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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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灯 最后更新:2008-3-5 18:43:00
海应连天天应笑,子当击筑吾当歌。
三十年前,慕容海天南下泉州府,信口一吟,便成就了海天镖局东南独大的传说。
可惜无论什么样的英雄总有迟暮的一天,就在慕容海天七十大寿的前三天,他抛手人寰,寿终正寝。
一时间东南武林为之震惊,吊唁奔丧者络绎不绝,好在海天镖局财大气粗,摆下十里长席,宴请天下英雄同喝一杯水酒。
十里长席当然不可能是真的长席,只是以海天镖局为中心,方圆十里内但凡挂了慕容家灯笼的酒楼客栈,一概可以宴饮休憩。
当然,这也就给了不少肖小之辈可乘之机。
龙泉酒家是泉州最大的酒楼,如今自然是高朋满座,各帮各会各门各派的头脑首领推杯换盏,指点东南武林的未来命脉,议论海天镖局少主慕容琏珦此番治丧的得失,更多的则是素昧平生一见如故,满楼的“久仰”、“哪里”、“原来”、“正是”……好一番热闹喧嚣。
至于楼外的敞席,就安静许多,毕竟年轻俊彦们早被师长带上楼去,留在外头的不是无名小辈就是跟班随从,俱是一脸木然。
最外的一张破木桌前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在瞪着一桶刷锅水一样的排骨汤生气,一双竹筷几乎快要捏断,嘴里愤愤不平:“就算是见人下菜碟,也没这么个下法——”
背后一声笑:“怎么,这年头骗吃骗喝的还讲究起来了?”
年轻人忙回头,见身后一个青年公子负手而立,一身月白绸衫外罩了件水滴竹叶青的箭袍,修眉之下是一双温和清澈的眼睛,端是卓尔不凡玉树临风,满身的江南书香之气。
年轻人顿时窘迫得满脸通红,“你怎么知道”五个字在舌边打了几次滚,硬是没有说出来。
青年公子哈哈一笑:“走,我们楼上吃去。”
“我们?”年轻人大惊。
青年公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自然……不过小兄弟,你这身行头不对,唔,也罢,来来,你把头发散开,拿着这个,还有这个……差不多了,眼神凶狠些,咱们走。”
年轻人腰间挂着个巨大的酒葫芦,手里持着根刚刚折下来的竹枝,披头散发,心中寻思,这这这,不成了叫花子?
他糊里糊涂地被那个公子哥儿一带,大模大样闯进酒楼,一个来索要名帖的店小二被二人一起冷冷地逼视回去,掌柜的虽然不知二人来历,但不敢怠慢,直接将两人请到一桌靠窗雅座,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了上来。
青年公子自斟自饮,吃得十分惬意,年轻人本来还有三分局促,被酒香一勾,也埋头大吃起来,二人一个风流儒雅,一个豪迈不羁,众人虽然偶有注目,但是无人上前搭讪。酒过三寻,年轻人再忍不住,举杯道:“小弟姓马单名一个秦字,敢问兄台是?”
青年公子慢条斯理放下筷子:“相逢何必曾相识。”
马秦一咬牙,实话实说:“兄台请便吧,小弟……呃,实在不认得慕容老镖头,稍毕饭后吊唁……那个小弟就不去丢人了,告辞。”
青年公子大惊:“什么?慕容老镖头死了?”
马秦怒得一拍桌子,引得无数人向这边看来,他自知不妥,又压低嗓门,这回连兄台也不喊了:“你连谁死了都不知道,就敢来白吃白喝?”
那青年公子神色不变,眼里微露惊疑,嘴角却浮出丝丝微笑,似乎在说“有何不妥”。
马秦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转了又转,终于恭恭敬敬举杯道:“这位大哥,我敬你一杯。”
于是两个混混的酒杯就这么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会心脆响。
龙泉酒楼果然名不虚传,好酒好菜招呼完毕,就有人捧了上好的铁观音来,说是慕容家少主稍顷即至,请大家品茗歇息。
右手桌上一个白须老者顿时不悦,低声冷冷哼道:“慕容琏珦好大架子,还没爬上正座儿,就端起威风来了。”
想来他身份甚高,一桌子人倒有大半点头附和,只有一个锦袍汉子劝道:“钱老爷子何必动怒,慕容兄一时忙乱,照顾不周也是有的。”
哪知那老者却是火暴脾气,自顾自举杯:“哼哼,有这样的朋友,倒也难怪慕容琏珦有这般底气。”
他话语间分明讥讽那个锦袍汉子有意攀附慕容氏,那锦袍汉子被生生摆了一道,满脸不快,但终究未曾发作。
马秦听得有趣,便向那青年公子低声道:“这老头儿就是海宁钱龙王,也难怪武夷陈家不敢招惹他。
青年公子的眼睛亮了亮:“小兄弟倒是好眼光。”
马秦得意一笑,“本来以他的身份地位,慕容琏珦应该安排进海天镖局内院是——嘻嘻,这龙泉酒楼嘛,多半都是二流角色,怪不得他老人家心里不舒服。”他似乎对江湖掌故极为熟悉,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连青年公子的眼色也没有留意,声音不知不觉就放大了些。
那海宁钱龙王果然拍案而起:“这位小兄弟好狂的口气,钱某不才,请教尊姓大名,师承门派?”
马秦满脸通红,自悔失言,但话已出口也没有回旋余地,只好站起身,暗地里连连扯那青年公子,盼他出来斡旋一二。
钱龙王更逼近道:“既然这龙泉酒楼里都不过是些二流角色,小兄弟何不露两手真章,给大家伙瞧瞧?”
两人上楼本就引人注目,钱龙王起身发难更是引来大半目光,这句话一出口,满楼鸦雀无声,齐刷刷看向马秦。
青年公子低声笑道:“你自己惹的事情,莫要拉我下水。”
马秦一张脸倒是由红转白,咬牙道:“好!钱老爷子,是我说话不留心得罪了你,要怎么样,你划道吧。”
钱龙王倒是一惊,他见马秦生得单薄秀气,一脸的年少不通世事,料定他是个倚仗师门势力口出狂言的小子,不足为惧,倒是旁边那个公子哥儿打扮的青年深藏不露——没想到马秦居然一口答应下来。他前辈身份自然不便欺侮晚辈,负手道:“你用什么兵刃?”
马秦胡乱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我用判官笔……可是我没带……要不我们点到为止好不好。”
钱龙王被他一通胡缠,怒道:“接刀——”回身握起一柄短刀,劈手连鞘掷出,这一掷他使了五成真力,要看看这少年究竟功夫如何,双手蓄力,左足虚点间拉开架势就要出招。
只是马秦“啊”的一声凄厉惨叫,掷出的刀柄撞在他左肩上,竟然连人摔倒,他撑地站起来,拾刀在手,揉着肩膀道:“请——”
钱龙王着实没有料到他功夫居然不济到这个地步,总不能一掌下去将他立毙当场,一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腔怒火无处发作,转向一旁的青年公子道:“这位仁兄请了——这个小兄弟是你的人?”
马秦急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干他的事。”
“青年公子”心里早骂了八百遍晦气,但事已至此没有办法,只好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盅向桌上一拍,道:“小兄弟,我们走。”一手拉过马秦,跃窗而出,一溜烟儿地走为上计。
钱龙王大怒,刚刚要追,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什么,双指一捏茶盅居然纹丝不动——松木厚板上嵌着小小一杯碧绿茶水,不多不少,一滴也没外漏。
如此内力,钱龙王竟有微微惧意——这人是谁?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马秦可没有看见那茶盅,一路狂奔,跑过三条街才按着胸口停下道:“他……他……他们没追上来……我还以为你怎么都会两手功夫,没想到咱们都一样。”
青年公子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上上下下打量马秦几眼:“就你这样……也敢随便说别人是二流角色?”
马秦大惑不解:“我武功低微是我的本事太差,我实话实说是我的态度——喂,你去哪里?那边是龙泉酒楼的方向!”他一把拉住那个青年的袖子。
青年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皓腕如玉,五指青葱,显然是捏惯了笔杆子的:“姑娘,男女有别,放手。”
马秦的脸又一次红了,但是她还是死死扯住袖子不放:“你是不是要回去拼命?真的危险,钱龙王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你到底要回去干什么啊!”
青年人终于被她逗笑了:“我要回去还衣裳——这身行头是租的,马姑娘。”
“我买下来”,马秦犹豫片刻,似乎下定决心:“我买下来送你,权当是报答你带我混饭了。”
她直视青年的目光,好像在反驳一丝看不清的玩味:“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我不是专门的混混,不喜欢欠人东西的。”
“专业混混”的脸红了红,他显然很久没有遇见这么义正词严的指责。
马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刚才险些带累了别人,她挠挠头:“唔……要不然,我请你喝酒……不知怎么称呼阁下?”
许久没有遇到过把“江湖气势”扮得十足十的女孩子了,“专业混混”甚至不好意思再忽悠下去,老老实实回答:“我叫苏旷。”
马秦气壮山河地将荷包向柜上一拍,对掌柜的大声说道:“酒。”
既然要请朋友喝酒,自然要管够,马秦看起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按照“江湖规矩”办事,只觉得热血贲张,美中不足的是……请客的对象是个混混。她强行告诫自己,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稍后万万不可再露出瞧不起别人的样子。
苏旷刚从对面的衣行回来,就看见马秦用筷子敲着酒杯,大声吟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唔,这话听着真叫一个不合时宜。
马秦很殷勤地为他满上:“来来,干,我们也算是贫贱之交了。”
苏旷闷头把酒喝了,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女孩子根本就不应该出来闯江湖。
偏偏马秦凑过头来打听:“苏兄,你到泉州有何贵干?”
苏旷本分回答:“我听说慕容老镖头昔年折了左臂,后来得异人指点,创下一路独臂穿花拳——本来有心上门请教,没想到他已经归西,着实缘悭一面。”
马秦摇头道:“诶,苏兄这就走了偏门了,那些缺胳膊少手的有几个终成大器?就算琢磨些刀法拳法,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依我看——”
她说不下去了,她看见了一只手,纹理肤色几乎和血肉之躯一般无二,但确实是一只义手,马秦忙不迭得道歉:“抱歉抱歉,苏兄,我直来直往惯了……”她站起身来,举着酒碗,满脸都是歉意。
苏旷无奈摇头,他没有冲女人发火的习惯,只好仰脖子一饮而尽,偏在此时,又听耳边悠悠一叹:“唉,难怪苏兄一表人才,沦落到这步田地呀。”
苏旷忍无可忍地放下碗,打量着马秦——若说她是装傻,一脸的真诚无辜也不像做出来的;若是她是真的性子直爽……这姑娘好歹也有个十八九岁,她究竟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马秦连喝七八碗米酒,脸上已是微微泛红:“苏兄……萍水相逢就此别过,若是言语有什么得罪,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时候不早了,我要去趟镖局看看究竟。”
去镖局看究竟?苏旷眉头一皱:“有什么好看的?”
马秦神秘道:“苏兄你难道没有看见,这一回来奔丧的江湖人士未免太多了些,若是我没有猜错,必是慕容海天死因上有些蹊跷,海天镖局近日定有大乱。”
苏旷也点头:“你说起这些,倒真像个老江湖……只是,马姑娘,慕容老镖头的死因,和你有什么相干么?”他毕竟没有马秦直爽,嘴边一句话实在不忍说出来——就你那点功夫,就你这个脾气,跑去调查……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涵养?
马秦却拍桌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只要是江湖事,我都管得。”
“告辞。”苏旷低头喝酒,决定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他能怎么办,总不成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跑去砸慕容家的场子——更何况,他坚定认为,如果一个人既口出狂言又没什么本事,那自然会有靠山,他对大小姐的兴趣素来不高,乐得自己逍遥。
小酒铺里只剩下他一人,苏旷斟了碗酒,沥酒于地,他本意确实是正装求见,好生请教的,没曾想千里迢迢奔波至此,最后只落得遥遥一祭,算来慕容海天也是英雄一世,听闻他本打算在七十寿筵上封刀退隐,传位慕容琏珦,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么忙忙碌碌一辈子,连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享受过,也不知他老人家九泉之下,是否无憾。
小酒铺前车马如流水,不时有北地江湖客纵马狂奔而至,又有数十辆慕容家黑棚马车来回接送客人,百余年来,泉州第一次有这么多江湖人云集于此——苏旷心里微微一动,马秦其实眼光颇毒,以慕容海天的声望地位,本不该有这么些人吊唁捧场,难道说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站起身,招呼老板结帐,掌柜的踱过来道:“刚才那位爷酒钱给多了,喏……这还剩一两七钱三。”小小的织锦荷包上绣着幅“田园居陶潜抚无弦琴放歌图”,绣工极是精美,远山缥缈,陶渊明醉意熏然,古琴上细细绣着“剑胆琴心”四个蚊须小字,荷包口处墨笔提了二字:阮囊。
这姑娘倒也有趣,苏旷的心微微一软——万一她真的是个愣头青呢?万一刀剑无眼,没人给她解释的机会呢?那个女孩子也就是不会说话了些,又有几个年轻人不是这样?
他转头笑道:“掌柜的,借问一句,海天镖局怎么走?”
“顺着这条街直走,右手边拐过去就是了,要还找不到就跟着那些马车走,这两天半条街都是去慕容家的。”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神色,想必这些日子见多了攀附奔走之辈,转身阴阳怪气哼了句:“嗤,江湖人。”
慕容家虽然也算个大户,但终究不是钟鸣鼎食的官宦人家,头一回应对这样的排场,毕竟露了怯——镖局大堂改设灵堂,哭喊的祭拜的沉痛叹息的……济济一堂摩肩接踵;内院里留客休息,端茶送水的把酒言交的互换名帖的……熙熙融融刀剑相撞。下人们几乎已经个个健步如飞,但还是架不住远近无数江湖人陆续前来,粗俗汉子们倒也罢了,偏还有些识文弄墨的要念一念祭文,献两幅挽联,总而言之人手十分不足,连镖师们和内眷们也不得不出来帮忙。
苏旷没费多大力气,就换了身下人衣装,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进去,一边随机应变,一边到处找那个专爱“主持公道”的马姑娘。
他只盼马秦能稍微聪明些,至少不要大模大样地在人家府上乱走乱闯。
“你,过来。”一人冲他招手,那人一身白麻,孝子装扮,四十多岁年纪,悲戚之余不怒自威,八成就是海天镖局新当家的慕容琏珦。
苏旷低头小跑过去,慕容琏珦急匆匆道:“你去跟刘总管说一声,不等了,酉时请大家齐聚灵堂我有话要说。”
“是。”苏旷转身就走。
“等等”,慕容琏珦打量他两眼:“你……?”
苏旷忙笑道:“小人是厨房的,刘总管见人手不够让小的帮忙招呼。”
“去吧。”慕容琏珦疲惫地挥挥手,看上去已是几日没睡。
苏旷窃喜,一溜烟地向后院窜去,刚刚穿过月亮门,忽然听见一声气壮山河的呵斥:“鼠辈敢尔!”正是马秦的声音。
苏旷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冷,咬咬牙向那声音传来之处奔去,听见马秦正在挣扎呼喊,声音里已带了女子的尖音:“放开我——啊——”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脚步,一个下人发问:“刘总管,好像是个女的,怎么处置?”
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这时候摸到老爷书房,恐怕不是一般小贼,你交给李副总镖头,叫他好生拷问,瞧瞧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指使。”
苏旷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当场格杀,总有转机,他忙迎了上去,向那居中之人躬身道:“刘总管,老爷吩咐说不等了,酉时请大家齐聚灵堂,他有话说。”
刘总管点头:“知道了。”他回身吩咐:“你们几个顺便带话给副总镖头,叫局子里的人到时候带上家伙过来——你,去厨房说一声,酒水茶点要备齐,不够的立刻去采办,今明两天不用走帐房了。”
“是。”苏旷斜身让开路,看两个麻衣仆役一左一右架着马秦,早五花大绑捆了严严实实,披头散发,额角一块青紫,一身下人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了雪白的一截脖颈,显然也吃了不少苦头。
苏旷心中默祷,只盼这位姑奶奶千万别喊出自己名字来。
马秦倒也不傻,乖乖闭嘴被架走,只是擦身而过的时候冲着苏旷使了个眼色——可惜她还没弄明白使眼色和挤眉弄眼的区别,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刘总管转过身,冷冷道:“阁下是什么人?”
苏旷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只好速战速决,他双腿凌空一绞一错踢飞二人,伸手捏断了马秦身上绳索,一拉她手:“走——”
马秦惨叫:“啊——”
她的双臂关节已拧得脱臼,被苏旷一拉,直痛得哭爹喊娘。
刘总管已经拔刀斜劈过来,苏旷一手捏住马秦左臂一托一合,接上关节,左腿斜钩间正点在刘总管刀背上,他一个拿捏不住,佩刀脱手而出,惊疑之下大喝:“点子扎手,快些叫人来!”
十余人乱刀之下,苏旷招架得也手忙脚乱,回头怒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自己接上右手!”
马秦倒也硬气,左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托起右手,有样学样猛地一抬,“啊——”又是一声尖叫。
苏旷快要被她气死:“你……你不会接也说一声啊……”
他见不露真章实在无法脱身,撩起地上绳索,真气贯注环身一轮,十余个家丁一起跌出,他回身一托接上马秦右臂,猛回头,见数名镖师已经奔入内院,哗啦啦各展兵刃将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几个在内院歇息的武林中人也不远不近地凑了过来。苏旷实在心急如焚,若是再过片刻,慕容琏珦和天下群雄毕至,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其中一个五十上下镖师手持链子枪,上前一步:“小兄弟好俊的身手,不知到我海天镖局有何贵干?”
刘总管忙道:“副总镖头,他们是同伙,那个女人潜到老爷书房,不知要找什么。”
“此中误会一言难尽,改日再来登门谢罪。”苏旷知道多说无益,手中麻绳如同灵蛇吐芯,利刃般直袭副总镖头双目,趁他一退之际,绳头绕住他手腕,一拉一抖,链子枪已经离手,苏旷右臂直振,链子枪斜斜飞出,“创啷”的一声钉在院内柳树上,左臂挟起马秦,凌空跃起——正在此时,一枝金边雕翎箭凌空飞过,将细链当空射断,苏旷无奈之下,只得回身落地,却已跳出众人之外。
慕容琏珦正将金弓递给身边下人,缓缓拔出剑来:“这位兄台就这么离开,岂不是太不把我海天镖局放在眼里?”
内院院墙上,也有无数人持弓团团围起,海天镖局名不虚传,只是片刻功夫,居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江湖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婚丧嫁娶之类,虚与委蛇好生无趣,这回眼见横生枝节,众人暗地里都是精神一振,许多人跑来看热闹,不少人已经在窃窃私语——“那人是谁?能一招夺下李凤羽的链子枪,这手功夫江湖上可不多见啊。”
李副总镖头已经面如死水,苏旷暗地叫苦,知道这梁子莫名其妙算是结下了——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被人一招夺过兵器,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马秦拉拉他袖子:“你跟他们解释吧,我一人做事——”
“闭嘴。”苏旷四下看看,怎么解释?说我苏某人仰慕慕容老镖头,千里来见没想到他已经归西了,又不想和大家伙掺合在一起所以没来吊唁,骗饭吃认识这个丫头,一时不忍跑来拉她出去?至于这个丫头——她觉得根本不应该有这么多人来奔丧,肯定有阴谋要调查调查?
他自己都不信这种说法。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相信马秦对他的说辞,只是这个时候,无论信不信,总不好把自己一个人撇清出来。他只好回头低声对马秦道:“喂,算我求你,你好好解释一下,要说快说,不然咱们走不了啦。”
马秦摇头正色:“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说。”
慕容琏珦大笑:“好极了,既然二位都没什么可说的,动手吧。”
苏旷情急无奈,忙陪笑道:“慕容先生千万别误会,我们二人绝无歹意,此事……纯属……唉,说来惭愧,我二人一时短了路资,小妹她小孩子心性,想要顺手——”
马秦怒吼起来:“苏旷,你胡说什么!我家世清白,饿死也不会做偷鸡摸狗的勾当。”
慕容琏珦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侠大驾光临——苏旷,我倚老卖老劝你一句,学武一途最讲究心术光明——”
苏旷已知他意,苦笑:“我自认心术一向还不错……”
慕容琏珦厉色道:“你装什么糊涂!苏旷,我也不妨直言相告,我虽然向来糊涂,但是家父的拳经,还不至于放在书房里。”
众人恍然大悟,齐齐大笑起来。
慕容琏珦微微一笑:“慕容家新丧,不愿再见血光,苏大侠,你请便吧,还盼日后好自为之。”他一挥手,下人齐齐让出条道来。
苏旷深深吸了口气,慕容琏珦果然精明,今日一走,只怕这个名声算是落定了;但若是不走,这场面剑拔弩张,接下来就是一场血战,一旦背上人命,从此之后就是生死大仇。
他咬牙道:“走。”
马秦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急道:“苏旷!我不走!你为什么不同他们说——你怕什么——你这么一走了之,你是不是男人!”
苏旷松开手,缓缓道:“马姑娘,苏某自取其辱无话可说,你自便吧。”
慕容琏珦让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好走的路,后院院门依然堵得水泄不通,想要出去,就要穿过海天镖局大堂。苏旷站在小道前,微微顿了顿,想起大厅中无数人的嘲笑冷眼,实在如芒刺在背,他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一跺脚,向大厅走去。
“苏旷苏旷”,马秦匆匆跟上他的脚步,“你别想不开,你要去哪儿?”
苏旷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她:“不用你管。”
马秦急道:“怎么能不用我管呢?咳!我发誓,我这就回去找三爷爷,一定会回来给他们一个解释——好,实在不行,我就撞死在他们家门口,好不好?”
苏旷哭笑不得:“我出去烧烧香,去去晦气,姑奶奶我真不想骂人,你行行好别闹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入大堂——但是没有想象中的哄笑和嘲讽,连大声喘气的也没有,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大门又一次合拢,暗红的血蜿蜒而入,染红了粗犷的石纹。
一个女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金油色的火鲨皮紧身衣,勾得曲线毕露,自左肩至右腿斜斜嵌着一排白厉鲨牙,皮肤晒成古铜色,闪着诱惑的光泽,双臂的臂甲上同样嵌着长牙,却是血红色的。她长得极美,眼睛,嘴巴,脸庞……整个面部都燃烧着明媚和野性,过多的阳光让她的长发染上一层淡金,一弯海藻般的发饰拢住双鬓,细细看去全是上好的祖母绿打造的。
绝大多数人连做梦也不会梦到这样的女人。
苏旷悄悄向后退了退,他准备趁这个机会溜出去。
马秦激动起来:“我知道她——唔——”苏旷掩住她的嘴,他今天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实在不想再惹事,而这么一个女人,看上去简直就是麻烦的孪生姐妹。
那女人轻轻抚过慕容海天的棺材,目光一掠众人:“慕容琏珦在哪里?”
棺木上出现了五个血红的骷髅般指印,入木三分。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女人妖艳得可怖。
慕容琏珦已匆匆赶来:“云……云船主,你来干什么?”
女人斜斜倚靠在棺木上:“你问我?你们慕容家短了我的镖,现在拿出一副棺材就想交差?”
慕容琏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云船主,请入内叙话。”
女人微笑起来:“我最讨厌鬼鬼祟祟了,你们的事情我不管,我的镖给我,我现在就走。”
慕容琏珦沉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云小鲨,你的镖丢了,家父已经自尽以谢,你还要怎么样!”
顿时间一片哗然,慕容海天果然死得不明不白,几个年轻人伸了脖子想要朝前冲,老成持重的反倒四下打量起出路来——这是人家镖局的自己的恩怨,多听一个秘密,少不得日后多一重是非。
云小鲨的手继续在棺盖上轻抚,五道血红的印子一分一分拉长:“镖丢了,你给我找回来;至于慕容海天,他究竟死了没有,自杀还是他杀,那要开棺才知道。”
慕容琏珦怒极反笑:“你敢!”
云小鲨举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屋顶上,墙壁间,门缝里,嘭嘭嘭一片烟尘木屑起处,露出无数墨黑色的小筒,云小鲨盯着慕容琏珦,逼近一步,一只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你大概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在场的,鸡犬不留。慕容琏珦,你不信尽管试试。”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慑,慕容琏珦慌乱中眼光向灵柩扫了扫,这一闪即逝的慌乱落在云小鲨眼里,哼的一声笑。
李凤羽第一个忍不住:“云小鲨,你莫要得理不饶人,今天老镖头要是尸骨朝了天,我海天镖局日后还要在江湖上混么?要动手就动手,哪个还怕你不成?”
云小鲨笑道:“好,我正要找个不怕死的立威——副总镖头啊,今天这棺我是开定了,你要是想拦我,可没人挡着你。”她手臂抬起,血红的长牙正对着李凤羽的胸膛,另一只手已按在棺盖上,略用力间,棺盖已经移开数寸。
人群中有个声音低低传来:“看一眼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么护着,别是有鬼吧。”
一片嗡嗡议论声,镖丢了,人死了,货主要求看一眼尸体似乎也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当然,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不过是宾客,犯不着为人家的私事陪上条性命。
李凤羽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别人不知道,但他太清楚这海蛇血箭的厉害,只是刹那功夫,他足尖已在地上碾了又碾,拳头握得咔咔直响,额头密密冒出一层细汗来。
“住手——”一个响亮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马秦噔噔几步跑过来,伸开双臂在棺前一护,“喂,你太过分了,如果你爹妈死了,你让不让人开棺?”
云小鲨不耐烦,随手把她向边上一拨:“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滚一边去。”她这下手劲不轻,马秦一头磕在桌拐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淌,痛得她眼泪也流了出来,却依旧站起身,大声说道:“不许!就是不许!杀了我也是不许!”
云小鲨不知为什么,偏偏没有下手,拎着马秦衣襟向远处摔去:“你知道什么——”
马秦被甩得头晕脑涨,只来得及护住脑袋,但她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苏旷稳稳托住她,轻轻落地,在她肩头拍了拍:“少安毋躁。”
马秦回头怒道:“什么少安毋躁,你看不见她要杀人吗?你们就都看着她仗势欺人?”
苏旷实在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江湖门派仇杀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人家自己人都没动弹,这时候实在没有冲过去的道理。
毕竟,他已经不是懵懂热血的少年了。
只是云小鲨的耐性已经到头,怒道:“好,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仗势欺人——”她手腕一抖,两道蛇牙直向马秦小腹飞去。
苏旷旁观之时心里已有打算,左腿斜带起一面方桌,呜呜盘旋,挡在马秦面前,蛇牙如针刺水般穿桌而过,方桌也一路盘旋呼啸着向云小鲨直撞过去,云小鲨一掌击在桌面上,顿时木屑横飞,她向后退了半步,心里一惊,道这人好浑厚的内力。
苏旷扯着马秦闪过一边,心里也是暗惊,难怪云小鲨有恃无恐,她的兵器之诡异,内力之深厚,却是生平罕见的高手。
他脚步还没站稳,一枝正对胸腹的墨黑色小筒已经急喷一股水箭,苏旷扯过马秦就地一滚,水箭已射在背后一个大汉胸膛上,片刻之间他胸腹的皮肉已经溶化,血红骨架中涌出一堆肠子,他的人还在地上挣扎扭动,喉间嗬嗬大叫,苏旷凌空一指弹去,结果了他的性命。
云小鲨这句鸡犬不留,果然不是托大,大堂四周足足支了五十架水枪,几乎封住了所有死角。
一股莫名寒意在大厅内缓缓升起,云小鲨当真不怕和整个东南武林为仇?外面的人都哪里去了……还是,外面根本已经没有其他人?
慕容琏珦叹了口气:“云船主既然要开棺,就请吧。”
死寂的大厅里,有松口气的声音。
云小鲨皱眉:“慕容镖头,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个兄弟,慕容良玉在哪里?”
慕容琏珦厉声道:“二弟并非镖局中人,云小鲨,他和此事无关。”
云小鲨冷笑声“好”,右手轻抬,蛇牙激射入大梁,左手箭射入棺盖,身子在半空一悠一荡,厚木紫檀板已经带飞,她人在半空,瞧得清清楚楚,棺中尸首穿了件万福万寿黑缎袍,面上盖着一方白纱,白纱轻薄透亮,下面的脸庞正是慕容海天。她左手的“蛇牙”真的像一条活的海蛇,当空一扭从棺板弹出,向慕容海天尸首戳去。
“住手!”李凤羽怒不可遏:“云小鲨,你这没胆子的贱人,老镖头的遗体岂是让你这样糟蹋的?你不敢,我让你看——”他振臂一探,捏住白纱一角,眼里泪水已满眶。
马秦胳膊被苏旷牢牢箍住,怎么也挣不脱,回头叫:“你们为什么!那几枝水枪真的那么可怕?为什么没有人主持公道?”
没有人回答她,李凤羽闭上眼睛,已经把那方白纱揭了下来。
“轰”,一声巨响,紫檀棺木寸寸裂开,无数三寸铁针飞沙也似射出,百步方圆内满是飕飕破空声,云小鲨人在半空看得仔仔细细,手臂一荡向大门处飞去,嘿嘿笑一声“果然有诈”,左手已将斜披的一排鲨牙扯下,鲨牙如链,赫然也是件厉害的兵刃,她手上舞起一团白光,将近身暗器纷纷挡了出去。
这一番惊变实在太急,好在堂中江湖众也多半是经验丰富之辈,云小鲨进门之后都已经不自觉远离灵柩——棺木之中的机括力道毕竟不强,这一轮激射之后,只有少数人受伤,多半还是毫发无损。
只有李凤羽的尸体缓缓倒下,他几乎接住了大半的袭击,整个身子射满铁钉,连双目中也各自中了一根——他到死也没有想到,老镖头的棺木内真的有机关。
“杀!”云小鲨一声大喝,人又从半空荡了回来,忽听一声“着”,斜刺里一柄弯刀呼啸着飞向她膝盖,云小鲨手臂运力,凌空一提,背心忽然被一股尖锐而巨大的冲力袭中,软甲上黑色浓水缓缓流下,分明是刚才水枪里喷出的毒汁。
云小鲨一身冷汗,若是没有弯刀的突袭,那股水箭必然会射在她头颅上,后果……可想而知。出了什么事情,门外埋伏的明明都是她的手下。
云小鲨微微笑了笑,“好腿法,谢了。”她缓缓落在地上,大声道:“是谁?”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显然是故意哑着嗓子——“云小鲨,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海上你是霸王,这地上么,可不是你的天下。”
慕容琏珦右胸也中了根铁钉,好在并非要害,并无生命之虞,他一听外头有人反客为主,立即大喜道:“外面的是谁?还不快快除去这妖女?”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冷笑起来:“慕容琏珦?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给你们一刻钟时间,给我除掉云小鲨,不然的话……”
声音消失了,只有一片死寂,在场的各路江湖众人面面相觑,本来虽说弄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还能判断出敌对双方,但这下横空又杀出一个人,连云小鲨也成了瓮中之鳖,已经有不少人缓缓按住刀剑,大家动得都是一个心思。
云小鲨只是僵立了片刻,脸上立即浮出一个妩媚的微笑来,她冲着苏旷勾了勾食指:“喂,你,刚才是你救我?”
苏旷放开马秦手臂,轻声说了句“千万别动”,已笑嘻嘻迎上云小鲨:“英雄救美,也是人之常情。”
哪知云小鲨却不领情:“你这厮也真不是什么好人……你刚才明明知道棺木里有鬼,偏偏看着李凤羽死掉,这恐怕也不是什么大侠行径吧?”
苏旷脸上愣了片刻,面上已经是一副怒极的神情:“小妖女胡说八道——”
也不知是谁先动手,两人已经缠斗在一起——周遭人也都松了口气,既然有人愿意出头,不妨坐山观虎斗,再者说苏旷适才甫一出手,已显得深不可测,若真能重创云小鲨,也省了大家的麻烦。
苏旷本身功夫走阳刚一路,但没想到云小鲨一介女流,居然也是硬桥硬马的路数,二人这一番打斗动静当真不小,蛇牙箭和鲨齿链霍霍破空,苏旷只在乱蛇般的攻击中稳稳一拳一脚地出招,二人所到之处顿时空出三丈方圆的地盘,只有少数几个目光锐利的高手才能看见两人依稀还在做着简短交谈。
“差不多了。”苏旷错身间轻声道。
“再玩一会儿。”云小鲨脸上开始露出一种兴奋的神色,那是暗夜中火灾一样的狂热,好像许久都没有遇见这样的对手,本来极稳的脚步开始错乱,如醉如狂,又好像稳稳站在乱潮怒涛之中,她的手臂一送,似乎连人带箭弦都已经化作一条巨大海蛇,蛇牙一上一下直取苏旷,苏旷大惊,仰面避过,隐隐感到一道冰冷顺着胸腹划过——这个女人完全不按照常理出手,本来不过是借动手的机会商量突围的计划,但是她居然已经使出了杀着。
“喂!”两人功夫本来就在伯仲之间,苏旷毫无生死相搏的意思,一时间落了下风,一步步向后退去,几次险些葬身蛇牙箭下,他一咬牙也动了真火,右臂一探一提,已将一个中年汉子的佩剑拔在手中,一剑刺入云小鲨右臂蛇牙箭和鲨齿链之中,剑脊啪得向下一拍,云小鲨右臂一阵酸麻,鲨齿链已被夺过,这一招险极也是巧极,拿捏稍一出错,就是三股利刃透体的下场。
苏旷身形凌空拔起,双腿一钩人已挂在大梁上,蛇牙箭如影随形双双跟上,此际苏旷已经无路可退,一边的马秦“啊”的一声叫,随后一片烟尘漫天,苏旷已挥链砸开屋顶,冲了出去,鲨齿链绞着蛇牙箭,随着他的身形也是向上一拔——蛇牙箭的丝弦不过三丈,顿时到了尽头,苏旷双腿凌空一顿,借着下落之势和本身的真力,第二次砸开屋顶,落了下来,他单臂较劲喝了声“哈”,云小鲨的身子已经被带着吊了起来。也就在这顷刻之间,一股墨黑水箭向着云小鲨额头直冲——
但是苏旷手已经趁机松开,水箭从云小鲨头顶一尺射了过去,而另一道蛇牙箭也已出手,笔直没入一个小小黑筒之中。
苏旷和云小鲨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二人几乎齐齐冲去,一起击在大门上,木板虽然厚重,也禁不起这般猛催,大门哐然倒地,南国炽烈的阳光洒进大厅来。
就在那个声音说话的时候,云小鲨已经发觉,那些小小墨筒已经不会动了,也就是说,她带来的四十九名“海刺”已经死了。但是无论什么样的高手,也决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四十多人不出声响,那么唯一的可能是用毒。海刺之所以称之为海刺,是因为手中之刺所向披靡,剧毒装在一个带着机括的水枪里,墨筒上方有个小小的窥孔,可以供执刺者瞄准敌方,也就是说,如果四十九人在厅外设伏,绝无一人可以逃脱出去——刚才那人如果不是人手有限无力控制大局,又何必出言要屋内人自相残杀?云小鲨和苏旷这一番乱斗,不过是要看清楚哪管“海刺”的后面有人而已。
门枢处,有一小汪鲜血,滴滴沥沥指向远方。
云小鲨摇摇头:“好功夫,好应变。”
她本来就极美,那身软甲又包裹得很紧,勾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和修长结实的腿,整个人在阳光下几乎熠熠生辉,——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是中原闽越江南塞北,哪里见过这样装扮的女人?别说是男人们,连马秦也看得目眩神摇。
但云小鲨的脸上,却露出一股骄傲凶狠的神色——屋顶,墙壁……四十多具尸体紧紧贴在木板和石块上,像惨白的建筑上打了四十多块古铜色的补丁。云小鲨一步一步走过去,轻轻扣住最近一个兄弟的肩膀——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喊,“小心”。
毒下在木头上,那群“海刺”贴在外墙上,他们的汗渍溶化了毒粉,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从头到尾,这是一个局,这场出殡根本就是为云小鲨准备的。
云小鲨回过头,死死盯住慕容琏珦。
慕容琏珦随着大家涌出屋子,但是此刻却似乎灵魂已经出窍,根本看不见其他人,满脸都是麻木的隐隐的悲伤——他是被牺牲的那一个,不管这个局是谁布下的,都没有把他的死活放在心上。
慕容琏珦惨叫一声,转身狂奔,他绕过镖局大堂,向内院跑去。
云小鲨左手轻抬,一枝响箭直奔天际,带着浓浓红烟。
她的神情几乎说明了一切——这纵横海上的女霸王还没吃过这么大亏,她要血债血偿。
刘总管瑟缩在人群之后,现在副总镖头死了,总镖头不知跑去哪里,他就是在场海天镖局的头面人物,按情按理,应该由他同云小鲨交涉解释才对,但是在鬼门关转悠过这么一圈下来,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和云小鲨说话——这姑奶奶出了名的杀人如麻。
他四下看看,觉得只有苏旷还算面善,轻轻走过去道:“苏……苏少侠,你……”
苏旷抬起头,看着天上云卷云舒:“晚辈此去自然会好自为之,痛改前非,就不劳刘总管再教训了。”
马秦低头微微笑了起来,虽然在鲜血和死亡面前,这笑容一闪即逝——这个人真不像大侠啊,这么记仇……
轻生死重义气,这是一回事,死得不明不白不知所谓,这是另外一回事。
奔丧的众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任谁也不想再掺合慕容家的家事,马秦一转眼看见了几个人偷偷转身向外溜,一声喊:“大家当心,说不定还有埋伏!”
眼见没有人听她的话,马秦一急,就要冲过去拦阻,苏旷一把扣住她肩头,朗声喝道:“诸位留步,试过无碍再走不迟。”
他这一言提醒了刘总管,忙吩咐下人从大厨房赶出一口生猪来,只见公猪一路哼哼唧唧横冲直闯,似乎绑了许久难得撒欢,跑出去足有三四十步依然无碍,大家心里都是一放。但就在此刻,公猪一头栽倒在地,连挣扎也没有挣扎一下。
刘总管脸色一阵发白,回头喝令:“找找还有什么畜生,一起——”
云小鲨打断他的话:“不必试了,那人有心赶尽杀绝,不会再留后路的。”
刚刚逃出生天的欢娱立即被死亡的阴影掩盖,只有马秦笑得灿烂——不管怎么样,刚才差点就损了几条人命呢。
苏旷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姑娘不算多漂亮,勉勉强强也就是能挨上“清秀”二字,若是在云小鲨身边一站,当真是萤火之比皓月了。但是……不知怎么的,凭空让人生出一股怜惜的欲望来,好像好好的水晶瓶子向地上落去,任谁都要接一把。“怕么?”苏旷微笑问道。
马秦胸膛一挺:“当然不怕,我心里的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啊。”
苏旷哈哈笑了起来:“还真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看见他笑起来,马秦也跟着高兴:“你不生我气了?”
苏旷摇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生你气。”
马秦脸上的笑容却缓缓化作正色:“苏兄,我到江湖是历练来了,你帮我,我感激得很,但求你平等相待,不必这样看轻我——”她昂了昂脖子,自顾自向后院走去。
她的判断力确实很好,这个时候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慕容琏珦对质,合计出一条出路来,只可惜……她一直都没有把自己的实力考虑进去。
云小鲨拍拍苏旷的肩膀,苏旷吓了一跳,但云小鲨已经凑过来笑眯眯地说:“怎么?瞎献了一通殷勤?人家大小姐不领情?”她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四十多个属下死于非命,满墙遍地的尸体似乎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苏旷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眼光里有藏不住的蔑视。
云小鲨冷冷笑:“原来你也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不等苏旷回话,一转身,也向着后院踱了过去。
苏旷揉了揉脑袋,今天遇见的两个女人都没法用常理推断,只是事已至此,当真是进退两难。
刘总管第二次笑起来——“苏少侠,你看咱们?”
苏旷无奈:“去后院瞧瞧吧,刘总管,麻烦你引路,大家都当心些。”
刘总管大惊失色:“我?我我?”
苏旷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哈哈一笑:“罢了,跟我走吧。”
和许多江湖人不一样,慕容海天并没有把家和镖局分得太清楚,海天镖局的大堂后面就是镖师和内眷们居住的后院,然后一墙之隔,是慕容家的内堂——孩子们自幼就在习武的呼喝声中长大,女人们好像也习惯了夜半三更有个寻仇的蟊贼持刀跳过墙来,连扫地的扫帚也是用废了的枪棍扎成,四十年来,慕容琏珦从来没有感觉到“家”和“外面”有什么不同。
直到这一刻。
空空落落的庭院里已经没有人了,一个人都没有,慕容琏珦浑身都在发抖,他已经找遍了最后一个角落,没发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母亲的《金刚经》正抄到“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一行,砚中松墨半干不干;二弟桌上团着十余团字纸,全是这回父丧的费用,想是一笔笔帐目算下来有入不敷出之嫌,他一个人正在屋内大为光火;夫人的小火炉上炖着银耳燕窝羹,水已收尽,留着粘稠的噗噗帽泡的一层甜汁……每个人好像都急急忙忙放下手里的事情,但是没有一间屋有打斗的痕迹,上上下下三十多口的慕容家,消失了。
百十号人的海天镖局,镖师,号子手,车夫,下人……也都消失了。就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他们在镖局大堂里出生入死一回,而外面的亲人们,都不见了。
马秦第一个赶到,她摸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人死不能复生,总镖头,你要节哀。”
慕容琏珦眼立即红了,打落她手里的帕子,一把抓住马秦衣襟来回摇晃:“你胡说什么!谁说他们死了!我杀了你——”
马秦被摇得七荤八素,但神志还是清明:“我……我是按照……常理推断……放开我……”
慕容琏珦一把推开她,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他几乎想要哭出来,马秦说中了他心里最害怕的一点,常年来他进退有度温厚敦良,但只是因为他是慕容家的长子,海天镖局的少总镖头,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在了,他又何必还维系原来的样子?
云小鲨抱着肩膀,靠在月亮门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看见马秦,她想起了一个奇怪的家族,一个数百年来依靠“说实话”生存的家族……如果马秦真是那个家族的人,也难怪苏旷和慕容琏珦会发疯,本来遇见他们就很少有人不会发疯的。
“也罢,慕容琏珦。”云小鲨走过去,“不管是谁干的,咱们俩算是都栽在他手上一回,来吧,合计合计是怎么一回事?”
海天镖局虽然叫做“海天”,但他们的势力范围至海岸线而止。
这三十年来,海天镖局最大的生意就是沟通陆上的镖主和云家的海上镖船,然后从中抽取三成的利润。
这些货物通常都很神秘,毕竟要往大海上送的东西多半不够正常,或许是一张藏宝图,或许是珍稀的红货,或许是一箱秘密武器,甚至有可能是一个人……总之只要付得起价钱,云家的海镖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在传说中,云家人上了岸,还不过只是一群武功诡异的江湖客,但是他们一旦回到大海上,立即就变成了不可一世的霸王,绝对没有人像他们一样熟悉风暴和暗流,熟悉礁石和海岛,甚至有一种传说,说是云家人一旦上了岸,根本活不过七天。
虽说两边素来严格保守秘密,但是这生意一做三四十年,风声毕竟还是慢慢传了出去。有意思的是,沿海的镖行们很少有人妒忌云家的收益——这活哪怕让给他们干,他们也做不了——但是人人都在眼红慕容家,这些人不过谈谈生意,转个手装个货,就能拿到慷慨的三成,那是一个多大的数字啊!
慕容海天暴卒的消息一传出来,就立即有风声在行内流动,说是海天镖局弄丢了一单极重要的暗镖,慕容海天无法向云家交代,只好自行了断——来这里奔丧的,多少也是有心看一看事情的究竟,如果可以,最好能和云家做几笔生意。
云小鲨出了名的冷血薄情杀人不眨眼,但也是出了名的大方慷慨挥金如土,凡是能和云家搭上边的,都能赚个盆满钵平。
没人知道她有多少金银财宝,但所有人都认定,云家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能惊动云小鲨上岸的暗镖,一定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那究竟是什么?有人猜是传国的玉玺,甚至有人猜是宫内的皇子,要托庇外海的势力。
总而言之每一种传测都直指皇宫大内,毕竟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和至高无上的财富抗衡。
三个时辰过去了,夜渐深,也渐凉,有下人无精打采地点起灯烛,众人在院中或坐或立,焦虑在无声无息地中滋长。云家的人还没有来救援,已经有人开始猜——难道云家根本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难道,我们就要这么一直等下去?早在两个时辰前,云小鲨就把慕容琏珦以及苏旷马秦喊了进去,也不知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只是不时有悉悉嗦嗦的声响传出。
“刘总管,究竟大伙儿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么?”刘总管被两个性急的汉子挡住,手中托盘上有一小锅煲好的蟹粥,一盘火腿冬笋尖,一盘八珍炖山鸡,一盅灵芝焙鲍鱼,两只金黄酥脆的烤乳鸽,配了大盒的珍珠红梗米饭和一瓶东珠青梅露酒,只瞧得一干人等食指大动,谁不是一直饿到现在?偏云小鲨流水般地喊了酒菜点心进去。
刘总管苦笑点头:“大家伙忍一忍,忍一忍,我已经让厨房备了饭菜——咱们能不能出去,还不得看屋里那个人?”
这话说的也在理,几个人无奈让开刘总管,看着他小心翼翼侧身推开房门挤了进去,云小鲨轻快嘹亮的声音已经飘了出来——“东风,碰了!苏旷拿钱来!”
感情这三个时辰,四个人在屋里头玩牌。
云小鲨他们玩儿的,是一种本以失传的、叫做马吊的游戏,马吊戏本来是宋儒发明,传到海上却在商船以及海盗之间流传开来,商船中玩的叫做“船头吊”,海盗中则流传一种“杀人吊”,但规则差别并不很大,下家吃了上家的牌凑成一副,就叫做碰,意思是你的船触礁沉底,没的翻身。
慕容琏珦做海上生意,家里怎么也留了几副牌,只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愁眉苦脸地打牌,云小鲨这一拍手大笑,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云船主,你也过够瘾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说说正事?”
云小鲨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将手里玉牌一扔:“累死我了,咳,苏旷你手气真衰,来来来,大家先吃饭吧……刘总管,麻烦倒酒。”
慕容琏珦示意,刘总管也只能忍气吞声布饭置酒,大家伙火气虽然大,但是饭菜确实可口,尤其是青梅露酒想必冰湃了许久,青瓷瓶上结着一层冷露,倒在杯里淡青中透着浅浅金黄,极是诱人。云小鲨嘻笑着挑剔,乳鸽烤得太老,鲍鱼的火候又不够,将每样菜都尝了两口,眼珠一转看众人都是满脸无奈,终于笑道:“刘总管,这三个时辰里,外头什么情形?”
刘总管回答极是迅捷:“大多数人原地坐着没动,七星会的瓢把子试着探了路,武夷山的陈箫去厨房找了两次水喝,开元寺的了空师父在假山后面念经,白沙帮的何长老同我吵了几句,还有——”
“好极了”,云小鲨抿了口酒:“陈箫去的是大厨房还是小厨房?”
“大厨房一次,小厨房一次。”这位慕容家的总管果然是目光如炬:“按老爷吩咐,我都留着心,陈箫去大厨房待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并不知道我在外头看他。”
云小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苏旷却又急问:“还有什么?你再想想。”
刘总管摇头:“再没有了。”
云小鲨啪得一拍桌子:“苏旷,这种蠢材,你即使给他机会,他也不会珍惜的——刘总管,你看看你的手。”
刘总管一骇,翻掌看时,手心已经漆黑一片,他扑通跪倒:“老爷救我——”
苏旷出手如风,封住他双臂穴道止住毒气上行,回头道:“云船主,无论如何先救他一命。”
云小鲨摇头:“来不及了,刘总管,这是什么毒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吧?”
刘总管双目一阵茫然,他跌坐地上,颤抖着踢去自己双足布鞋,只见脚心也是一片漆黑,他苦笑摇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马秦左看右看,见云小鲨继续吃着鸽子,脸上丝毫不动声色,慕容琏珦负起手来,再也不肯多看刘总管一眼,苏旷虽在运气替刘总管逼毒,但神色凝重,也是尽人事,听天命,半晌,马秦跺脚:“云小鲨,你明明知道有毒,为什么?”
云小鲨抬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什么?小丫头,你可看清楚毒是下在哪里的?咱们这位大总管可是满心以为毒是下在酒里的,他哪里知道,人家根本就是想要他的命!”
马秦茫然四顾,心里忽然雪亮——这毒是下在酒瓶上的,这东珠青梅露酒必要冷镇了才好喝,想必陈箫钻进厨房,竟是把剧毒下在冰块上,四人的饭菜全由刘总管一人打点递送,可不就是冲着他去的?想云小鲨果然心狠,一眼瞧出端倪,还笑嘻嘻吩咐刘总管倒酒,顺水推舟就要了他的命。
慕容琏珦面如死灰,云小鲨断定慕容家必有内应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却没有想到这内应居然是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刘总管,他又是灰心,又是惊怕,半晌才回头怒道:“你还不肯说?是谁?是不是二弟?”
刘总管摇头,刚要开口,苏旷已沉声道:“别说话,自运真气——毒下得不重,你还有救。”
刘总管十指指甲齐齐渗出黑血来,但双臂上的黑气果然淡了不少。他皱眉,挣脱苏旷,回头道:“好深厚的内力,苏少侠,不必浪费了……他既然想要我死,我又何必……唉!”他回掌击在自己天灵盖上,身子软软倒下,苏旷急扶间,只听见一声,“我……抱歉了。”
云小鲨将一只乳鸽吃得干干净净:“他倒聪明,要是真活下来,难免还要受一番拷问,喂,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不过来吃两口?还是……慕容,你现在就要找陈箫的麻烦?”
苏旷走过去,在桌上一拍,酒瓶中一股酒水激射而出,在半空划出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酒杯里,他一饮而尽,摇头:“若是我猜得不错,陈箫恐怕也……唉。”
以布局之人的心计,是绝不会再漏下活口的。
马秦怔怔地站在刘总管尸体边,泪珠滴在他衣襟上,只觉得此人满腔忠义,实在可以化解了罪愆。她擦泪,回头见慕容琏珦还在发呆,云小鲨和苏旷却一口酒一口菜吃的不亦乐乎,一时怒火中烧:“你们是不是人?你们居然还吃得下!”
苏旷头也不回:“马姑娘,酒菜无毒,我劝你最好也过来吃一点,我们过一会出去,还不知有的吃没的吃呢。”
马秦愕然:“出去?去哪里?”
苏旷眼角向刘总管脱下的布鞋一瞥,“喏。”
马秦捂着鼻子,低头看了又看:“又脏又臭,难道上头有解药?”
云小鲨哈哈大笑起来,马秦不服气,几乎把眼睛凑到鞋子上,这才看见鞋面鞋底有些微粒,她犹豫着:“这个……莫非是?”
苏旷点点头:“不错,就是紫檀木的碎屑,刘总管一定刚刚去过灵体。”
马秦二话不说,坐下盛饭就往嘴里扒拉——看来父亲他们说的没错,这些老江湖,道行当真不浅呢。
眼下是七月,盛夏。
慕容琏珦站在窗边,窗外无星无月,夹着热潮的海风逼出一身的汗来,正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兆,他的心内何尝不是如此翻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从胃里翻上来,满嘴都是——这段日子他从未有一天安睡,从看着父亲绝望自尽,到独立承办丧事,他想了无数种面对云小鲨的法子,甚至做好了全部牺牲的准备,可是……可是还有一个人,一整套计划是背着他进行的,他这个所谓的一家之主不过是一枚旗子,随手搁下,随意抛掷。
他愿意牺牲自己,甚至牺牲整个海天镖局,只要二弟能够带着慕容家老小平安渡日,但没想到,二弟也是这么筹算的。
牺牲自己和被人牺牲,并不是一个感觉。
“良玉,良玉……”慕容琏珦仰天一叹:“你对得起我么?”
仅仅是片刻的功夫,又倒下了两具尸体,陈箫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冲过来询问,但慕容琏珦只是头也不抬,“去灵堂。”
灵堂的气息并不好闻,尸体已经有微微腐烂的气味,斑斑血渍和遍地铁钉纠缠在一起。
夸剌剌一声霹雳,铺天盖地的暴雨落了下来,飓风从倒下的门板上掠过,狂灌而入,卷起满地狼藉,好在海天镖局建宅时早垫高了基座,不然雨水再一浸泡,这里将变成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这里本来应该有一条通道的。”苏旷清开棺木附近的杂物,抬起头,向周围众人做出鉴定,“可惜……已经被炸毁了。”
有人立即摩拳擦掌:“他们既然能挖出隧道来,我们也能挖出去。”
苏旷摇摇头:“不妥,既然他们留了后手,自然有应对的举措,我们就算真要挖地道出去,也要另外选个地方才好——等等,你们看——”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棺木早被炸飞,但是棺木本来应该在的位置却洇出水渍来——哪里来的水?
云小鲨抚掌大笑:“果然不出所料!”
苏旷点头:“不错,隧道的另一头,一定就在海边,这场暴雨一下,海潮蔓延……”海潮蔓延,淹没了隧道的出口,一路倒灌过来,渗透了封死地道的石块杂物,所以才在这边洇出了水渍。
大家一起转过头,向外看,暴雨打在地面上,激起条条雪白水柱,远处的树木几乎快要被连根拔起,树冠被飓风卷得快要贴在地面,一个又一个霹雳划破天际的黑暗,好像天地都跟着咆哮起来——这里已经是这样的场面,海边又会是什么样子?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慕容琏珦脸色惨白,隧道的出口在海边,任谁都能想到那个人的心思,他回头对云小鲨道:“这样的天,有船可以出海么?”
云小鲨摇头:“这种暴风,就算是我的船也出不了海的。”
“可是……”马秦小声提醒:“就算他们出不去,我们更出不去啊。”
云小鲨哈哈大笑起来:“笑话,谁能拦得住我?”
她挥手,又一枚响箭飞向天际,也不知是什么质地,居然在漫天雨幕中打出一片白光,云小鲨一步步走出大门,整个人站在暴雨中,她好像天生就有和这种灾害天气相和的气质,风雨暴绥中,反而安定了下来。
一个巨雷落在不远处的大树上,三人合抱的树身一分为二,在夜幕中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就在大树中分的罅隙里,闪电照亮了四周的景物,大家看见了一艘船。
这里离海滩至少还有三四里地,但是……那千真万确是一艘船。
无孔不入的云家的船。
与其说那是船,不如说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竹筏子,船身极轻,船舷很浅,大约有十丈长,一丈宽,“划”到近处,众人才看见筏子下有巨大的轮轴和油竹编成的履带,四个精瘦的青年正在摇着手柄,见到云小鲨,一起点头行礼:“鲨头儿!”
云小鲨转过身子,面对众人:“大家听好了,有谁愿意搭我的船走——”
马秦第一个举手:“我——”
云小鲨瞪了她一眼:“听我把话说完,这场雨一下,什么样的剧毒也被冲走了,你们要是愿意在这里安安心心等到明天,自然也可以脱困。但是,若是搭我的船走,这场事情结束之前,下不下船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她的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今天跟她走的人,非要一路纠缠到底不可。马秦兴奋得满脸通红,连忙拉拉苏旷的衣袖:“一起走,你不想看看究竟?”
苏旷摇头:“我实在一点兴趣也没有。”
“没义气!”马秦第一个跳上船:“我去我去。”
慕容琏珦缓步上船:“此事因我慕容家而起,我责无旁贷。”
十余名海天镖局的弟子不假思索跟着上船:“我等跟随总镖头。”
第三个上船的是个中年男子,苏旷记得他就是酒楼上不敢忤逆钱龙王的锦袍汉子,此人这时候上船,着实令他一惊,那人向云小鲨点点头:“陈箫是我兄弟,武夷陈氏,说什么也要问个究竟。”
云家的船绝不是轻易好上的,甚至在许多人的记忆中,还并没有外人能够登船然后生还,但还有七八人迟疑片刻走了上去,神情之悲壮,宛若诀别。
马秦伸头招呼:“苏旷,你真的不来?”
苏旷找了一个很招人耻笑的借口:“嗯,不了,我晕船。”
雷电想必是过去了,大雨在如墨的夜晚下着,下着,好像永远不会停息一样…
“阿弥陀佛,诸位檀越这场功德必有福报。”了空禅师划下最后一个数字,疲惫之极地微笑。
这群江湖豪客们几乎个个累得不想动弹,整整一天,他们都在追逐暴雨奔流的痕迹分发解毒的丹药,清理四处的积水,海天镖局四周三百六十七户人家,总算是都平安无恙。
看上去大家都很快乐,毕竟举手之劳的行侠仗义,极少有人不愿意去做。
即使昨夜有些许不敢上船的羞愧,今天也早就烟消云散了,每个人都很自豪——我们留下来,是有重要的善后事宜,不然拍拍屁股就走路,哪里对得起大侠的称号?
“苏大侠,苏大侠?”了空拍了拍苏旷的肩,苏旷缩在屋角,几乎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了空俯身道:“苏大侠,我师兄想要见见你,不知侠驾是否方便?”
苏旷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别人这么恭恭敬敬地说话,立时不好意思起来:“大师客气了,我现在过去就是。”
了空合十:“请。”
只穿过两条街,就是开元寺。
古寺宝刹多半在山间清净处,但开元寺依街而建,只有一道石屏隔开滚滚红尘。
“苏大侠还请稍候片刻。”了空一礼,转身去了后殿。
苏旷望向宝像金身,不由得一笑,就在两天前,刚刚遇见马秦的时候,他还愤愤道要找个地方烧烧香去去晦气,没曾想这么快就到了佛前。
想来这些年运气确实不大好,苏旷诚心诚意合十一礼,看了看香火箱,按着衣袋心里好一番挣扎。
唔……好容易才到这里,算来也有佛缘,不过像我这样杀人放火的江湖人,即使给俩钱,佛祖也不会保佑的吧,给不给呢?倒是给不给呢?想了半天,苏旷牙一咬心一横,从衣袋里摸出块最大的碎银子,闭上眼扔进箱子去,狠狠顿足道:“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阿弥陀佛——”
苏旷大惊,回头,见十丈开外一个白须老僧满脸肃穆,了空紧跟身后,再后面十余个僧人列成两排,没想到了空一声通报,开元寺上下居然大礼前来迎接,又居然不知从哪里转到自己身后……苏旷的脸顿时通红,他低头,偷偷斜眼一瞥,见几个年轻僧人面上都有怒色,看来刚才那句话真被一个不落地听去了。
白须老僧微微颔首:“了空,这就是你说的那位苏大侠?”
苏旷那叫一个手足无措啊,声音别扭之极:“小子无礼……大师……还望……那个见谅……”
“老衲在开元寺里六十二年,像苏大侠这样礼佛的,当真是生平仅见。”白须老僧摇头道:“这边请。”
苏旷红着脸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地跟着老僧,走到了一处翠竹丛下,打定心思谨言慎行,绝不多说多话。
“坐。”白须老僧示意一方棋秤:“苏大侠可擅手谈?”
苏旷连忙笑道:“不擅,不擅。”他心道您老人家在寺里一住六十年,不是念经就是下棋,我跟你手谈,你整我是吧?
了空正送上茶来,白须老僧忽然问道:“师弟,你看苏大侠比慕容施主如何?”
了空一边布下茶盅,一边微笑:“师兄为何有此一问?这两人都是难得的年轻才俊,慕容施主诚心事佛近二十年,布施无数,与我师论禅竟可以旗鼓相当,琴棋书画皆是道中高手,虽说人在江湖,已有尘外之相。”
苏旷心念一动,这个慕容施主莫非就是慕容家的二少爷?这位大师莫不是真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
他放下茶盅,正要开口询问,又见两位高僧都是一脸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叹口气,想想生平所见高僧没有一个喜欢利索说话,索性又捧起茶盅,只等他们把话挑明。
了空已经接道:“而这位苏大侠,虽然略有放诞之相……却是一片赤子光明,菩萨心肠。”
苏旷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连忙站起身道:“不敢当,大师,若有什么差遣,不妨明说。”
白须老僧抚须大笑,又一指石凳:“坐。”
他点头道:“昨夜情形了空也曾对我说过,如此凶险之境,苏大侠还能顾及余毒未清,获及周遭黎民……了空赞你一声菩萨心肠,也不为过。”
苏旷被他夸得云山雾罩,顺口接道:“在下只是不忍而已。”
“正是。”白须老僧轻轻一拍桌案:“苏大侠这不忍之心,比起无数人的布施之心来,实在慈悲许多。”
苏旷忍不住腼腆道:“这个……也是我辈侠义之人应为之事。”
“好!”白须老僧霍然起身,合十道:“老衲便为天下百姓请命,还请苏大侠再‘不忍’一回。”
苏旷悔得肠子都青了,心中哀嚎一声我的娘啊该来的果然来了,这一路高帽子套下来,一时不留神还是上了钩,只是话一出口不好收回,他只好也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大师……你……先说说看什么事儿吧。”
“坐。”白须老僧第三回让座,这一次他不再赘言,缓缓说起一桩惊心动魄的旧事来。
“这段故事全是从一部野史上得来,老衲不过照本宣科,苏大侠,你权且听之——这是许多年前的一桩往事了,昔时老皇驾崩,新皇登基,一个弱冠少年,一时自然无法驾驭朝中如狼似虎的群臣。众臣之中,被新皇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就是年轻气盛的西王。西王手握重兵威震西陲十余载,本人又是皇室宗亲,他若有轻举妄动的心思……小皇帝这个皇位也未必这么轻易得来。小皇帝无奈之下,只得一力扶植征东大将军李三江。就在此时,有个年轻的才子,一举中了探花,依旧例授了翰林院编修,此人本就才高八斗,又生得清俊逸秀,一时间名冠京华,也不知多少名门显贵动了择婿的念头。”
苏旷虽久不知朝中事,但是这段故事他多少知道一点,昔年九门提督慕孝和就是西王的嫡系,西王与李三江左右朝政的日子,也是被后人戏称“二虎夹一龙”的时期。他点头笑道:“才子而美姿容,正是东床不二人选,想必此人日后必是飞黄腾达?”
老僧摇头:“只可惜,那位探花郎自幼患了极严重的口吃。”
为官之道,本来就讲究讲究言语逢迎朝堂迎合,苏旷闻言一叹,也知道这人的仕途定是多少有些险阻。
老僧遗憾之意更重:“但那位探花郎丝毫不以为意……日后众人才明白,他志不在仕宦,只想编出一部煌煌史书来。只是,谈何容易……西王原本的心思是什么,后人也无从得知,只是皇帝一而再再而三防他压他,他渐渐也生出了反心来。那位征东的李将军一路破格提拔,提拔之余却也处处挟制,又被朝中不少人议论嘲讽,他渐渐的也和西王交好,二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不愿意兴兵动武,但想要再握一份重权,可以高枕无忧。本来这些也就是私下议论,但是有一日,西王前往李将军府上做客,顿时生出一番计较来——”老僧似乎微微的有些汗颜,却还是接着说,“李三江一介武夫,姬妾无数,子女也是无数,但最小的一个女儿是个西域胡姬所生,竟是是个妲己、褒姒一般的绝世美人。西王只见了她一面,就回头对李将军说——唉。”
老僧轻宣一声佛号:“罪过,罪过,西王将那女子好生赞扬一遍,又说这等女子数百年才能出一个,你女儿才不过十三岁,但通体风流一派天真,命里注定是个是非之人。于是二人计议,要想个法子送这女子入宫。当时那女子尚未取字,又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合府上下呼之为‘幺儿’”。
苏旷忍俊不禁,武将荒淫好色本来也是常事,倒是难为了老和尚娓娓道来,想必西王言语之间也颇有艳辞,他顿时对那部野史有了些兴致。
“于是过不久,李将军就托言寿筵,在家中大摆“雪牡丹宴”,说是有一品叫做“冷月华”的牡丹能在雪中盛放,是稀世之宝——新皇生性极爱奇花异草,欣然而往。酒过三巡,君臣前往后花园赏牡丹的时候,却有下人回报,说是一时不察,冷月华被李家小姐折了去——而这位李幺儿,就一时回避不及,拈花含笑见了皇帝一面。”
苏旷暗呼可惜,雪中夜宴,美人拈花,想必这一节里还有许多眉目传情的风流趣事,可惜到了老和尚嘴里,却变得平泛无奇,他又不好打探详情,也只能姑妄听之——
“回转内堂,皇帝果然问及李幺儿的身份年龄,有无婚配,李将军自忖此事必成,忙回道小女年龄尚幼并无婚配,西王也跟着进言,说是李幺儿德才兼备,知书达礼,哪知皇帝话锋一转,说——西王的王妃两年前辞世,朕就做个媒人吧,赐李小姐国夫人之号,你两家锦上添花,如何?李将军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说道小女年幼,一通哈哈打岔过去。事后二人密谈,说当朝皇上出了名的贪恋美色,这回不上当,真是蹊跷之极。过不几日,西王说是兰州有事,离京西去,这做媒的事情自然搁置下来。”
苏旷暗中喝一声彩,寥寥几句,倒是把先皇的雄才大略提点出来,这西王煽风点火,皇帝居然识破,也瞧准了以李幺儿必定会兴风作浪,竟是顺水推舟,把这烫山芋仍回西王手上,他笑道:“以当日局势,李家未必会同西王结亲吧?”
“不错”,老僧赞许,“李家一计不成又出一计,李夫人一位娘家姨母是宫中太妃,有位公主正在修习礼仪规矩,李夫人奔波了一番,把李幺儿送去那位太妃宫中,权作公主的伴习。那太妃一见李幺儿,也是大惊失色,说即使后宫深如海,你这样的容貌也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我从前总不信玉环飞燕能以美色误国,见了你,不由得我不信。她便问那姑娘——孩子,你告诉我,你是愿意嫁给西王,还是愿意留在宫里?苏大侠,你若是女子,你做何选择?”
苏旷听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和尚说宫廷艳事正津津有味,没想到白须老僧居然停下来有此一问,他哈哈一笑:“宫廷之事,岂是我等草莽之辈所能明白的?”
老僧点头道:“那李幺儿想了片刻,只回了一句——平生之愿,便是海天空阔,任我翱游。”
苏旷击案道:“这等女子,真不该生在王侯将相人家——莫非……莫非她日后竟是流落到江湖?”
老僧含笑不语,此时竹叶上一滴清露滴答一声落入杯中,衬得宝刹庄严,天地寂静,苏旷叹道:“只怕流落江湖,也未必是容易的事情。”
老僧道:“不错……那李幺儿虽是将门之女,却不通武功,宫门内富贵如海,却也不是发愿之下就能如意的。人世如这杯中之露,红粉亦不过枯骨,什么样的英雄佳人,最后也不过留一声清响罢了。”
无踪,无迹,无形,无影,江湖何尝不是如此,多少千古风流过客,留下的,只是一声传说,就是这种种传说,也要在口耳之间磨失了本来面目。
老僧续道:“那个记事之人说,入宫日久,李幺儿的性情日益阴鹫偏激,只是当时人人不知,以为她还是纯澈心地,她在深宫中一住两年,渐渐绝口不提昔日愿望,籍一个女子的所能,笼络起身边诸人来……她最后袒露真心,全力交纳的,却是先前那个探花郎。那位探花郎因为面容清秀阴美,也被不少朝臣随口侮蔑,说他亦不过以色事人,李幺儿只道二人必是同病相怜,又有一番计划需要借此人之力,于是书信暗通款曲,假意也做了真心。”
听到这里,苏旷几乎断定这段“野史”必是那个探花郎所写,插话道:“难怪这番叙述满带一股酸气……是日后那女子舍了探花而去?”
“不错。”老僧道:“那探花也是个异人,他自称年幼时原本辨才无碍言词犀利,但渐渐因为逞口舌之快得罪多人不知凡几,偏偏自己又是疾恶如仇的性子,每每不吐不快,只好常年扮作口吃,天长日久的也就真的口拙。这样一来,他人本来就聪明,常常在发言之前想清楚当讲不当讲,虽然少了许多晋升的机会,也终于保得平安,如此忍辱负重,也算是奇才……李幺儿结识探花郎之后,常常劝他,修史乃是国之大事,非国君心腹不能为之,你一个翰林院微末清官,哪里能有这种机会?即便有了机会,也未必有好下场,不如想法子抄录副本带出宫去,找个幽僻山林写完史书,你要是愿意,我自有办法助你一臂之力——探花郎被她几次三番一劝,还真动了心。李幺儿也真有些手腕,李三江镇守的辽东的时候,与高丽国一位王子来往甚秘,那王子也一直渴慕李幺儿,所以李幺儿偶尔提出去高丽避祸,那王子一口就应承下来。”
“李幺儿长到及笄之年,皇帝日益目驰神摇,原先的做媒一说也自然烟消云散,不顾皇后反对,要立李幺儿为贤妃,说不得,李幺儿也只好出宫回府,要按照礼法行事。一个月后,那位探花郎奉旨出使高丽,李幺儿见时机成熟,趁夜逃出将府,混在探花车队中离京而去。她这一走,李将军就是欺君之罪,被削了爵位连降七级,合府上下株连无数——但据那位探花写道,李幺儿毫无愧色,甚至略有得意,说是他们既然不管我的死活,我又何必顾及他们?得意之余又对那探花说,你莫要多想了,我出宫之前已经在太妃那里留下蛛丝马迹,不用多久当朝就会知道你截留副本,私自修史,又暗通西王图谋不轨,借出使高丽的机会带我离国,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现在你没路可走,跟着我从高丽出海是上策。李幺儿实在心狠手辣,她离去不久,皇帝果然找到了她密藏的书信,以及李将军和西王的往来书信,那皇帝多年来正愁没有证据,再加上李幺儿一逃之下他急怒攻心,借此机会将西王削职为民,李府合家发配——那两个人都是老奸巨猾,但是谁竟会提防亲生女儿这般的处心积虑?消息传出,李幺儿大哭大醉,隐隐约约听她提及了母亲、报仇……”
江湖中虽有不少女侠豪迈不羁,流芳千古,但是世俗女子又有几个能从得了本心?既然提及李幺儿是胡姬所生,想必她母亲也是含恨而亡,这一番颠沛,也难怪李幺儿对父亲生出刻骨恨意。苏旷感喟:“李幺儿抛弃父族固然心狠,却也情有可原,但是如此摆布那个探花郎,就未免过分了些,我猜她或许有长相厮守的心思,可是,但凡是个男人,怕也忍不下这口气。”
老僧道:“正是,探花郎大怒,他虽然有隐逸之心,但从没想过叛国,李幺儿自以为拿捏在他七寸之上,但他自称生平从不受人要挟,拂袖而去。他的家族确实有些来历,居然硬生生躲过了朝廷数十年的追杀,直到今日,朝廷依旧在寻觅他的踪影。”
苏旷眉头一皱:“二王获罪,朝野皆惊——只是,大师,这好像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当事人即使还在人间,也是垂垂老者……”
老僧淡淡道:“苏大侠有所不知,李幺儿就是云小鲨的外祖母,今日的云家船帮,本来就是从她昔年海天翱游的一念而起。”
苏旷追问:“大师你又从何得知?那位探花如今何处?”
老僧的中指扣了扣桌面:“苏少侠毕竟年轻……不过也怪不得你,江湖中本来就极少有人知道那个神秘的家族——他们姓司马,自认是太史公司马迁的后人,世世代代以修史为己任,然而奇中又奇的是,司马家数百年来,一心修的,是一部武林之史。司马家祖训极严,子弟极少行走江湖,但是一旦出没,行事务求光明磊落,不偏不倚,若遇不公,宁死也要直言,虽说难免有些迂腐死板不通情理,但江湖中人对他们多半也是礼让三分。那位探花郎实在是个司马家的异数,他托名换姓,非要以毕生之力修一部国史,唉,那又岂是民间的力量可以做到的?他壮志未酬,一生郁郁寡欢,只以五十年的精力,整理了手中全部资料,写了一本野史自娱。老衲偶得机缘看过这本野史,不瞒施主,此书牵连过多,影射也过重,一旦走漏出去,朝中立即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来。”
苏旷立即想起了马秦,她的行事谈吐,倒有七分司马家的风格。
“只是……”苏旷不解:“这和在下又有什么相干?”
老僧合十,轻宣佛号:“阿弥陀佛……唉,老衲是尘外之人,平生结交的方外之客,只有慕容良玉一人而已。半个月前,慕容施主趁夜而来,说是接了一桩暗镖,送镖之人极其神秘,交代清楚之后立即服毒自尽,连尸首也腐烂得看不清楚面目。慕容施主究竟年轻好奇,就打开暗盒看了一眼,结果一眼之后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想找一个局外人商议商议……”
苏旷点头:“没想到他找到了大师,大师你也不知如何是好,就找到了我?”烫山芋这种东西,拿不好拿,扔不好扔,如果能塞给下家,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老僧仰面笑道:“苏大侠果然聪明过人,请,老衲有一样东西,要请苏大侠过目。”
只是一弹指的功夫,苏旷心中,似乎已经经过千年万年,他虽然不知道老僧要他看什么,但是想来这一看之下,未必还能从容脱身,难道这无牵无挂的日子,真的要结束了?
这个暗镖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一切相干不相干的人都卷了进去。
一边的了空似乎看出他的一丝惧意:“苏大侠若是不想看,不必勉强。”
“走吧”,苏旷眨眨眼:“苏某平生好奇,这个扣子不解开,只怕我今晚再也睡不着了。”
一桌,一榻,一灯耿耿。
老僧低头,长眉微微垂下,而眼角的皱纹有如刀刻,这样的面相,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硬朗直率的脾气,却不知这一世长路,怎么的就走到这里,那些青年的豪迈,盛壮的忧虑……人间种种,于他,如隔岸观火;悲欢俗世,于他,如野史逸闻——一声又一声讼佛的背后,是不是会有一些小小的遗憾呢?
老僧已经合十许久,好半天才睁开眼:“受人之托,原本应该忠人之事,罪过,罪过。”
苏旷沉吟一声:“大师,既然如此,又何必打开?”
老僧捧出个红木盒子来,大约有一臂之长,一尺宽,他也不抬头,“江湖儿女以信义为先,佛门弟子以慈悲为先。苏大侠,老衲左思右想,这趟暗镖关系极大,那始作俑者分明就是一片屠戮之心,诸般罪愆老衲一概领过,只求你一诺……”
他已经将红木小盒掀开。
“大师!”苏旷眼尖,瞥见盒盖打开的瞬间似乎有一道黑影直射向老僧胸口,一弹一动,仿佛是虫豸一类生灵,苏旷左手轻挥,一道金光自掌缘飞出,虽然无声无息,但似乎能感觉到两只闪电般的小虫撞在一起——“突”,金光余势未歇,一路将那黑色怪虫钉在木壁上,二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独螯紫蝎,金壳线虫准准穿过蝎头,蝎足兀自在半空挣扎。
“小金回来。”苏旷招手,金壳线虫易放难收,费力从木壁中拔回脑袋,翻身钻回蝎子体内,将毒腺吃个干干净净,这才跳回苏旷手中。
“大师好定力。”苏旷也是由衷敬佩,这老僧适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趟,但是似乎连眉眼都没有抬过。
老僧眼中有一丝憾意,轻声道:“这也怪不得他,怪不得他……”他伸出手去解盒内黄绫,苏旷却一手按住他。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安,而且很快就明白不安来自哪里,方才进屋的时候,老僧让了空在门外守候,但是刚才这么大的动静,按情按理,了空都应该扣门问一声才对,难道说了空已经离开?苏旷推开门,门外果然只有青砖回廊,翠竹丛侧,八角钟亭在地面上拽出长长的影子,果然快到傍晚时分,更远处有灰影一闪,没入了后殿方向的阴影。
苏旷回头:“大师,这盒子莫要轻动,恐怕还有机关,你在之前可曾打开过?”
“庄……”一声宏浩悠远的钟鸣在开元寺内荡开,禅院钟声,果然令人警醒,想来是到了晚斋时分。
“庄……庄……庄、庄庄……”钟声居然越来越快,顿时既不悠扬也不肃穆,反倒吵得人头痛。
寺中僧众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已经有些伸头伸脑地跑了出来。
小小的黄绫包裹,悄悄冒出一丝红色烟雾来。
“小心!”苏旷抄起木盒,就手便要向外扔去。
“外面有人!”老僧按住木盒,木盒中的红烟越冒越盛,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炸裂的样子,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灵光一动水能灭火,将半杯茶水泼在冒烟的地方。
只是这茶水不浇还好,一浇上去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轰鸣。
苏旷眼前一黑,胸口被什么东西大力击中,人已经被那东西连同气浪一起抛了出去,撞在廊柱之上,又被余力一路掀着翻滚老远,他牙一咬刚想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坐下去,好像血流也在脑中爆炸,浑身肌肉无一处不痛,好半天才稍稍清醒,第一个念头是出了什么事?第二个念头就是我居然没死?
他很快就明白自己还活着的原因——那个把他撞出来的东西,正是老僧的大半截尸体。
盒中炸药很是霸道,老僧的尸体早就面目全非,只是碳黑的脸庞上,双目兀自圆睁……苏旷心中默祷:“大师,你之一托虽未出口,苏某却早有许诺之心……你放心就是。”
反正一时半刻也恢复不过来,苏旷索性躺在地上,闭目将事情顺过一遍,终于一叹,好精巧的机关——盒中的机关实在是妙极,设置机关的人也着实有心,苏旷虽然说不出是什么机理,但断定那盒子被钟鸣声一震,就有硝石一类东西缓缓燃烧,但不知里面放了什么,遇水才会炸开。
向燃烧的炸药上浇水,似乎正是每个人的第一反应——若非如此,未必能保证打开盒子的人非死不可。
那么又是谁在里头放了炸药?是慕容良玉,还是中途有人偷梁换柱?
如果是慕容良玉,他若根本不想别人知道此事,又何苦特地跑来向老僧倾诉?如果不是慕容良玉,那么那个始作俑者,又是什么人?
苏旷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莫名的愤怒在心中升起,不管是谁,无论是什么目的,向这么一位与世无争的老僧下手,这已经突破了苏旷心中道义的底线——这种乱杀无辜,他看不见也就算了,看见了,就绝不能坐视不理。
屠戮老弱妇孺者,天下侠义道共击之。
现在要做的,只是找出那个杀人之人。
四周有错杂脚步声,细细一听,脚步粗重无章,没有什么习武之人,苏旷索性颤声呼道:“水……”
“咦?这边还有人!”两个小和尚跑了过来,想必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手足无措道:“他在说什么?”
呸,毫无江湖经验,难道不知道爆炸之后重伤之人多半脱水么?苏旷换了个明白的词:“师……父……”
一个小和尚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回头喊:“来人!快来人!这里有个人!他快要死了!”
苏旷又好气又好笑,只好继续皱着眉头蜷缩成一团,清清楚楚地喊出来:“了空师父……了空师父……”
小和尚终于明白过来,忙推了身边人一把:“去喊师伯来,他要找师伯!”
苏旷心中已是一片雪亮,如果这个时候了空还不在当地,那一切就已经很清楚了。
了空脚步匆匆赶到苏旷身边,弯下身子道:“施主?”
苏旷作弥留状:“了……空……师……父……我……”
了空见他满头满身都是鲜血,也不知究竟哪里受伤,伸手去搭他脉搏,几乎脉息全无,便皱眉道:“这位施主,你怎么会在我师兄房中?”
苏旷多少有些失望,不是他——了空的手绝不是那种能够做出精巧机关的手,手指粗硬毫无灵性,甚至他的神色间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装模作样间毫不专业——苏旷顿时没有兴趣了,觉得和这种人面对面演戏简直辱没自己的专业水准,于是又稍稍把声音放得清楚些:“大师……怎么回事?”
他看得见了空的犹豫,想必了空没有料到还会有活口留下来——了空不够心狠,如果是寻常的江湖人,遇见这种事情只怕会立即灭口,但是显然,了空没有杀人的经验,又自然不想救人,他想等着苏旷尽快吐出最后一口气,苏旷偏偏瞪着一双清清朗朗的眼睛,好像非要一个回答不可。
“阿弥陀佛,施主,先到我房内休息吧。”了空目露凶光,伸手把苏旷连拖带抱地扶了起来,苏旷心中一冷,他知道了空的选择了,便虚弱地垂过头,轻声道:“大师,你不知道我这样的伤势不应该挪动么?”
了空手微微一颤,更努力地去拖苏旷,苏旷纹丝不动:“大师,刚才你不是一直站在门口?后来去了哪里?去敲钟了?”
了空猛地推开他,“施主!你在胡说什么!”他回头看了看几个高辈僧人正在慢慢围过来,一指苏旷,怒道:“苏施主,我敬你是一代大侠,才把你引荐给了尘师兄……你,你谋害师兄不算,居然还血口喷人!各位师叔……依我看——”
原来那位老僧法号了尘,却不知他圆寂之时,是否了却凡尘。苏旷摇摇晃晃逼近一步:“你看如何?”
了空咬牙道:“除魔即是卫道。”
苏旷笑,“好极了,我正好也这么想。”
了空是开元寺中和江湖人走得最近的一个,在海天镖局,也时不时和别人讨论些功夫,比划些拳脚,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武功和真正的高手比起来,究竟有多么大的差距。苏旷只一招便按在了他胸口,内力一吐:“说,谁让你这么干的!”
“住手——”
“报官——”
周遭的僧人们乱成一团,主持大师刚刚遭了横祸,了空又落入了魔掌中,几个年轻僧侣抓了木杖水桶就要扑上去,苏旷单足勾起一人手中禅杖,觑准了十余丈外的钟亭,凌空一绞,左腿飞起,禅杖化龙般飞向巨钟,内力所及,木杖竟然从熟铜钟身穿过,“庄——光啷啷”一阵刺耳之极的响声。
“谁敢过来,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苏旷也是暗松口气,这一式必要立威,所以几乎竭尽全力,收势站稳,胸口一阵恶心,他没时间再蘑菇下去,五指如钩轻轻用力,了空已经痛呼起来:“你不是人——你枉担侠名……”了空一生从未这么痛苦过,他想要忍住眼泪,但是鼻涕却流了出来,想要忍住痛呼,却变成了喉咙里的呻吟,他想要呼救,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说。”
苏旷松开手,了空怨毒地看着他:“我说,你满意了么?”
他的眼睛一寸一寸转开,看着竹丛后的石墙。
石墙后一个灰影跳起,兔起鹘落,身法轻功都是一流。
这个人的胆子果然不小,居然一直没有走。
冤有头债有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幕后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苏旷握住铜钟上的禅杖,单臂较力,已将铜钟自钟钩上摘下,半空一轮,数百斤的大钟凌空飞出,不偏不倚地将那个夺路而逃之人罩在钟下。苏旷用的纯属巧力,这一轮一掷禅杖倒没有折断,金钟上插着木杖,看上去倒像个懒于梳妆的女子发髻。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苏旷跳下墙,一手按上铜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瓮中捉鳖,口中却笑道:“这位朋友,你猜这一注是大还是小?”
钟内人也不着急,沉着嗓子回道:“是大是小,严刑拷问不就知道了?”
他话内讽刺之意连个聋子也能听出来,苏旷不由得手就是一抖,钟内人笑声更刺耳:“向一个不会武功之人逼供,这就是你的手段?呵呵,呵呵。”
苏旷气势一弱,他觉得这个人说话虽有道理,但——
但他已经来不及思索,金钟猛转,禅杖带风打在胸口,那股力道着实不轻,苏旷借力卸力,连退七八步才立稳,钟内人掀钟跃起,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苏旷大怒,心道这回算是托大了,局势未明瞎做什么道德批判,他二话不说提气直追,开元寺外全是民居街巷,二人一个跑得鸡飞狗跳,一个追得怒气冲冲,一个见缝插针大喊“穷寇莫追的道理你懂不懂”,一个气完神足大叫“有种你别跑今天逮不着你我还就不姓苏了”……一时间三转五转,也不知追到什么地方,一堵高墙拦住钟内人的去路,他回头看看苏旷,扭头就跳过墙去。
苏旷追得兴起哪里肯放?纵身也跃上墙头,立时一惊——墙外不过丈余,墙内却足足有三丈深,那人一边跑,足下咚咚直响,好像墙内的世界根本就是生铁打造的。
这是一个奇怪的大厅,目测之下长七十丈,宽五十丈,空旷得几乎可以跑马,偶尔堆着些帆布、巨木、以及各式杂乱无章的东西,大厅东西南北四角各自有四个入口,离着钟内人最近的那个写着一个巨大的“入”字,下方一条黑黝黝通道,显然大厅之下,别有洞天。
他一回头,苏旷几乎近在咫尺,再没有多想的时间,那人纵身从“入”字口跳了下去。
苏旷摇摇头,此人眼力真是不敢恭维,四角明明分别写着——擅入者死。
地下一声大叫——“别动手,上面还有一个人!”
苏旷转身刚要走,脚下坚实的铁板忽然消失,他毫无防备地落了下去。
脚下空荡荡一震,四周都有了混响,足下好像是大块的木板,四周漆黑一片,看不清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四周有人围拢,十余枝火把下,劲弩硝石炮围成一圈,正对着他和那个一路逃过来的人。
头顶的铁板又一次合拢,回声震荡许久才消失,外面还是盛夏,但这里却有微微寒意。
一枝火把指向苏旷:“你是什么人?”
这些天,只怕这句话是苏旷听得最多的一句了。
苏旷瞧不清身边那人的脸,只看清他中等身材,长袍质地颇为考究,脸庞轮廓还带了些少年人的青涩,举止间略有惊慌,显然也完全不知道这个所在,苏旷已经有了主意,抬头吃吃艾艾道:“我……我、我……是……那个,我是……”他看上去又急又怕的样子,似乎竭尽全力要把喉咙里的话吐出来:“我,那个……我是……”
持火把的领头人果然不耐烦,拔出腰刀指向逃跑的男子:“你说!”
男子急道:“我是误打误撞才到这里,阁下勿怪。”他一指苏旷:“这个人他——”
苏旷趁黑冲他微微一乐,继续现学现用道:“我……我没想……进……进来……他、他、他说……”
领头人怒道:“闭嘴!”他一刀砍向那灰衣男子,道:“都给我拿下!”
他们的刀都很奇怪,介于镰刀和弯钩之间——砍柴刀固然可以杀人,但是杀人的刀很少会考虑砍柴的功能;他们的炮也很奇怪,不大,还带着小小滑轮;脚下是大片的木板,身边是湿冷的寒气……静下心来,还有咸腥的微风和淙淙水声……
苏旷忽然明白了,对着向他走来的两人大声道:“云小鲨在哪里?”
两人对望一眼,但是苏旷已经知道自己的推测无误——这里,应该就是云家出海的秘密码头。
本朝虽然并无海禁,但是出海船只还是要领了公凭,云小鲨这样走私镖的船,如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出海。
“云小鲨,云船主——”苏旷沉声喊道:“你再不出来,动手了可就不好看了!”
“小螺带他过来。”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装啊,我倒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苏旷笑笑,跟着那个叫做小螺的青年走过一道尺余宽的舢板,接着一拐,又一转,走到第九个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云小鲨——这女人胸前带着串珠链,随随便便吊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手指轻轻按在他肩上:“你口口声声不来,怎么还是上了我的船?”
船?这一路走来,谁知道哪里是船!苏旷口中却笑:“十年修得同船渡,何况是云姑娘你的贼船?”
云小鲨微微一笑:“说实话吧,怎么找到这里?”
苏旷摇头:“你问那个人吧,我一路追过来的,此人事关重大,绝不能放他走。”
“这你大可以放心,想从我这儿出去,还真是比登天还难。”云小鲨似乎对那边的战况毫不关心,“你好端端的,学什么结巴?”
苏旷大笑起来:“哈哈哈,说来话长——总之我刚刚听了个有趣的故事,里面有个傻头傻脑的书呆子用这一招避难,我忽然想试试。”
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扇了过来,苏旷一仰头,只觉得尖尖四指拂面而过,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这混蛋,你说谁是傻头傻脑的书呆子!”
马秦满脸的怒意,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愤恨。
苏旷一愣,反应过来:“抱歉抱歉,没想到马姑娘真是司马家的人,失敬之极。”他见马秦还是脸色极其难看,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解:“这个全怪云船主……这鬼地方黑咕隆咚的,没瞧见马姑娘,真是失礼。”
马秦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跺脚,反身走回船舱去。
苏旷摇摇头,这司马家风真是强悍,评论别人评论了几百年,怎么轮到自己,随口调笑一下就气成这副样子……
苏旷走入船舱,立即就明白了什么叫做泼天富贵。
这是一艘巨大的船,整个船中,最豪华的就是这个主舱,深蓝的琉璃覆在墨黑的木顶上,显示出一片夜空的色泽,无数大大小小的宝石镶嵌出一副星图来,甚至还有小小流星飞过,翡翠的流星后面,硬是用银沙拼成了一条条的星尾……任谁一抬头,都会被浩瀚星空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十七岁的礼物”,云小鲨好像对这杰作也很满意:“那天是我的生辰,也是我终于把云家船帮握在手里的日子,那一晚的星图就是这样……等你见到海上的星空你就会明白,这根本不算什么,没有任何人力能够和宇宙匹敌的。”
“恐怕不是吧。”马秦走过来:“我猜他想的是,随便摘个一颗两颗,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初见马秦的时候她并不是美女,通常来说,能够女扮男装的又不会被人发觉的都不是美女。她额头有点大,颧骨有点高,脸又有点宽,和云小鲨差不多个头,但云小鲨就是细腰长腿,曲线玲珑,马秦就好像云小鲨的身段用两块门板压了压——那个时候苏旷也没多想,一来情形一直紧急,管他什么女人,命都保不住了自然没法多看;二来云小鲨本来就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绝色,也没有人想过要拿个平平常常的女人来和她比。
但是现在,好像有点不同了。
马秦换了女装,高髻白衣,柔婉中略带睥睨,好像是碧玉一般有光华内敛,说不出的令人心向往之。
“这这这……”苏旷一时不能把她和那个刚见面的臭小子连在一起,脱口而出:“还真是沐猴而冠啊。”
他虽然在随口调侃,但眼里的惊艳还是一闪而过,马秦似乎有点悲哀,冷笑:“男人都是这样的么?看女人从来只看皮相?”
苏旷无名火起,心道你不说也就算了,一说我一肚子火,我还真就是不幸多看了两眼你的丑恶灵魂,才倒霉成这样,他也冷笑:“马姑娘,我们很熟么?司马公传下的家风就是为人处世只听恭维、不讲良心的么?”
马秦的脸一下就红了,她自问绝不是刁蛮任性的女人,但不知怎么了就是无名光火,她起身:“苏大侠,前几天多蒙照顾,司马琴心感激不尽,只是那一日不能说,实在是有不能说的苦衷,我家里本有严训,子弟出行绝不能报出家中名号……如果不是云姐姐告知,我还不知道我家和云家素有渊源,所以才——”
苏旷奇怪地望了云小鲨一眼,也不知她跟这姑娘是怎么扯上的关系。
云小鲨微微一笑:“二位慢聊着,我去看看你那位同来的朋友怎么样了。”
她一转身出去了,把苏旷和马秦单独留在船舱里,苏旷一阵尴尬,人家小姑娘郑而重之地道歉,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赶紧借坡下驴:“嘿嘿,马姑娘,哪里哪里,其实我对司马家真是仰慕已久,你要是不弃,不妨给我树个碑立个传什么的,啧啧,这也算是流芳百世。”
马秦没听出玩笑来,还正经道:“万万不可,我家中有训,为江湖豪客立传,只能等他百年之后或者封刀退隐,你比我年纪还大,怎么能……”
苏旷笑起来:“不妨不妨,万一哪天我一不留神死于非命,平生传奇还没一个人知道,那不是亏了?”
马秦从小到大对江湖传奇神往之极,闻言也来了兴趣,“哦?你不妨说说看?”
苏旷正色道:“苏某的半生啊,那真是多姿多彩,可歌可泣……”
马秦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枝玉簪一样的细笔,刚要提笔就听见苏旷自吹自擂,她愕然:“喂……说事实就好了,臧否人物不是你自己干的。”
苏旷兴奋得摩拳擦掌,满脑子都是《史记》《汉书》那样的煌煌巨著,他回忆了一下传记通常的写法,缓缓叙述:“我高祖他老人家……”
马秦搁笔,怒:“你以为你是刘备?还高祖?你妈生你的时候有异相没有?”
苏旷虽然还在大笑,眼里的光芒却忽然黯淡了,“有啊,那天有打雷来着。”
“那个叫做天怒人怨好不好?”马秦终于发现被这小子耍了,她也笑起来:“其实我和你一样好奇呢,修武林史也是大事,都是三爷爷和伯伯们在做,我们这些后生晚辈,只要四处游历就好……像我这样连游历都没有游历过的,根本就没资格进青冢读书,何况写呢?”她扬起头,脸上是坚毅和骄傲:“这一次,我一定要把真相带回去,三爷爷就会对我刮目相看的。你看,这个是司马家的表记呢,这八个字,是三爷爷给我题的。”
玉簪笔上,八个小篆遒劲挺拔:不染不沾,莫失莫忘。
多年轻的姑娘啊……恐怕她要很多年才能真的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吧。
足下一震,然后又是一震,头顶的群星似乎活了起来,当真摇曳出星光无限。
云小鲨拾步而下:“二位谈得还好?”
苏旷起身:“云船主?”
云小鲨若无其事:“哦,只是起帆而已。”
苏旷几乎跳起来:“起,起帆?”
云小鲨走到右侧船壁,纤纤玉指按在灯台上,一推,一扇雕花窗缩回船壁。
一片温柔,浩瀚的,漆黑的大海在漫天星光下低低吟唱着亘古不变的歌谣,舷窗一侧有三艘大船,各自相隔二十丈远近,银月一般的船帆如梦如幻,好像是一只只巨大的萤火虫,将星光系在身上,飞向远方。
“这就是传说中的云帆了,我们的云家的船帆。”云小鲨转身,倚在窗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见云家的夜船出海的。”
苏旷回头看看马秦,马秦好像一脸无辜,但这小丫头必定是知情的,云小鲨脸上忽然增添一种说不出的自信的神采,不是自信,是舒适,是那种远游的浪子一头栽回自家床上的舒适。
在一切关于云家的传说中,他们都是生于海,长于海,死于海,他们是海上的魔王,天神,和精灵。
云小鲨好像看破了苏旷的心思一样,“我可没请你,苏大侠,是你一头撞进来的。”
她的笑容好像在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苏旷大笑,回身坐下:“惜乎无酒!美人鲨相伴,做饵也风流。”
云小鲨轻笑:“云家船上,即使没有淡水,也绝不会没有酒的。”
她摇了摇柱子上的银铃,当啷一声,戏法开始了。
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抬进一个巨大的、澡盆一样大小的木盆,盆中有一尺清澈的海水,水下沉着十七八个小小的玉瓶,玉瓶间有五彩斑斓的海蛇游弋,盆上漂浮着一方托盘,一只泛着红油光泽的硕大烤鸟卧在上面。
“这是道名菜”,云小鲨目中有挑衅,“想喝酒,就要动手了。”
她将左手背到身后,右掌如刀一立,“请。”竟是摆明了不想占苏旷的便宜。
苏旷知道云小鲨的武学自成一家,今天这口酒喝不到,恐怕从今以后船上的日子都不好过,点点头,招呼声“来了”,二指一并就向其中一个方口圆肚青瓷瓶伸去。
云小鲨右手四指屈拇指钩,形如海鲨,抓向苏旷手背,苏旷小指一屈,少冲穴真气凝聚,水流如箭,回射云小鲨脉门,刚要处理游过来的两条海蛇,云小鲨已经又一掌削向他手臂,轻笑:“小蛇弄死,就不好玩啦。”
两人身形都是半侧半坐,两只手变招奇快,偏一盆水半点没洒出来,马秦在一边瞧得目不转睛。云小鲨这个游戏已经玩得熟极,不时将小蛇缠在手指上,那些海蛇都是奇毒无比,被一通乱搅渐渐也开始疯怒,见人就咬,片刻下去,二人脸上都已微微露出郑重之色。
苏旷已经变了七八种指掌招术,但是方寸之地险象环生,竟是容不得以雄浑内力取胜,他天性温和,只在习武一道多少好胜,心道单手对单手再战不下这一局,恐怕也无颜以对云小鲨了。
心念一至,他右臂微微用力,一盆海水已经旋转开来,托盘一路在盆边磕磕碰碰,玉瓶和海蛇绞成一片五彩缤纷,云小鲨一路攻来,他以反攻为守,右手几乎在海盆里绕着圈儿逃窜,双指捏起一条蛇尾,一圈一点又是一圈一点,五指如弦上飞轮,弹,指,扣,撩……穿花蝴蝶般围着托盘打转儿。马秦只觉得看得一阵头晕眼花,也不知那两个人是怎么看清楚,偏偏还能过招的。
云小鲨“嘿嘿”一笑,掌做虎爪,直封苏旷退路,只是掌心一阵温热,竟是一团海蛇塞进了手中。她对大海再熟悉再热爱,但毕竟不是什么海神龙女,毒蛇见到她该咬还是会咬的,这一团七八条蛇,也看不出头尾七寸来,云小鲨抬手把海蛇从舷窗扔了出去——苏旷已经将盆中酒瓶尽数捞了出来,长叹一声:“喝这口酒,果然不容易。”
云小鲨取出三只海螺杯,微笑着一一斟酒,酒色浓碧,清冽之中带着三分浓烈,浓烈之中又带了三分甘甜,入口绵厚,撞在胃里才有烈火升腾,苏旷赞道:“好酒!”
云小鲨道:“此酒名叫海魂,乃是深海中一种海藻酿成,酿酒之法也很奇特,要灌在铁罐中,系在船底浸泡三年,历寒暖水流冲击无数次,才能成功,所以越是跑得远的船,带的酒越香。早些年跑船的水手常常口舌生疮,五脏溃坏,但自从制出海魂来,这些毛病也就跟着好了,你说奇不奇怪?”
马秦赞道:“这制酒之人,也算是功德无量,必有福报。”
云小鲨冷冷笑:“那人是我外祖父,他早就死了,死得很不好看……昔年云海两家结盟的时候,倒是常常有斗海魂的场面,可惜……”她取了柄银刀切开那只烤鸟,鸟腹中裹满大大小小的扇贝,一落入盘内,鲜香喷鼻。
苏旷岔开话题:“这是什么海贝?单是一闻便如此诱人。”
云小鲨挑开一贝:“这也有个名目,叫做舟魄贝,只生在十年以上的沉船上,可遇不可求。这贝肉味道极美,但是性寒,只能与浪子鸥同烤才入得了口。”
苏旷指了指红油焦脆的烤鸟:“浪子鸥?”
云小鲨微笑:“是啊,这种海鸟游遍千山万水,最后在海上筑巢,随波逐流,所以叫做浪子鸥——海魂、舟魄,浪子鸥,是迎接最尊贵客人的酒肴,功夫略差,可吃不到呢。”
云小鲨所言不虚,酒香肉鲜,而那海贝更是人间极美之味,只吃得苏旷和马秦恨不得连舌头咽了下肚,苏旷大呼痛快,举杯道:“以往听人说过,有人贪恋口腹之欲最后送了性命,今天总算是信了,看来学点粗笨武功,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云小鲨哈哈一笑:“苏大侠何必过谦呢?能从我手下抢了酒去的,当世名侠中也不会超过十个……只是可惜,可惜。”
苏旷又拍开一瓶酒:“可惜什么?”
云小鲨皱眉道:“可惜你若双手俱全,如今说不定就是武林第一高手。”
苏旷摇头:“未必。”
“哦?”
苏旷道:“我昔日遇到一些失意之事,若是左手未断,恐怕也要过几年借酒消愁的日子,绝不会像如今一样终日痴迷武道,转益天下名师,阅尽名山好水,这是第一重好处;我昔年武学走的是恩师一路,求狠求重,只要一招毙命,后来少了半边门户,才渐渐攻守具备,动静相宜,常常想着怎么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是以这些年,反倒受伤少了,伤人也少了,这是第二重好处。”他仰头喝了口酒:“我自幼及长,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而挫折困顿以那一次为最,从此渐渐明白绝处必有转机,即便屈辱危难总自有它的乐趣——这道理虽然简单,也是许多年才终于自己明白的,这算是第三重好处罢。”
云小鲨举起酒瓶轻轻一碰:“我敬你。”
她眼波微微一转:“为什么肯对我说这些?你好像不是毫无戒心的人。”
苏旷笑笑:“因为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肯单手和我过招的人,云船主,承让了。”
云小鲨面颊上泛起一阵粉红:“海若无魂,何以迎浪子?”
苏旷撕下只翅膀来:“浪子无翼,何以归故土?”
云小鲨自顾自喝酒:“海阔天空,难道不比故土开阔?”
苏旷撕下另一只翅膀,吃得啧啧有声:“随波逐流,难免被人下了菜碟,成口中之物。”
酒香肉美,苏旷和云小鲨你敬我我敬你,马秦却在一边独斟独饮,海魂果然是烈酒,一瓶下肚她的血液似乎都在燃烧,那种感觉好像海上的雾气一样在蒸腾,飞舞,但迟迟不能成形……是什么呢?她随手又抓起个酒瓶,一饮而尽,但愿长醉不复醒——她醉了,醉得一点戒心也没有。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又有人在她肩头搭了件外衣,然后叹口气,也走了出去……
马秦醒过来的时候,舷窗正对着东方,巨大的火红的朝阳正缓缓从海线升起,一只雪白的海鸥从窗前飞过,尖喙叼着一尾银鳞。
咚咚咚的木鼓声,敲破了黎明的寂静。
那是一种古老而庄严的节奏,令人神魂如归洪荒。
舱内已经没有人,马秦跳起来,想了想,换下了昨天那身白衣,一路疾走出去。
一共十一艘船,七大四小,而又以云小鲨的座船最为华丽,海船不知何时抛了锚,十一艘船渐次排开围成一个弧线,舱板和船头都站满了人,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仪式一样。
云小鲨站在船头,她又穿上了在镖局的那一身软甲皮靠,长发束得干净利落,回头冲马秦笑了笑,纵身跳下海去。
马秦尖叫起来:“鲨!鲨鱼!”
黑色的三角背鳍无声无息地向船队靠拢,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几乎可以看见尖齿利牙。云小鲨漂亮地落入水中,身形袅娜,在鲨鱼群中穿梭。
“别怕。”苏旷走到她身后,轻声解释:“这是他们的规矩,每次出海到这个地方,云小鲨都要入海摸珠一次,带几个生人,就要摸上几个珠贝来,这里水深,那些采珠客们潜不到底,所以常常有大珠可以采。”
马秦急道:“可是……他们难道还缺这几粒珍珠?”
苏旷伸手指了指云小鲨的身影,几乎已经非目力所能及:“要做云家的船主,必须得有一手震得住人的玩意儿,海上人不认武功,认水性,云小鲨说她当年为了抢这个船主的位置,在水下泡了七天七夜,连手脚都泡烂了——如果有人要抢她的位子,就必须得潜到更深的海里抢珠。”
云小鲨已经双臂一展浮出水面,微笑着吹了声口哨,将随身的网兜掷向苏旷,深吸口气,回头第二次钻入水中。
网中老蚌想也有年头了,硬壳上带着层厚厚海藓,身边一人拍拍苏旷肩膀:“过一会啊,你们就一人拿一个,里面有没有珍珠就听天由命喽。”
云小鲨反复了五六次,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的敏捷迅速,船头舵手叫道:“鲨头儿,够了,正好十个。”
云小鲨双手拢口喊到:“等等——底下有个大家伙,兄弟们敲起来!”
“嘿呀!”十一艘船的三十三名鼓手齐声大喝,重重敲起木鼓,直让人热血澎湃。
马秦见云小鲨下去好久不见抬头,但似乎所有人都没有什么焦虑,也只得强自按捺。苏旷安慰她说:“他们说鲨鱼也有什么什么脾气,云小鲨干这勾当不是一天两天了,放心。”
几乎一炷香功夫,云小鲨才终于露出头来,长长吐了口气,脸色几乎已经紫红,她单手一托,一个面盆大小的巨蚌高高露出水面。
彩声如雷,有人大声起哄:“鲨头儿,咱们看看里面!”
云小鲨也颇得意,即使蚌内无珠,能摸上来也是了不起的事情,反正身边鲨鱼早已喂饱——即使有一二攻击,她也不惧。
于是云小鲨将臂上蛇牙箭对准蚌口一划,双手小心翼翼扣住蚌壳,用力一分。
她知道不对了,这种老蚌本来极难打开,但是她竟然用力过猛,险些将双壳拗折,蚌内一大团东西夹杂着鲜血涌出,云小鲨二话不说,就向船边游去。
那团东西居然是牛羊内脏——内脏本来就是最腥的东西,周遭的群鲨已被鲜血吸引,云小鲨再快哪里能快过鲨鱼去?顿时被围在正中,她咬牙摘下鲨齿链,劈手向迎面咬来的巨口砍去。
苏旷大惊,回身道:“刀!”
身边那人脸色也是铁青,却摇头:“不成……船上规矩不能帮手。”
苏旷怒道:“这分明是有人阴谋陷害要置她于死地!”
那人还是摇头:“苏旷,海上有海上的规矩,鲨头儿自己也明白。”他挡在苏旷面前:“你们绝不能出手,她宁可死,也不会愿意你们帮忙的。”
海中一团混乱,几乎已经看不清是谁在流血,云小鲨的身子几次被咬在鲨鱼嘴里,又几次硬生生挣脱出来,那软甲不知道什么质地,坚韧之极又滑不溜口,云小鲨一次又一次挣扎,鲨齿链所到之处,就是一片浓黑血色。
她忽然“啊”的一声惨叫,显然被咬住了小腿,人立即被拖入海中。
苏旷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到鼓台,推开鼓手,一声一声敲起鼓来。
咚咚。
咚咚。
咚咚。
三十三面木鼓好像化作一个整齐的心跳。
咚咚。
咚咚。
咚咚。
马秦的指甲几乎抓进船帮,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
白链在水面划起一道细浪,云小鲨又一次奋力挣出头来,一只黑鲨从侧向一跃咬向她的头颅,云小鲨左手起处,将一团东西塞进了鲨鱼的喉咙——是海下那只鲨的半边下颔。白牙交错着白牙,那只鲨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掉,在水里好一阵翻滚,云小鲨右手握着蛇牙箭狠狠凿进它的头骨,借力跳上鲨鱼背,全力一跃,向座船跳去。
她人在半空,左手蛇牙箭钉入船身,只是好像已经脱力,又一次落入水中。
马秦伸手去想去拉那蛇牙箭,够不到,她回头哭道:“难道还不能拉她一把?”
云小鲨手脚的姿势已经开始混乱,而最近的鲨鱼离她只有一箭之地,她闭上眼睛,狠狠吸口气,猛地一扯蛇牙箭,但判断失误,整个人砰然撞上船壁,额头已流出血来。
苏旷手一抖,木鼓已被敲破,他低头叱道:“上来!”
“少……少……少废话……”云小鲨好像喝醉了一样,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已经无力跃起,奋力甩出鲨齿链,勾住船壁,一尺一尺,艰难上移。
她爬得很慢,显然手脚都已经受伤,眼睛也紧紧闭着,每个人都能听见她重重的喘息,领口,头发……以及软甲的每一个接缝,都有鲜血滴答流出。
她在用最后一丝气力让自己不晕倒。
苏旷俯身:“喂,后悔把船造这么大了吧?快点上来,就几步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静,满蕴真力,令人为之一振。
“咚!”
“咚!”
“咚!”
木鼓又一次敲响,云小鲨每前进一寸,似乎都要耗尽全身肌肉里的最后一点力量。
“三……二……一……”
云小鲨的手终于抓住了船舷——这哪里还是昨日的纤纤玉指?痉挛颤抖,好像复活的僵尸。
雷鸣般一声喝彩,云小鲨这回像条死鱼,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无力地滚了两滚,大睁着眼睛,血水一口一口顺着嘴角吐出来,瞳孔反射着太阳的光。
苏旷伸手抵住她胸口璇玑穴,将一股真力缓缓递了过去:“好样的,鲨头儿。”
云小鲨无力之极地笑了笑,伸手搭在苏旷手臂上,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低沉而威严地喝道:“秦海锐!”
“是!”那个本来一直站在苏旷身边的人回头,运足全部真力大喝:“鲨头儿传话,云家船帮第二百六十七次出海——各船舵主起锚了——”
“是!”
“是!”
“是!”
十一艘船,数百帮众齐齐大叫,一声接一声传开去,令行若有海天之威。
万里东海碧波,就在眼前了。
“痛啊,妈呀,你给我出去!”云小鲨的叫声惨绝人寰。
“忍着点儿……你在海里不是挺硬气的?”马秦捧着药碗,简直不知如何下手。
“那是鲨鱼啊大小姐,我叫两嗓子它们又不会轻点,你是活人呐,你轻点儿行吗?”云小鲨中气十足,看起来伤势不像想象中严重:“珍珠粉,快点。”
如果那些宫廷贵妇们瞧见云小鲨在用一粒粒手指大小的极品珍珠研粉,一定会痛心疾首,云小鲨却不管不顾地厚厚涂了一层:“若不是护着脸……也不会被那个畜生叼到腿,是不是断了?”
马秦点头:“何止是断了,断成三截了。”
云小鲨满意道:“没关系,骨头断了能接,破相了可就麻烦了……”她挥挥手:“去,叫十一船舵主一起到大舱候命,去客房把那群慕容家的人一起喊过来,对,牢里关着的那个也拎出来让大家认一认——我要是查出来是谁使得袢子,非活剐了他不可……咦?你站着不动干什么?”
马秦面子上挂不住:“云姐姐,你的使唤下人应该不少吧?”
云小鲨点点头,笑笑:“行了,出去吧。”
马秦更尴尬:“我不是不肯帮你忙——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云小鲨露出个温柔和蔼之极的笑容:“行啦,好妹妹,出去吧,啊?”
马秦摔下药碗夺路而出——她想要大哭,想要大叫,从小到大她都是掌上明珠,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难堪,她想要对每个人好,但是现在看来并没有人多少人需要她的帮助,他们,对,就是他们,他们善意地笑笑自己的抱负,不顾自己的意志把自己推到一个安全的所在,在他们的血战,经历和骄傲面前,自己总是没有办法得到对等的尊严,这样无声的轻蔑!
苏旷一直守在门外,见她脸色难看地冲出来,忙问:“怎么了?”
马秦抬起头:“怎么了?你们以为我不美,没有财富,武功不高,就没有平等的灵魂了吗?”
苏旷被问晕了,点头:“有啊,当然,谁说没有了?”
马秦更难过:“我就是讨厌你这样!一个哄小孩子一样,一个使唤下人一样。”
苏旷立即明白了:“你多体谅她些,她这回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大幸了,你想想看,谁知道云家要在这里抛锚?谁连云小鲨的好胜都算这么准?这个人很可怕,他从来都没有住手过,而且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云家的内奸——云小鲨怎么会不急呢?她这么些年下来,就是这样刚愎自用的脾气,不管刚才是谁在身边,她都会一样的。”
马秦奇怪打量他两眼:“你们很熟么?”
苏旷微笑:“将心比心而已。”
马秦低头,抿嘴笑了起来:“你对每个人,好像都一样好。”
苏旷摇头:“这并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我们在一条船上,船沉了,咱们谁也跑不掉,但是无论如何慕容家的人和云家的人都在……司马家的人也在,我们或许可以商量一个线索,看看究竟是谁保了这趟镖,谁截了这趟镖,这个人是为了什么,还有,他想干什么……我们认识才不过第四天,你算算,几条人命了?”
马秦点头:“云姐姐说啦——去,叫十一船舵主一起到大舱候命,去客房把那群慕容家的人一起喊过来,对,牢里关着的那个也拎出来让大家认一认——你还站着干什么?”
苏旷愕然:“什么?”
马秦笑:“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麻烦苏大侠你跑跑腿,我去给云姐姐上药,女孩子,方便些。”
云小鲨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几乎所有人都干咳了一声。
她躺在一张软榻上,被四个汉子大摇大摆抬了进来,脸上敷着层厚厚的珍珠粉,只露出一对眼睛四下乱看,披了件月亮蓝的珍珠鲛纱袍,但凡外露的皮肤都满满涂着青紫药膏,只是十指重新涂了鲜红的花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串熟烂的葡萄,配着几个小小樱桃和一个硕大的白馒头。
她托着腮,侧身而卧,四下一望:“都到齐了?”
这种放肆的姿势,对于中原的男人们来说,好像……应该在青楼一类的地方才会看到。
云小鲨敲敲软榻:“一样一样说,这件事大家都明白了,慕容镖头接了一趟镖,按理说,镖没到我手上,应该是慕容家负责追回,慕容镖头,是不是?”
慕容琏珦只能点头。
云小鲨继续道:“那么好极了,你和你的二位镖师,十三名弟子,是慕容家来追镖的,没错吧?”
慕容琏珦只能继续点头。
云小鲨手一划:“这三位,林千常林二爷,何清源何先生,张百万张掌柜,都是慕容家多年的老朋友,也一块儿,嗯,目睹了那一天的事情,要来给慕容家讨个公道,三位,不错吧?”
一个花甲之年的矍铄老者,一个清癯瘦劲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圆脸的男人,闻言也都点了点头,那圆脸男子笑道:“还要云船主费心。”
云小鲨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人:“武夷陈氏的陈洛钧陈大侠,是为亡弟讨个公道的,没错吧?”
陈洛钧是众人里瞧云小鲨最不顺眼的,哼了一声,没有做答。
“至于这两位——”云小鲨看了苏旷和马秦一眼:“是我的朋友。”
陈洛钧斜眼瞥了瞥苏旷,又哼了一声。
云小鲨冷冷一笑:“诸位也算是同船共济了,理要说清话要说明,心里头有什么疙瘩,咱们日后也不好相处,是不是?陈大侠,我说苏旷和马秦是我朋友,不知你有什么看法?”
陈洛钧没想到她还真是得理不饶人,便皮笑肉不笑道:“云船主爱和谁交朋友,我管不着,只是烦劳云船主稍微有个待客的礼节,不用这么个样子见人。”
“好极了。”云小鲨回头:“秦舵主,吩咐小船送陈大侠上岸,他若是不稀罕,大可以自己游回去。”
陈洛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了半天,不知说什么才好。
云小鲨怒道:“你给我听着,你弟弟不是我杀的,即便是我杀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船是我的,我喜欢凿沉了都没关系,脱了衣服跳舞你也管不着,到我的地盘,烦劳各位——守一守海上的规矩——你听明白了么?”
圆脸男人打圆场道:“陈大侠是守礼君子,云姑娘是性情中人,大家不打不相识。”
云小鲨却不理这套,咄咄逼人:“你听明白没有?不愿意就给我出去。”
几个人都在扯着陈洛钧的衣袖,低声劝导退一步海阔天空,陈洛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拂袖道:“陈某即便一死,也不要你们的云家的船。”
苏旷实在看不下去了,伸臂一拦:“陈兄。”
陈洛钧劈手打开他:“惺惺作态。”
云小鲨还在煽风点火:“跳啊,跳下去我当你是条汉子。”
陈洛钧怒极,一拳打出:“滚开,我没有你寡廉鲜耻,混吃混睡。”
云小鲨拍榻道:“苏旷,你再拦他,就和他一起跳下去算了!”
陈洛钧一拳没有打着,又被云小鲨一句接一句刻薄,当真热血上涌,直想择人而噬,苏旷依旧伸臂一拦:“陈兄,你们武夷陈氏两条性命,难道比不上一句风凉话么?”
陈洛钧牙咬得咯咯直响,两颊肌肉都在扭动,跺脚回头啪一抱拳:“云船主,是我错了。”
云小鲨的目光越过陈洛钧,见苏旷眼里几乎有恳求的神色,她一时索然无趣,挥手:“坐吧陈大侠,苏大侠,也坐吧。各位,失礼了,云某伤得不轻,实在不能下来招呼,见谅,各位,见谅。”她不等众人说话,就又吩咐:“把那个人带过来吧,此人指使了空谋害了开元寺了尘禅师,被苏大侠抓了,其中玄机,还请各位撬开他的嘴才知道。”
铁链叮啷,两个云家人拖了个灰衣男子进来,他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只是被铁索捆得结结实实,其时天气酷热,老远就闻道一股馊臭,马秦不自觉就捂住了鼻子。
“船主。”一个男子顺手抓起那人的头发,向上一提,一脚踢在他腿弯,那人几乎瘫在地上。
慕容琏珦蓦的站起,浑身都在发抖,一把抱住那青年:“阿止!怎么会是你!”
一室哗然,这个“活口”居然是慕容琏珦失踪的爱子慕容止。
这梁子,真结大了。苏旷抬起头,询问般望向云小鲨,这个捉摸不透的女人,眼里露出一丝嘲讽的光来。
慕容止自从被擒,整整被铁索捆缚了十二个时辰,手足气血凝滞,一被解开,软搭搭靠在父亲肩头,几乎已经废了。慕容琏珦又是惊,又是怒,又是羞,又是急,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他一边为爱子推拿活血,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到开元寺干什么?说。”
“爹……”慕容止咬牙切齿:“我怎么知道?我只远远看见这个人抓住了空大师,用分筋错骨手严刑逼供,我见他功夫高,打不过,自然要跑,他一路把我逼到云小鲨船上,就自己喝酒去了。”
慕容琏珦轻轻放儿子平躺舱板上,站起来:“苏大侠,犬子所言,是否属实?”
苏旷沉默许久:“属实。”
一阵低低骇叹从四座传来,慕容琏珦一步步逼近:“你与犬子之间有什么恩怨,咱们暂且放下不提,了空禅师多少年广积善行,我辈江湖之人也仰慕得很,不知他有什么过失,要你对一个不会武功之人严刑相逼?”
从慕容止出现的那一刻起,苏旷就发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局中,这个局或许不是为他布的,但是他刚好不好地一脚踩了进去,直觉告诉他要远离漩涡的核心,小小斗争片刻,他还是选择了解释,原原本本将自己所见说了一遍,只略过了了尘禅师所说的那段旧事。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笑话,马秦实在无法保持沉默,她走过来,“我可以作证。”
“你?”慕容琏珦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给自己作证的好。”
马秦叹口气,轻轻拔下头上的玉簪笔,搁在桌上。
慕容琏珦看着玉簪笔,眼神一怔:“你究竟是什么人?”
马秦顿时间又有了那种高绝睥睨的风华:“即使别人不认识这枝玉簪,慕容先生,你还是应该认识的,我姓司马——不知道我的话,能不能算作证据?”
慕容琏珦点头:“能,当然能,我若是连司马家的人都信不过,还能信谁的话?”
苏旷的嘴里泛起了一阵莫名的苦涩,原来人家根本就是认识的,不仅认识,看来还是世交,随随便便拔出一根簪子,立即就代表了整个家族的威严。
慕容琏珦话锋一转:“司马姑娘,我有一言请教,你和苏旷,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马秦脸红了红,一下就懵了:“我们……我刚到泉州,银子快要用光了,看见,嗯,老镖头的酒宴,我就那个,在外头蹭饭,苏旷他、他,他也过来,嗯,带我进去吃……”
慕容琏珦奇道:“什么叫带你进去吃?”
陈洛钧哈哈大笑:“就是说,苏大侠当时也是风流倜傥,一路大摇大摆地闯进慕容家的酒席白吃白混,临了还露了手功夫镇镇我们这帮不入流的角色。至于有什么其他打算,在下可就不知道了。”
慕容琏珦淡淡道:“这么说来,苏大侠你千里迢迢赶到泉州,还真是冲着我们家来的?”
苏旷已经不想再解释下去了。
马秦却急忙道:“他不过是前来拜会慕容老镖头而已。”
陈洛钧第一个哈哈大笑:“真没想到,陈某人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一个圣人——姓苏的,你大老远跑来泉州,不见正主儿反而到酒楼上探听消息,凑巧认识人家司马姑娘,一时兴起去镖局救人,顺便偷窥一下拳经秘笈,大仁大义地留下来治水清毒,了空大师引荐你入寺,结果自己反而惨遭折磨,慕容止小兄弟瞧见,你就要置他于死地,然后又这么巧把这事儿忘了……哼哼,哼哼。”
苏旷低头,微微笑道:“结论是?”
“结论?结论你心里明白。”陈洛钧双拳握紧:“说,是谁指使你潜入慕容家的,说清楚了,或许给你留个全尸。”
马秦忙道:“陈大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证据没有?”
慕容琏珦嘿嘿一声:“他刚才口口声声说小儿是受人指使,是谋害了尘大师的真凶,难道他就有什么证据不成?司马姑娘,你还年轻,江湖的险恶,你未必明白。”
马秦还要说话,慕容琏珦一句话将她挡了回去:“司马家风素来不牵涉到是非之中,只要秉笔直书,是不是,姑娘?”
马秦提起的一口气,渐渐松了下去。
慕容琏珦转向苏旷:“苏旷,你若是不能自圆其说,恐怕,也只好请你跳下海去了。”
苏旷笑笑,除了凶手,谁他妈的天天没事琢磨自己做事严密不严密?他并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悲哀,他看看慕容琏珦,果然是一腔浩然正气;瞧瞧云小鲨,依旧笑吟吟地好像在看一出好戏,连马秦知道的似乎都比他多些,折腾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人。
他抬头,目光中也有寒意:“你们三家的烂事,我怎么自圆其说?慕容琏珦,我知道的已经全盘托出,信不信且由得你们,只奉劝一句,多说无益,你的宝贝儿子最好赶紧疗伤,不然四肢废了,又得算到苏某头上。”
慕容琏珦暴怒:“你以为这笔帐现在就不算在你头上?”
苏旷嘿嘿一笑:“算在我头上又有何妨?苏某水性素来不好,这海是说不跳,就不跳,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他索性大摇大摆地向一张交椅上一躺:“云船主,戏也看够了吧?烦劳打点赏钱,拿酒来。”
“拿酒来。”云小鲨笑得分外开怀:“你早这样多好,我就瞧不得你假模假式的样子。”
马秦满头是汗:“苏旷……有话好好说,何必?”
慕容琏珦推开她:“司马姑娘,你还替他说话?你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就是了尘大师。”
马秦浑身一震,如雷轰顶:“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慕容琏珦点头:“你若还信他是凑巧认识了尘大师,潜入开元寺,我也无话可说。”
马秦猛摇头,拉住苏旷袖子:“他真的死了?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酒已送到,齐齐排在苏旷身边,都是大肚方口四斤八两斤装的瓷瓶,苏旷拇指一扣推开瓶盖,慢饮一口:“好酒……慕容琏珦,你教唆她也没用,就她的那点功夫,帮不了你什么。”他一饮而尽,微笑着望了马秦一眼:“我要说的早说明白了,你既然不信,尽管并肩子动手吧。”
陈洛钧第一个忍不下,挥拳就打:“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苏旷随手一掷空瓶,酒瓶和拳头凌空撞在一处,喀喇一响,酒瓶当空粉碎——只是陈洛钧也捧着拳头痛得弯下腰去,拳头居然也撞碎了。
慕容琏珦喃喃道:“好狠的出手!”
“少废话。”苏旷拈起第二个酒瓶,胸中的傲意和酒意一同翻涌:“那倒还是个汉子……慕容琏珦,要出手赶快,喝完第三瓶,我可就要起来活动活动了。”
马秦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旷——在她印象里,苏旷好像一直是一个笑嘻嘻的,开着不轻不重玩笑的可爱小伙子,但是眼前这个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浑身都是强自抑制的杀气,好像一口一口的烈酒可以浇灭胸中的戾气一样——马秦转身:“云姐姐,你说句话。”
云小鲨无辜道:“我说什么话?难不成这么多人,还要我一个受伤的女人出手?”
慕容琏珦道:“云船主,这可是你的地盘,你要主持公道。”
“哈!”云小鲨一声笑:“我为什么要主持公道?”
慕容琏珦忍气道:“因为云船主志在追镖,此人极有可能就是截镖人的同党。”
云小鲨摇头:“那就烦请慕容镖头帮我擒下此人。”
慕容琏珦恨不得将这个女人从软榻上扔下来:“当时小儿逃到码头,可是云船主帮忙擒住的,云船主,帮理不帮亲。”
云小鲨抿着嘴,笑得一脸珍珠粉都落下来:“那是我高兴,我高兴帮亲。”
苏旷第二瓶也喝完,啪得往地上一摔:“云小鲨,你有完没完?那几个人不经打,你既然存心看笑话,索性派两个人过来,看到底的好。”
云小鲨直身坐起,鲛纱也落下半截来,她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逮谁咬谁?”
苏旷提起第三瓶酒:“我既然上船了,也没打算活着下去,云小鲨,你既然什么都明白,何不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云小鲨瞪眼:“我明白什么?”
苏旷第三瓶也已经喝完,他站起身来,双足稳稳扎在地上,目中有一丝凌厉:“我正想请教,咱们这艘船,是开向何处的?你要追的是谁?”
众人这才发觉,十一艘船早就升了满帆,全力向东——这位海上的霸王不仅心里早就有了打算,而且也早就做了决定,大家伙在这儿闹得热火朝天,果然不过是人家的消遣。
“好吧,过来。”云小鲨招招手,“过来嘛,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吗?”
“你们的真相根本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苏旷冷冷道:“你看错人了。”
“我现在去甲板上晒晒太阳,想要替天行道的,严刑逼供的,看戏看热闹的,都只管放马过来,失陪了。”他拂袖而去,一步步走向舱口,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疯,脚步还有些踉踉跄跄的。
这个人嚣张之极,要是不追上去,简直就是直陈自己懦弱没种。
慕容琏珦提了口气,但是慕容止却颤声叫:“爹,爹,我的手……我的手……”
他的双手和两臂从刚刚解开时候的惨白变得乌黑肿胀,试图挪动,但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他骇极:“爹……我的手……爹你杀了我!”
慕容琏珦恨不得以身相代,他急忙抱着儿子,双手急急搓着他的穴道,试图舒筋活络。
苏旷已经走得舱口,又站住,冷笑一声,继续大步向前,只是……又顿住,也不回头,讽刺道:“再揉下去,那个畜生的双手就真的要剁了。”
慕容琏珦如梦初醒,忙拔刀在儿子手掌各化一个十字,小心摧动真气,慕容止右手劳宫,左手中渚,渐渐流出紫黑色的淤血来……
阳光下的大海无边无际,那种望不到陆地的浩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无论什么样的盖世英雄,只怕都难免要望洋兴叹,苏旷忽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害怕云小鲨——在这里,一切都要依赖这条船,喜欢不喜欢,高兴不高兴,都非得赖在人家地盘上不可——陆地上来的人,实在没有几个有骨气跳进海里的。
海风一吹,酒醒三分,苏旷忽然笑了起来,他自认素来是一个能把情绪控制得很好的人,行走江湖,不白之冤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是象今天这样发作,还是头一回。怎么回事?这条船好像有种说不出的魔力,总把人内心中肆虐而任性的风暴钩出来——是因为云小鲨那种嘲笑的眼神么?这女人的身上好像有种暴戾而野性的因子,在她的目光中,一切克制看起来都像是虚伪,一切温和看起来都像是矫揉造作,她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无形之中逼着人用同样的强悍去面对,不然,就有可能被吞噬。
苏旷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不要忘记为什么到这条船上来,他对自己说。
惯有的温和而坦荡的力量再次主宰心魂。
身后一片脚步声,衣袂带风声,兵刃撞击声——怎么又来了?苏旷缓缓转过身去,不要动手,他告诫自己,剑不虚施细碎仇。
一回头,苏旷也愣了,只见一群人拉拉扯扯,好像几个人在劝阻慕容琏珦不要过来同自己招呼,又有几个人在劝说那几个扯着慕容琏珦的,“如何使得”、“万万不可”、“事急从权”……好半天愣是没弄明白他们在吵些什么。
“苏,苏苏……”慕容琏珦一张脸憋得通红,这“大侠”二字,他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苏旷被他逗乐了:“苏苏?有话说话,别喊得这么肉麻。”
慕容琏珦更尴尬:“我,我求你就阿止一命。”
苏旷自幼随师父行走江湖,迄今已经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揉了揉耳朵,生怕是自己喝多了听岔了,只恨不得大叫一声: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慕容琏珦站直身子,拱手道:“我也知道这请求荒谬了,只是我慕容琏珦虽说是海天镖局的当家,但是庸庸碌碌大半辈子,一事无成,就这么一个儿子,苏……苏旷,你救他一命,我立即引刀自尽,绝不食言。”
慕容琏珦舔犊之情溢于言表,苏旷心里微微一酸,但脸上醉意更浓:“怎么?我苦心孤诣潜入你们慕容家,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你要我救你儿子?”
慕容琏珦一时语塞,他怎么说也是一号成名人物,要他在众人面前软语哀求,他实在也做不到,只好老着脸道:“你救他一命,是非恩怨,我们一笔勾销就是。”
苏旷怒极:“是非恩怨?慕容琏珦,你欺侮人要有个限度,你我只有怨,哪有恩?只有非,哪有是?你请便吧。”
慕容琏珦失神回头,脚步已经踉跄起来,嘶声道:“苍天哪,我对上葬送祖宗基业,对下断了慕容家香火,我……”
苏旷转身看风景,作闭目塞听状,硬起心肠。
“总镖头——”两名镖师一左一右死死扯住慕容琏珦的手臂,防他激怒之下有什么不测,纷纷恳求:“总镖头,想想咱们镖局啊!”
慕容琏珦怆然摇头:“哪里还有什么镖局……散了吧,你们散了吧……这镖咱们不追了,追回来又怎么样?阿止不在了……”他从怀里扯出一面镖旗,伸手撕扯起来,镖师们纷纷冲上去抢夺,几个来回,镖旗擦拉一声扯成无数块——江湖中旗倒风云散,即使是道上截镖的,也甚少有人动人家的镖旗——慕容琏珦怜子成疯,当真已经崩溃。
苏旷口气微缓:“你要哭天抢地,换个地方去,我说了不救便是不救,再说……即便我愿意,也没那个本事救你儿子。”
慕容琏珦捕捉到一丝希望,双手都在发抖:“能救,你能救!云小鲨说了,她船上有五花蛇毒,专门可以活淤血治坏死,只是要一个内力雄厚之人——”
苏旷几乎要为要为云小鲨喝一声彩了,好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几句话,就随随便便把一群人调度得团团转。
“你信得过我?”苏旷问。
慕容琏珦忙不迭点头。
苏旷却摇头:“可是我信不过你。运功疗伤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谁给我护法?你们?”
“我来给你护法。”云小鲨已经从软榻上下来,拄着一根藤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说出来的话还从未有过更改。苏旷,你只要问自己的意思就好。”
她的眼里,依然有一丝捉摸不定的狡黠。
苏旷直视她的双眼:“既然如此,麻烦云船主安排舱房吧。”
“你?”云小鲨失笑:“瞧不出你还真是个大侠?”
苏旷坦坦荡荡一笑:“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侠。”
他并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但是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有些事,做了,或许会自嘲懦弱,不做,一辈子都过不来良心这一关。
苏旷究竟是有些醉了,脚步多少有点儿轻浮踉跄。目送他走开,慕容琏珦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来……
海船左转,船身在水面上微微倾斜,左舷壁压着水面,泛起一道白浪。云小鲨的座船掠过左侧的龟形双舱舰,从原先的品字形便为一字形,十一艘船只的航列在拉远,水手们流利而沉默地降下侧帆,加固船壁,放低木筏和小船。
秦海锐拍着一个水手的肩膀,交代了两句什么,然后匆匆奔到云小鲨身后一步之地:“鲨头儿,依我看海鲨和貔貅一起后调,咱们——”
云小鲨摇头:“灵鲲和玄武后调,护着貔貅,睚眦调过来,这一战海鲨号一定要压住阵脚。”
“可是你的伤?”秦海锐皱眉:“鲨头儿,平时我没意见,可是今天你不能压船。”
“就是因为我的伤,我哪一回不是亲自报仇?”云小鲨重重一顿藤杖:“不要多说了,你安排人手,苏旷行功期间,擅入者杀,惊动者杀,走漏风声传递消息的一概杀,拨一条十人船,四个水手,淡水粮食带足,酉时三刻,不管他们怎么样了,送姓苏的回泉州。”
秦海锐明白了:“那个叫马秦的姑娘,让她一起回去吗?”
云小鲨摇头:“她做梦,姓司马的人,死也要死在云家的船上。”
秦海锐点头:“是,我立刻就去办。”
“嗯”,云小鲨又勾住他肩膀,“这边事情安排完,你带五十个兄弟下船,去护着貔貅,我有种预感,慕容良玉绝不是泛泛之辈,他既然敢在海上跟我斗,自然有他的底牌。”
她挥挥手,秦海锐点点头,离开了,云小鲨每到战前一定要去海里泡一泡,这已经是多年来的规矩之一。
云小鲨像一尊雕塑,许久没有回头,脸上的珍珠粉早就干了,落了,被海风吹回了大海。她轻轻伸展开双臂,好像在伸个懒腰:“你找我?”
马秦站在不远处,深深吸了口气:“云姐姐,苏旷他是去?”
云小鲨不屑:“当东郭先生去了。”
马秦如释重负:“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的。”
“哦?”云小鲨侧过半边脸,长发下美目妖娆:“看不出来啊,你们倒是同类。”
马秦笑道:“云姐姐,你难道不也是很善良的人?我知道你这凶巴巴的样子,一定是装出来的,不然你何必帮他们追查凶手?”
云小鲨哑然失笑:“我活了二十五岁,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话。”
马秦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的手真凉。云姐姐,我知道的……那个人,是我的七爷爷,你不提他,是照顾我的面子。可是我们司马家从来不会徇私,如果七爷爷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也绝不会包庇——”
云小鲨象被抽了一耳光,脸色惨白,愤愤甩开她的手:“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司马琴心,你碍手碍脚,今天晚上给我滚,和苏旷一起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马秦撇嘴:“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她居然嘻嘻笑了起来:“你不想连累我们,对不对?可是我和苏旷会帮你啊,那个慕容良玉心狠手辣,滥杀无辜,我们都不会放过他。”
这个女孩子的手坚定暖和,眼里没有一丝江湖的污垢,她应该才不过十七八岁吧?年轻,毫无城府,发自内心的快乐,真让人妒忌。
云小鲨摸摸她的头发:“回家吧,妹子,这真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我才不走”,马秦也趴在船舷上:“多蓝的天,多蓝的海,我就喜欢这么自由自在,不是有句话么?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随你吧”,云小鲨懒洋洋地笑着,眼里有一丝悲哀:“但是记着,海里的鱼也好,天上的鸟也好,自由的代价就是只能向前,不会后退,一辈子都得朝前游。”
她一按船壁,纵身跳进海里,像一条箭鱼,丝毫没有溅起水花来——
即使是在云家,云小鲨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她是真正的海洋之子,海里生,海里长,像大海一样喜怒无常,即使是死,也绝不会死在地上或者船上。
“天府,侠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
苏旷每报出一个穴位,慕容琏珦就小心翼翼插上一枚空心引流的金针。
以内力打通经脉,已经是内家极高深的功夫,苏旷的真气自慕容止胸口膻中气海而入,运行小周天后强行三百六十大穴,一遇栓塞立即返回,几乎是每运行一周天,慕容止四肢淤血才能稍微推进半寸。
慕容止实在被绑缚太久,十二经脉十六络脉具有损伤,这早就不是斩断双手就能够解决的问题,要不是他本身内力就颇为深厚,恐怕早已血竭身亡。
更因为他神思太重,大伤之后擅动心火,手少阴心经已被淤塞气血逆袭,牵动心脉。
苏旷其实对慕容止一直有些负疚,慕容止落得如此田地,不管怎么说,自己总是难辞其咎的,然而刚才迟迟不肯答应,确实也有自身的考虑在内。
江湖上管断手断足的叫残废,其实也并不完全是轻蔑之意,左手一断,三阳经全损,内息完全无法运行周天,几乎可以判定在内家之上毫无造诣。苏旷多年来变奇为正,以奇经八脉养气血二海,此中艰难非外人可道,现今他内息之中正平和,只怕自古以来并不作第二人想——换句话说,他的真气阴阳调和极好,用来疗伤实在对症下药。但他本身经脉毕竟早已受损,宜守不宜攻,宜退不宜进,宜自然不宜妄动,稍有差池,今天死在船上的就是两条人命。
慕容琏珦不知道情况如何,也不敢出声探问,只急得一头是汗,两眼都在发红,终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又能有几个做父亲的,会认为自己的儿子是品性败劣之人?
几乎已经两个时辰过去,苏旷已经露出颓败之相,只是……似乎一切还没有结束。
苏旷也是心急如焚,不知怎么了,最后一处穴位迟迟无法打通,他实在不愿意就这么耗得自己油枯灯尽,但也不能就这么功败垂成。
他心神一乱,睁开双目,见慕容止嘴角微微有一丝上扬,内息流转越来越快,苏旷恍然大悟,收力,回手,一掌掴在他脸上道:“好不要脸!”
慕容止睁眼,反手就向他喉上切去,苏旷惨笑,心道今天死在这儿,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慕容琏珦一手扣住慕容止手腕,“阿止!”
慕容止颤声:“爹,他先打我。”
慕容琏珦伸手一搭慕容止脉门,见他体内气息充沛,强缓有力,又回头一望,苏旷面色苍白,身上一件薄衫几乎能拧出水来,他心里已经明白:“你……你居然偷他内力?”
“我只是怕他留一手而已”,慕容止从没见过父亲这样的目光,震惊而且失望,几乎冰冷如路人,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大略还可以算作一个少年,第一次感觉到如此雄浑深厚的内家真力,生怕伤势一好便再不能借力,便自行封住少冲穴,到了后来,气海渐渐充盈,这两个时辰恐怕能抵上自己一年的修练,更是欲罢不能,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结束。
“爹,爹”,慕容止见苏旷识破,更是又惧又愧:“我们杀了他吧,二叔说,留了他终究是个后患。”
“好。”慕容琏珦点点头,将腰间佩剑拔了出来。
慕容止脸上一阵狂喜之色。
慕容琏珦一剑割下块衣襟,扔在他身上:“你动手吧,我来领教少侠你的高招就是。”
“爹——”慕容止翻身跪倒在地,大惊。
慕容琏珦双眼好像穿过他望向极远处:“不敢,我慕容琏珦一生愚鲁,怎么能生得出你这么聪明的儿子。”
“罢了。”苏旷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慕容镖头,如你所言,是非恩怨,咱们一笔勾销。”
他不想再多看慕容止一眼,一步一顿地走了出去。
海上已经风起云涌,东海无风况且三尺浪,更何况此刻,马秦跪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船舷,她早就吐不出东西来,只能向着海中干呕——也似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