奴儿正凝神思索那几行字的意思,没有听见布天雷的话。布天雷又问了一遍。
花奴儿抬起头,秀眉微蹙,撇了撇嘴:“是那个老乌龟的。他抓疼了我的胳膊,我就顺手牵羊,从他身上偷了这本书。”
布天雷急道:“这部刀谱,一定是他的珍贵之物。你拿了他的,他寻不见,岂能与你善罢甘休,只怕很快就会追来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洪亮至极,显得中气充沛。花奴儿俏脸陡然变得煞白,那个老者魔鬼般凶狠的眼神在脑海中一掠,她不禁打了个寒噤,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布天雷忙问:“你要去哪里?”
花奴儿颤声说了一个字:“逃!”
保定府向南的官道上,驰来了两匹骏马。马上的乘客是一男一女,都是面容清癯,满面皱纹,像是一对中年夫妻。但是,他们的动作很矫健,他们的眼睛还是年轻的,像春天的湖水一样充满活力。
这二人,正是易容打扮的布天雷和花奴儿。
从保定府出来,布天雷准备赶奔洛阳。花奴儿本想继续北上,但想到一路北来,一直被上官清远一行紧追不放,如突转南下,南辕北辙,可能会摆脱追赶。因此思忖再三,终于与布天雷易容南来。
时至四月,阳光明媚,山温水软,燕雀呢喃枝头,片片杨花在空中飘飞。二人都是少年心性,面对沿途美景策马奔驰,心怀大畅。行了几日,没有发现上官清远一行的踪迹,渐渐忘了逃亡的处境,也不再每日易容乔装。一路上,花奴儿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花完了就深夜造访豪门朱户,就地取材。布天雷可得了便宜,尝够了金樽清酒,吃遍了玉盘珍馐,看惯了好风好月,穿腻了绮罗绫绸。
布天雷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贵胄公子打扮,再也不是囊中羞涩的穷酸小子。他看着身边如花似玉的花奴儿,心神俱醉,想着天下最好的事情莫过于做贼,做贼的日子真是快活似神仙。
这一日,二人来到了邯郸。邯郸是旧赵国都城,是人丁兴旺、百业兴隆的大邑。城里是江湖帮派聚集之地,讳于人多眼杂,二人不敢贸然进城,从城西迤逦绕行。这时空中阴霾密布,雷声隐隐,从西边山头上又翻腾起团团乌云。布天雷在山中呆得久了,于风云变幻了然于心,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大雨眨眼即来,忙招呼花奴儿快跑。不多时,看到前面绿树掩映之处,隐隐露出了几个檐角,急忙策马奔了过去。
奔到近前,豆大的雨点已砸落下来。二人跳下马冲进一座木栅栏门,才知道这是个旅店,心中都很庆幸。店小二赶忙迎上,将马牵进来系在檐下,将二人让进店里。
由于天阴得厉害,店里昏暗,竟已燃上了烛火。二人看了看四周,只见堂屋很是宽阔,摆着四张桌子,其中靠东墙南面的桌子旁已经坐着三人,正在饮酒。北面也坐着一个小商贩打扮的人,背对他人,正在埋头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店小二安顿好马匹,招呼二人坐在西面的桌旁。荒郊野店没什么精美菜蔬,花奴儿随意点了两个小菜,又要了一盆热辣汤面。窗外噼噼啪啪的雨声紧了起来。
花奴儿拂了拂额前的秀发,吐了吐舌头:“雨来得好快,幸亏这里恰好有家客栈。”
布天雷道:“是咱们运气好。”
花奴儿撇了撇嘴:“是我运气好,跟你有什么相干?”
布天雷嘿嘿一笑,刚要说话,突然花奴儿将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
二人侧耳倾听,远处隐隐响起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雷一般到了近前。
“鹰兄,雨太大,咱们在这里歇歇脚吧。”墙外的雨中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花奴儿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花容失色。她跳起身来,扑到布天雷的身旁,拉住他的手,低声说道:“不好!”
勒缰后的马嘶、踢踏的马蹄声撞破雨声传进了堂内,接着砰的一声,木栅栏门被人撞开,十余骑已冲进了院内。
马上的乘客大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昏暗的天色中看不清面目。但为首一人,没有穿蓑衣,只是打着一把油伞。这人跳下马,向门口走来。走到门边,烛光照耀之下,只见他一身书生打扮,被雨打湿了青衫下摆,但仍是英气勃勃,正是上官清远。
花奴儿脑筋百转,拉住布天雷靠窗矮身蹲下。她把嘴唇凑到布天雷耳边,悄声说:“跳窗走!”
布天雷觉得上官清远是卓若水的师兄,一直有亲近之感,不欲与之为敌,况且花奴儿偷了人家的东西,理亏在先。他刚想劝阻花奴儿,但听砰的一声,花奴儿已撞破窗棂冲了出去。
布天雷急忙拎起包裹,一纵身,也从破窗逃出。院内立刻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花奴儿已飞身掠上马背。院内众人见有人从窗户跳出,料得是敌非友,全都抽刀拔剑,鼓噪起来:“站住!”“什么人?”“放下兵器!”
乱糟糟的声响中透出一个亮若洪钟的声音:“是那个女贼!”却是出自青霄子之口。
布天雷待要奔向自己的马,但耳边一声龙吟,上官清远已经拔出剑来。他当下一凛,转身要向花奴儿奔去,却见一名大汉纵身而起,一把攥住了花奴儿的马缰。布天雷急切之下,不假思索,从背后拔出钢刀,一矮身,“夜鬼投叉”全力抛出。
钢刀如一道流星,划开雨幕,电闪一般飞到那大汉手边,嗖的一声削断缰绳,大汉正全力回勒,骤然脱力,翻身跌倒在污泥之中。
布天雷不敢怠慢,赶上几步,纵身跳上花奴儿的马,从背后搂住她的腰。花奴儿掌心一翻,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在马胯上轻刺一下。那匹健马一声长嘶,几个纵落,冲出重围,从木栅栏门飞奔而出。
二人一骑冲进了暴风雨中。雨水如箭一般打在脸上、身上,令他们几乎睁不开眼,衣服一下子变得透湿,冰凉地裹在身上。二人慌不择路,一路向西。背后马蹄狂疾,人声杂乱,十余骑已尾追而来。
花奴儿一抖缰绳,布天雷狠拍马胯,全力狂奔。但那马驮着两人,负担颇重,只跑得口吐白沫,气喘吁吁,不多时,被追兵渐渐拉近距离。前面地势开始变得高低不平,不时有山石突兀而出,看来竟是接近了西山。背后隐隐传来“嗖嗖”声响,追得近的骑客已发出了铁莲子、甩手箭等暗器。
布天雷探手背后取刀,却抓了个空,才想到刚才已抛了出去,不禁叫了声苦。无奈,将刀鞘抓在手中,扭身勉强挡飞了几个暗器。不料那马正掠过一棵松树,松枝旁逸斜出,啪的一声挂掉了刀鞘。
这一下布天雷手中空空如也。追兵越来越近,最快的马头距离他们的马尾已不足一丈。布天雷抓住花奴儿的腰带,叫道:“下马!”身子纵起,落到地上。
一下马,二人马上施展轻功继续向山坡飞奔。这一奔,后边竟是彩声一片。原来,这两人的身形快逾奔马,竟将距离又拉开了两丈有余。地上坎坷湿滑,大雨又如注而落,竟丝毫没有影响二人的速度。只听得身后有个声音大叫:“好小子,好女娃儿,老道再和你们赛一赛脚力!”却是青霄子争胜之心老而弥坚,也跳下马鞍,施展开了冠绝天下的轻身之术。
一行人越上越高,到处都是嵯峨的山石,地势也渐渐险要起来,转眼竟到了山包顶上。花奴儿和布天雷掠过几丛灌木,蓦然间一齐叫出声来。原来竟到了孤峰之巅,面前横亘着一道黑黝黝的深渊。
布天雷脚下踢飞一块石头,落入了山谷,久久没有坠地的回响,显然深不可测。这深渊是山脉断裂形成,宽约二十余丈,对面是壁立千仞的峭壁。
花奴儿转过身来,挥袖抹抹脸上的雨水,刚才奔跑时满脸惶急,但现在无路可退,反而镇定下来,脸上一派安静的神色。布天雷跨前一步,半挡在花奴儿前面。
几匹骏马被主人勒住缰绳,仰头咴咴鸣叫,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刨在山石之上。雨渐渐小了,天色稍微明亮一些,更显得山青水绿。上官清远下了马,他没有穿蓑衣,身上也是尽湿,青裳变成了暗蓝色,但神色依然从容镇定。他腰间佩着那柄所向无敌的长剑。剑本是凶器,可他的剑,偏偏叫做“无伤”。
上官清远望着花奴儿和布天雷,亲切平和。花奴儿脸上突增了两抹绯红。
上官清远微笑道:“这位兄弟是我卓师弟的朋友,却未请教尊姓大名。这位姑娘,那晚在保定府只是惊鸿一瞥,敢问可是姓花么?”
花奴儿闭口不答。布天雷踌躇片刻,道:“我叫布天雷。”
那个狮鼻阔口的费鹰,从马鞍边取下油伞撑在上官清远的头上。上官清远接过伞柄,转头道:“多谢鹰兄。甘霖天降,以涤尘垢,小弟不穿蓑衣,本就是为了淋雨。屈指算来,在雨中狂奔,还是二十年前年少时率性所为。今日旧事重温,这一遭儿淋雨,真是痛快淋漓。这伞么,还是给这位姑娘用吧。”说完,手腕一颤,那伞缓缓向花奴儿飞去。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外,花奴儿一愣,随即脸上略现羞涩,伸出纤纤素手接住了油伞。
费鹰微微一笑,温言道:“上官兄弟虚怀若谷,宽宏大量,不与小辈计较,委实可敬。这位姑娘,上官庄主怜香惜玉,你把玉珙交出来,我等放你二人平安下山。好不好?”
花奴儿绷起脸来,干干脆脆答道:“不好!”
青霄子暴叫道:“好个不知好歹的女娃儿!老道已经跟你周旋了两月有余,早就不耐烦啦。你的轻功很好,却不知道其他功夫如何?不要逼你家道爷动手!”
布天雷见来的都是好手,转头看看花奴儿,心想那块宝玉就在自己背上的包裹里,不知花奴儿如何处置?却听花奴儿清脆答道:“那块玉就在我怀里,它已经是我的了,谁都别想把它拿走。”
上官清远道:“寻常的玉珙,姑娘拿了也就拿了。这块玉却与在下渊源甚深,还请姑娘奉还,在下必有重谢。”
花奴儿眼睛看着别处,闭上了嘴唇,不再说话。
布天雷插言道:“上官庄主,她是真的喜欢那块宝玉,就让她玩几天,好不好?”
群雄一片哄笑,青霄子笑声尤其响亮。上官清远也不禁莞尔,道:“布老弟说笑了。玉宜珍藏,岂是玩物?”
青霄子笑完,喝道:“小子,你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说话如此不着边际?”
花奴儿道:“哼,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们两个人。算什么江湖上的成名豪杰?”
上官清远略一思忖,道:“好,在下决不以众凌寡。这样吧,在下与这位布老弟过上三招,如在下侥幸胜得一招半式,就请姑娘完璧归赵,如何?”
花奴儿道:“好!”
上官清远展眉笑道:“这位兄弟用的是刀。华兄弟,借你的刀用一用。”
上官清远身后一个高挑身材的汉子拔刀出鞘,抛向布天雷。布天雷刚想推辞,那刀已到身前,只好伸手接住,觉得那刀入手沉甸甸的,手臂登时一震。
上官清远目光如电,扫了一下布天雷的手,道:“华四郎的折铁刀重三十三斤,不知兄弟可称手么?你是我师弟的朋友,咱们只是过过手,作不得真,双方点到为止。”说完,从腰间解下无伤剑,递给费鹰。
费鹰接过来,低声道:“上官老弟,适才这少年在客店那一刀高明得很,绝非庸手,不可大意,还是用兵刃吧。”
上官清远摇头道:“无妨。”
细雨飘飘,几只燕子在低空盘旋翻飞,发出啾啾的鸣叫。上官清远站了个丁字步,闲闲伫立,舒展自然。他的目光追随着燕子,似是神游物外。
布天雷执刀在手,刀尖斜斜垂向地下,劲力布满了全身。他面对着空手的上官清远,却像面对着渊渟岳峙的高峰,感到无尽的压力扑面而来。上官清远手中无剑,可是心中的无穷剑意已将布天雷笼罩在一张无形的网中。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对峙,谁都没有出手。难道剑神的剑法,真的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么?布天雷热血如沸,在脑海中过电一般,默想着刀法的招式。劲力渐渐充塞四肢百骸,杀气隐隐,与上官清远的剑意相抗。他的杀气如川,而上官清远的剑意如海,海纳百川,剑意无穷无尽,把布天雷的杀气牢牢陷于其中。布天雷无法出招,无论哪一招,都难以抵抗压身的剑意。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沁出,与雨珠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开始抖动,越是控制,越是剧烈。刀越来越重,简直难以握持。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一丝一毫的胜算。
花奴儿见布天雷脸色越来越苍白,手臂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撇撇嘴道:“剑神有什么了不起?你怎会怕成这样?不就是三招么?用椎心泣血!还有含沙射影!乾坤倒转!”
布天雷摇摇头,将刀抛在地上,声音嘶哑低沉:“我输了。”
上官清远微微一笑,收了劲力。但他心中也很是惊诧,自己适才感到布天雷的杀气中正沛然,倒还罢了,最难得的是这个少年年纪轻轻,感觉如此敏锐,审时度势,定力超群,决不贸然出手。若假以时日,焉能不造就成一个武学奇才?
青霄子叫道:“好!既然他认输了,女娃儿,你就将那块玉交出来吧。”
花奴儿又干干脆脆答道:“不!”
青霄子暴躁起来,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好个不讲理的女娃儿!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信口开河,出尔反尔?”
花奴儿道:“本姑娘本来就不是大丈夫,就是出尔反尔了,怎么样?”
噌的一声,青霄子拔出了剑,白眉倒竖,就要发威。费鹰急忙拉住他的胳膊。
上官清远道:“姑娘要如何才肯将玉珙交还在下?”
花奴儿绷紧了嘴唇,眼眶里慢慢充溢了泪水。她向后走了两步,双脚已踏在悬崖边上,说道:“你们一帮江湖上的成名好汉,竟如此苦苦逼迫我一个女子。好,你要玉可以,除非……”
上官清远道:“除非什么?姑娘只管提出条件,在下力所能及,无有不遵。”
花奴儿道:“除非我从这里跳下去,拼个玉碎人亡!”她把手一挥,将那把油伞抛入崖下,那伞翻转几下,慢慢悠悠落入深谷。
上官清远双眉一轩,脸上罩上一层严霜,一双虎目盯住花奴儿,一语不发。众人都屏住呼吸,只听到雨滴落在山石上发出的啪啪声。
良久,上官清远的神色渐渐开霁,神态重又变得从容和缓。他长嘘了口气,微摇了摇头,道:“罢了,玉石虽奇,终是身外之物,若论珍贵,哪里及得上你的年少青春?”
他挥了挥衣袖,翻身上马,背对花奴儿,道:“宝剑赠壮士,美玉送佳人。自今而后,那玉珙就是姑娘的了。”
上官清远一抖缰绳,策马奔下山坡。费鹰、青霄子一行也急忙上马,随后追去。
花奴儿俏生生的身子伫立在细雨中,望着上官清远的背影远远消失在一丛灌木之后,眼睫毛不住眨动,若有所思。布天雷伸袖抹抹脸上的水珠,虽觉得这一变故大出意外,但还是松了口气,心中对上官清远极为钦服。
雨过天晴,但已近黄昏。
花奴儿和布天雷来到一个小镇,寻了家客店住下,换了干爽衣服。花奴儿敲开布天雷的房门,脸色绯红,扭捏半晌,欲言又止。
布天雷从未见她如此神态,很是疑惑,问道:“有事吗?”
花奴儿低声道:“我……想要回那块玉。”
布天雷赶忙走到桌边,打开包裹。那块玉自花奴儿送给他后,他一直小心呵护,包了五六层软布。他轻轻捧起布包,递到花奴儿身前,说:“本来就是你的嘛。放在我这里,一直怕给弄碎了。”
花奴儿接过来,低头转身匆匆回房。布天雷忙道:“我已叫掌柜的备下了点心,去吃点么?”花奴儿关上房门,隔门说道:“我不想吃,你自己请便吧。”
坐在一楼的大堂里,布天雷慢慢吃着点心。外面的青石板路上响起嘚嘚的马蹄声,一人一骑走了过来。他从窗户向外望去,不禁喜出望外,只见那个骑马的人竟是卓若水。
布天雷急忙起身叫道:“大哥,留步!”
卓若水吃了一惊,拔出剑来,见客栈门里迎出一个满面春风的少年,却是布天雷。他精神一松,声音嘶哑道:“贤弟——”眼前金星乱闪,身子摇摇欲坠,长剑哐当一声落到地上。布天雷急忙上前,扶住卓若水,只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委顿,右臂袖子上一片血污。那马也是通体流汗,气喘吁吁,口鼻之间都是白沫,显然刚刚历经一番长途跋涉。
布天雷急忙将卓若水扶进客栈,来到自己房里,安顿他躺下。他撕开卓若水的袖子,见他右臂上有一个深深的半月形伤口,血肉模糊,几可见骨,似为金环之类的利器所伤。
布天雷想到花奴儿那里有金疮药,忙起身来到花奴儿的门前。刚要敲门,却听到房内传出一个压低的嗓音:“宝剑赠壮士,美玉送佳人。”
布天雷吃了一惊,见花奴儿房门紧闭,怕出了什么变故,悄悄抬手,蘸了点唾液,将窗纸点了个小眼,凑到近前,向内望去。
烛影之下,只见那块心形宝玉就放在桌上,层层软布已经揭开,烛光一照,光焰夺目。花奴儿挺着腰杆,头发梳成男子样式,穿着一件青衫,学着男人的样子在房间里踱着方步。忽然她停下脚步,庄容前视,压低嗓音道:“宝剑赠壮士,美玉送佳人。”说完似是忍俊不禁,捂嘴扑哧一乐,又坐回桌边,双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看着宝玉,脸上红扑扑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布天雷松了口气,敲门道:“花奴儿,开开门。”
屋内桌椅一阵乱响,花奴儿的声音很是慌乱:“我……你……等一会儿!”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花奴儿又换回了女儿装束,只是赧颜如花,头发也未及整理,显得很是凌乱。
布天雷道:“快给我些金疮药。”
花奴儿吃了一惊:“你受伤了吗?”
布天雷道:“不是我,是我大哥。”
花奴儿急忙回身取药,嘴里喃喃道:“大哥?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个大哥?”
二人来到布天雷房间,见卓若水已经昏睡过去,忙给他敷好金疮药。花奴儿久历江湖,见伤口无中毒发炎迹象,且卓若水呼吸平缓,脸色苍白,知道他只是失血过多,并无大碍。
二人守在床边,布天雷将卓若水的来历、二人结识的过程对花奴儿简单讲了一遍。当听到卓若水是上官清远的师弟时,花奴儿忽然脱口道:“是他……他的师弟?”
布天雷笑道:“你怕什么?虽然是他师弟,却是我大哥。不会抓你的。”
花奴儿嗔道:“我怕什么?你的什么大哥,我才不稀罕。”但眼睫毛不住眨动,不知又想起了什么。
第二天,卓若水醒来,吃了些热汤饭,气色好了很多。他跟布天雷说了受伤缘由。原来那日卧虎帮的赵无极三人死于非命,在保定府掀起了轩然大波。因现场留下了布天雷的刀,故卧虎帮帮主齐天啸认定此事为卓若水和布天雷所为,倾全帮之力追杀二人。因布天雷先行南下,卧虎帮只在客栈中搜到了卓若水。卓若水突围而出,南下途中与卧虎帮接战三次,右臂受了重伤。
听完,布天雷道:“让大哥受苦了。那三个人,是被一个老者所杀。”当下把抱阳山上所见所闻告诉了卓若水。
卓若水摇头叹道:“那卧虎帮仅凭我与赵无极等人一点儿小小过节,就不问青红皂白诬陷无辜,大施杀手。好个名门正派!”
布天雷也道:“那日赵无极三人见了小弟,也是不由分说就动手,行径与强盗匪徒无异。”
卓若水道:“那老者下手虽狠,但这三人也算是咎由自取。只是不知道那老者是什么来头?”
布天雷灵机一动,想到那本放在花奴儿包裹中的神秘刀谱,卓若水见闻广博,或许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当下说道:“我去拿一样东西,大哥你来看一看。”转身去花奴儿的房间。
到了房间门口,却见房门紧锁,花奴儿踪迹不见。
布天雷吃了一惊,怕花奴儿有什么闪失,匆匆和卓若水打了个招呼,就走出客栈。他找遍了整个小镇,却没有发现花奴儿的踪影,心想莫不是到富户踩点了?问了路人,知道小镇的首富叫做胡百万,住在镇东三里的地方。当下急匆匆向镇东而行。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庄园,青堂瓦舍,蔚然大家。布天雷见庄园南面是官道,北面则较为僻静,是一个水塘,塘边是一排粗可盈抱、枝叶繁茂的垂柳,知道花奴儿若踩点,必然从此处着手。他见四下无人,悄悄来到水塘边,跃上一棵柳树。
他隐身在枝杈间,放眼一望,只见南边第二排瓦房顶上伏着一个粉衣人,从后影看去,却不是花奴儿是谁?
花奴儿如灵猫一般伏在屋顶向下窥视,一动不动。布天雷心中很是喜慰,当下抿唇学了一声鸟叫。花奴儿倏地回头,远远见到布天雷,不知为何突然面红过耳。她袖子轻轻一摆,一只小小的黄色纸蝶飘出,在半空飘荡。
布天雷心中顿宽。这是二人数日来定下的暗号,每次盗富,都是花奴儿穿房入户,布天雷在后接应。若无意外,花奴儿就抛出黄色纸蝶,告诉布天雷无须近前;反之,若有危险,花奴儿就抛出红色纸蝶,布天雷随后扑上,变暗偷为明抢,化玉帛为干戈。
布天雷选了一棵较粗的树丫,抱头懒洋洋躺下,远远看着花奴儿。隐隐听到院内说笑声、觥筹交错声隐约可闻,似是胡百万家适逢喜事,正在大宴宾客。布天雷心想:胡员外呀胡员外,你白天高兴,晚上可就要破财啦。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花奴儿身形还是一动不动。布天雷闭目养神,似乎都要睡着了。花奴儿悄无声息回来,屈指在布天雷脑门一凿,低声道:“走吧,小睡猫。”
布天雷睁开眼睛。花奴儿一张俏脸似羞似嗔,和布天雷眼神一对,禁不住脸上一红,垂下眼睫,转身跳下树去。布天雷心中如饮琼浆,醺然欲醉,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急忙追去。
回到客栈,花奴儿像是换了个人,对卓若水极为殷勤,换了金疮药,又将他布满血污的长衫浆洗干净。布天雷见她对自己的大哥如此照顾,心中很是自得,整治了一桌菜肴,与卓若水痛饮了一番。刀谱的事一时竟忘到了脑后。
到了晚上,花奴儿悄悄换上夜行衣,又要出门。布天雷知道她要去胡百万宅上,也要跟去。花奴儿拦道:“你不要跟着我,陪着你大哥吧。他的伤势刚好一点,身边离不得人。”
布天雷道:“卓大哥已无大碍,体力已复。他用的是左手剑,伤在右臂,不碍事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咱们现在还有二百多两银子,就别去了,放胡百万一马。”
花奴儿脸上一红,道:“我……有些事情……你不要去啦。”说完转身出门。
布天雷愣了愣,只得陪着卓若水闲坐,但觉得花奴儿很是反常,心里终不放心。卓若水目光敏锐,微笑道:“贤弟不用陪我,陪你那位花姑娘吧。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出门恐怕不方便。”
布天雷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道:“大哥,你先行歇息,我去去便回。”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奔出店门。
今夜恰是十五,圆月如一轮玉盘,照如白昼。布天雷追出镇去,月光下看到花奴儿的身影已到了胡宅北墙外。布天雷提了口气,疾步奔到墙边,见花奴儿又跃到了第二排屋顶之上,当下也跟随过去,伏在她旁边。花奴儿转头看了看布天雷,微皱了一下眉头。
布天雷探头看去,只见下面是个小小的跨院,最东的一间屋子亮着灯。灯光映照之下,窗棂上一个身影在来回移动,显然是一个人在屋中踱步。
身影停在窗前,轧的一声轻响,两扇窗户洞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背着手,举头望月。布天雷大惊,这人居然是上官清远。
布天雷觉得身畔花奴儿的身子簌簌发抖,侧头看去,见她脸色雪白,似乎是怕得很。当下在花奴儿耳边低声道:“他在这里,今日决计不能得手,咱们撤吧。”
花奴儿不答,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上官清远。
上官清远凭窗眺月,微皱双眉,若有所思。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他低声吟道:“宝剑赠壮士,美玉送佳人。”然后拂袖走到案边,拿起一管狼毫,开始凝神写字。
花奴儿身子巨震,如遭雷击。她突然一咬嘴唇,从屋檐跳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上官清远的窗边,然后一个细胸巧翻云,进到房内。窗户随后关上。
花奴儿这几下动作快如电光石火,令布天雷猝不及防。他欠起身,飞快拔出刀来。却听见嗖的一声,一只黄色的纸蝴蝶冲天而起,然后冉冉飘飞到他的身边。
布天雷僵在微风里,月光下。
他伸手接住那只纸蝶,手不住发抖,带动蝶翅颤动,显得纸蝶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刀光一闪而过,纸蝶化作万点飞屑,零落如雪。刀是在镇上铁匠铺新打的青罡刀,映着月华,刀身雪亮。
布天雷退到一棵垂柳上,远远眺望着那间房子后窗上映出的昏黄烛光。他知道自己已无需再做花奴儿的接应,但咬了几次牙关,终不能横下心肠决绝离去。他的脸色苍白,心中空落无物,身子半边冰凉,半边火热。
夜风和煦,带来了远处梨花的芬芳,柳枝轻轻拂动他的头发。布天雷鼻子有点酸,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天地之间,万物悠悠,人于尘世之间,委实无趣得很。布天雷情窦初开,乍遇痴情男儿最伤心之事,一时之间,自伤自怜,方寸尽乱,竟浑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滑过柳梢,屋顶上人影一闪,一个黑影飞快掠过来。布天雷知道是花奴儿,急忙拭了拭眼角,将砍在树干上的刀飞快取下,收到鞘中,一探臂膀,抓住她的手,将她接应过来。
月光之下,花奴儿的面庞红扑扑的,如春花绽放,眼角眉梢欢喜无限。她低声对布天雷嗔道:“你怎么还没有走?”
布天雷心中酸涩,没有说话。二人回去,一路都是无语。
当夜,布天雷辗转反侧,患得患失,一夜难以入眠。卓若水和他抵足而眠,听到他睡若翻饼,长吁短叹,问他却又不说,不禁暗暗叹息。他与自己心境相照,知道天下失意之人都是一般怀抱。迷乱之际,脑海里也泛起一个清秀的身影。
到天光初亮时分,布天雷听到隔壁花奴儿的房门吱的一声轻响,急忙翻身起来,觉得头疼欲裂,但还是勉力出门,悄悄跟随她出来。花奴儿出了门,没有向东,却是向南顺着官道而行。
布天雷见花奴儿背着包裹,知道她是不辞而别,心里很是酸楚。他咬了咬牙,真想调头回去,可是数日来的相偕相守,这份情意哪里割舍得下?犹豫片刻,还是躲躲闪闪、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花奴儿出了镇,脚步轻快地走了一程,忽然放声唱起了歌儿:
郎与妹子会凤阳,花鼓一敲震四方
笑指筐箩对郎看
妹呀妹,要学苋菜红到老
郎呀郎,你莫学花椒黑心肠。
郎思妹来妹念郎,茶花一开遍圩香
葛藤缠树死不舍
郎呀郎,菱角白白是妹意
怕只怕,你笋壳层层不见心。
布天雷生在北方,一直没有听到过江南情歌。这些时日里,也没有听过花奴儿唱歌,而今乍一听来,虽不明了歌词的意义,但听得声音清脆,曲调婉转,不禁如醉如痴。
过了一片桃林,眼前突然现出一条大河,河水宽阔,波光粼粼。河边打了数根木桩,上边铺着密密的横杆,显然是一个渡口。渡口边竖着的木牌上写着“漳河”两个大字。
渡口边系着一条渡船,但是船上无人。花奴儿左右张望,只见河堤东面有一家小小的酒馆,酒馆外面坐着一个人,正在自斟自饮。
花奴儿叫道:“船家!船家!”
喝酒的那人突然大声喝道:“吵什么吵?船家不在。”
花奴儿道:“船家呢?”
那人又喝道:“死啦!”
花奴儿本来心情甚好,不欲与之理会,但见这人言语粗鲁,气势汹汹,不禁也来了气,提高嗓音道:“死了还能说话,可是活见鬼啦。”
那人闻听,霍然转头,面露怒容,两道粗眉倒竖,是一个面容黝黑的村夫打扮的年轻汉子。他本要发作,忽见眼前说话之人是个千娇百媚的美少女,两只暴睛眼中顿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色。
“好!小姑娘,你过来,要大爷渡你过河,可有银子么?罢了,你长得如此美貌,大爷我不要银子,也要渡你过去。”说完,摇晃着身子站起来,向花奴儿走过去。
花奴儿悻悻道:“姑奶奶有的是银子,却不知你这只破船漏不漏水?过不过得漳河?哎呀——”
原来那汉子走到花奴儿身边,突然一个虎跳,伸开双臂抱住了花奴儿。花奴儿大惊之下,急忙挣扎,叵耐那汉子双臂孔武有力,竟是难以脱身。
那汉子嘿嘿奸笑,道:“乖乖让大爷亲一个,就渡你过去。”边说边伸嘴向花奴儿的脸凑过来,嘴中呼出的酒臭几乎要将花奴儿熏倒。
突然,那汉子只觉后颈被一只大手抓住,颈骨疼痛,似要折断一般,忍不住大叫一声,松开花奴儿,双臂使个“举火燎天”,勉强挡开那只手,冲开几步,回过身来。
布天雷面如寒霜,盯了那汉子片刻,回过头来,对花奴儿说:“你……你要走了么?”
花奴儿脸色一红,轻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是。”
布天雷问:“去哪里?”
花奴儿没有说话。布天雷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粗重。花奴儿突然恼了:“我去哪里,你管得着么?布天雷,你以为自己是谁?我爹爹都管不了我,你凭什么管我?”
布天雷脸色涨得通红,一时竟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身后劲风飒然,有人来袭。布天雷暴喝一声,反掌击出。砰的一声,布天雷的右掌与那汉子的拳对在一起,双方都是一震。适才交手,布天雷已察觉这个汉子功力不凡,这一掌,用了五成力道。那汉子退开三步,冲到酒馆桌边,掣出一条长枪,大叫一声,猱身冲来。势若猛虎下山,枪如怪蟒出洞。
布天雷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见那汉子挺枪刺来,从背后掣出刀,喝道:“来得好!”一招“腾山乘虬”挥出。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脆响,那汉子的枪杆被削成七八段。
那汉子跌跌撞撞退后四五步,脸色变得苍白,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低头看了看满地断杆,又看了看手中仅握的残柄,蓦然像是看到了可怖至极的东西,转身狂奔而去。他一边跑,一边凄厉地大叫,叫声连绵不绝,异常可怖,竟似被吓破了魂魄。
布天雷收刀还鞘,心里空落落的。他走下堤岸,来到渡船边,解开绳索,转头看着花奴儿。花奴儿绷着脸,走过来上船。布天雷长篙一撑,渡船缓缓向对岸驶去。
二人默默无语,只听到长篙划波的声音,宛若流水的叹息。
不多时,渡船到了对岸。布天雷将船撑稳,待花奴儿上岸后,一言不发,起篙回航。他背对花奴儿,想到就此和花奴儿别离,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而下。
花奴儿迟疑了一下,抬了抬手,道:“你……”但却说不出什么,看布天雷到了河心,终于叹了口气,轻轻一跺脚,转身离去。
布天雷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一会儿醒,一会儿梦,心里都是花奴儿的影子。卓若水伤势基本恢复,见布天雷失魂落魄,而花奴儿又不见踪迹,知道二人定是闹别扭分了手。当下,守在布天雷床边,悉心照料。
这天中午,卓若水搬了四坛女儿红来到房间里,强唤布天雷起身。布天雷为情所困,见了酒,哪里还按捺得住?与卓若水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卓若水本意要以酒度之,也不拦阻,不多时,四坛女儿红喝得点滴不剩。
卓若水忽道:“贤弟,你的刀法卓然不群,可告诉愚兄来历么?”
布天雷嘿嘿傻笑:“大哥,我哪里及得上你?我,布天雷,什么都不是!人家是剑神,我算什么?我连给人家牵马都不配。我……”
卓若水听他提起上官清远,以为他是成名心切,道:“贤弟无须自暴自弃,无论如何,你总是我的好贤弟。况且,你刀法不俗,不出一年,必会声名鹊起。”
布天雷摇摇头:“我不要什么声名,我……我就是忘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她的轻功真好。”
卓若水心念一动,欲激发布天雷的斗志,道:“你说的是花姑娘么?说到轻功,不是愚兄胡吹大气,我用三成功夫就可赢她。”
布天雷骤然抬头,眼中精光大盛:“你——”
卓若水道:“我怎么样?贤弟,她一个女孩子,哪里比得上男子气息悠长?”显是大不以为然。
布天雷脸色涨得通红,拍案叫道:“我偏不信。”
旷野之间,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你追我赶,快如电闪。
卓若水施展起“八步赶蟾”的上乘功夫,身子如弹丸飞掷,足尖每一点地,就弹出七八丈远。但听到身畔衣袂破空声不绝,布天雷始终不即不离。
卓若水是剑神卓一鹏之子,对武功一向甚为自负,见布天雷身法快如轻烟,吃了一惊,当下脚步加劲,想甩开布天雷,可是奔了一盏茶工夫,布天雷始终与他并肩而行,自己哪里能逾出半步?
二人跑过一片松林,卓若水见布天雷内力悠长,难以争先,大喝一声,振臂冲天而起,弹上了四丈多高的一棵松树之颠。他稳稳踏在一棵松枝之上,抬眼看时,见到一丈之外的另一棵松树之颠,赫然站着布天雷。
爽风吹来,卓、布二人相对而立,衣带飘飞。
卓若水大声说道:“贤弟,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常八九。大丈夫行事,顺则肝胆而来,逆则挥洒而去,有百折不回之恒心,方有万变无穷之妙用。岂能为心魔所困,作茧自缚?”
布天雷默然片刻,摇头道:“大哥,我懂不得这些道理。你若看得洒脱,却怎地独为楚姑娘伤心?”
卓若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一时为之语塞。
布天雷想起花奴儿,仰天一声长啸,只觉得心中郁闷之气压得胸腹要爆裂一般。他跃下树颠,蓦地拔刀起舞,一套旷世无双的刀法施展开来。
无数的叶子随着刀带起的狂飙纷纷落下,飞扬翻卷到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之间,然后化作细微的飞屑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出。数日来的失意,刻骨的相思,无穷的悲愤全部凝结成一团,蓦然把“腾山乘虬”、“仙客来臻”、“朱雀翩翩”全部化作“万劫不复”、“波谲云诡”、“鬼哭尸僵”等隔断阴阳的绝杀招数,一一宣泄出来。
卓若水看得矫舌不下,他平生会过无数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孤绝的刀法。看着看着,骤然觉得全身热血如沸,拔出长剑,也是一声长啸,飞身跃入刀影漩涡之间。
叮叮当当,密如爆豆的一连串声响,如雷霆大作。风云际会赶万物遁形,龙虎相争令天地失色,二人这一交手,都是以快打快,布天雷看不到自己的刀,却看到眼前一柄剑如紫电飞空,妙到毫颠,卓若水也看不到自己的剑,只看到一把刀如风卷残云,绝臻极致。二人心意相通,全力施为,同时大叫:“妙哉!”
咣的一声大响,两个人影乍分。二人相隔两丈有余,劲力不灭不衰,无形无质却又缠斗不休。卓若水意气风发,布天雷神采飞扬。
卓若水心念一动,突然将剑抛向布天雷,布天雷一挥手,刀也飞向卓若水。二人一个伸左手,一个伸右手,各接刀剑,蓦然间又是同声长啸,斗在一起。
二人再度交手,却是放慢了节奏。布天雷左手执剑,一招一式,凝重古拙,用的却是卓若水的春秋剑法,而卓若水右手持刀,大开大阖,霸气冲天,用的也是布天雷的修罗刀法。开始稍显生涩,随着二人互相接引,渐渐融会贯通,越使越快。卓、布二人领会到彼此刀剑的精义,均觉心中有说不出的狂喜和痛快。刀光剑影中裹着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如混沌太极中忽生两仪,互争互抱,相克相生。二人自此一战,武学都登堂入室,进入了一个登峰造极的新境界。
卓、布龙争虎斗地正酣,突然半空中传来一声长笑,令人不寒而栗。
二人大惊之下,双双向后跳开,各挺刀剑,护在身前。抬眼看时,只见高耸入云的树顶上,坐着一个灰衣人,他的衣袂在风中飞扬,像是一个秃鹫蹲在树梢。
那灰衣人继而又仰头发出一串喑哑的笑声,俄顷又化为哭声,时哭时笑,显得诡异无比。布天雷像是看到地狱中的恶魔一般,失声喊出:“是你!”
这人赫然正是抱阳山上那个刀法诡异、出手狠毒的神秘老者。
“天愁!你看到了么?三十年了,刀与剑又相会啦!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么?老天!报应!”那老者望空嘶喊,声音凄厉。
卓若水一个跨步,左手握住布天雷的右手,二人并肩而立。他暗自思忖,此人神不知鬼不觉跃到几丈高的树颠,自己没有半点察觉,显然武功甚高。如若是敌非友,就要和布天雷联袂对敌了。只是二人适才全力对攻,功力已耗了大半,后果委实难以预料。
刷的一声如灰鹰一般飞落,那老者跳到地上。他一瘸一拐走了两步,恶狠狠地盯了卓若水半晌,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冷冰冰说道:“你是上官清远?”
卓若水摇头:“他是在下的师兄。”
那老者咦了一声,显然颇为惊诧,喃喃道:“师弟已如此厉害,何况师兄?”
他转向布天雷,脸色又骤然变得和善:“好孩儿,数日不见,你的刀法竟有如此长进,不错。那本刀谱看来你已尽得其妙。门主在天有灵,保佑我门,修罗刀法终于后继有人啦。”
他眼睛一翻,露出凶横的神态,指了指卓若水,对布天雷道:“好孩儿,此人与我门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这就杀了他吧。”
布天雷摇了摇头,心中对这老者很是厌恶。第一次见面,他要自己砍掉花奴儿的双脚,这一次,他又要自己杀掉卓大哥,真是蛮横无礼,不可理喻。
那老者道:“你不信么?你可知道我是谁?”
布天雷摇头,不明所以。
那老者突然念了四句诗:“武当一鹤卓一鹏,天愁地残两魔星,鹤鹏冲天双魔死,以正压邪自分明。哼,好个以正压邪自分明!如今武当老鹤和卓一鹏都死啦,我天愁地残两兄弟却活得好好的。天地循环,报应不爽。哈哈,老天有眼。”
那老者脸色时喜时怒,变幻无方,牙齿咬得咯吱响,身子微微颤抖,显是心情激动。他眼睛望着远处,似是沉浸于往事,半晌才对布天雷续道:“你师父没有提过你还有个师叔么?哦,我跌下崖去,又隐匿在鬼蜮三十年,他一定是以为我死了。我也何尝不以为他早死了?难怪。好孩子,你的师父叫做天愁,我便叫做地残。”
布天雷道:“我师父不叫天愁,叫做玄祢道人。”
那老者仰天大笑:“玄祢道人!哈哈哈,隐姓埋名倒也罢了,偏偏叫这么难听的名字,扮什么不好,偏偏扮杂毛老道!”
笑声骤然断绝,那老者又面现凶狠之色:“好孩子,三十年前,你师父被剑神逼得跳下黑鹰崖。你现在知道了,这就动手吧。师叔在一旁给你掠阵,管教这个小贼死个椎心泣血,鬼哭尸僵。”
布天雷再次摇头道:“即便你是我的师叔,我也不能从命。他是我最敬重的大哥,我是决计不会伤他的。”
那老者皱起眉头:“臭小子,你怎地敌友不分?不杀他也就罢了,如何还将师门密传的刀法传了给他,日后岂不成为心腹大患?好,你不肯也罢,我老人家便亲自出手。今日趁他尚未龙虎相济,须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说罢,全身劲力鼓荡,灰袍像充气一般膨胀起来。
布天雷知道这老者武功深不可测,这一发难必是杀手。当下一耸身挡在卓若水面前,叫道:“且慢!”
那老者右手化掌为刀,甫伸到胸前,见布天雷阻挡,极为震怒,白眉倒竖起来,双眸精光电射,胡子乱颤:“天愁眼高于顶,如何收了这么一个又硬又倔的傻徒弟?”
布天雷道:“我不知道你是否真是我的师叔,我便尊称你为老人家吧。老人家,他虽然学了我的刀法,但我也学了他的剑法,并没有吃亏。我不知道你们上一辈之间有什么恩怨,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大哥,不是外人。你若真是我的师叔,就看在我的面上,放他走吧。”
他转头对卓若水道:“卓大哥,咱们就此别过,日后再见。”
那老者突然大喝一声:“你叫他卓大哥,他可是姓卓?卓一鹏是他什么人?”
卓若水朗声答道:“在下卓若水,卓公一鹏便是先父!你与先父有何恩怨,便着落到在下身上便是。”
那老者大喝一声,横掌削在一棵碗口粗的松干之上,只听咔嚓一声,松干竟然从中断折,茂密的树冠轰然栽下,重重砸落到地上,噼啪声中压折了无数枝条,激起了满地尘烟。这一掌,用的是修罗刀法中的“含沙射影”,比利刃还威猛十分,声势极为骇人。
那老者面如寒冰,目光如刀锋一般上下不断打量卓若水,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见他始终凛然不惧,点了点头:“好!后生可畏。卓一鹏有子如此,死而无憾了。我虽与你父有仇,但在你面前总算是个长辈,今日不来难为于你。看你的剑法,似已胜过你爹爹当年,你的师兄号称剑神,想必更是高出一筹。这样吧,既然我徒弟不愿和你交手,你回去传信给师兄,不出三月,天愁地残的徒弟上门讨教。”
他挥了挥袖子:“现下我要指点徒弟刀法,你走吧。”
布天雷紧握了握卓若水的手,低声说:“大哥,你放心走吧。小弟决计不会与大哥为敌。”
卓若水见此人出手路数和布天雷如出一辙,果然是布天雷的师门长辈,心想自己的父亲生前与此人一定有重大过节,再呆下去必定言语不和,难免动起手来,倒叫布天雷在中间为难。当下主意已定,对布天雷拱了拱手,道:“贤弟,愚兄先行南下,咱们在洛阳相见。卧虎帮一行也在寻找你,你要多加小心,谨慎从事。”
布天雷与卓若水拱手告别,数日来二人相互扶持,肝胆相照,情谊又深了许多。这一分手,心中都有不舍之意。
卓若水挥袖昂然离去。那老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嘴角颤动,似乎是在喃喃诅咒。好半天,老者才转过头来,问道:“你师父现在哪里?”
布天雷已隐隐相信此人确与师门有极深的渊源,收刀入鞘,恭恭敬敬垂手侍立,答道:“在仙台山。”
那老者道:“他好不好?”
布天雷道:“他老人家很好,就是一遇阴雨天就胸口烦闷,疼痛难忍。”
那老者叹了口气,脸上又现出愤恨之色:“他的任脉终究无法复原,我的右腿也废了,这都是拜武当老鹤和卓一鹏两个老鬼所赐。好孩儿,你一定要取了上官清远的人头,为你的师父师叔报了这血海深仇。”
布天雷脸上一红:“弟子和上官清远交过手。”
那老者怪眼一翻,急道:“胜负如何?”
布天雷低下头去:“弟子输了。”
那老者声音陡然提高:“输在哪一招上?”
布天雷更觉羞愧无地:“弟子一招未出。”
啪的一声,布天雷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眼前金星直冒。那老者暴喝道:“你,你怎么会一招未出?他是剑神的徒弟,你却是刀神的徒弟啊!当年你师父一刀在手,横扫江湖,那是何等的威风?罢了,天愁地残的老脸都让你给丢尽啦!”说完吹胡子瞪眼,双臂颤抖,显得不胜其怒。
布天雷捂着脸颊,不敢作声。
那老者甩开袖子,大踏步转了两个圈。蓦然间闪电般一伸手,将布天雷背上的单刀抽出鞘来,退开五步,叫道:“小子,看好了!”刀影纷飞,修罗刀法逐式一一展开。
他这一出手,和布天雷适才的演练又有不同。只见满地松树簌簌抖动,松针零落如雨,太阳也似变得惨白,晦而无光。那老者身法快如鬼魅,出刀大开大阖,决断霸道,鬼出电入,龙兴鸾集。布天雷的刀法经师父改进,已变得光华内敛,道法自然,至此重又恢复狠辣绝毒、惊鬼泣神的本来面目。刀尖过处,宛若一道匹练凝结成一片死寂,虽是朗朗白昼,但分明已翻作修罗道场。
布天雷凝神观看,直觉冷气森森,扑面而来,不觉打了个寒战,急忙又退后两步。他看到这套刀法竟有如此威力,不禁欣喜至极,双手舞之蹈之,深深领会刀法中的无穷奥秘。
那老者将二十七式刀法堪堪使完,又将每式加了无数变化,只见怪招迭出,如剥茧抽丝,永无断绝。使到兴处,他突然大叫一声:“夜鬼投叉!”
锐光一闪,那刀如飞蛇电射,迅疾无伦,竟向布天雷的双目之间飞来。
布天雷急欲躲避,却哪里能及?不禁失声惊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