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哲学
作者:王蒙  最后更新:2008-3-14 19:00:00

  

我们常常议论到某个人的时候说谁谁比较幼稚,谁谁不够成熟,谁谁比较老到。那么请问,成熟和老到的标准是什么?成熟和幼稚的区别点是什么?很抱歉,我不能不说到一个方面,那就是对于恶的认识与对付恶的本领。很遗憾,人生中社会中还有许多的不善,还有许多的恶,幼稚的人碰到这种不善和恶,会很伤心,很意外,很痛苦,很没辙,甚至会在最初的几次打击后颓然垮台,或者丧失了生活的勇气,或者走向了悲观和颓废,或者随波逐流自己也变成了不善和恶。这种遇恶则全无办法,遇恶则大呼小叫,遇恶则上当受骗,遇恶则精神崩溃,或者铤而走险,变成了一个偏激者、破坏性的愤世嫉俗者直到冒险者和恐怖者——可以说,这些确是一个人相当幼稚的标志。而一个成熟和老到的人,则会坚定不移而又从容应战巧妙应对,化被动为主动,从恶的挑战中寻找善的契机,化不善的因素为善的因素,至少也要战胜恶转化恶而弘扬善,直到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直到出污泥而不染。从来不与恶打交道是不可能的,不在恶面前垮台自杀也不变得那么恶却是必须的与有用的。而我们的文化传统、出版规则,直到政策法令又是偏向于不谈至少是不多谈不深谈人间的恶的——对此,我倒没有太多的异议,因为这里确实有一个现实的考虑,当人们的素质还相当不理想的时候,你谈恶谈得太多也许客观上变成了教唆为恶。

我无意在这里讨论出版的普泛性原则适应性原则与价值性原则的悖论,我只是说,仅凭书本知识是不够的,人们会由于种种原因而没有把书写全面出全面,你也会因了各种理由而没有读全面。人们有时候会在书中选择甜美,而忽略了苦咸辣涩酸,人们倾向于选择芳香而对腥臭视而不语。人们会接受随大流,而省略了或者干脆是回避了或者干脆是隐瞒了一些不雅的东西或者奥妙的东西或者过于敏感的东西。即使没有任何回避和隐瞒,也没有一本书是专门为你的此时此地而写出来的,相反,那些书是书的作者针对他或她的彼时彼地的情况和问题而写出来的。这样,我们就必须善于实践,善于思索,善于区分,善于分析和总结概括,善于从各种不同的情况不同的成败得失中找出规律找出学问,琢磨出点玩意儿来。甚至学语言这种比较“死”的东西也是这样,从书本上学好发音和口语是很难的,你只有努力去听,一次一次地反复听,听以你要学的那种语言为母语的人是怎样地说话怎样地发音,再不断地与自己的说话自己的说法自己的发音相比较,才能找到毛病有所改进。阅读对于学语言的意义不仅在于读懂了你正在读的东西,而且更在于从阅读中学习别人的修辞造句,学习别人的表达方式和表达技巧。同样一句话也许能有几十种直到几百种说法,其中只有一两种对于此时此地此境此人才是最适合的。怎样在不同的情势不同的讲话者的身份与不同的对讲者的身份上选好这一种或两种最佳说法,这是任何语言读本上都无法讲清楚的,只有自己通过无数范例包括反面的事例去总结经验,去学得更聪明更能干些。        



  

现在让我们总结一下,有哪几类东西难于从书本中学到呢?

一是操作性强而学理性少的东西,如游泳,如体操,与其靠书本不如靠示范,更要靠自己摸索实践。其次是不那么高雅不那么美妙的东西,举例略。再次是全新的东西,如中国革命、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市场经济、一国两制、文艺新流派新手法的探索等,都是书本上所没有的。我们还可以说,书本上有的就不再是创造,创造就必须依靠书本的同时离开书本、突破书本,到实践里边去另辟蹊径。

尤其根本的是,学习的目的最终是为了能够解决实际的问题、新问题,能够训练自己得到过人的智慧,达到崇高的境界,做出更大的贡献,取得成功,做出更加完美的表现,享受更加光辉的至少是更加快乐和健康的人生。所有这些都不是单纯靠书本阅读背诵就能够到手的。每个人每时每刻都会碰到自己的独特的遭遇与问题,虽然未必是绝无仅有,却也不会是另一个人前一个人例如书的作者的境遇与问题的翻版。只有在生活中实践中善于体察,善于总结,善于反省,善于切磋,从善如流,随时调整,一点即透……才算得上会学习者。

那么为什么毛泽东认定有的人书读多了反而更蠢呢?我想,一是教条主义害人、本本主义害人。如果因为一味读书而丧失了对生活的鲜活的感觉,因为书本已有的论断而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因了书本而扼杀一切生机活气,那就是蠢而又蠢的人物了。二是如果读书人离开了实际,而是一辈子从书本到书本,从名词到名词,从概念到概念,自我循环,就会变成那种读书而不明理的人,偏执乖张,误人误己,昏天黑地而又不可一世。三是书本上的东西不可能完全正确,书本上的谬误未必比生活中的谬误少,从书本到书本是很难判断正误的,只有倾听实践的声音,才能食书而化。四是书本还会使一些小有记忆力背诵力的人自我膨胀,自命不凡,空论连篇,欺世盗名,大言不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特别是在革命和战争的关头,毛泽东对那些本本主义者深恶痛绝,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当然,“书读得愈多愈蠢”这话也像人间一切其他话语特别是著名话语一样,并非无往而不爽。一个认识一旦用语言表述出来,在获得了相对清晰的语言形式之后却也容易变得凝固乃至片面。一切人类语言的论述,即使是力求全面的,仍然会有其不全面之处,而任何强调一面一点之论,从它诞生的那一天就是包含着化作谬误的可能。尤其是在革命取得胜利之后,老人家忽视了建设社会主义国家时期掌握知识掌握新高科技的重要性,忽视了一个经济与科技落后的国家学习已有经验和知识,学习先进,迎头赶上的重要性。此话还被一些原本就无知而且专横的人作为打击迫害知识分子的依据,那就完全离了谱了。        



  

这就是说,重视学习、善于学习的人,不仅善读书,更要善于在生活实践中汲取了悟,既学到书本知识,又学到另类知识,既学到身外之学,又学到身同之学。

那么怎样才能不断地从实践中获得知识和灵感,从实践和实际中学习呢?

首先你得爱学习。世上可有各种不学习的理论,其中被蠢人讲得最多的是学了没用,我学它干什么?有一位朋友,为人很纯朴,到了美国人家组织他参加英语学习班,他便问东道主:“你们明年是否还准备邀请我来?”得到否定的答复,于是认定学英语对他没有意义,便放弃了学习。悲夫!这种急功近利、鼠目寸光、狭隘偏执的态度还能学到什么东西吗?还能有多大出息吗?其实各种学问都是有联系的,语言与逻辑与心理学与人文地理自然地理与历史与政治与文艺与人类学与哲学,这种语言和那种语言,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与社会科学,都有许多相连通相影响相交流的渠道,甚至退一万步,哪怕只是为了训练思维增长知识满足求知欲与好奇心,也要活到老学到老。回想童年时代花的时间一大部分用在做数学题上,这些数学知识此后直接用到的很少,但是数学的学习对于我的思维的训练却是极其有益的。时隔半个多世纪了,有时看到上中学的孙子有数学题做不上来,我仍然喜欢拿到一边去做,与我上数学课的时间已经相隔半个多世纪了,多数情况下我仍能做出来,并从中得到极大的快乐。

我相信,学问从根本上说是相通的,真理有自己的统一的品格,世界的统一性既表现为物质的统一性——例如月球上的物质与地球上的物质是统一的——又表现为事体情理上的统一性。我们当中没有什么人有可能生活在类似“大观园”和“荣国府”的环境,但是《红楼梦》里的聚散沉浮、兴衰荣辱、亲疏远近、善恶真伪的事体情理对于我们仍然是亲近可触,振聋发聩,感同身受。再如我们说一个人讲道理,既是为人的特点也是做学问的要求,而不讲道理,既是人格的缺陷又是学问的不足为凭的标志。所以说美德也是统一的,例如实事求是,诚信待人,生气勃勃,宽容耐心,对于差不多所有人来说都是必要的,对于所有行业也都是必要的,对于所有专业修习来说也是必要的。任何一方面的学习,既有实用的意义,又有从根本上提高智力提升境界的作用,所有的学习都通向智慧的海洋、智慧的巅峰,所有的学问当中都包含着一种追求真理、献身人群、正大光明、有所不为的品格,都包含着普遍适用的道理。自古以来,我们的哲人就思索着寻觅着描写着也想像着论证着这样一个无所不包、无所不能、普遍适用的大道,或称之为道,或称之为仁,或称之为理,或称之为绝对理念。也许这种对于道的描写主要还只是一种直觉,还谈不上逻辑充分的论证,更谈不上实证,然而这正如对于光明与幸福的向往一样,是与人类与生俱来的理性的诉求。

几年前有一位福建的文学评论家说过一句惊人之语,他说:“最高的诗是数学。”很多人觉得言之莫名其妙。我却相信他说得极妙,我可以感觉他的论述,却无法充分解释它。我感觉,最高的数学和最高的诗一样,都充满了想像,充满了智慧,充满了创造,充满了章法,充满了和谐也充满了挑战。诗和数学又都充满灵感,充满激情,充满人类的精神力量。那些从诗中体验到数学的诗人是好诗人,那些从数学中体会到诗意的人是好数学家。所有的学问都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境界;是一种头脑,更是一种心胸;是一种本领,更是一种态度;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使命;是一种日积月累,更是一种人性的升华。让自己的灵魂震响起学习与学问的交响乐的人是幸福的、高尚的与有价值的;而让自己的人生震响起探索性实践的交响乐的,才能学得通,学得明白,学得鲜活,叫做不但读书,而且明理。而把学问学死学呆,实在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让我们举相声里关于不会说话的人的故事为例:一个人很不善于说话,一天他请客吃饭,见被邀请的客人还没有来齐,便说:“怎么该来的都没来呀?”一部分已到的客人觉得不对味儿,心想莫非我们是不该来的?他们便不快地走掉了。请客者忙道:“怎么不该走的走啦?”另一些客人听了不快,心想难道我们几个才是该走的吗?好吧,我们走。于是他们也走掉了。请客者更急了,连忙喊道:“我说的不是你们!”最后剩下的几个客人心想,原来说的不是他们,那么说是在轰我们了,于是最后的客人也走掉了。这当然只是一个小笑话,然而它说明了语言表述的困境、逻辑的无能为力(后来走掉的三批客人其实他们的思维判断并不符合严格的逻辑规则)、不必要的修饰语(该来的、不该走的)与不直截了当的说法(我说的不是你们)的误事。从中我们不但可以考虑怎样说话更少副作用、更能被人接受,也还能体会到本本主义教条主义的荒谬。相声中的主人公固然不会说话,但客人们也太能借题发挥,抓住片言只字乱做文章了。做任何事情,做任何判断,都不能只从一句话一个词出发,不能以话为据而要以实际情势为据。你如果参加宴会却又不等宴会举行即退席抗议,除了考虑某一句不得体的话语以外,至少应该考虑一下请客者的全部状况与那里的主客关系全貌。话是个有用的东西,话又是个害人的东西。《伊索寓言》里早就说过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是舌头,最坏的东西还是舌头。我国古人也早就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孔子“述而不作”,老子讲“道可道,非常道”,他们都注意保持潜在言语的活性,禅宗也不用言语乃至贬低与排斥言语。我们的古人强调“得意而忘言”,强调“言有尽而意无穷”,这也是很深刻很高明的。

琢磨才能如古人所说的读书明理。读书而不明理,就只能一头雾水,“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明理而不读书,就只能满足于浅俗的小手小脚雕虫小技。把生活当做一部大书读,把一本本的书当做生活的向导和参考,当做谈话和辩驳的对象,那么,学习也罢,生活也罢,一切将变得多么有趣!读书明理,与时俱进,书有尽事有尽而思无穷用无穷,置于明朗之境,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离化境也就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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