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者
作者:白饭如霜  最后更新:2008-1-2 0:10:39

基本上,我可以被称为最优秀的猎人之一,捕猎的手段和经验,都已经趋于完美。不过之所以只能称为“基本上”,是因为我老是爱上我的猎物——爱,可是个致命的缺点。

上一次的教训,来自东京地铁里的那只嗜糖蚯蚓,那可是只大东西,长了两百多年,不知道修行中出了什么差错,变成了一个人类美女爱好者,天天躲在地底下窥视地铁站内诸多裙底风光。最后一班车开走后,就自己出来变成女人到处跑。我遇见它的时候,这只大虫子正在神气活现地练习走台步,胸部浑圆,腰肢纤细,腿很长——老实说是太长了一点,大约六英尺上下。看到我在一边嘲笑它,就一脚踢过来,把我从手扶电梯下面一直顶到上面——真是受不了,我不过说了一句:“美女,你比例不太协调啊。”

那时候流行的是金发碧眼红唇似火的西洋美女,在东京很难看到,不过地铁站台的广告牌弥补了这个缺点,上面的绝世佳人们,是我生活下去的巨大动力。就因为这个,我和蚯蚓很投缘。它总是顺遂我的心意变成各个电影明星或超级模特,偶尔还告诉我一两条关于他们的八卦消息,比如说妮可·基德曼的老公其实是同性恋,或者迈克·杰克逊没有恋童癖,他只是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孩子而已。我问他从哪里得到这些资讯,它说偶尔它也到报亭偷几张报纸解解闷,于是我的下一个问题就是:它怎么认识字呢?

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光,甚至还一起喝过酒,日本麒麟啤酒,它尝了一口,立刻破口大骂,说的语言我完全听不懂。为了报复我给它那么难喝的东西,它从年轻时代的巴铎变成一个放大版的死老太婆,并且惟妙惟肖地蹦达着抗议韩国人吃狗肉,真是活活把我笑死。为这些欢乐,我付出的代价是两年内被禁止使用捕猎执照,因为我放任它在地铁中放屁,当场熏昏过去四十多人,其中七个在窒息后抢救无效去世。

我做过自我介绍吗,没有?在家里呆太久了是这样的,自闭、懒惰、颠三倒四。我是地球猎人联盟的签约猎人,活动地区主要在亚洲,尤其是中国和日本一带。我并不杀生,而是帮助地球上各个公务和私人机构寻找他们需要的东西,有时候是宝藏,有时候是能源,有时候是人,更多的时候,是一些非人——非人类,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比如说嗜糖蚯蚓,它是治理沙漠化的惟一终极克星,无论该地区已经贫瘠荒凉到什么地步,只要它愿意,可以使之在最短时间内成为良田绿洲。我遇到的那一条,更是族中的长老,要不是走火入魔成了色狼和重度女装癖者,不知道可以造福多少被饥荒所困的人群。

现在两年快要到了,我要开始着手向总部申请取回猎人执照,并且同时申请加星考核,倘若成功,我便是亚洲区级别最高的猎物者——这个头衔我数年前就应该拥有,不过我实在是太乌龙了一点,五年内居然被停职两次,究其原因都是因为对猎物有情,无法完成任务。

这是一个很好的清晨,窗帘外有淡淡的蓝色,空气清新纯净。辟尘在厨房里哼着歌儿——我倒,居然是阿姆的骂人歌,不知道它前几天去淘碟到底淘到了些什么货色。辟尘是半犀人,被地球联盟追捕了将近十年,它的特长是净空。在污染高的工业城市里,人类要想健康地生活下去,就一定要有半犀人驻守,使总体空气质量维持在标准水平。近几年以来,全球工业污染以几何级数增长,对半犀人的需求大增,而辟尘正是悬赏榜单上排名最靠前的一个。但是它最爱自由,却不爱人类,连地球也不爱,最近喜欢说的一句话来自动作电影《极限特工》:“你要人拯救世界,也要先问问我爱不爱这世界啊。”幸好它是爱我的,所以堂堂半犀人,沦为我的煮饭公。它还说,要是地球因为污染而灭亡了,它一定把我带到其他星球上去,即使要牺牲自己去当空气清洁器也在所不惜。为这句话,我冒着被彻底开除出猎人队伍的危险把它留在我家里,至今快四年了。

今天我要回总部去备案,递交回归申请和考核申请。两年里我都没有和他们联系,只定期收到猎人联盟的内部刊物,看看最近被捕捉到的非人种类有无刷新,以及级别升降的动态,从两个月前的那一期来看,我还是有希望成为第一个五星猎物者的。穿上西服,走到门口,辟尘飞了一个面包过来打发我吃早饭,突然说:“猪哥,昨天狄南美和我在网上聊天,说你最近紫薇星象走向不是太清楚,可能在近期内有迷灾,要你小心点。”我登时跳起来:“你又用我的名字上网!干什么了?”辟尘大眼一瞪:“急什么,不就是帮你处理几个狐狸精吗,还敢说?!上次去见的那只母猫差点把你舌头吃了呢,这么快就不记得了?”我苦着脸看着辟尘圆圆的大脸,天哪,我怎么去跟一个半犀人解释,人类男女中存在一种叫做法式深吻的亲热方式。想想那个美貌网友,当时被辟尘用重尘包成一只粽子,大概受惊不浅。我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里的面包,一头冲出了家门

天气不错,是个好日子,我搭车到了机场,上飞机,到纽约。纽约第五大街的名牌店林立中,有一个小小的铺面靠在CUCCI专卖店旁边,呈灰绿色外观,开一个窄窄的门,像一根手指。我推开门走进去,伙计满面笑容地迎接上来,大力拍我的肩膀:“猪哥,终于回来了。”

  


这个伙计是我从前的搭档,也是至交,因为一起舞弊放走一只食金兽而受罚,被放在总部地上入口守门。我拥抱他:“山狗,委屈你了。”他一把推出我老远,大义凛然地挥手:“少来这套,找你借钱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我叹口气:“身不由己啊,我的钱都被辟尘管着了,它说它在华尔街有线人,帮我投资。天晓得,我今天早上吃面包,牛奶都没有配呢。”他笑得打跌:“什么世道,男人女人都不爱,最后和一只半犀人过日子。”

废话说够了,我转到柜台后去,将眼球贴上收银机扫描处,一道蓝光闪过,奇怪了,我还在店子里站着。我莫名其妙地去看山狗,他也一脸意外:“咦,你怎么没有下去?”当着他的面,我再次俯身做了同样的通行请求,蓝光闪过,表示批准,但空间门并未打开,我仍然在原地。“怎么回事?”山狗一摊手:“不知道,我的进入权限已经被取消了。说来蹊跷,我已经有三四天没有看到一个猎人进出,上一次开门是接欧洲区老大杀人狐狸,头儿说他们要开会。”我纳闷了,杀人狐狸一向和亚洲区老大梦里纱不合,上次开全球大会,两人在主席台上打架打得扭成一团麻花,现在怎么勾搭上的?

我抓耳挠腮半天,决定强行把空间门打开,下去看看。山狗看到我眼珠乱转,立刻咆哮起来:“不要召光行来,我受不了!”话音未落,光行已经兴高采烈神出鬼没地从他后面冒出来,为了表示欢喜之情,不顾和我相见,先自己跳了一段踢踏舞,与此同时,本来安静得不得了的店堂里,忽然混杂了各式各样的声音,从各个空间段传出来,包括菜市场的争吵吆喝,国会大堂的国情咨文问答,做爱发出的销魂声韵等等,不一而足。光行是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是我开始猎物修行时在亚马逊森林捡到的,它也是一只菜鸟光行,不断从各个时空界摔出去,动不动就摔成昏迷,要不是我把它捡到,多半会被专吃影子的参努当点心叼了去。因为这一命之恩,它常常违规帮我打开各种各样的空间门,去古今中外随便逛逛,要不是自己懒得动,辟尘这只八卦怪兽又管得比我妈还严,我还打过主意开一家古今绝色按摩馆,把四大美女和埃及艳后弄来做做马杀鸡生意。

光行一开始跳舞就没完没了,我打躬作揖围着它转了半天,它才肯勉强停下来垂询:“猪哥,有何指教?”一边手臂还在晃来晃去——这小子没有骨头,想怎么跳都行,搞得我昏头。一听只是要开道空间门,它哈哈大笑,打个响指:“我来。”说完一阵风冲进了柜台,叽叽咕咕搞了一阵子,突然伸出头来:“猪哥,这道门是通到猎人联盟的哦,有没有机关?”我一愣:“不知道,你当心点。”它不屑地从透明鼻子里呼出一道白气:“开玩笑,我刚刚拿到光行界逃生大赛年度总冠军,不要说地球联盟,星河联盟我也常去上厕所。”哗啦一声,我脚下突然一轻,整个人坠落虚空里——笨蛋,居然直接把门开在我屁股底下了。

地球猎人联盟成立于哪一年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是记得的,因为要取得猎人执照,必须经过考试,考试分为五科:追踪、战斗、识别、修复、历史。是的,历史,有一道题是这样的:

第一任地球猎人联盟理事长受害于哪种异兽之手?

A 疫龙

B半犀人

C老鼠天师

D 其他

当时参加考试的兄弟姐妹一共十七人,十七人选的都是D。原因很简单,第一任理事长虽然已经老得皮都换了好几层,又习惯在结业典礼上一边颁发证书一边睡到流口水,还因为返老还童的缘故,经常对低级猎人表演变形术却忘记自己变化了形象而以一只蟑螂的外形走出去丢人现眼,但是他没有遇害啊。他不断出些类似于加强猎人体能集训赛之类的狗屁新政策整我们,活得比谁都好。那次考核只有三人过关,而且这道题大家统统都没有拿到分,官方解释是,受害的意思是被害了一把,不见得一定要死翘翘,而理事长老人家确实是被老鼠咬过一口的,所以答案是C——老鼠天师。我抗议!

到达联盟总部的异次元空间前有一段时间的静空期,每次我都在这个时候想起菜鸟岁月的光荣往事,当然数量有限,不然也不用专挑这一秒。又是哗啦一声,到了。

摸着我受累的尊臀慢慢起身,眼前景象十分熟悉,就是一个非常大,非常气派,非常规划有致的办公室。

没错,就是你进了任何一家写字楼的任何一家公司,转过接待前台,就可以看到的,其结构类似于一个分散开的大蜜蜂窝的办公大厅,无数人头若隐若现,无数声音纵横交织,无数心事错乱流连,每个人都活得像别人的地方。

猎人联盟里也一模一样。至少以前是。

现在?现在这里一片死寂。空气冰冷,极为安静。淡蓝色的天花板以往充当着巨型的电脑屏幕,不断读进数据,报告全世界范围内对目标的追踪进展,以及与各个客户的洽谈成交情况,现在却是灰暗的,支离破碎,呈现螺旋状的裂纹,像被巨大的力量直接命中造成的后果。办公室中心纵向排列开的数十张白色小办公桌上,该有的都没有了,所有的资料、文件夹、电子留言条,电脑,洗得一清二白,呈现清洁阿姨梦想中的终极干净。我的背上突然涌出一股凉气。

  


刚刚山狗说,他已经有三四天没有看到猎人进出,记忆中平常这里的出任务频率是每小时四宗,每分钟有十个以上的猎人集合待命。我在大厅里细细搜寻过一遍,一无所得之后,缩起身体向内走去。冷清空气活像有腿脚的虫子,一曲一曲在我背上爬,爬出无数鸡皮疙瘩。明明是故地,嘴脸却意外狰狞。我突然想起格斗教官关咯咯跟我说过,天下最有用的功夫,乃是直觉。我直觉这里没有人,希望能有点用。

办公大厅往内走,距离大门口五十米处有一个右转弯,通向一条长走廊,走廊通体漆成淡淡的金色,左右各有三道门,门的颜色据说也是金色,不过略微深一点,上面挂了水晶质地的牌子。之所以是“据说”,因为只有左手第一道门我看得到,写的是:猎物司。其他的什么藏物司,究物司,对我都是隐形的,只允许所属该司的人进入。

在进入猎物司之前,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足足犹豫了一分钟考虑要不要冒险,万一进去看到一堆尸体,然后被一个想像不出的大魔头一掌打成内脏粉碎,不知道谁来照顾辟尘。这个家伙最近爱上吃冰淇淋,而且非“哈根达斯”不要,忒小资一点,也不看看我停职两年,几乎没有收入。

思想斗争乱做,无论如何,我还是推开了门,门里仍然是我熟悉的景象,除了没有梦里纱——我的老板之外。占据正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时空检测眼,能够看到两千公里内的一切有生命物体的活动情况,看起来它仍然在运行,密密麻麻的绿点不断闪烁移动,偶尔也有非常集中的爆炸状闪亮光芒,表明该地区有相当规模的非常规生物活动。紫檀木大办公桌放在右边角落,三面墙都是巨大的文件架,密密麻麻无数小抽屉,每个抽屉里都藏有某种非人或地球资源的详细资料。而地板上一如既往,光洁异常。

一切都完好,安静,无痕迹可寻找,连味道都刻意纯洁。不错,我的追踪术拿过满分,但是无东西可追的话,即使是教官小田天狼来,也只有怀才不遇这华山一条路。不如闪吧。

主意打定,我反身冲出办公室,撒腿狂奔回到空间门入口,出去没有进来麻烦,坐坐电梯就可以了。我很担心电梯会不运行,或者半途停掉,但是担心还没有完,已经一头扎到了光行面前,它在咬自己的指甲,表情很天真,小店子里回荡着赛旦的优美歌声,有如天籁,而比牛还不识音韵的山狗缩在一角,皱出一张苦瓜脸,还戴着一个巨大的耳罩。他这么爱安静,真应该下去呆着。光行看到我,露出笑容,透明的笑容:“猪哥,怎么样,搞定了吗?我要走了。”

那天我没敢再劳动光行,很老实地乘最晚一班飞机回到了东京,辟尘正在地板上吐纳静坐,柔和昏黄的壁灯下,它一脸平和,使人心定。我很爱它,虽然它抓根鸡毛当令箭,管东管西,还有十分严重的洁癖,让我一天到晚不得安生,但它是这个广袤世界上,最与我亲密无间的——东西。悄悄换了鞋,脏袜子藏到地毯下,我坐下来,随手拿一本猎物者杂志瞎看,免得响动过大惊扰了它。一页一页翻下来,眼睛里半个字没读进去,总部惨淡诡异的景象在脑海里不断一幕幕闪过,令我心乱如麻,早上出门时辟尘说我最近有迷灾,果然迷得不善。

想到这里灵机一豁,顾不得打扰辟尘,我立刻一跃而起,辟尘几乎同时睁开眼,它入定中受了惊,本能地吸气,这房子里的空气给一吸而空,突然变得像建在了珠穆朗玛峰上。虽然一看到是我,它就放松下来,我还是感觉头沉胸闷,心脏狂跳,内脏瞬间受到的强烈伤害不知凡几——刚刚还说爱它呢,真是遇人不淑啊。

顾不上算账,我揪住辟尘问它:“你知不知道狄南美在哪里?”

它很警惕:“你找那个狐狸精干啥?”

我真佩服它这么长年如一日严防死守,生怕我被天下人所害:“不要骂人,我找她有正经事。”

辟尘一脸不爽:“她是只狐狸精啊,我哪里骂人?”

不说我还忘记了,狄南美确实是只狐狸精。可能是因为她来我们家的时候都是做人类打扮,而且,是非常风尘的人类。  

我们很快在网上找到了狄南美,而且是在一个色情交友网站上找到的,她不但把名字大白天下,还配上了玉照。斜着画得乌七麻黑的眼睛瞪镜头,跟要吃掉谁似的。我端详再三,很担心地问辟尘,这是不是南美啊,它说当然是,上次说照片挂这都半年了,裙下之臣多如过江之小鱼。我一口气差点没有背过去,直敲它的头:“你怎么一点道德觉悟都没有,泡这种地方?难怪你那次上街只顾看美女,撞到电线杆都不知道!”辟尘面无表情地打着键盘和南美联系,冷静地说:“猪哥,那个是你。”

南美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狐狸,关于岁数的探询乃是绝对禁忌,问者杀无赦。猎人联盟成立之日起,她就是被追猎的目标,无数人欲得之而后快,不惜代价,因为她的特长独一无二,乃是预言。这种预言能力不是来自天赋,而是来自她上千年的修行中精研紫薇星宿、风水命理之类神异学问,当真是读破万卷书,行遍万里路。当中仅仅为了向香港地区一位著名风水师偷师踏穴之学,就潜伏在人家家里三十年之久。我不知道她学这个干吗,难道她准备自己死了找个好地方埋,以便保佑子孙光大门楣?还是想将来在纽约地铁站摆一桌子,打出“狄半仙”的名头换口饭吃?她是一只狐狸啊,是不是在人类世界混太久,把这出给忘记了?

  


和辟尘如此猜测着,鼠标移动,点开南美的联系方式,页面刚跳进眼帘,耳边就轰隆一声巨响,我和辟尘吓了一跳,愕然回过头去时,先看到一阵烟尘,然看到我家那扇精钢外门被从中劈开、分头倒地,再后,就有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是一个高而瘦削的男子,穿纯白色的过膝丝外套,同色布扣子一路扣到了喉头。神色温和,形容干净,堪称文雅大方,但上述印象在瞥见他眼睛的时候都一股脑去了九天云外,那一对妖异的水晶蓝,深如海,冷清清,正毫无感情地看着我们,整个房间一瞬间进入隆冬,天寒地冻。

他并未将我们与那扇精钢门作同等对待,还彬彬有礼地微躬身,嘴角露出一丝非常教科书的微笑:“朱先生,初次见面。在下精蓝,是来自食鬼族的使者,奉族中指令,前来请您跟我走一趟。”

我本来坐在沙发上,傻呵呵瞪着人家,此言一出,立马仰天一跤摔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食鬼?食鬼?

从前功课扎实,此时便到用时。记得猎人联盟机密卷宗中有条目,曰:食鬼,传说中的三大邪族之一。以高等级法力物种为食。其他不详。现在居然冒出一只要请我去走一趟?老兄,开玩笑不需要打破我家门吧。

他显然毫无开玩笑的闲情逸致,一边施施然向我走来,一边手里摸出了一根银色绳子,似有灵性般,扭曲弹跳,状甚渴望。

哎呀,这样就想绑我?我又不是你买的生猪,乖乖躺下给你捆。我突然跃起,用尽全身力量一拳向精蓝击出,同时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为饵喷出了所习逃逸术中最高等级的神魂藏顿诀,我的拳风令四周一切物体辟易,笔直撞上墙壁,激荡成有形的粉碎。整个世界仿佛猛然昏暗颠倒,充满了我的血污气味,屏蔽一切生命活动的迹象。我放开嗓子拼命叫快跑快跑啊,辟尘,马上抓住这一瞬间,赶快逃出去啊。顾忌我这个必须仰赖空气存活的可怜人类在,辟尘无法发动任何攻击,他空为半犀长老,可比三岁小孩还不如。

藏顿诀极费能量,刹那间精力便耗尽,我颓然倒下,拳头犹自紧握,软软地以未曾见过的角度垂在我手腕上,如同被顽童废弃的破旧气球。不痛,因为我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而精蓝气定神闲地立在我面前,除了衣服上脏了一块,完好无损。更让我沮丧的是,辟尘这只混蛋半犀人,竟然还傻乎乎地站在电脑前,张大嘴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我心里一酸,干脆哭了起来。

我说过,爱这个东西,在我生命之中,扮演了过于强大的角色。我总是被它支配,所以不能像其他修炼者一样,一心一意地通过猎捕、博杀、鲜血和噩梦来完善自己。我始终执著于我不应该有的、对万物的多情。

精蓝似乎对我很好奇,尤其是我流出的眼泪,他走过来,沾起一滴这冰凉的液体,伸出舌头尝了尝,并得出结论说:“ 咸的。”他提醒我:“据说人类中的优秀品种不应该流泪,这是软弱的表现。”我哽咽着破口大骂:“他妈的,我要是优秀品种还用得着站在这里?”我很不忿,“我早跑了。”

这小子没有幽默感,但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把我绑得如同一个粽子,往背上一甩,这就打包带走。我没功夫赞叹该打包手法实在简洁有效,因为恐惧业已从头到脚蔓延,如一桶冰凉的水倒进后背。最该死的是辟尘竟然还没反应过来,仍然矗在那里。幸好精蓝对它毫无兴趣,把我掮了掮,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世界上什么发明最伟大?普通人一定是说电视机。问我呢,我就一定说是自行车。虽然这个答案被无数人唾弃过,最严重的一次,我的师兄听完之后扑上来打我。但是自行车是多么伟大的东西啊,它结合了机械的基本精髓,平衡人类的体能和运动神经反射速度,出入于市井凡俗的使用功能与匪夷所思的技巧炫耀之间,简直就是大巧若拙,重剑无锋的杰出代表。

所以当我露出两只小眼睛,被精蓝倒悬到外面,上了一辆自行车的时候,我简直忘记自己哭出来的鼻涕眼泪还糊在脸上,一门心思想跟他切磋切磋起来。那是一辆HIT STORM,在自行车竞速界的地位相当于汽车界的法拉利,鲜艳的亮黄色,如果后座横坐一个穿超短热裤、双腿修长的辣妹,想当然可以洗爆无数路人的眼睛。可惜现在是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粽子,恐怕吸引力就要略输一筹了。不过俗话说得好:人生处处有笑话,被人绑架时也不例外。只见精蓝上车的时候一偏腿,我横卧后座,不巧看到了这位一表人才,或者一表妖才的仁兄,风衣下居然穿了一条四角内裤!我说,没有钱你可以去劫富济贫嘛!要不要这么寒酸啊!

他仿佛听到我心里喃喃念叨的声音,转头瞪我一眼,刚好看到我脸上露出的笑容,面面相觑良久,他极度迷惑地问我:“你刚才哭得那么厉害,把我衣服都打湿了,可现在你又笑,人类都这么感情用事的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真是耳熟。意气用事放走食金兽的那一次,我的老板梦里纱也这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一面发脾气把文件丢得到处都是。他那张怪不好看的脸逼到离我三公分那么“远”的地方,问了我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另外他还问:“难道你不知道代价有多大吗?”

代价?我停职,拍档调去守门。最惨的时候衣食无着,要跑到三流制片厂去当替身演员,从十二楼跳下来,当然我不摔得死,所以那些十八流动作导演让我跳的楼越来越高,工资却一分钱不涨。但是都值得,那只食金兽如果被捕,所遭受的命运将如同饲养来取胆的熊,强迫饱食黄金矿物,而后被剖开腹部,夺取其中自然形成的精纯块状黄金。养好伤口后,再进行下一轮的残酷轮回。当时它低首伏地,眼泪掉下,砸在矿脉上叮叮作响。惨不忍睹啊,于是我的心肌梗塞及时发作,倒地装死,山狗则忙于大喊大叫救命,就此让它跑掉。委托猎人联盟寻找它的客户跳得离地八尺,大发雷霆,骂得梦里纱脑壳都方了。

  


我怎么回答梦里纱的已经忘记了,大概只是像一只落水狗那样垂头丧气,然后猥琐地被扫地出门吧。所以这次我也没有吭声,只是反问一句:“你准备带我上哪啊?”

精蓝穿着那条可笑的四角短裤奋力骑车,不再理会我。

敌人形象由优雅一转为滑稽,我就几次忘记自己的处境,乐不可支起来。但是三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人迹稀少的郊外,我赫然发现自己脱离地面,迅速向空中上升,一直到达四千米的高度。车头高高跃起,如一艘长得很像自行车的火箭一样破空前进。我忍不住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我要摔下去了。”精蓝不耐烦地看我一眼,大约嫌我啰嗦,一拳把我打昏。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我记得自己很大声地骂了一句三字经,表示输人不输阵。  

顶着头上硕大一个包,我在好莱坞贝佛利山庄附近的树林中醒来。凌晨冥色中,我之所以那么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不是因为我英明神武,明鉴万里,而是因为昏昏沉沉一爬起来,我就看到远处一栋风格大气、占地数千英亩的豪宅。那是好莱坞巨星布莱德·皮特和珍妮佛·安妮斯顿的著名居所,据说由某业已退隐江湖的建筑设计大师亲自操刀而成。若干年前我迷上了美国电影,尤其对《燃情岁月》、《搏击俱乐部》中的主人公心向往之,曾经一度自发跑到这里来当狗仔队,数次看到皮特穿一条短裤在庭院里翘着二郎腿,引吭高歌,老实说唱得不怎么样,但不妨碍我拿出联盟配备的高清晰接收耳机充分过了一下追星的瘾头。

来不及缅怀完我曾经的美好生活,精蓝的脸便出现在我视线里,一阵寒噤打过,我遍身都是鸡皮疙瘩。恐惧重来,虽然理智告诉我,精蓝不远万里把我弄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给我找个风水宝地入葬,但是人类愚蠢的担忧令我双腿仍然发软。

“不要颤抖,我不会杀你的。虽然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搜遍一百三十七个国家两万多个姓朱的人,一定要完好无损地找到你。”

精蓝提起我慢慢向那栋大房子走去,我用一种相当困难的方式仰头看它,形象如同一只马上要上炉子的烤鸭。“一百三十七个国家?两万个姓朱的人?找我?”我干嚎起来,“你一定找错人啦!找错人啦,我冤枉啊!”不过在拳头下来之前,我还是识相地闭上了嘴。想起辟尘说的一句话:“猪哥,你的个性一言以蔽之,乃是犯贱。”

辟尘的名字在我心里引发一阵哀伤,精蓝仿佛有所直觉,立刻垂头看我。一边已经靠近了我的偶像住所,视一切保安措施如无物,信步走了进去。真稀奇,莫非是这对明星夫妇有钱过头,找了精蓝来当保镖,而后到全世界找些名目胡闹?不过马上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他没有进屋子,从大门后朝右转,紧接着我胸口一闷,跨入了一个异次元空间门,不适感立刻憋住了心口,晕车似的。唉,光行在就好了。

有个声音忽然响起在我的耳边:“朱先生,你真的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当应该为自己生命担忧的时候,你却先想起他人。”

我惊跳起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被松绑了,精蓝站到了远远的地方。环顾四周,我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大厅里,像哥特式教堂一样高而狭窄的屋顶,纵深数十米的面积,墙壁和地板都是漆黑的,四个角落里人头虫身的萤婴聚合而成硕大的灯球,荧荧生光,将满屋幽幽照亮,排列在大厅两头有许多森然雕像,也是黑黝黝的,看得不是太清楚,但应该是半人半兽的神物,目龇牙咧,诡异地远望我。但这一切都没有把我的眼光吸引住,因为在那些雕像的中间,站着一个男人。

长得和精蓝很像,但是年纪大了,黑色长衣,鬓角有星星白发。眼睛,眼睛深不可测,看不出情绪端倪,是正常的黑色,皮肤保养很好,却不可避免地有人类的软弱皱纹。倘若他没有站在这里,那么他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时候很英俊现在却开始老去的男人。

他对精蓝说:“你先出去。”后者恭敬地屈身,答道:“是,父亲。”

父亲?我忍不住去掏掏自己的耳朵——我别是被空间波动搞坏了听觉吧?

他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朱先生,你好吗?”

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向他苦笑:“你抓我干什么?”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从来不直接回答问题,还要把球抛回给我。

“你是猎人中的佼佼者,是不是知道有三大邪族,是人类的力量完全无法抗衡的?”

我点头。不错,食鬼、破魂、吸血,三大邪族。在人与非人的世界名头都如雷贯耳。其中吸血鬼最为高调嚣张,出入人类世界几千年,以人为食物供应的源头,引发人类旷日持久的防御战,更涌现出无数以消灭吸血鬼为目的的战斗天才,在全球范围内追杀吸血鬼。不过人类伤亡惨重之余,成绩并不显著。而食鬼与破魂相对而言,更为神秘,连情报工作号称天下第一的猎人联盟,也不过掌握极稀少的资料,老实说,其实就是知道它们有一对感觉特别冰冷而呈现奇特颜色的眼睛,其他的都蒙查查——一度我怀疑它们和七龙珠是一个级别的东西,不过拿来骗我们居安思危。

所以我加了一句:“是不是真的有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当然。”

“食鬼和破魂是一个宗族的两支,他们最大的区别,是对生存环境的要求不同,并且赖以为生的来源也迥异。简单地说,食鬼吸取的是万物暴死时急剧爆发的生命精华,所以全族居无定所,足迹遍布世界,寻找并杀戮生命能量强大的生物。而破魂则偏好细水长流的能量吸收方式,所以同样搜寻高能量生物,却总是下手破坏对方精神控制中枢,而后加以圈养,达到源源不断生取能量的目的。”

我听得心惊胆战,顿时破口大骂:“有没有搞错,把我们当电池。”

像我这样又爱吃,又爱玩,没事发呆,还有点好色的人,一旦被关起来当成人体发电机,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我脑子里浮现出来一节巨大的劲量电池,不过长着一张我的脸。老天,不如一记掌心雷打死我吧,省得我将来下地狱阎王问我:“你一生有何建树?”我答:“我经久耐用,价廉物美,储藏方便,防震防潮。”如果我死去多时的老爸在一边旁听,一定上前给我两记黯然销魂掌,让我直接死第二次,免得辱及先人。

他仿佛知道我思潮起伏,停下叙述,等我稍微平静一点,便很好心地告诉我:“你不用担心,这两族的数量都非常稀少,所以一向挑食,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不会跟你过不去的。”

听听,这是什么话:说我想当电池人家还不要。郁闷吧。我只好为自己学艺不精干笑几声。

笑声还回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四角的萤婴猛然间嗡地飞散,布在空中,如鬼眼般闪烁。紧接着我听到精蓝平静的声音:“父亲,纽约地区有异常的大幅度空间波动。我们已经出动调查。”

死寂。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两分钟后他再度进来:“父亲,有一只高级别的半犀人在曼哈顿中心地区搅动空气,形成非常强烈的干飓风,切断了中心电路,导致全城大停电。美洲猎人联盟的人正往肇事中心赶去。”

我跳了八尺高:“辟尘!”

“辟尘”两个字一喊,我全身的血都烧起来了。凭借对声音的追踪,我锁定了精蓝站立的方向,应该也就是门的方向,如果我可以击倒它,赢得即使只是十秒的时间,我就有机会利用神魂藏顿诀逃出这个异次元空间——事实上这应该是防护比较薄弱的半次元空间,否则里面不会感知到纽约市的空间情况。一念初生,我已经欺身直上,因为右手已断,我改肘为拳,斜身直劈意念中精蓝的左肩位置,极速的去势撕裂空气,发出丝丝的声音,瞬间已经到达精蓝身前。他肩膀中击下卸的模样已经在脑子里定型了,我整个人却忽然一窒,如同被一条强力的钢丝套住腰部,我被折成一只死虾子的姿势,硬是定格在了空中。后面有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了我那条冒牌的爱马士皮带扣。几乎同时,另一道拳风已经无声无息地欺到了我眼前,冰冷,仿佛带着有形的万条钢针,凶狠锐利——等待着一声清脆的裂响,我就脑袋开花。

一大群萤婴聚拢来。

如同黑客帝国里一幕戏——我悬在空中,眼前的精蓝一脑门官司。而黑衣人站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抓住我,另一只手挡在精蓝挥出的拳头前。正静静看着我。

他问:“你要做什么?”

我晓得自己此时活脱是一只死狗,喊口号也白搭,所以索性不答话。

他很好奇地看着我:“你知道吗?你刚刚那一击的力量,虽然还不足够伤害精蓝,不过如果在昨天晚上就施展出来,至少可以逃出那个房间,告诉我,为什么你不那么做?”

我非常烦恼地伸手解开自己衬衣的第二颗扣子,反问他:“你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要找我这个倒霉蛋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了两次,他终于回答了我:“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本来我只是四肢下垂的,他一说出这句话,我简直全部内脏都要下垂了——为了搜我,走了一百三十七个国家,查了两万多个姓朱的,然后,就是为了让我去找一个人?就好像是说一只老虎,花了老大的功夫爬山越林,辛苦得要命,就是为了找到一只狼去抓兔子——老大,你自己抓会死吗?

  


八点过八分,从纽约直飞广州的班机降落在白云机场。我提着一只硕大的皮箱缓缓走出到大厅,暴露在南中国地区灼热潮湿的空气之中。身边的辟尘非常不满地嘀咕:“烂地方,湿度百分之百,悬垂颗粒比例这么大,污染超出绝对不安标准。什么地方不好住,跑到这里来发神经。”

我白它一眼,第N次把它头上的低沿帽戴好,否则天晓得会有多高的回头率——大家会诧异地说:“哎呀,这个人的鼻子和耳朵长得好像一只猪啊。”然后这只猪就会上去跟人理论说:“喂,我是一只犀牛耶。”

上了出租车,一路驶去广州的中心地区天河北,全市最高也最昂贵的建筑物历历在望,那是中信,我口袋里有一条小小的黄铜钥匙,可以开启中信公寓中的某一道门。在这里,我要住上一段时间,直到找到我要找的人为止——事实上,是要找到江左司徒要找的人为止。

“江左司徒是谁?”辟尘还是很不爽,骂骂咧咧地一边四处看,一边问我。想了想,觉得与其花功夫跟它解释来龙去脉,不如自己认衰,因此我只是简洁地说:“一个人。”

正是早上上班高峰期,我们的出租车被堵在天河北了,汽车尾气在四周喷发。有一辆大红的法拉利就在我们左近,跟着前面一辆风尘仆仆的奇瑞QQ亦步亦趋,每每是刚发动,便发出其特有的极具爆发力的轰鸣声,仿佛面前有无限道路万里江山给它驰骋,而后不到十秒又呜呼一声停下来。此情此境,令我想起有一次在全球总部开猎人精英动员会,我那天黄豆吃多了,屁如潮涌,又不敢尽兴,就是这个德行。

房子不错,进门正对一堵墙,全部镂成玻璃,可以看到天河地区的全景。电器齐全,装修到位,厨房冰箱里甚至还放满了各种食物和饮料。不过我一屁股坐下,第一个念头是想回家。我那个小小的家,四处扔满了垫子,空气清新纯净,有一张硕大无比的床,我在上面可以一整天不下地,辟尘会把饭给我扔过来,面包与果酱瓶齐飞,曲奇与巧克力一色——烤过头了。有一次狄南美在,见状抓狂,也扑上来跟我抢食,这只狐狸精当时穿着膝盖上十英寸的超短裙,完全不顾做女人应该有的风度,张牙舞爪穷凶极恶,结果我慧眼如炬,看到了她屁股中间有一条小尾巴!

正想得入神,辟尘过来兜头给了我一巴掌:“发什么呆,这个月生活费呢?”哎呀,它倒是安之若素,宾至如归,好像忘记了不久前我在曼哈顿世贸大厦原址的建筑工地上找到它时,它那副失魂落魄的衰样。我喊了半天才有反应,看到我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猪哥,你这么快就还魂啊,狄南美还说要等头七。”

为了从美洲猎人手里救回它,我这次乐子可找大了,江左司徒说了,我要找的人是个女的,现在广州。当时我紧紧盯住他的嘴巴,等了两分钟仍无下文,十分纳闷:“还有呢?”他十分干脆:“没有了。”

我四处看:“没有了?”

他也跟着我看:“怎么了?”

我大叫:“资料包呢,设备包呢?就这两句话要找到一个人?你当我是全球定位卫星吗?”

江左司徒耸耸肩,表情很无辜:“就这样了。”

我摇头摇得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我不去。”

可惜敌不过他气定神闲:“不去罢了,你我都知道,勉强别人做的事情,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太好。不过,你的那只小犀牛现在正在纽约市中心抓狂,半个小时之内,不是美洲猎人把它抓住,就是它发动真空攻击把整个纽约变成无人地带。戏怎么演,全看你了。”

看我的结果就是,今天早上十点钟,我坐在中国广州一个燠热的房间里,一边长嘘短叹,一边从各个口袋里往外掏零钱,交给辟尘去买菜。

晚上,吃过了辟尘做的醋溜小白菜和广东香肠,我们坐在一起商议谋生大计。窗外华灯万丈,亮如白昼。辟尘巡视了一圈食物储存量,把剩下的零钱数了七八次以后,郑重发出哀的美敦书,曰:“你要是不马上去赚钱的话,我们还可以顶五天,五天后处于半饥饿状态,以你我的体魄,还可以挺十五天,然后我把你吃掉,又可以顶五天,五天后再发生什么事情,就只有天知道了。”这后娘嘴脸着实可恶,不过我也必须承认它所言不虚。考虑到任何力量都不会比贫穷和饥饿更可怕,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在江左司徒叫我干的事情干完之前,我一定已经成为相当资深的舞男了。

辟尘听到这句话,小眼睛一亮,居然马上伸手过来数我的腹肌,且发出感慨:“猪哥,不如你明天早上起来跑步吧,我看你肚子有点松了。”我一口气没有转过来,几乎当场倒地。

它还不肯罢休,在一边掰手指列举我可以干的营生,统统上不了台面,包括:

卖血。

——理由是我经常受伤流血,有时候一次损失一千毫升,既然这样都不会死,那不如直接拿去换钱。

保安。

——人类里面能跟我打架打赢的应该比较少。

野模。

——我身高一米七八,稍微矮了点,不过它说我比例不错,虽然上不了巴黎时装发布台,在广州哪个草台班子混混应该是凑合的。

酒吧鸭。

……

听到这最后三个字我实在忍无可忍,跳起来就跟它大打出手,并且呼口号:“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它绕着屋子一边跑一边劝我:“猪哥,面对现实吧,你愿意干,人家还不见得要你呢。”

  


正打得热闹,一阵突如其来的砸门声传来,我和辟尘定在原地,面面相觑,再凝神静听,确实是从我们大门口传来的,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对我家的门施展大力金刚腿。想想我才来广州半天,谁会来找?

怀着十分忐忑的心情,我开了条小门缝,看了一眼就赶紧叫辟尘:“快,把吃的全藏起来,是狄南美。”

结果人家抢白我:“狄什么美,神经病!”

这个“人家”就站在我门外,足有一米七高,金色热裤,黑色背心,两条长腿哇哇哇,足以令所有非玻璃的雄性动物流下口水,假睫毛,尖尖脸,唇红齿白,只是扑的粉太厚了,不停地往地上掉,不长功夫,已经白花花一片,手里还提瓶大樽威士忌,活生生就是狄南美在交友网站上那张照片的真人版。难怪我第一眼还看错了。

看到靓女,我的死狗德行即刻出笼,点头哈腰:“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警告你,不要三更半夜唱卡拉OK,小心我砸烂你的狗头!”

我嘴巴张成O形,指着自己鼻子没话说:三更半夜?卡拉OK?我?你妈贵姓?

小姑娘撂下这句狠话之后,扬长而去,一边走还一边豪爽地扬头大口喝酒,剩下我在这里发呆。辟尘面无表情的拿块墩布过来拖地,发表评论道:“疯子。”

有辟尘在,人居质量总会得到立竿见影的改观。当它终于完成了大扫除,跑去睡觉之后,天河北的路上,车辆也渐渐稀少了。

床铺和枕头都很舒服,我仍然始终无法入睡。原因之一我是有点饿了,香肠不大顶用,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以前饿的时候我不是睡得更快吗。

胡思乱想中,江左司徒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地印在我的脑子里。身为人类,他拥有的力量却几乎深不可测。精蓝对我脸上挥出的那一拳,放眼整个地球猎人联盟,接得下来的人都屈指可数,但对他而言,却只需要随随便便一挡。能够独自统领整个非人世界最危险的族类,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更想不出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来帮手,虽然不用想,这里现成有一件:帮他找一个女人回去。难道我蜗居两年在家后,江湖上对我的风评改了?从独行好猎手换成了电车之狼?虽说停职后穷得要死,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伟大操守,从来没有涉足过色情业啊。

换个角度想,这个女人又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不可以出动精蓝使用“粽子包裹绑架法”,拿自行车拉回去,搞定收工?江左司徒还要罗罗嗦嗦的交代:“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把她带回我这里来。”

我考四星猎人升级考的时候,最后一道实战题是这样的:一天内,在死海中找到最有用的一样东西带回来,并阐述为什么。读完这句话,宣布解散,开始计时,当时一起考的山狗听完题目后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弃权,掉头走了。他说这种混蛋程度高到不可思议的题,会考的人脑子里一定进了水。

虽然他最后那句话影射嫌疑极大―――考到最后一道题的只有我和他而已。我还是厚着脸皮装作没有听见,出发去了死海,随便抓了一个正在淹不死人的海水里载沉载浮,乐不可支的游客回了总部,考官问我何解,我说死海中最有用的东西是人。因为是人在开发它也破坏它,享受它也摧毁它,爱它也恨它,没有人,死海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就不能凸现出来,更不能成为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杰出案例盛行于世。

这段相当于意识流小说中人物独白的答辩居然过关,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事实上我也是从那个游客拿的一本狗屁旅游杂志里临时瞄一眼瞄来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加起来到底想说点啥,我一头雾水。当时我想的是,既然我一头雾水,想来考官们保持头发干爽的机会也不大,不如铤而走险,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现在江左司徒给我的题目,和之前那个堪称双璧,都是莫须有,无厘头,二百五。区别在于对理事长我可以混,在江左司徒面前就混不成了。

愁肠百结啊,我长叹一口气,转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顺便打消了起床去吃两块饼干的念头。图一时之快,举手之劳耳,明天早上被辟尘打出一头包,情形未免就有点凄惨:昂藏七尺男儿,因为偷家里两块饼干而被毒打!老天这是给我了什么人生啊。

当当当,当当当。

踢门声。

我本能的去看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难道这两天我受惊过度,开始有点幻听?

当当当,当当当。

真的是踢门声。

一头冲出去,又是适才打过照面的人版狄南美,对我怒目而视:“你,混蛋,声音那么大,吵死我!”

脸红红的,呼吸很急促,眼神迷离,带着浓重的酒精味道。

说完这几句话,一头倒了下来,当啷一声就砸到我的门上。

有句话形容一个人走霉运叫做喝凉水都塞牙。但从我眼下的程度看,有牙可塞已经应该大呼走运,就怕低头一看,地上满地白花花的,我连智齿都保不住了。

一面自怨自艾,一面还是压抑不了我鸡婆的天性,开门把这位大小姐拖了进来。,拿下那瓶酒,看看她,活脱脱飞女一个,衣服却是真正的CUCCI,价钱够我不停嘴吃一年饼干了。在总部服役的时候,别人上“猎人操守讲座”,我就溜出去逛街,经常在隔壁的CUCCI店里一呆一两个小时,堪称没吃过猪肉,却见过好多猪到处跑。

  


一旦把她的衣服和饼干挂起了钩,我的胃就越级上诉,向大脑中枢发出了强烈的预警信号,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要饿死了,再不吃东西我要造反了”之类的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扮演起陈胜吴广的角色来了。既然江山飘摇,火烧眉毛,那我看也不要顾虑明天怎么死了,径自到厨房拿出冰箱里的一桶巧克力饼干,一次往嘴里塞了五块,正吃得高兴,身边的人版狄南美忽然转了个身,低声哭了起来。

喝多了做噩梦吧。我噙着满嘴的饼干,跑去厨房绞了一把湿手帕,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念念有词:“莫哭莫哭。” 她大概感觉到了,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衣襟,怕冷似的靠过来,哼哼唧唧也听不清说什么,我一动没敢动,直到她眼泪慢慢少了,嘴角露出微笑,我才靠着沙发坐下,吃饱了,仓廪实而打瞌睡,一会就睡着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不吃饱,毋宁死的高度思想准备,第二天早上我被辟尘的惨叫声弄醒的时候,还是被吓得不轻。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饼干桶倒是还被牢牢抱在我怀里,从上面的牙印判断,我一定是做梦的时候还在吃饼干,而且还不慎咬到了金属开口。

在辟尘开始数落我以前,我拿起外套夺门而逃,心中涌起无限悲愤,要是被老婆赶出家门倒还算了,现在被一只混蛋犀牛!天杀的,我怎么当时就那么心软,没有把它卖到里约热内卢去抽油烟呢。

广州的大街上,阳光灿烂,我吹着口哨到处乱走,盘算着要到哪里找一份工作干干。给江左找人反正是没头脑的事,饿死就不大划得来。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果然是无上真理。到达广州二十四小时后,我居然真的找到了工作。那时候我正路经蓬查查迪吧门口,看到一个男人满头血地冲出来,后面跟了两个大块头黑人,抄着酒瓶喊打喊杀。哎呀,这一来我义愤之心就动了,要讲点江湖规矩嘛,怎么可以两个打一个,所以在他们追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一手提起两个,丢到五米开外的街上去了。

拍拍手正要走,有人上来拉拉我的衣服说:“这位兄弟,要不要来做保安?”

当天晚上我就在蓬查查迪吧上班,职位守门。事实上人家相当看得起我,真的问过我要不要当舞男,可惜我空有一身手艺,就是没有学过怎么跳“TABLE DANCE”,只好饮恨去看场子。这里非常之旺,过了十一点之后,人流如潮,尖叫狂笑交替起伏。看来看去,我渐渐发现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非人。那个挽着一个高挑美女刚刚走过我身边的猥琐男子,其实是一只缩地虫,它擅长偷盗,能够长时间不饮不食静伏不动,等待最佳的下手时机。一旦动手,动作极快,如果没有成功,就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去。它也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走进门的一瞬间飞快看了我一眼,我估计一秒钟后,那个女人就会到处找人了。而在我身前两三米处,正在街边烧烤摊边等烧烤的那个年轻女人,眼睛颜色正不断发生变化,软红,流绿,乌蓝。麻金,我不由得大奇,参努!以影子为食,偶尔吃从不同空间里掉下来的异种生物,是光行的天敌,对空间的变化极为敏感。它不应该在人间出现的,软弱的人类如果影子被吃掉,很快就会因为精力离奇衰竭而死亡。我顾不得继续守门,走上前去盯住它。参努若无其事的吃一串羊肉,对我微微一笑,神情很妩媚,一旋身,走过去了,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它轻轻说:“莫紧张,我出来散心而已,林子里好闷。”

要是参努能够爱上吃羊肉串,光行一定高兴得要发疯。

这些非人都是来消遣的,不用去管它们,不过当一个戴着低沿渔夫帽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紫色紧身裙的高个子男女挽着手擦过我身边的时候,空气中蓦然多出了一种暴戾的味道。

这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没过太久,场子里传出一声尖叫,分贝数居然压过了舞曲。群众哗然声中,我抢入内门,正遇到一个穿黑色透明衬衣的男子抱着头,踉踉跄跄撞将出来,手指间鲜血奔涌。我一把扯住他,掰开手指,我敏锐的眼睛看到平常人类根本无法识别出的极细微针状伤口,找到出血点以实劲贯穿止血,他已经神志模糊,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我,脸色惨白。我叹了口气,把他丢进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送往最近的医院。这小子说来运气好,遇到一个守门的小弟是前猎人,而且五科里面治疗修复分数最高,否则当场就挂了。

这么蹊跷的伤口,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去看个究竟。大家已经把那一个小小的震惊淡忘,继续热火朝天。我警惕着刚刚走进舞池,脖子上就一凉,我呼地跳转身,刚要奋起神威打击偷袭,却看到领班臭着一张怨天尤人的脸对我咆哮:“去干活,我给你工资来跳舞吗?”

他押着我穿过舞池回到门口,一边揩舞池中辣妹们的油一边谆谆告诫我,当保安要讲究分寸,该出手时才出手,普通折辱,还是要咬牙死撑,不然饭碗难保。我心想就我白天丢人出去的力气来说,简直已经是“温良恭俭让”的实战版本了,再温柔一点,岂不是要我挥刀自宫。

这位领班也是一绝,明明看到他从左边通道走掉了,我想溜到右边去看跳舞女郎,心动脚没动,他已经当头给我一栗凿,警告我专心工作。如此神出鬼没,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上厕所也跟踪就有点过分吧。刚拉好裤子他就一头撞进来了,我嚷嚷:“你搞错没有啊,尿尿都不行啊?”结果他声音比我还大:“有人砸场子,快去看看。”

  


砸场子?有意思。跳出去一瞧,果然音乐已经停了,黑压压一场人围成圈,却半点声音都没有。

我挤进去看,中间横七竖八躺了一二十个精壮汉子,都在哼哼唧唧,基本都是我的保安同僚。另外站着的,就是刚刚我在门口想跟踪的那两个男女,男人渔夫帽抬高了一点,眼睛藏在帽檐下面,非常明亮,有如寒星,嘴角两边分别有四道黑线,细细的,斜斜向脖子下延伸过去,皮肤颜色是一种奇特的死灰。女人脸孔艳丽,但是嘴角也同样有四道黑线。唉呀,这是八神草蛛暴和紫罗啊,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两个看到我冲过去,脸色一变,发一声喊,双双跃起抓住吊顶的枝灯,身子在空中一荡,荡过人群头顶,再一晃,已经不见踪影。我顾不得照顾群众情绪,踏足飞跃而出,立刻追了上去。

已过凌晨,风很大,除了出租车队伍以外,街上人迹稀少,我尽力捕捉他们的味道,折身往迪吧东边的一条小巷子追去。一进巷子,一阵疾风向我撞过来,我一侧身,抓住了紫罗的两边肩膀,手心高热一吐,那里的“骨骼”即刻熔化——是本身软体的紫罗蛛制造出来的蜡质支撑物。紫罗刚倒地,暴蛛已经自后扑上来,我倒地避开他的爪子,腰部用力,双腿向后飞蹬,中!他身体极软,顺着我的腿势折过去,并未受伤,旋即又上。我双手一撑,身子离地而起,在空中倒翻了一个筋斗,结结实实正面给了他一耳光。他立刻退后不动了。

面不红气不喘,嗯,宝刀还是不老的!我干脆地踏住紫罗,问暴:“你们干吗跑这里来打人?”

不答。

不答就不答吧,紫罗扭来扭去的,居然把嘴巴从后背绕过来一口咬住了我的脚,疼得我鬼叫一声。暴呢,直挺挺发呆半天后就哇地一声吐了起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八神草蛛的脑袋护壁非常之薄,很容易就脑震荡。真不知道他们跑迪吧来干什么,我站在门口都三分钟脑震荡一次。

多问两句,没人理我。我耸耸肩,算了,八神草蛛虽然很暴躁,但并不毒辣,今天晚上多半是给人惹急了。我走了算了。

刚说要走,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警惕地回头望去,当时就吓了一跳——我居然看到了昨晚跑来我们家制造冤假错案的那个人版狄南美!她穿得比昨天还要暴露,鞋跟足有七寸高,气喘吁吁地过来一把拉住我问:“你,你没,你没事吧?”

我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她弯腰抽了一阵风,终于缓过气来了,直身擦把汗:“我在吧里跳舞呢,看见,看见你追他们出来,怕你有事。”

这么知恩图报,我未免有点感动,何况又是美人,于是胸膛自动自觉挺高若干公分,耀武扬威地说:“小意思啦,都打倒了。”

哇,被漂亮妹妹的崇拜眼光注视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看来我应该在迪吧现场搞定他们的,会不会当场有美女要我签名呢?而且要签在背上,哈哈哈。

正做白日梦呢,一阵尖锐的凄厉叫声透入我的耳朵,害得我一激灵,定睛看,原来暴吐着吐着,突然咚地倒地,竟然昏倒了。紫罗一路爬过去,抱住老公哭天抢地。

人版南美和我也赶上去看,我推开紫罗,发现暴的胸口渗出血迹,解开他衣服看,在他胸口,八道青色条纹呈辐射状散开,中间蜘蛛心脏所在地裂开一个大洞,那颗小小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呈现诡异的灰色,良久才搏动一下,显得极为软弱无力。我抬头问紫罗:“他被银子弹打中过吗?”

凌晨三点,我回到了中信公寓,还带上了两只大蜘蛛。暴胸口的伤可以肯定是银子弹造成的,而且子弹仍然留在体内,我必须要用修复箱里的工具才能救他。尽管紫罗给了我两耳光,发表了“宁吃蜘蛛草,不种猎人苗”的伟大言论,不过最终还是屈服于三从四德,乖乖抱上老公跟我走了。即使考虑到我对她脑袋上敲那几下栗凿的力度,她为了另一半生命而冒险的精神还是很值得佩服的,所以我也很自觉地走在前面,免得她不停地把头呈三百六十度旋转观察我,然后整个人就会撞在对面的墙上。人版南美——她名字叫司印——也跟了回来,而且好奇心爆棚,不断问东问西,包括道德方面的:“你为什么要救他们啊,又不认识。”还有技术方面的:“你会治病?我们还是去医院吧。”以及人性方面的:“我好饿啊,你家里有没有东西吃?”

进门才发现今天家里热闹了,我带进来一大批,而辟尘两眼发直地在看动物世界,里面犀牛们正在泥巴里滚来滚去,状甚幸福,我赶紧过去关了电视,第一百零N次告诉它:“我们买不起海底泥沐浴露,你将就点用香皂吧。”更醒目的是窗户旁边坐了个稀客——正版狄南美穿着布料不可能再节省的比基尼笑眯眯地看着我,看着我鼻血以势不可挡的劲头飙射而出,在地板上喷成一个扇面。我冲进房间找日历,莫非黄历上说,今日大凶,宜见鬼?

现在我房间里的人口分布格局是这样的:一只犀牛,一只狐狸,两只蜘蛛,两个人。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变成贱民,以后出入厨房客厅要拿一只碗大声敲,表示让旁人肃静回避,免受污染,要一天工作十七八个小时赚钱供这些土豪们生活,稍有懈怠,它们就会投票决定是否把我吃掉。由于在民主制度下表决程序正义,手续完备,我连死不瞑目的机会都没有……

  


一念至此,冷汗如雨,我下定决心先发制人,乃摆出户主的威严呼喝:“辟尘,去拿我的修复箱来!司印小姐,你去煮点稀饭!紫罗,把你老公抱进卧室去!”喊声一落,大家都起身行动,居然有效,大出我意料——本来做好思想准备,没有人理就算了,劳动人民光荣,勤乃立身之本,自己多做一点也不会马上死。

不过百密一疏,我好像把狄南美忘记了,她款款起身,风情万种地挨近我,在我耳朵边挨挨擦擦:“猪哥,你带回来那个小姑娘不错哦,跟我年轻时有几分像。”我没好气,闪电出手,立刻招来她一声惨叫。这声惨叫把辟尘都吓得滚出了房间,四处打量,看到我捏着狄南美隐藏不力的小尾巴奸笑不已。

来不及和南美再理论,辟尘告诉我修复箱准备好了。我跑进房间,仔细检查暴蛛的心脏部位。异物探测仪在他周身慢慢游走,到达腹部中心位置的时候,发出嘟嘟的声音,屏幕上显示是酸性金属物体,呈现子弹形状,事实上那就是一颗子弹,埋在正腰部肌肉之下,陷入了经络和蜘蛛软骨的覆盖包围之中。暴蛛只有一条主要血管供氧,而这条血管恰恰被子弹瘤所压迫,难怪会使心脏出现如此无所作为的状态。

探测清楚,我取出锋利的瓷制手术刀——

拿刀干什么?因为我要动个小手术。为什么动手术?因为它身体里有东西要切掉,有什么东西?要拿出来看一下才知道。为什么用瓷制的刀?因为我要坐飞机过安检,为什么坐飞机?因为我是猎人要去出差。为什么你是猎人却要救我们?因为——砰——

以上一段问答来自我和紫罗,最后一声“砰”是我一拳把她打昏过去的声音,这个笨蜘蛛爱夫心切,看我拿出刀来,立刻抱住她老公做蛛体掩护,然后开始主持爱心问答三十秒这种没有水准的节目,以我的耐心和她的智力,能够坚持到第六关才动手打人,我已经很佩服自己修身养性之程度如此突飞猛进,实在造诣非凡。

辟尘非常配合地把紫罗拖走,看我已经很自觉地给医患双方装上了呼吸器,它就动手把暴蛛所处的空间变成了完美的真空手术室。

表皮,肌肉层,避开经络,异物出现在我眼前。不出所料,果然是内部筋肉包裹子弹而成的瘤压住了血管,时间不算短了,血管已经有点萎缩。我看清楚它的结构,小心地下手把它切除,血流渐渐恢复正常。他这条命应当是保住了。暴蛛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眼睛一睁开,脸上立刻有欣喜若狂的笑容,一头扑出去找他老婆叽叽喳喳,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有老婆就是好啊就是好,我有点失落,悻悻收拾修复箱走出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发现司印真的在煮稀饭,而且功夫不错,香味很地道。我正在感动之余,两蜘蛛忽然又冲了回来,抓住我扭来扭去的,估计是表示感谢,还不停把我往椅子上面拖。好麻烦,不会要三拜九叩行大礼吧,真要那么隆重,也等我换件衣服啊。

我一厢情愿过了头,辟尘终于忍不住上前管教我:“猪哥,紫罗他们有话说。”

他们跟我说的话简而言之就是,暴是被猎人打伤的,那个猎人名叫保罗,紫罗跟踪过他,他也是住这间公寓。

这间公寓?奇怪了。这是江左司徒指定要我住的地方啊。难道说江左司徒在我之前,还找过另外的猎人来?那个猎人肯定没有完成任务,否则也轮不到我倒霉。那他又上哪里去了呢?

我琢磨得头痛了,抱着脑袋哼哼唧唧。南美这时候跳下窗台,一面在我面前穿着清凉地晃来晃去,存心要我失血过多而死,一面问紫罗:“猎人干吗要追你们啊,我记得你们没上他们的追捕榜啊?”

不错,这也是个问题。八神草蛛虽然有幻形能力,却一向不出入人类世界。怎么现在变态到跑进迪吧跟人打架了?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你们的研究机构发现我们的心脏能够大幅度延缓衰老,能卖高价。所以现在有无数猎人来追我们,以前的地方不能住了。”

哈,这倒是符合猎人们的一贯原则。“谁去追上个月在东京犯下十五条命案的吸血鬼?”大家把头一起往左看,好像见到上帝在那发面包。“谁去追印度尼西亚那条失控的疫龙?”这次头都往右,好像地心引力改了道。“谁去抓食金兽?”哗啦一声,所有人拼命挤上去领牌子,一边尖着嗓子对任务管理科的长官歌功颂德,说人家气色好,身体壮,老婆漂亮,儿子聪明,天晓得那是一只阉海东青,生平不近女色,当场就要对大家翻脸。我在这种场合最吃亏,经常被踩在地上当垫子,有一次实在被踩狠了,干脆建了个防护罩睡起觉来,被人叫醒的时候所有同仁都在我三步开外,追踪课教官小田笑容可掬地对我说:“我对你自觉自发申请去追捕飞天蛇金的英勇行为表示十分赞赏。”出任务的牌子丢到我面前,他跑去和人家开始商量我被咬死以后该凑多少份子处理我的丧葬仪式,追封五星会不会太过隆重……

对脸有戒备之色的蜘蛛们摇摇手,我说:“放心,我还年轻,我妈也死了,用不着你们的心脏。”一边说一边烦恼冲天起,我站起来团团乱转,一股浊气上涌,实在忍不住了,一脚踢向墙壁。轰的一声,硬生生把上好木质裙墙踢出一个大洞,土木飞扬,钢筋外露。辟尘“哎呀”一声,立刻跑去拿扫把——往地上丢点垃圾比在它头上拉屎还大件事。可气的是狄南美,阴阳怪气地微笑着,轻轻说,继续踢,继续踢。言下之意大概是反正也不用她付维修费。

  


我果真又踢了一脚,因为我也想起来,反正也不用我付维修费。这次把墙面整块轰了开来,所有人都听到响动,跑出来看,而且可看之物也确实出现了——

一个男人的尸体端端正正地坐在墙洞中间,之所以说端正,是因为那具尸体确实有本钱端正,尸体非常小,非常小,只有半米开外高。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长浴衣,沾满灰土,脸上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眼睛深陷,瞳孔却大张,黑漆漆的仿佛在窥探,又仿佛在嘲笑。

我一个急转身拦住从厨房跑出来的司印,强行将她推到门外去。她很吃惊,手里拿着勺子,一边踉踉跄跄往后退,一边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迫不得已只好冒出一句:“我们要睡觉了,你明天请早。”她虽然莫名其妙,还是赶快把勺子递进来,大声说:“有空来玩,我住隔壁的。”

目送她回了家,我关严门,猛回身一个死人头正对着我脸不过三公分,吓得我“哇”的一声,毫不犹豫一掌挥出,连狄南美带那具尸体打出两米多。南美在地上滚来滚去捧腹大笑,辟尘就忙着去拿扫把畚箕,把那具尸体扫巴扫巴,要扔进垃圾箱去。

此情此景,令我油然想起从前看的迪斯尼电影《狮子王》里面,刀疤对着一群白痴土狼郁闷地说:“看我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看看,我身边都有一些什么人啊!

我蹲下来仔细看这位尸体兄。光头,骷髅脸,五官牙齿都齐全。

再揭开浴衣,连狄南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胸腔被彻底打开了,所有内脏呈现风干的状态,下身齐根断了,双腿在背上背着。整个人缩了两号,短了半截,难怪可以坐在墙洞里。

真是难过。我不喜欢看到死人,我也几乎从不杀生。有时候非要打伤猎物,我都要主动自己挂点彩,以取得一点心理平衡,免得睡不好。

忍着一肚子烦恼,我查看他的肢体受损情况。重手法,下手极为迅速而果决,腿部有藕丝状肌肉条,如果不出我所料,是被人生生从身上拉断的。腹腔开口呈一条直线,骨骼肌肉均匀分开,伤口边缘光滑整齐,应该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解剖动作,不能判断是如何做到的。最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血迹。如果说肢解之前先经过了放血处理,他的上下伤断处的情况又不应该是这样。我一寸一寸看过去,喉头,诸处大动脉,没有孔眼。翻过身来,旁边的紫罗惊叫一声:“这是保罗。”

她指点给我看,在尸体的背上,有五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小窟窿,是紫罗的手指尖造就的痕迹。我很生气,怪紫罗:“他即使要抓你,也不过奉命行事,你不用下这种狠手吧。”紫罗火气比我更大:“你混蛋!他是猎人,这种伤口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要是我把他杀了,我不会吃掉他吗?还又切又剁地藏在这里?”

她说得有道理,我就更加茫然。茫然的时候当然要去算算命,眼下这里又摆了个现成的半仙,我抬头去看狄南美,她悠哉游哉地靠在玻璃窗户边,居然端个碗在吃司印烧好的稀饭,真是不服不行。感受到我殷切的目光,她还是埋头猛吃,只随便指指墙壁,喃喃念叨一句:“继续踢啊,继续踢啊。”

虽然她向来宣称天机可知不可泄,从不肯帮我算彩票号码,不过偶尔把我家里的全部存粮扫荡干净后于心有愧,也会随便提点我一句今天出门不要走东边,会踩到狗巴巴之类的话,而无论如何,那天我都一定会踩到狗巴巴,足见其先知之明,以及我应变之蠢。

既然她让我继续踢,我就踢好了。两分钟过后,整面墙都已经土崩瓦解,卧室和客厅打通,空间顿时开阔,公寓格局好了很多。不过我相信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得到这个,因为在墙洞里,还有另外两具尸体,一样的小而干,一样的大睁双眼,都是男性,穿着不同的衣服。

我真庆幸刚刚把司印推走了,狐狸和蜘蛛们无动于衷地开始拖尸体出来,而辟尘就整装待发,搞清洁大过天。只有我这个倒霉的、感情丰富的人类站在这里,几乎要难受得哭出声来。

验尸完毕,毫不新鲜,三人死状一模一样。我颓然坐在地上和几具干尸面面相觑,大家都无话可说。惟一对我有用的结论是,他们都是猎人。其中一人手指上还戴了猎人三星指环,不知道生前是不是我的同事,说不定还一起喝过年终团拜酒。辟尘知道我不好过,坐在我身边,半天才说:“猪哥,别怕,我一定保护你。”我鼻子一酸。南美就比较没心没肺一点,丢了张东西对我说:“来,猪哥,看了别难过,东京那只蚯蚓落网了。”

咦,是最新一期的联盟快报啊。我摊开看——“东京地铁大蚯蚓落网,五花大绑送到美国阿肯色去参加人类土地延续计划”;“赤道地区发现新的非人变种‘锁冷’,功能是能控制全球变暖的趋势”。怪了,亚洲联盟还在活动?不是被江左司徒洗白了吗?

这期头条,是欧洲联盟和亚洲联盟合作,决定成立欧亚珍稀非人研究协会,致力于对所捕获的非人进行生物方面的研究。还配发照片,上面梦里纱和杀人狐狸两个大头靠在一起,笑得鸡毛鸭血,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在现场演绎上阵亲兄弟,我可是亲眼看到过全球大会上梦里纱发表年度报告,杀人狐狸在台下咬牙切齿发出的声音,响得可以把坐在最后排的人从睡梦里吵醒。

  


都是为了钱吧。第一批列入研究计划的非人,是食金兽和鲁里,鲁里是人形兽,矮小精灵,能够精确地找出贵重矿脉和地下宝藏的方位和蕴藏量,上世纪最轰动的特洛伊城出土案件,就是鲁里的杰作。它们身怀绝技,却有比人类更长更危险的怀孕和哺乳期,子孙繁衍一向非常困难。追捕鲁里并不危险,却可以拿到最高的佣金,一向是我同事们的首选。

这么看来,亚洲联盟毫无异相啊,那我上次回总部,难道是大家集体放假?

我掩上报纸:“不行,我要回总部去看看。”

当天晚上,我就买了翌日飞往纽约的机票,不要问我钱从哪里来,我也不知道。反正紫罗和暴两个出去晃了一圈,然后就抱了一袋子钞票回来。联想到中信周围林立的银行,我已经可以想像明天报纸的头条,一多半是“半世纪来最大窃案,无影飞贼昨晚潜入银行金库,洗劫一空”。

为了防止严打,我叮嘱辟尘要好好呆在家里,有人敲门也不要开,万一人家破门而入,你就马上躲起来,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半犀在,不怕空气糟。我可不想过几天回来,发现自己背了窝藏一级谋杀案犯的弥天大罪。听见我这么啰嗦,狄南美上前推了我一个踉跄:“猪哥,你唠叨什么,这两只蜘蛛在广州住了很久了,他们做纺织物外贸中介生意,赚得不少,你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不操心?不操心才怪了。我拉住南美干嚎:“帮我算算流年啊老狐狸,我这个迷灾要迷到什么时候啊?”南美摸摸我的头,无限同情地说:“说出来不怕吓到你,你呀,还够迷一阵子的。”

  


飞机降落在纽约国际机场的时候,我还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直到一位空姐迫不得已抓住我的脑袋往死里摇。

话说当天上午我决心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不做冤大头,中信那套房反正也不关我的事,就让那几位长夜开眼的木乃伊兄弟驻守好了。辟尘暂时去紫罗和暴家里住一段时间,暴身体大好了,也不用再抱着报复社会的不良想法到处去跟人打架。这个时候我才晓得这小子在人类社会发了达,居然住的是华南碧桂园的顶级别墅,我气急败坏之下,毫不犹豫就跟他借了两百块钱。所以有佛语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诚不我欺!

这句话还有个例证,是狄南美。她送我出门,期期艾艾半天,终于长叹一声,拍拍我的肩膀:“猪哥,这么多年,我吃你的手指饼干吃得着实不少,这一次你大劫当前,哪怕折寿我也要告诉你,你……”

她下一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出来,被我眼疾手快用脚边的一块砖头封了口。之前她哼哼唧唧对着我叹气我已经知道大事不妙,说不想要她帮我去凶化吉,那是假的。但是我做人最高原则,乃是各安天命,折人家的寿做什么?踩过那么多次知之在先的狗屎后,我应该很有觉悟地摆出自绝POSE,免得跟中国古代那个方孝孺一样,九族不够人家杀,十族也拉上了垫背。

南美“呸呸”吐了一把土渣出来,老羞成怒了,甩手就走,最后撂下一句话:“不管你了,记住别怕。”

直扑第五大街,山狗不知何处去,绿门依旧笑春风,只见一个牛高马大的洋妞脸无表情地矗在堂子里,对我说:“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老实说她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帮到我的,除了挪挪身子让我过去以外,看上去她手臂有我大腿粗,把柜台口一堵住,我怎么过去开空间门啊?

先礼后兵吧,我手舞足蹈开始讲英语——之所以要手舞足蹈,是因为我实在讲得超级烂,只好辅之以身体语言:指鼻子大叫,表明身份也;满面堆欢,示之以好也;合掌鞠躬,有所求也;往柜台里指指点点,我要进去也……谁知枉我大腿踢得比红磨坊的超红康康舞女还高,洋妞死盯着我眼都不眨,仍然重复问一句:“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我心里一愣怔,仔细听了听她的声音,无论多么训练有素,被一个在自己面前蹦来蹦去的家伙骚扰了半天,一个正常的人,或非人,再说起话来,语言是会有微妙变化的。而她没有。

做出这个英明判断以后,我毫不犹豫一拳挥出,她应声倒地。伸手一摸,摸到她脖子和脸部的交接处,果然有一条非常细的痕迹,扣住一撕,五官纷纷剥落,脸下面是个空洞,一无所有。真的是个仿人,而且是非常粗糙的仿人,只做外面,没有做里面。

绿手指门并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凡是可以进来的,都有两把刷子,所以守门的人,刷子也不可以少。以前山狗守住这里,老板们就很放心,因为他的刷子比扫把还大,不太容易被人顺利爆关。现在居然搞出一个那么粗制滥造的仿人来站堂子,一定出了大问题。

收银机扫描,空间门顺利开启,看来不用看光行跳踢踏舞了。一秒钟过后,我落在大堂里。

熙熙攘攘,往来如潮的人,跟我上次来那派残景凋年的模样天差地别。天花板上的大屏幕工作如常,看不出丝毫损伤,每个办公桌后都有个脑袋埋下去久久不挪一次窝,文件满天乱飞,不时听到整体传音器里传来叫喊声:“猎物司档案室开会,三号会议室。”或者,“收银台,请查收北海道山口组汇票,金额核对完毕请报告。”不过很奇怪,足足有十分钟,没有任何指令猎人出任务的传呼。我慢慢从办公桌过道走过去,一只速递迷你熊举着两大本档案从我脚下快速通过,拐弯进了走廊。两边的人表情狂热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理会我。

走过去,跟随迷你熊转过走廊,猎物司。

第一次走进猎物司的时候,我刚刚从亚马逊实习回来报到。梦里纱大力拍着我的肩膀,表扬我从教官们的小鞋灌顶大法中成功逃生。他问我,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我想了半天,说我想做个快乐的人。

我记得他很惊讶,然后说:“你不想当五星吗?你不想得到最高的赏金吗?你不想名扬天下,成为猎人中的传奇吗?”

这些梦想算是猎人们对前途的标准描述版本,但凡被长官问到,张口就来,有时候我很怀疑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传奇?传奇那么容易?刚刚抓了两只老鼠天师回来,已经HIGH到眼睛变一条缝;抓过四只的,一定会开始写自传,我看过两本,把心都看碎了。

我对梦里纱说,我就是想快乐地生活,其他顺其自然。

虽然我对梦里纱一直评价甚低,偶尔也会用到限制级的三字经在心里对他破口大骂,不过他那一次的反应我还是铭记在心——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说:“那么,我恐怕帮你不到了。”

现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我来到这里,来到梦里纱面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皱着眉头出神,高而瘦,秃头,像刀削出来一样线条分明的五官,鹰钩鼻,一双冷静的深灰色眼睛。开门关门,他都丝毫没注意,直到我对他说:“我回来了。”

他的反应很古怪。惊恐。非常非常惊恐。随即一跃而起,跳到椅子后面,本能地摆出了攻击的模样。我发现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拜托,不用怕成这样吧,我又不吃人。话说回来,即使我吃人,打死我也不吃梦里纱,这样无趣的人,吃了一定会影响我的遗传基因。

  


“老板,你怎么了?”

梦里纱猛一摇头,再瞪大眼睛看我,上三路,下三路,看得我心里发毛。穷困潦倒的时候去申请当替身演员,人家也这样看过我,然后问我:愿意露几点?气得我当场想动粗。不过后来辟尘安慰我说,这说明我身材还是比较标准的,否则想露还不让露呢。

他颤抖着声音问我:“你,你是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看自己,手脚屁股肚子,摸了摸头,五官数目都对。废话,我是人啊!”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在三米开外围着我转了一圈,念念有词,不知在作什么法,然后非常怀疑地问:“你不是食鬼或者破魂?”

我很恼火,奶奶个熊,我要是这两样东西,你还能这么HAPPY围着我乱转?早就被踩在地上,踩了一万脚了。我倒是想啊,可惜天不假人!

看我表情虽然难看,人却还是斯斯文文地站着,没有一头冲过去杀个万劫不复的迹象,他放了心,一下子软在桌子边。哇,夸张,满头汗!看来老头子受过惊吓,后遗症不浅。

毕竟心软,我过去扶了他一把,坐在位子上,倒了一大杯水给他。梦里纱喝光了那一缸水,还在那里自言自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终于忍不住当头给了他一下:“老板,你惊风啊,到底怎么了?”

果然暴力比较有用,他当即说起话来:“朱,整个猎人联盟都在传说你被食鬼和破魂抓去了,想不到你可以回来。”

看他好像要来拥抱我,我赶紧躲开,说:“我是被抓了,不过我又跑了。”

这只老狐狸似乎颇有怀疑,一时三刻又不知道怀疑什么,当然他可以说,就凭你那德行,还能从食鬼者手里跑出来?恐怕被从屁屁里拉出来把握还大一点吧。

他终于完全镇定下来,不过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半天,仿佛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对我说:“朱,不瞒你说,你已经是第四个传说被食鬼和破魂抓去的猎人了,前三个完全没有任何消息回来,我们出动了全球、甚至火星上的顶级猎人搜寻,都毫无结果。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第四个?我脑子里一响,立刻浮现出中信公寓里那三位木乃伊猎人的尊容,失声问:“是不是有一个叫保罗?”

梦里纱嗵的一声又跳起来:“保罗!你见过他吗?”

我苦笑着点点头,如果那样也算见过,我确实见过。

在我的坚持下,梦里纱打开了猎人的全球共享档案文库,让我翻看那几个失踪猎人的卷宗:

保罗,男性,北美猎人,现年二十七岁,身高六英尺,照片上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善于追踪,级别二星,一年前失踪。

阿华大,亚洲资深猎人,三星,四十岁,身高五英尺七英寸,长相也很好看,有一对桃花秋水眼。追踪成就最高,曾经单独追踪最多疑敏感的飞天蜥三千多里,滴水不漏。应该就是手指上有戒指的那个。两年前失踪。

朗蓝,三十一岁,也是帅哥一个,四星,级别相当高,同样精通追踪,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三年前失踪。

都是男性,长相都很出色,都善于追踪,都住过那个房间,我也是!难道什么时候,我也要到那堵墙里面和同门师兄弟们争一席之地?  

江左司徒之所以选择猎人,大概是考虑到追踪能力,那为什么要模样英俊呢,看来江左司徒对“人人都好色,不分男与女”这个课题是颇有一番研究的,但如果是要抓人,何必英俊猎人?精蓝一晚上可以上演两次七擒孟获,十四次捉放曹了。既然不是抓,难道是骗?然而那人冰雪聪明,将计就计,倒打一耙,总共打了三耙后,轮到我第四耙?这第四耙什么时候耙下来啊?

这么多问题绕在我脑子里,真是绕得我苦不堪言。想当年就是懒得动脑筋读圣贤书走光明路,我才不远千里跑去修炼当猎人的,早知道现在这么操心,还要学福尔摩斯破案,我不如狂读物理数学,当个生物博士天天看青蛙好了。

梦里纱也陷入长考,他的智力和我半斤八两,所以我们能够想出点什么来,实在很值得怀疑。不过我们没有时间瞎琢磨了,梦里纱身后的生物活动探测屏东南角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炫目的光亮,这光亮没有像以前我看到过的一样瞬间即消失,而是不断地爆发出来,如同焰火般明亮璀璨,并且一路延伸开来。要不是知道这个探测屏并不是以电力作为能源,我简直要上去看看是不是内部短路了。

我转向梦里纱,发现他又摆出了刚刚看到我的时候那一副死人脸,瞪大双眼,抖着嘴唇,死死盯住探测屏,喃喃自语:“又来了,又来了……”猛地一转身揪住我:“朱,只有你了,所有猎人都出去了,只有你去了。”

从飞行器上一下来,我就想照自己来一个双风贯耳,看自己是不是患上了严重幻想症。眼前是新泽西地区一个安静的居民区,一片片规划齐整的草地绵延开去,许多可爱的房屋和平地矗立着。正是下午,外面人很少,只有一两只狗悠闲地跑来跑去,看到我傻傻地站在那里,偶尔也叫两声,然后又摇着尾巴走掉了。哪里有什么大规模生物活动,除非那些房子穷极无聊,刚刚一起散了个步——就算散步,也搞不出那么大阵容啊。

懊恼了半天,我决定回总部去打梦里纱一顿,多半是他神经过敏,玩我。再想想也不对。我今天动用的这种类光速便携飞行器造价非常之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基本上不出场,偶尔用一下,设备总管就跟盼儿子回家吃饭的八十岁老娘一样等在门口,不等到刀枪入库,马归南山,打死他也不回去。梦里纱想黑我,举手之劳耳,怎么也舍不得拿一个飞行器来当遣散费啊。

  


既来之,则安之。我拿出空间袋来装了飞行器背着,开始在住宅与住宅之间晃来晃去。

这是典型的北美中产阶级居住区,人不多,家家花园都很漂亮,车道和人行道分得很清楚。渐近黄昏,空气中有草木清淡的味道,静谧温柔,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可疑之处。

这么乱看一通,不知不觉就日近黄昏,天色渐渐黯淡,突然有轻微的滴滴声从我的背包里传来,那应该是我的能量测试仪。拿出来看时,指针转向最高刻度,绷得极紧,方向指向南北。极目远望,在暮色之中,隐隐约约一条大路通往远处。

展开步子,我随着能量测试仪的指示一路飞奔,出了住宅区,拐弯上了一条大道,渐渐人烟稀少,两边山壁旷野如黑云压城般向我头顶压过来。随着天色昏暗,万籁消沉。我打起精神,贴着大路边线,尽情放开脚步,转眼甩下了二百公里路程,要是在大城市,这样走路超速不晓得怎么个判法,眼前九十度急转弯,能量指示针却丝毫没变化,站在路上往下看,黑沉沉的,看来只好下去探探了。

装上飞爪,把鞋子系系紧,我深吸一口气,纵身向悬崖下一跳,冰冷的风呼啸过我的耳朵,根根头发都竖了起来。坠到一半,我奋力抡臂一挥,当的一声,飞爪碰上了崖壁,紧接着无声无息地切了进去,把我吊在悬空中,双腿随后蹬上支撑,纹丝不动。新款的速降设备确实很有进步,据说具备智能识别山壁质地,会自动启用相应材料的飞爪。上次征求猎人的新技术改进计划,我提议可否将飞爪开发出自动煮饭功能,在野外长期一个人蹲点的时候,装上这玩意儿它就会嘀嘀嗒嗒忙来忙去,半小时搞出三菜一汤来,还会报告说,吃饭了吃饭了……既保证了猎人们的营养,又省了带大包方便食物的麻烦——这么有创意的建议居然没被采纳,真是没天理。

四周很安静,上面传来重型汽车压过去的隆隆声,向下看,仍然一片浓黑,我打开飞爪上的凝光灯照射。奇怪了,灯光仿佛遇上了一面无形的大镜子一样,居然产生了折射。光线探不到的深处,一阵阵尖针一般的寒气生出来,渐渐穿透了我的脚底和衣服,将我包围起来。咔啦,能量针断了。

下去,还是不下去,这是个问题。哈姆雷特发神经的时候,想必也没有像我今日这么踌躇。能量针断掉是小意思,生物活动探测屏就可以显示能量的存在,令探测屏上火花冒得像皇家礼炮二十一响的是个什么样空前绝后的大魔头,实非我辈庸人可以揣测。

关键时候,总部设备总管帮了我一个大忙——不,我没有看见他老人家坐个进化版的飞行器过来一把捞起我,而是他给我的飞爪突然从崖壁上松脱开了,巨大的岩石混合土块当头落下,我一闪闪过去,飞爪彻底离开了崖壁,我整个人就靠双脚钩住小小一块岩石突起贴在上面,侧耳听那些崩散物终于砸到了底,传来一声声闷响。

现在,我就这么临空倒挂着,上衣滑落下来盖住了我的脸,两个硬币滚出来经过我的鼻子,不偏不倚,正盖在我的眼睑上——天哪,我就是再见钱眼开,也不至于为两块钱折腰吧。

脚上钩住的岩块突然也一震,我急忙借力上翻,可不翻还好,一翻,崖壁再次松落,我的优美动作戛然而止,跟着大坨土块整个人掉了下去——哈姆雷特呀哈姆雷特,早知道最后还是要给一剑刺个对心穿,你当初念啥劳什子诗啊,有时间多吃两顿饭不是上算得多?

不管怎么样,我算是下来了,这一跤摔得不轻,嘴里腥甜腥甜的,看来有牙齿阵亡。身上脸上都是厚厚实实的土,呼吸困难,腰很疼。躺了一分钟,脑子清楚过来了,我费力地挪动身体,想把自己挖出去。

一只脚踩上了我,紧接着我变成了一只大萝卜,被人拔了出来——真的是拔了出来,我头皮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提到了半空。

有双眼睛看着我,奇怪地说:“人类?”

四周很黑,没有天色,隐约可见奇异的黑色雾气飘荡。目力所及,只能见到身前一两米。不过也已经够了——好像提母鸡一样提着我的,是个老头儿,个子特别矮,眼睛小得看不到瞳仁,脸上褶子重峦叠嶂,头发稀稀拉拉,隐隐发出一丝光来,是纯粹的银色。他说“人类”两个字的声音,如同机器合成一样毫无变化、毫无感情。 

我运气想要挣脱他,却发现自己全身仿佛凝固住了一样,甚至连脑子都有点昏,丝毫用不上力,然后听到这怪老头自言自语:“也好,让那些食仔补充一下,不然走不到牧场了。”

他一松手,我一屁股落在地上,正坐在一块尖角石上,杀猪一般叫起来。

叫得这么凄惨,首先当然是因为龙椎骨受挫甚重,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看到了做梦都不愿意见到的东西。而且不是一个,是很多——吸血鬼。

若干年前,我最爱的一部电影叫做《夜访吸血鬼》,主演的三大男星统统风华绝代,倘若被吸血鬼咬一口可以长成那样,吃老鼠我觉得都可以商量。等当了猎人,我居然在联盟卷宗里看到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吸血鬼这一票东西,其激动心情无以言表,当即狠狠拍了梦里纱一记马屁,拍得他受惊不浅,以为我转性。

两个月后,东京地区爆发吸血鬼世界中的“圈养人类派”与“和平共处派”的大规模内战,全球三星以上的猎人全部征调往东京守护重要中枢机构和建筑,以免遭到破坏。我当时虽然是一只小小菜鸟,但在亚马逊实习居然全身而退,也是一盏好油灯,所以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也被派去协同送死。

  


我守的是巨蛋体育场,是夜,果然有圈养派的死战分子来犯。幸好与我一起站岗的是非洲来的师兄,眼看打不过,该师兄奋起施展独门巫术毒喷嚏,终于成功逃离魔嘴。我与吸血鬼仅仅打了一个照面,人生光明面就幻灭了一大部分,遭遇之惨,完全可以媲美看到自己奉为圣洁的梦中情人在剃脚毛。那些阴沉的、邪恶的、充满黑暗欲望的,最重点是,丑陋的脸,深深留在我的记忆中,令我一再想起电脑游戏《大富翁》中沙隆巴斯的一句话: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现在,这些裹在黑色的长衣里、戴着黑色帽子的生物,带着他们骨头嶙峋、皮肤斑驳的丑脸,不知从哪个鬼地方冒出来,在我惊觉以前,已经把我围在了中心,渐渐逼进。已经听到他们闻到人类血液气味后咽口水的汩汩声,我缩起身子,紧张地静立着,突然肩膀上一凉,五根雪白弯曲的手指搭上来,紧接着一阵风夹裹着非人的恶臭向我脖子袭来。我大叫一声,头一偏,顺势张臂拷住一个尖尖的脑袋,猛力往地下一摔,咚,真的有只吸血鬼被我摔在了地上,三角眼睛直愣愣看着我,半点表情也没有。真奇怪,难道我两年停职,功力反而突飞猛进?

环顾四周,其他吸血鬼继续逼进,这一次是一只比较小的冲过来,张开双手想掐我的脖子,一边嘴角开裂,长而血红的舌头弹卷着,垂涎近在咫尺的美食,不过他模样虽凶恶,步子却十分缓慢呆滞。我不费吹灰之力,一个扫堂腿就把他放倒。

这种效果,绝对不是我能力质变的成就。对吸血鬼的身体能力我是有研究的,他们平地单腿跳跃步距,可以达到九米以上,无借力滞空时间长达两分钟,必要时候,身体可以缩成平时十分之一大小。难道这群吸血鬼基因不好,返祖了?

来不及想,另外的袭击又迫在眉睫,他们倒是很有江湖规矩,讲究单打独斗。接着的这个没有聪明多少,合身扑上,低低嘶叫着,我当面一拳,他飞出了好多米,直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连续打趴下三个吸血鬼,令我精神大振,本来是缩着做防御状,现在决定奋起出击。我侧耳听他们的呼吸分布,东南面最为密集,当下猱身欺上,大喝一声,往吸血鬼扎堆的地方打出一记独门重拳天雷地火,乃是集我毕生功力之大成,果然听到对面两米处一片鬼叫,噼里啪啦四脚朝天者想必不少。我胸襟大舒,忍不住哈哈大笑,快活得不得了。

所谓乐极生悲,更所谓得意莫驶顺风船,古人教诲总是那么正确与伟大。还没有把嗓子笑开,我脑后一轻,再次到了半空。那个怪老头神不知鬼不觉欺入我身后,轻松得手,我又变成了一只死鸭子。这下怪老头多少有点诧异,眼睛睁开了,闪亮着妖异的水晶蓝色,不过他还是懒得问我有何来头,两只手抓住我左右肩膀,只要用力一掰,我就和天天早上摆到菜市场卖的生猪殊途同归。

一个人临死之前,脑子里会想些什么,是我一直很有兴趣研究的问题,直到今天,我总算有了机会身临其境。两边肩膀在瞬间已经被卸脱关节,并且伴随剧痛持续——横向——快速——分崩离析,我什么也想不了,光顾哇哇乱叫,且想像自己变成了一张大面饼,正处于被做成油条的过程中。一生中无数生死关头,凶险程度以今次最彰,堪称HIGHLIGHT中的HIGHLIGNT,高潮中的高潮!我用尽了吃奶的能量来维系自己身体的领土完整主权统一,脸上红涨得可以点燃煤气灶,老天爷大抵终于为我精诚感动,忽然间天降鹅毛大雪,冤枉啊——对不起,搞错了,我不是窦娥——忽然间四周光明透亮,如在白昼。

一只手搭上我的腰,肩膀上的力度骤然一轻,我在空中做了一个物理转移,移到另一个方向去悬了起来。此情此景,分外熟悉,我扭头看了看,果不其然,正是江左司徒。

他不打算跟我叙旧,轻轻把我扔到一边,和老头说起话来:“服莱,你要去哪里?”

老头原来叫服莱,他对于自己的法场中道被截毫不在意,表情淡漠地直视前方,良久才用那种难听到死的声音简短地说:“回牧场。”

江左司徒叹了口气,摇摇头:“服莱,牧场已经饱和了。我们的问题,不是更多食仔可以解决的,必须要找到那个人。”

服莱显然十分烦恼:“很多年了,很多年了,已经到极限了,再不出新,破魂就要消失在这个世上。告诉我,还要多久?”

江左司徒指指我——睡在地上龇牙咧嘴给自己接骨的我:“指望他吧,倘若他都带不回那个人来,我们的希望就完全破灭了。”

服莱狠狠地瞪着我,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恐惧与绝望,怀疑和懊恼交织的表情。瞪得我头发都呈立正状态,他才转头,低声地说:“破魂如果绝灭,世上还能活着的东西也不多了。”

他走开去,嘬唇长啸,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在玻璃上刮过的讨厌声音,吸血鬼们聚拢来跟随他,慢慢走出了视线。

我为自己接好了骨,吃力地站起来,看看四周。这是个大峡谷底,四处岩石嶙峋,地表坎坷,草木稀少,十分荒凉。上空黑色雾气还是浓密不开,是江左司徒身边围绕的一圈萤婴,照亮了一切。

干笑两声,我问江左司徒:“别来无恙?”

他居然微笑。一等一的美男子。

  


“朱先生,你当真是不简单。你可知道,刚才那个是谁?”

我耸耸肩膀:“食鬼?还是破魂?”

他颔首:“是破魂,族中的三大长老之一服莱。前天中午时分,他独自到东京,单挑吸血鬼一族中的最精锐部队,杀了十三个,抓了十七个带回破魂牧场,我猜你是在猎人联盟中看到有生物活动才出来查看的吧?”

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莫非梦里纱是他的线人?江左司徒又说:“最近全世界的猎人都疲于奔命,侦骑四出,就是因为高强度的能量聚集不断发生。事实上,全部是和破魂与食鬼一反常态地公开捕杀吸血鬼有关。”

我免不了好奇:“破魂和食鬼怎么了?现在不是春天呀,反季节发情?”

他沉下脸,我立刻打了个寒噤。唉,不要跟没有幽默感的人讲笑话,会引来杀身之祸的。

江左司徒低下头看他自己的手,我也跟着去看,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双漂亮而奇特的手。说漂亮,那双手完全可以去做美手化妆品广告,修长、圆润、细嫩、灵动。指甲干净,修剪精致;说奇特,他的手指关节不是关节,而是小小椭圆状的金属盾牌,上面有字母,不过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缓缓说:“我身为人类,却是生食破魂与食鬼血浆而长大,他们于我,一如父族母族。”

我顿时张开了嘴巴,闭合肌暂时失去功能。难怪不得这个家伙可以拽到飞起,火锅里面的鸭血没涮熟的味道已经十分可怕了,生喝一辈子这些怪东西的血,不变态也要变种啦。

腹诽归腹诽,等能够合上嘴,我就即刻道歉。虽然父母不在了,他的心情我还是可以理解的。

对我的道歉,江左司徒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惊讶,他再度露出笑容。他说:“朱先生,你一定是个好人。”

好人?这个评价倒是第一次听到。好人应当是很听话,循规蹈矩,其他人喜欢的就誓死喜欢,其他人不喜欢的就誓死不喜欢。光凭我站在这里被江左司徒同志说是好人,我就已经了解自己被人类社会唾弃的程度了。

趁着他对我感觉不错,我打蛇随棍上,问:“为什么他们要四处活动啊?”

他凝视着我,不过视线好像穿过了我的后脑勺,到了不知名的所在,缓缓说:“我们需要大量的能量,同时我们也需要你找的那个人。不要泄气,好好做吧,我会再来找你的。”

江左司徒走了,萤婴都跟着跑了。天黑了。我这座金刚越长越高——头是越来越摸不到了。好好做,说来容易,我做什么啊! 

嘟囔着找出埋在土里的飞爪,把自己拍拍干净,我哼哼唧唧地往上爬,爬到一半想起身上其实藏了个飞行器,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穷惯了没药救啊,给你一大块金子,你把它打成个碗去讨饭!

回到联盟,设备总管还是秉承一贯风格,站在门口当望夫石,我跟他打个招呼,他活像见了鬼,往后跳出好几米。哎呀,我脏是脏一点,你也不至于此吧。不过接下来他就解释:“所有猎人,包括实习生都出去了,你是第一个回来的。”

闯进梦里纱办公室,他一模一样地坐着发呆,看到我,和设备总管一样激动地喊:“情况如何?情况如何?”

我没有办法把实情告诉他,否则他说不定第一时间要把我杀掉,免得连累他。所以我说:“吸血鬼,而且是东京近卫队的顶级吸血鬼,我偷看了一阵就回来了。”倒也不算说谎。梦里纱跌在椅子上拍大腿:“是吸血鬼!唉!”

他不叹气还好,叹起气,就坏了运气了。办公桌上的电脑突然闪现出大堂中对外接待员惊恐的脸,在屏幕上尖叫:“老板,老板,出大事了!”

抢出办公室,梦里纱硬是跑出了百米九秒的速度,冲到大堂。所有人都在仰头看,天花板变成了一个超级大的电视屏幕,上面是曼哈顿地区熟悉的建筑物和街道情况,街上一如往常有无数的人和车,不过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在仰看着什么。镜头推进,联盟派出的监察飞行器移到天空,一瞥之下,大堂里先是像死一样寂静,而后就传来分贝到达极限的尖叫声。我的眼珠子差点掉出了眼眶,梦里纱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出了血。有人昏过去了,扑通扑通此起彼伏,也没人管。

——在空中,悬挂着无数尸体。

就那样空荡荡的,无所依恃地飘荡在空中,每一具尸体都诡异地抬头,平视前方,瞳孔中流出血来。男女老幼,各种肤色,衣着各异,身体很完整,脸上的表情是大同小异的,平板、冷漠、无动于衷。尸体们像许多破衣服一样挂着,风吹过来,一起缓缓晃动。

混乱混乱。我突然听到嘀嘀嘀嘀的什么声音,一路找过去,原来是角落上的集成通信设备发出来的,还有视频文件传来,我仔细看,雪花沙沙的屏幕上,忽隐忽现的竟然是山狗,他正大声说着什么,不过听不清楚,我几步跳过去,拿起通话器吼:“山狗,山狗,你在哪里?”

他在屏幕上一愣,紧接着大叫了声:“撒哈拉!”

断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掉头找到梦里纱,把他拖出来劈面就问:“山狗现在在哪里,去干什么

他颤抖着手,从脸上擦下一把一把的汗,两眼直直地盯着我。看来一段时间内都是个废人。放开他,我干脆自己闯到办公室去,梦里纱没有关掉电脑,他在资料库里的权限还有效,打开近期行动一览,我一眼看到山狗的名字——

  


目的:撒哈拉东沙漠治理中心;

任务:调查多条嗜糖蚯蚓行动失常原因;

装备领取:便携循环饮水器,探测攻击两用刀具一套;

期限:三日。

屏幕上显示他应该在七天前就回总部复命。但在四天前他曾传回一句话,叫总部增援,之后就再无音信直到今天。看来梦里纱就是想增援给他也没有人可派。

去查蚯蚓,小事情啊,怎么搞成这样?不行,我要去看看,万一山狗有什么不测,这个世上和我同种类的朋友,就彻底灭绝了。

以接近抢劫的方式从库房里重新搜出飞行器、沙漠套装、还有一把子弹爆炸力相当于重型深海鱼雷的镀银手枪,设备总管象征性地反对了一下,眼睁睁看我扬长而去。

起飞以前,我先到便利店买了点东西。收银员忙得不可开交,店子里人很多,个个表情正常,纽约人真是了不起啊。我一边排队一边结结巴巴和旁边的人搭讪:“今天那件事情真稀奇啊。”那是个胖子,有我四个那么大,手里紧紧抓着一整篮子的马铃薯片对我翻翻眼睛,简洁地说:“浪费纳税人金钱的愚蠢之举!”

浪费了纳税人金钱?这个观点新鲜。鸡跟鸭讲不通吧,我认了,赶紧买单走人。

飞行器直线飞往撒哈拉地区,拉高了一点,路上遇到好几架飞机,还有乘客在机窗边向我挥手,大概觉得这个家伙不简单,坐在一个四面露风的鸡蛋壳里就敢上一万米,我也跟着挥手,做鬼脸,马上把速度调回类光速,然后乘客们就会眼前一花,认定自己白日见鬼。

一路顺风,目的地很快在望,在无比荒凉的东撒哈拉地区,近几年奋力改造开拓出的这一片绿洲,叫做“撒哈拉之眼”。人们以此作为居住基地,致力于渐渐扩大治理范围,以求得更大的人类生存空间。

人类的动力和决心都是很了不起的,但是说到技术,主要还是归功于被抓到这里来服役的三只嗜糖蚯蚓,它们都是小蚯蚓,和东京地铁里那一只有点亲戚关系,很早前就被捕获了。

我谨慎地把飞行器降落在撒哈拉之眼五公里外的荒漠地区,整理好行装,一路走过去。

撒哈拉之眼可以说是一座城,也可以说是一个房子,大房子,该有都有,据说就差个土耳其洗浴中心了。城门高而窄,很有后现代金属风格,旁边开了个小窗户,里面坐的警卫正在狂打哈欠。我敲敲窗户,对他喊:“我找山狗,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警卫先生长了一张鸟形脸,睡眼蒙眬地看看我,懒洋洋地答道:“一分钟以前,我们从赞比亚刚刚喝完酒回来,他应该回去睡觉了。”

我一跤跌在地上。

找到山狗的时候,他果然正哼着小曲在工作人员宿舍洗手,看来是准备补个好觉,我冲到他脸前大吼一声:“山狗!”他反应敏捷,顷刻间翻身后撤,一拳打来,呼呼生风,力大招沉。我闪过一边,没好气地嚷嚷:“我,我,看清楚点!”

他诧异地扎着马步端详我:“猪哥?”然后恍然大悟:“哦,昨天看到我的视频文件了吧。”

我拼命点头。他却哈哈大笑:“怎么样,我们自己种的黄瓜够大哦!撒哈拉真是一块宝地,我准备退役后在这里做蔬菜水果批发生意了!”

我傻了眼,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黄瓜,眼神无限爱慕地递给我:“看看,看看,多大!”真的好大,这哪里是黄瓜,这简直是棵树,上面的黄瓜刺都可以拿去当仙人掌种了。我一时忘情,也跟着看起黄瓜来。

山狗找到了知音,起劲了,找出一堆照片加实物给我过目:可以充当特洛伊木马的冬瓜,让人趴在上面吃的草莓,抱一个在怀里脚掌就很有被砸危险的樱桃,长得没边的丝瓜。据他介绍,那三只小蚯蚓每天工作深感无聊,闲暇之余决定改进改进当地的植物物种,这些已经算是非常普通的创作了。最近的疯狂植物已经进化到能够当闹钟,每天早上都有一盆郁金香敲他的窗户,然后用极其可爱的声音说:“起床了,起床了。”至于种在员工餐厅旁边的那一棵仙人掌,则不时地因为太思念故乡墨西哥而写诗。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伸手问他:“那它写的诗呢,给我看看!”

他还真的有,拿出一份打印稿子,上面用四号字体加黑写着:

直到糖醋排骨砸中我

对你的思念才蓦然断绝

墨西哥美丽玉米的容颜

以及包在其中那倾城辣酱!

我当即点点头,嗯,水平还不错,看来你们平时还是很注意营造社区文化气氛的。

这会我才想起自己此次为何而来,赶紧丢下照片问山狗:“你真的没有遇险?那你四天前要增援干什么?”他莫名其妙地摸摸头:“增援?没有啊,我是跟梦里纱说另外派一个人来看看这些东西,看有没有开发价值。怎么,他以为我遇险?”随即大义凛然地一挥手:“就算我遇险也多半没人来啦,要是我都遇害,联盟谁还敢来啊。”真不愧是我的生死兄弟,鞭入屁里,一针见血。

看来他还不知道纽约地区发生的那些怪事,我也懒得惹他操心。看看时间还早,要是没什么,我还是回去吧,正想告辞,窗外有人喊:“山狗,山狗,去看看那几只宝贝吧,又发飚了!”

  


我们匆匆忙忙赶到撒哈拉之眼的指挥中心,这栋白色的高层建筑里人很多,大家都忙忙碌碌地进出,对我们的出现视若无睹,可能猎人经常会来做售后服务吧,见惯不怪了。穿过两条走廊,坐电梯上了十三楼,整一层就只有一个门,里面三条小蚯蚓现出原形,穷极无聊地盘在地上扭来扭去。山狗笑嘻嘻地进去跟它们打招呼:“宝贝们,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干活啦,我们有进度要赶啊。”

蚯蚓们不理他,爬啊爬爬到一边去,一副烦躁到烧起来的样子。这是挺奇怪的,蚯蚓们脾气一向很好啊。

山狗奴颜媚骨地弯下腰,嘴里发出唧唧歪歪的声音哄蚯蚓们振作,一面告诉我说:“十天前非洲上空搞了一场大规模的焰花表演,也不知道哪个国家这么浪费。看完表演它们就抓狂,不肯工作。唉,看看焰火而已啦,何苦激动这么久?”

焰火表演?整个非洲上空?蹊跷了。我扒开山狗,上前掏出一样对付嗜糖蚯蚓的无上法宝——

《花花公子》!

果然,这几条小蚯蚓立刻眼放绿光,哗啦一声全体扑了上来。我忙喊,不要抢不要抢,人人有份,人人有份!《花花公子》藏在背后,蚯蚓们全部在我面前人立起来,而且表情很愤怒,看上去好像要马上膨胀成一大坨,而后直接压死我一样。我竖起手指:“我就问一个问题,那天你们在天上看到什么了?”

蚯蚓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应该是兔女郎们的力量比较大,最大那一条嗡声嗡气地说:“破魂幻象出现了,最近一定有大灾发生。”

我讨好地把杂志封面露给它们看,一边强烈要求:“解释一下,解释一下。”

它们对于人类的愚蠢和狡猾显然都很不耐烦,不过看在那娇娃美女的份上还是原谅我了,告诉我说:“破魂族类的出新遇到大麻烦的时候,就会在全世界显示幻象,预告同归于尽的末日。我们看到了好多尸体哦,不过一般人类只会看到很多焰火。”

在它们扑上来夺我的杂志之前,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出新是什么?”它们一窝蜂涌到了角落去享受香艳照片,丢下一句:“就是生BB啦,傻瓜。”

山狗在一边嗤嗤笑:“被蚯蚓说是傻瓜,滋味如何?”

我还来不及翻脸,受我一书之恩的蚯蚓们百忙中探出头来打报了一下不平:“你也是傻瓜!”气得山狗就要上前跟它们理论。

为了避免另一轮的人兽外交事故发生,我死拉活拽把他弄了出来,山狗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花花公子》?”

我拍拍手:“在纽约临时买的。记住,大凡蚯蚓,长到一定年纪必然好这一口。多准备点!”

他立刻大义凛然:“我会向总部申请这一块经费的!”

“哦,有道理,我想想看——工作人员心理调节保健费?”

他大力拍我的肩膀,眼睛眯成一条缝:“知我者,你也!”

和山狗道别,我与一大堆各色蔬菜水果挤进飞行器,吃力地启动驾驶仪,山狗说这些都是普通的品种,胜在新鲜环保。我闻着清新的果子香味正想合眼打瞌睡,听到一声窃笑,睁开眼一看,千真万确,一只西红柿正往窗户上爬。我一动,它就不动了,装出一副平凡西红柿的呆板神情。不过西红柿兄,你骗鬼啊,你是自己爬上去晒太阳的耶!看看外面不远处,是一片西红柿种植地,想它是不愿意离开撒哈拉之眼的吧,我把它丢出了窗户,亲眼看到这只别名叫番茄的东西,自己跑掉了。

把飞行器的速度调成热气球模式,我漂浮在空中想好好把自己的遭遇理个清楚。江左司徒跟我说,食鬼和破魂对我要找的人志在必得,蚯蚓告诉我破魂出新不成,就会四处给人家看世界末日预告片,加上服莱和江左司徒的对话透露的信息,可以确认,我要找的那个人一定和破魂出新有关。如果找不到,大家就都要一起完蛋。唉,尽人事,听天命,我还是回广州去再挣扎一下吧。

  


广州,又见广州!

特意选了白云山峰顶落地,我收起飞行器琢磨去哪里找那一票怪物。念头刚一转,竟然听到有汽车刹车的声音在我屁股后面响起,回头一看,哇,奥迪A6,为什么可以跑到这个未开发的山顶上来?然后我就听到辟尘兴高采烈的声音:“猪哥,猪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一车人可真有看头啊,几乎,可以拉去走乡串寨开演艺专场了。狐狸犀牛蜘蛛都有,就是没有人。不过立刻司印就笑吟吟地从后座探出头来,向我打招呼:“回来了,出差顺利吗?”素面朝天,竟然比浓妆更美。

我惊喜地看着她。

这一群生物是来白云山上野餐兼露营的。当我对这个车子如何能登山有所置疑的时候,暴一言不发地跑到车旁边,举起来走了两步,敢情不是他开车,是车开他上来的。

在它们忙着布置的当口,我悄悄绕到狄南美身后,蹲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动作把她那条耐克运动七分裤往下一拉,只见眼前两条狐狸大腿,毛茸茸,箭拔弩张,耳边顿时传来司印的尖叫声。南美眼神发绿地瞪着我,突然猛扑过来,我撒腿就跑。

前赶后追,瞬间窜出去两公里,我猛地身体一扳,急停,转身,迎面一掌,去如雷霆万钧,不过打了个空。狄南美用了一招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铁板桥”,以双足为基点,整个身体往后几乎贴到了地上,向我嘿嘿冷笑,非常骄傲地说:“猪哥,去打听一下,我一千年的老狐狸岂是浪得虚名?”我当即在她脚上用力一踩,她嗷嗷叫着滚到地上去了,抱怨着:“混蛋猪哥,回来就和我打架。”

我把此去情形约略一说,揪住她一阵乱摇:“南美啊南美,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吧,你一定知道的哦!”

她板起脸,表现出专业人士的傲慢态度,不理会我。

算了,她能说的话会告诉我的。我决定以德报怨,赞美她:“南美,你的身材真是好啊真是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当即眉开眼笑,挎上我的胳膊,一扭一扭走回去了。那边厢,大队人马在翘首盼望看一出好戏,看谁会被打成轻度残疾,一看我们两个都完好无损地出现,大失所望。只有辟尘笑得贼兮兮,拿出帽子来收钱——这些烂人,居然开盘口赌我们的输赢!司印买我赢,两只蜘蛛买狐狸赢,只有辟尘英明神武,居然买平局!兜了一帽子钱过来,辟尘喜滋滋地对我说:“猪哥,我们的伙食费!”

紫罗在一边笑:“这只小犀牛啊,每天在广州海拔最高的地方遥望全城,哪里有谁掉了钱,它一溜烟就去捡了回来。那些在一边跟着想捡的,经常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明明有十块钱在那里的,为什么一道白影子闪过,然后就不见了?”

辟尘毫不动容,耸耸肩膀冷静地走开。我忍了半天笑忍得很辛苦,但还是上前支持它:“辟尘,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捡!”

我们开始搭帐篷野营。这可真搞笑,除了司印以外,在座的各位,谁不是曾经一年有三百天在野外躺草地,其他六十天蹲树上的?现在生活好了哦,居然来搭帐篷野营?好死不死,学人类忆苦思甜吗?

才七点,七点而已,大家居然都跑去睡觉。我提议开一个野营晚会,大家唱唱歌,做做游戏什么的,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疯子。屈服于这种强大的暴民意志之下,我成年以后,入土以前,第一次——我发誓也是最后一次——在七点十五分,忍气吞声地钻进了一个帐篷准备睡觉,而且还是跟辟尘同床共枕。

“猪哥,你在纽约那边看到了些什么?”

它一边把睡袋打开,一边问我。

我叹气,满脑子顿时又是那些该死的尸体,栽在垫子上我告诉它:“我看到了好多吸血鬼被人家当猪仔赶,然后又看到好多尸体在天上吊起,头痛啊。”

它却见怪不怪:“怪事天天有呀,不要这么孤陋寡闻。”

我凑近它强调:“好多尸体在天上哦!”

它当的一声倒头就睡:“你要是还想看,我立刻可以让整个广州都跑到天上去。”

我立刻噤若寒蝉。我可没有忘记,辟尘虽然在我面前天天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养只拖把当宠物,不过它可是净空领域数一数二的高手,净得过了头,会出现整体真空的恐怖效果,千万莫要刺激它。我也挺累的,将就一下睡吧。身边的辟尘说时迟那时快,已经开始打呼。

刚合上眼有点蒙蒙眬眬,脚上有东西碰我,一惊,我猛地翻身坐起。司印如花的笑脸在门口闪现,向我招手:“嘘,别出声,出来。”

夜风如手。深蓝色天空中群星闪耀,山峰静谧而悠远,在空中剪出美丽轮廓。懒洋洋地望望四周,司印在朦胧中的微笑令我心里平和喜悦。真奇怪,我生平在无数地方见过无数山水,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感觉。有句话说,重要的不是做什么,在哪里做,而是跟谁做!所言非虚!我问她:“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她天真无邪地笑:“我自己跟去的啊。猪哥,你一定对他们很好哦,你走的那几天啊,他们天天都念叨你,尤其是辟尘啊,老藏吃的给你,经常我们还没有上桌,菜就不见了。”

看她俏生生的模样,我心里温暖,不禁傻笑起来。她伸出小手,指头在我掌心划圈圈,告诉我:“我是孤儿,找了二十年啊,也没找到有人对我这么好的。”

  


此情此景,简直可以入选年度十大浪漫场面了吧,只要我再表现出自己纯情英武的一面,也许就可以宣告,悲惨的单身生活从此结束了!!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充满痛苦的嘶叫声打破了我的春秋好梦。

紫罗?

心焦火燎地冲过去,我大声喝问:“怎么了?”

“哗啦”!

一道闪亮的锋芒闪过眼前,我本能地往后一跳,定睛再看,暴划开了帐篷,惊慌无助地盯着我。帐篷里,紫罗现出了原形,蜷曲在地上,八只脚无力地摊开两边,不时一阵痉挛。她的腹部微胀,透明发光,隐约可以看到其中有无数黑色微小的圆形颗粒动来动去。我一见大惊,抢进去一搭她的心脏,跳得极慢,我抬头大声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暴浑身颤抖,惊惶得手足无措,只会看着紫罗发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一把推开他:“去叫老狐狸来。”

不用他叫,南美已经冲了进来,我冲她喊:“索姆虫破卵!按住紫罗,她很快要发狂了。”从随身携带的修复箱里取出我锋利的解剖刀,照紫罗腹部迅速横竖各划一道,腹壁顿时如妖花怒放般绽开,破出一个极大的口子。在口子里,无数纠结在一起、无头无眼、有着濡湿外表和密密麻麻长满全身的鲜绿色疙瘩的黑色圆形蠕虫,正在紫罗肚子里翻滚腾跃,有一些在主血管附近,似乎逐渐要挤压进入血管内。新鲜的空气涌进腹腔,虫子的活动在瞬间停顿下来,然而也就是瞬间过后,虫子突然间更紧密地纠缠成团,形成一个巨大的球状体。我用刀尖试图去挑动它们,未曾真正接触,那球状体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随着那声尖叫,球状体中心破开,如同一张森森利口,猛然向我吞噬过来。

索姆虫是天生寄居在紫罗和暴这种八神草蛛身上的微型恶性生物。每逢十三年发作一次,严重的时候会将寄主整个身体生生吃嚼干净,如果不采取措施救治,寄主在被吃成一个木乃伊之前,由于剧痛和神经损伤,一定会狂性大发,六亲不认。不过索姆虫也恰好有天生的克星,在八神草蛛栖息的地方,通常都会生长一种湿头花果,十三年一熟,八神草蛛总是定时服用一次,以避开虫噬之灾。我相信紫罗和暴大概是逃避猎人联盟对它们心脏的索求而离开旧地,因而没有办法及时找到湿头花果。

南美比我见识更广博,在紫罗身上下了一道镇神符后,急速地告诉我:“把虫子抓出来!”

我没好气:“怎么抓,它们要咬我。”

南美点头:“就是给它们咬才行。索姆虫不见血肉不会离开紫罗的身体,暴不能被它们咬,否则会催醒他本身体内的虫子。猪哥,你来吧! ”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南美的面部表情,不好,要保住小命脸就不要算了,我当机立断调用了生平最诚恳的表情,软语曰:“南美,我爱你……”

果然女人天生是情感的动物,我这句话出口,得到了无比深刻的验证和回应——南美当头一口咬过来,闪亮的白牙距离我的脖子只有三毫米的时候我才侥幸闪开。她冷然提醒我道:“猪哥,别忘了,我不吃这套!”SHIT!忘记了她是狐狸!

色诱不成,只好舍身取义。我把袖子往上一捋,奋起神威大喝一声之后,把手臂伸进了紫罗的腹部。说时迟那时快,虫子倏忽间发出好肉麻的嗡嗡声,像一团黑色卷风一样,呼啦扑了上来,把我的整条手臂包裹得密不透风,感觉像浸在二百度的开水里。我跳起来一边飞快往外面跑,一边大叫:“辟尘,辟尘!”

辟尘听到我惨叫的声音才醒来,之前一切喧哗,对它来说大概都如同蝉鸣水响。它一看我手臂上的盛况,立刻伸出双手来,嘴里嘟囔着:“咬我,咬我……”

我冲它大声嚷嚷:“用重尘啊,包住它们!”

它反应过来,立刻双手向空中虚抓,收集金属性的微尘,顷刻手里就多了一片薄薄的黑色片状物,向我手臂上一包,一卷,往下一撕——虫子全部被剥落下来,我擦了一把汗,呼,好险。看看这哪里叫手,叫剥皮兔正确得多,只差埋在火里烤一下,那就是怪味虫烤叫化猪哥。

辟尘十分彻底地开始挖地三尺,把虫子连重尘一起丢进去,实行种族灭绝式活埋。土里面仍然传出来沙沙沙的声音,让人鸡皮疙瘩从心里冒出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过去看紫罗,南美已经对她的腹部做了非常原始而且不适合人类仿生的消毒处理,此刻她的指尖燃烧起三昧火,把人家烧得贼亮,这方法野蛮是野蛮一点,对施为者要求也有点高——要活一千年才行——但是确实很有效。她不顾我惊魂未定,招呼我过去做缝合。想天下名医无数,能跟我猪哥比肩的,着实也不多——什么?不同意?你给蜘蛛开过刀吗?

终于完工,看一下天色,居然已经耗到了凌晨一点多,一直忙乱,这才注意到司印一直站在一边,她注视着我,眼睛里忽明忽暗,闪耀着水晶蓝色。我脑子一晕,听她慢慢地说:“猪哥,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我跟随着司印缓缓往更高的山上走去,事实上“更高的山”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们刚刚露营的地方已经是最顶峰了。这一刻我死心塌地承认司印绝非常人,平常人往空气里踏去的结果是摔个巨大的狗吃屎,而不是这样芝麻开花节节高。

  


凌空,离地面三十米左右,我腿开始发软,但是很奇怪,我脚下的那一块,却仿佛总是可以踩得很实。这门技术够实用,至少去看拳王争霸赛决赛可以毋庸置疑地抢到最佳位置——两位拳手的顶上!不过再往上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到达极限了,所以顾不得司印还在飘飘悠悠地继续凌波微步,我嚷嚷出来:“大小姐,再走我要在空中放水了,你快点问问题啊。”

问题是这样的:倘若迫不得已,要在你认识的人里牺牲一个,以救你的生命,你选谁?

好狗屁的问题啊!

一秒我都没有犹豫,立即毅然决然地喊出了我的答案:“我自己死不行吗?”

她非常惊讶,直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看看四周——表情真是愚蠢,难道有谁会在凌晨两点,坐个热气球上来偷听我们夜半私语吗?不但偷听,还插话?!

她犹豫地反问一句:“你自己?为什么是你自己?”

我觉得这个补充问句实在没水准:“凭什么你叫人家去死,自己好活?简直放狗屁!没人可以选,只好自己去死啦。”

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对我的陈述总结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吗?”

这样讲好像是高尚一点,我顺水推舟点点头。不然继续下去,我在半空中缩水到二两大的脑子里哪有那么多深奥的话好说。

司印转过身去,面对虚空,沉默良久。这个高度的风好冷啊,把我冻得鼻涕夺鼻而出,正不可收拾的时候,听到司印叹息着说:“王,我醒来了。领我去吧。”

听到这句不着边际的话的同时,我看到了一个熟人。

一只熟人。

而这只熟人对于看到我,惊讶程度犹有过之,它一头扎了过来,亲热地在我面前开始跳土风舞——看来今年舞蹈界风向变了。

各位,这是光行啊。这位影子兄弟笑得眉毛鼻子一把抓,问长问短:“猪哥,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过得好不好?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哦?”而我的好奇之心也毫不逊色,伸手一心想把它捞住,然后问:“你又跑来干什么?”

它打个响指:“有破魂疾行令招我接人啊。对了,人呢?”

它看见司印,立刻摆出了客户至上的嘴脸,招呼道:“小姐去哪里?”

我嗤嗤笑出来:“你属于哪个交通公司啊?”

它耸耸肩膀:“光行年度逃生大赛冠军必须义务为三大邪族服务一年。不过我也考虑退役后去开个速递公司,猪哥有无兴趣投资?”

我问:“入技术股行不行?”

它很挑剔:“你能做什么?”

我说:“客户服务可以啦,我脾气不错。”

它表示赞同:“对哦,好哇,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那边厢,司印已经咳嗽咳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我调侃光行:“看你需要我吧,服务态度不过关!”

它嘿嘿笑着,冷不丁就把空间门开了。

我一早估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一定可以见到江左司徒,不过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大出意料。

光行虽然客户服务不过关,空间转换的本事却一等一。我头脑一昏,再落地生根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偏不倚地,坐在一张十分舒服的椅子上,面前是餐桌,餐桌上还有整套餐具,都闪闪发亮,哇,银子的哦。看看四周,衣香鬓影,侍者穿梭,好像是个餐厅。

江左司徒就在我对面,白色西装,做工精致,料子上乘,风华绝代,玉树临风!跟我吃饭实在很浪费色相。

他举起面前的杯子向我微笑:“朱先生,恭喜你如愿完成任务。我们要找的人,已经回到了破魂牧场。”

我也拿起杯子,不过是水杯,连番惊扰,我简直渴得要死。喝完一大杯水之后,我出了口气,诚实地说:“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招手叫侍者开始上菜,一面对我做启蒙工作:“那天晚上在峡谷底,你听到服莱说,破魂出新有大麻烦。出新是什么,你有无概念?”

考我?哼,幸好俺猪哥别的没有,怪东西认识不少,蚯蚓们告诉过我的——生BB咯。我把买一送一的那声“傻瓜”活生生忍了下来。

他表示赞许:“不错,破魂出新,是指族中新一代精神领袖达旦的诞生。它将掌管破魂与食鬼两族的生死存亡。每三百年一诞,但是在它出世之前,一定要有四元齐配,否则就会在最后期限来到之前胎死腹中。”

我张开手给他看我的五根手指:“四元?”

他数给我听:“父精母血,天经地义,是为一元。”

扳下第二根手指:“充沛的能量,形成高能量圈,保护它在出生后的三个月内营养充足,是为二元。”

他继续:“第三,你找回来的那个女子,其实本尊是破魂达旦的守护灵,每三百年一代达旦衰弱崩散的时候,她就会转生消失于人间,必须靠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唤醒,成全出新大事。”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求他:“麻烦你莫要说,第四样东西就是在下我!”

江左司徒深深望向我,眼里有沉思的神色,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有人出生就得到太多,有人却一生都寻寻觅觅。有的人拥有的时候从不珍惜,失去了就后悔莫及。有的人为了它愿意牺牲一切,有的人却为了其他一切不惜牺牲它。人类不停地谈论它,追求它,想像它,表现它,那是什么?”

  


“钱?”

这是我能想到的惟一的答案,我相信也是绝大多数人可以想到的惟一答案。

江左司徒没有肯定我,也没有否定我,他只是问:“你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不过一定不是钱。否则我早就贪污了印加黄金宝藏,藏到哪个小山沟里天天跟金子一起睡觉了。这不算什么高尚品格,只是个人爱好问题。跟金子睡觉多不舒服啊,半夜刚刚把被窝睡暖,一转身噢噢,什么东西冰凉彻骨,搞死人。

烟熏鲑鱼沙拉上桌了。

江左司徒开始吃,且恪守孔夫子教训的食不言,什么话也不说了。我急得抓耳挠腮:“阁下一表人才,不要降格到去当说书先生嘛,这个时候来吊我胃口,多不够意思!”

好不容易等他吃到歇口气,停下来拿起餐巾擦嘴,我把身体前倾过去,做出十二万分虔诚的姿态,五官四肢都在亲切地表示:我等着呢,说下去吧。

敌不过我盛意拳拳,他终于又开口了:“三年前,你放走食金兽,停职将近一年,生活状况非常惨。复职后不到两个月,你又放纵嗜糖蚯蚓在东京地铁长期盘踞,停职两年。中间你还帮很多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去找他们的宠物,旧情人,或者强出头帮人对抗黑社会,有时候也被打得很厉害,但是始终乐此不疲,且分文不取。你收留猎人联盟悬赏名单上最靠前的半犀人四年多,几次都冒了彻底被开除的危险带它东躲西藏,而且还供养它生活。你救助过很多受伤的猎物,而它们都是猎人联盟必得之而后快的宝贝。今天,你还冒着生命危险舍身饲虫,以救回紫罗。为什么?”

我郁闷起来:原来我这么高尚伟大呀,怎么从来不觉得呢?早觉得我不是可以上八卦杂志去爆料,说不定可以拿点出场费。

他趁我一分神,又开始喝汤。

好在汤似乎不是很合他的胃口,所以他喝了两口就停了下来,向我竖起食指轻轻摇:“你知道吗,我们从你身上找到的那样东西,是你对世间的爱。”

“爱,有人拥有太多而有人从未见过,有人毕生追求有人不断丢弃,有人为了它牺牲一切,有人为了一切都可以牺牲它。”

能够唤醒极恶邪族领袖的精髓,是人类的爱。

多么神奇,又多么讽刺。

江左司徒为我安排了一场特别的时光之旅,从这家坐落在墨尔本的LA AMANDA餐厅座椅上出发,跟随光行回到三年前的广州中信公寓。走的时候听到江左司徒以标准的伦敦腔对侍者说:“麻烦撤掉这套餐具。”我抗议都来不及了:我什么都没有吃啊。

凌晨两点多,我后来住的同一间房里,传出剧烈的打闹声,女子的尖锐叱骂,重物落地,惊惶失措的哭闹,响成一片。光行在室内设置了一个在两个空间之间做中转的次元站,我们在那里看闹剧上演。

三年前,这是朗蓝。真是英俊的男人,不过此刻脸容凶狠,正掐住身下一个女子的脖颈,那是司印,她穿粉色长裙,两条漂亮的腿在空中疯狂地踢蹬,但渐渐便不再活动,身体软垂下来。朗蓝怕她不死,还卡了良久才放开,仿佛仍然不放心,探了又探她的鼻息,最后从厨房里拿出一把斩排骨的大刀,举刀便向仰躺在地板上的身体砍去。我看得怒气攻心,要不是光行拉住我,我就要跳出去给朗蓝一顿好打。光行告诉我:“江左司徒让他来找一个女人,他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但是他为劫财杀了两个人被她撞破,决定杀人灭口。”我迷惑:“你的意思是,司印那个时候已经死了?”光行责怪地看着我,仿佛对我的智力在做重新估量:“她是破魂王的守护灵,怎么可能那么快死,你看下去啦。”

那一刀应该是剁在司印身体上了,却再也拔不出来。朗蓝脸上变色,试了两次,额头上青筋根根暴出,刀还是纹丝不动。司印的身体上并没有鲜血,从刀下出来的,是一条银色的绳索状的东西,极速飞腾而上,啪的一声缠住了朗蓝的脖子,并且整条勒进了他的皮肤,消失了。朗蓝脸上出现恐怖之极的神情,张开嘴巴呵呵喘气,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顷刻之间,他本来强壮高大的身体萎缩下去,萎缩下去,直到成为后来我见识过的那个干尸表情。光行好心地为我擦了一把哈喇子,说:“好啦,猪哥,我们可以去看另一个人了,一会就有破魂过来,把司印记忆洗掉,送她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把这个混蛋收进墙里去了。”

再回到两年前,我们在一条近郊的大道上遇到了阿华大和司印。他们飞车回城的路上,见到路边有一个小卡车翻倒,车主从驾驶室窗户里探出头来,满脸是鲜血,含糊不清地呼救,看样子是被压在里面了。后车箱中滚出许多家私,大概是在搬家的路上。阿华大停车走过去搬那个人出来,那个人的怀里滚出一个包裹,散在地上,是大包的首饰和现钞,阿华大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司印,趁她没有注意看,突然掌心吐力,把那位遇难者的头打得粉碎,捡起那个包,对司印说:“没有救了,我们走吧。”车子重新开动,司印突然头一垂,昏了过去,那条银白色的怪物再度从她的身体里出来,把阿华大吃成了一个空架子。

再回到一年前,保罗在酒吧门口带其他女人回家,被司印遇到,司印伤心欲绝,保罗却对她恶语喝骂,还动手把她推倒在街上,然后扬长而去。当天晚上,司印去踢他的门,踢开的瞬间自己便失去了知觉,然后保罗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四体全废,命归黄泉。

  


我舌头打结,对光行说:“我干了坏事,也会被吃成那样啊?拜托,破魂又不是观音菩萨座下的惩恶童子,干吗执法那么严?”光行说:“破魂的守护灵代表的是达旦善的一面,平衡破魂族类天生的恶,以保证新的领导人不会成为一味嗜杀的恶魔。在她面前展现罪恶,守护灵就会拒绝苏醒。”我嘀咕:“她还真挑剔。”不过不得不承认,除了保罗的罪行还有点商榷之处,前两个还真是死有余辜。

想想当初我带两只蜘蛛回去的时候,司印也在。如果我贪图暴的心脏,说不定上一分钟还在和辟尘商量怎么开发推广这一高科技生物成分新产品,下一分钟就脖子一凉,被强行送到一堵墙里去面壁思过了。

当好人还是有好报的,至少不怕有鬼上门。敢情江左一直知道守护灵在哪里,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唤醒她,直到遇到我这个倒霉蛋。难道我善良的禀性在世间如此声名响亮?

无论如何,这三场免费的超时空杀人秀看完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要回家去了。结果光行同情地跳了一段草裙舞,告诉我:“不行哦,江左司徒说要送你去参加他们的出新大典。”

我们于半夜三更到达破魂牧场,从空间门一个狗吃屎掉下来,眼前完全是漆黑一片,

光行哼着歌儿跳着华尔兹旋转远去,彷徨间,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准确无误地拉住我。好冷好滑的一只手啊。虽然拉住的是我的衣角,我还是感觉到一阵寒气刺入皮肤,召唤出一堆鸡皮疙瘩欢呼雀跃在我的肚子上。我讷讷地问:“兄台哪位?带我去哪?我年纪大了,肉粗不好吃。”

踉踉跄跄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眼前一花,倏忽之间,就撞进了一个光华灿烂的大房间。牵我的手不见了,我站在那里,觉得这个房间有点眼熟,仔细看看,厅前后两端落地环形的巨大神龛里森然排列着半人半兽的神像,地板与天花板都漆黑。对了,这不是我初次见到江左司徒的那个地方吗?我的偶像布莱德·彼特应该就在附近酣睡吧,不知道他做梦磨不磨牙?

那次来,灯火昏沉,影影绰绰四周只看到大概,今天大异从前,仰头看,大殿纵横四角坠下共十六个巨大的圆形灯球,由萤婴丛集而成,爆发出来的白色光亮虽然无比强烈,却令人感觉肃穆温暖。萤婴翅膀轻轻扇动,发出细微的风声。

低头再看,大厅中聚集了许多穿着相似长衣的人,但每件衣服的颜色却十分奇异,银蓝,金碧,紫灰,乌橙,云红,鲜艳夺目,不过在多彩衣服的上面,大家却都顶着一个圆嘟嘟无眉无眼无鼻无嘴活像一个剥皮鸡蛋的头。他们听到我进来,全部把我盯住,也不知拿什么在打量我,一下子吓得我要死,差点当场大小便失禁。

幸好这个时候看到了江左司徒,也穿一件长衣,纯白色,翩翩从前面神像后转出来,招呼我。于是在那些无脸人分开的一条小小通道里,我哆哆嗦嗦、低眉顺眼地溜过去,打死我眼睛也不敢往两边看,这可比什么疫龙啊、吸血鬼啊、吊死鬼啊可怕多了——什么都没有,就比什么都吓人。

到了江左司徒身边,他很善解人意地携住我的手。唉,我是真够呛,连男人的手都愿意牵了。

大概抖得稍微厉害了一点,江左司徒便低头问我:“朱先生,有何不妥?”

我强笑着摇摇头,不摇头还好,一摇就免不了要看到左右那些阴森森的“鸡蛋”,吓得我鼻涕都抢着落荒而逃。江左司徒哈哈大笑,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向他面前的人一招。大堂中聚集的人群忽然一起背过脸去,再回过脸来的时候,我傻眼了,好多精蓝啊,怎么全部都是精蓝的样子啊!

江左司徒笑着对我解释:“破魂最难修得的,就是一张脸,所以必要时候,都以模仿他人充数。看看,他们的样子是不是都很像我?”

果然,精蓝的模样是很像江左司徒的,难怪我早先还以为精蓝是他的儿子。江左司徒摇头:“出于某种原因,精蓝这一代的族人都称呼我为父亲。”

经典,区区一个人类,跑到最强最邪恶的族群里去当人家的爹,多扬眉吐气!

我眉开眼笑的傻模样好像惹到了别人,下面有一位“翻版精蓝”越众而出,向我喝问:“你是谁?”

哇,声音和服莱一样,跟机器合成似的单调瘆人。江左司徒当这些东西的爹,拉风是拉风,好像乐趣就不太多吧,不如跟我一起住,还有辟尘收集的好多HIP-HOP听。

分神半天,江左司徒应该已经帮我回答完了质问,所以那位仁兄把我左右上下仔细瞻仰一遍后,纳闷地说:“就是你呀,为了拿你的资料还要我发回避令给猎人联盟,结果走错了空间出口,撞破了你们的天花板。”我“哎呀”一声,那个谜团总算解了,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回避令是什么?江左司徒安慰地拍拍我:“莫惊讶,你们猎人联盟老大和我们有秘密协议在先,如我们需要他们回避,会发出专门的照会。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为了什么。”我心里这个气呀,猎人偶尔还是要有一点锄强扶弱的精神嘛!打不过人家就先跪下来求条生路,万一要你回避是要开展大屠杀呢?真是混蛋加三级。

闲话已毕,江左司徒带我转回神像后面,脚下一轻,突然间便到了高处。这天花板好高啊,浮上五六米有余,还只是在半空。我和江左司徒面对大厅正面墙壁,眼看着那黑色墙壁从中间如软帘一样向两边卷开,墙壁后徐徐露出的,是一个银白绳索编制的如蜘蛛一样八爪伸张搭牢两边的东西,中心兜住一个小小圆球,呈现出透明的蓝色。球中充满了水晶状的微粒,而微粒中间,则睡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他蜷曲四肢,头部埋在怀里,看不到模样。而在圆球的后面,司印笑嘻嘻地悬空站着,看到我,笑容更美。有一点哀伤从我心里掠过,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这感觉比恐惧、痛苦、羞辱都更令人印象深刻。我明明知道她并非真正的人类,却不期然有一种冲动,想充当救世主,在这我无法匹敌的黑暗力量环伺中一跃而上,将她从觉醒的梦魇中带走,去平凡人世与我平凡相守。不过,我还是压抑了自己的冲动——第一,我身处半空跳不起来;第二,我怕冲上去以后,第一个反咬我一口的,就是司印自己。

  


透明球体开始轻微旋转,速度逐渐加快。往下一看,满堂子的精蓝们早就无声无息地低伏在地,开口念颂什么,听起来像古印度文,诡异的喃喃声回荡在空气里,整个空间反而变得更加死寂。  

司印开始熔化。从指尖开始,她熔化成为艳蓝色的粘稠液体,流泻到球体上,点点滴滴都渗了进去,落到那个婴儿四周,将水晶微粒凝结起来,形成一片片透明呈蓝色的障壁,将婴儿屏蔽其中。她熔化得越来越快,眼看那张美丽的脸将永不再见,成为记忆中的永恒。

在彻底消失前,她张开口,发出最后的声音:“猪哥,和你们一起,我觉得很快乐。”

球渐渐凝固成了不透明的实体,停止了旋转,有一颗眼泪从我脸上流下来,滴到地面上,砸出了豆大的坑,一颗,又一颗……精蓝们都抬起头来,静静地、迷惑地看着那些他们所不理解的陌生液体,在空中飞落。

我猜我大概是动感情动得太厉害,所以失去知觉了,明明正在亲身上演生离死别感天动地的苦情戏,怎么眼睛一闭上再睁开,自己就到了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茫然四顾,天色柔和,没有太阳,却很明朗,远近都是疏疏落落通体漆黑的树,虬根弯卷,所有枝叶边缘都极为锋利,朝天上指,剑拔弩张,统统都是敢与苍天斗到底的无畏斗士,不知道是什么怪品种。草地的护理倒是很到位,完全可以评选时尚杂志年度最佳草皮奖。

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还好,一切正常。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记忆指向司印影像消失的瞬间,鼻子里多少有点PH值小于七的反应。为了排遣,我开始四处瞎逛,不知道那个水晶球后来怎么了,是不是啪的一声裂开,然后从中间跳出一只猴子,目运金光,拜谒天地四方——这么说就有点耳熟,好像不是破魂,而是孙悟空出生了……

一队吸血鬼过来了。我吃惊地擦擦眼睛,看着这群吸血鬼排成纵队,一丝不苟地同开步,同下脚,连眼珠子转过来打量我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比我上次在谷底看到的还不如。赶着他们走的那个人呢,仍然是服莱。他也看到了我,居然点点头表示招呼,令我受宠若惊,赶忙也点了好几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头,趋前问候道:“长老哪里去?”表情媚悦,体态恭顺,哎呀,早知道自己有这个天赋,当初拿出来打点打点梦里纱,说不定现在都是驻欧洲联络处的首席猎人了。不过梦里纱的级别和服莱差太远了——威武不能屈者,威武不够也,羞愧啊。

服莱对我态度颇有改善,不过声音还是板板地:“这批食仔耗尽了,再说前段时间也抓太多,我带几个去放放生。”“放生?放生是什么?是放人家一条生路让他们走,还是放在开水里涮涮蘸点酱油吃?”服莱相当迷惑地看看那些口水流到了嘴边的傻吸血鬼,好像觉得“蘸点酱油吃吸血鬼”这种提议十分没出息,说:“放生就是放生,离开这儿他们神智就会恢复。不过力量全废,没有用了。”

他赶着一群食仔走了,我肃然起敬地自后向他行注目礼。虽说这位大人个子小,可气派万千啊,几时我能够修炼到这一步,就可以走到吸血鬼之王的卧室里一屁股坐下,说:“端两盘年轻可口点的嫩吸血鬼来大爷我尝尝鲜……”

继续在草地上晃荡,我还看到一个头部包着黑色头巾、穿黑色长袍的人匆匆走过,向我扫了一眼,精光四射,害我打了好多个冷战。“那个是食鬼族人代表,来觐见新生达旦的。”打冷战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使我还额外多奉送了几个——江左司徒又冒了出来,指指那个眨眼就不见的人走去的方向。我苦笑着点点头,说:“食鬼都是这个样子哦,我记住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朱先生,多谢你不辱使命。达旦已经出生了。这次食鬼破魂的出新危机史无前例,如果让达旦在水晶胎中就萎缩死亡的话,我们灭族前的惊人破坏力,足够让整个地球毁灭。”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说我走运吧,不是那么回事,说不走运,好像还一不小心拯救了一把世界。为什么没有媒体来盯我梢,报道我的八卦消息,或者请我去当什么鱼钩啊狗粮的代言人啊?英雄皆寂寞,我寂寞啊!

寂寞当然要回家,我决定要回家了,把我弄来观摩这么重要的典礼,也不发点纪念品给我,未经王化的非人,就是这么小气。唉声叹气一番,我跟江左司徒告辞,请他送我回广州去,他一伸手:“且慢,朱先生,还有大事要麻烦你。”

江左司徒把要我做的事情说完,我鼻子都歪了,大叫使不得使不得,撒腿就跑。可惜道行浅,跑不掉啊,江左司徒一飘,就飘到我面前来了,沉下脸来正色说:“朱先生,你知道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情,我看中你性情纯良,如能以此引导达旦,将来于我族类的改造有益。你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

不愧是人类与邪族的杂交优良品种,文也来得,武也来得。不过这样强逼我,荒谬了一点吧?万一我骨头超硬,或者决心贯彻“士可杀,不可辱”的君子原则,我不是要当场往旁边那棵树上一头撞去,表示我宁死不从?不过我主意刚这么一打,身边那棵树先热情主动地把枝条一垂,就向我下围包抄过来。我一跳而出它的攻击范围,转头又看到江左司徒阴恻恻的脸,额头上仿佛写着“你跳啊你跳啊,你跳远一点啊”的意思。万念俱灰之下长叹一口气,我大叫:“从你了从你了,我下半辈子完蛋了!倒霉啊……”

  


三个月后。

清早,我在辟尘动感十足的厨房伴奏曲中醒来,想起昨天半夜口干去开冰箱门,居然看到有鬼在喝我的牛奶—还是个女鬼,把我气得跳脚。混蛋江左司徒,要我做那么重要的事情,却小气得要死,在墨尔本什么房子没有,找了个闹鬼的多重凶杀现场给我!现在好了,没事就和那些冤魂野鬼打照面,经常听到辟尘在厨房里嚷嚷:“走开走开,不是给你们吃的。不走?不走我喷你杀虫水。”而那些鬼被毁了二次容,半夜就哭哭唧唧的,烦死人。

有人敲门,我含着一个牙刷过去开,眼前先一亮,然后再一黑,我愣怔了半天,开始大喊:“辟尘,那东西来了!”

辟尘冲出来,我看见我家里那一堆受了三个月熏陶的鬼,好奇心明显长进不少,光天化日,居然也跟着从角角落落里冲出来看热闹。不过辟尘把头伸出门外后表情还算正常,鬼兄弟姐妹们就不约而同发出凄厉的一声喊,行李都不收,全部跳窗钻洞离家出走了。

门外,摆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包裹,包裹里一个小小婴儿,向我天真无邪地笑着。长得也好像江左司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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