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哲学
作者:王蒙  最后更新:2008-3-14 19:00:00

  

我没有受过完好的学校教育,所读书卷也很有限。有时承蒙不弃,被认为还有点什么思想见解,并不随波逐流也者,首先是得益于生活实践的启示与好学好问的感悟。

就是说,我承认“实践出真知”的基本命题,同时也不否认基本之外的例外与变异。

马上就是我的60岁生日了,积一个甲子之经验,我能够告诉读者们一点什么呢?

第一,不要相信简单化。

我到处讲一个意思:凡把复杂的问题说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者,皆不可信;凡把解决复杂的问题说得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者,皆不可信;凡把麻烦的事情说成是一念之差,说成是一人之过,以为改此一念或除此一人则万事大吉者,皆不可信。

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说实话我这一辈子还没怎么碰到过这么便宜的事情。大多数,绝大多数是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反而更加突出激化、更加麻烦了。

所以我虽然赞扬针灸,却不相信点穴和咒语。

我知道世上没有万能药方,所以我也不为某味药的失灵而气恼或反目为仇。我常常不抱非分的期望,所以也很少过于悲观绝望。

第二,不要相信极端主义与独断论。

世界上绝对不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善恶两种品德、敌我两种力量、正谬两种主张、资无两个阶级。

要善于面对和把握大量的中间状态、过渡状态、无序状态与自相矛盾的状态、可调控状态、可塑状态等等。

世界上的事情绝对不是谁消灭了对方就可以天下太平光明灿烂。动不动把自己树成正确正义一方,把对方扣成错误乃至敌对一方,动不动想搞大批判骂倒对方——不论是依势的甲批乙还是迎潮的乙批甲,都带有欺世盗名自我兜售的投机商味道与小儿科幼稚。要学会面对真正的大千世界而不是只“面对”被某种意图或者理论过滤过改绘过的简明挂图。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的大量问题上,中道选择是可取的,是经得住考验的。

第三,不要被大话吓唬住。不要被胡说八道吓唬住。不要被旗号吓唬住。

因了发明一句话而搞得所向披靡者,多半大有水分。大而无当的论断下边不知道有多少漏洞和虚应糊弄。

过犹不及。过于伟大或过于卑微,过于高明或过于愚蠢,过于奇特或过于陈旧的话语,都值得怀疑。

不要陷于标签与旗号之争,不要认为一划类一戴帽子就可以做出价值判断。不要以为一划类一判决世界就井井有条了——多半是相反,更加歪曲了。

戴上桂冠的也可能狗屎,扣上屎盆子的也可能冤枉,这是一。桂冠云云可能本身就不可贵,盆子云云可能本身就不丢人,这是二。同一个类属或概念之下可能掩盖着各种不同的状态以至于性质,这是三。你的分类法本身就没有被证明过,你的划类术又极低智商,因此不足为凭,这是四。

要善于使用概念而不是被概念所使用所主宰。

一般地说,在没有足够的根据的情况下,在常识与大言之间,我选择前者。但我也绝不轻率地否定一种惊人高论。对后者我愿意抱走着瞧的态度。

第四,不要搞排他,不要动不动视不同于自己的为异端。

特别是在文学与艺术问题上,以及在许多问题上,宁可相信别人与自己都是处于瞎子摸象的过程中,人们各有道理又各执一词。世间的诸故事中,没有比瞎子摸象的比喻更深刻更普遍更给人以教益的了。

所以,多年来我坚持一种说法:可以党同,慎于或不要伐异。最好是党同喜异,党同学异。可以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要王麻子剪刀别无分号。提倡多元互补,不要动不动搞你死我活。

我致力于提倡与树立建设性的学术品格。多数情况下,我主张立字当头,破在其中——立了正确的才能破除也等于破除或扬弃谬误的。事实已经证明,没有立即没有建设的单纯破坏,带来的常常只能是失范、混乱、堕落,这种真空比没有破以前还糟糕。

第五,所以我提倡理解,相信理解比爱更高。

甚至于批评谬误,也要先理解对方,知道他是怎么失足,怎么片面而且膨胀的,知道他的局部的合理性乃至光彩照人与总体的荒谬性是怎么表现与“结合”的。而不是简单地把对方视如妖孽。没有人有权力动不动把对立面视如妖孽、牛鬼蛇神。

我主张见到自己没有见过或弄不清楚的事情先努力去理解它体味它,确有把握了,再批评它匡正它。我不赞成那种凡遇到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就声讨一番,先判罪再找理由的恶习。自己弄不懂的东西不一定就坏,对于自己闹不明白的东西明智的做法是一看二研究,不行就先挂起来。

所谓理解也就是弄清真相的意思,先弄清真相再做出价值判断,这是最根本的原则。先做出价值判断再去过问真相,乃至永不去过问真相,这是聪明的白痴的突出标志。

任何人试图以真理裁判道德裁判者自居,以救世主自居,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不要随便信他。

所以我提倡费厄泼赖,我不相信鲁迅的原意是让人们无止无休地残酷斗争下去。

所以我赞成不搞无谓的争论,对于花样翻新的名词口号,对于热点热门,对于咋咋呼呼,我常常抱不为所动所怒,静观其变,不信其邪,言行对照,比较分析的态度。

所以我常常怀疑关于自己已经发现终极真理的自我作古的宣告。

第六,我承认特例,但更加重视常态;我梦想某种瞬间,但更重视经常;我不相信用特例和瞬间来否定常态和一般的矫情。不管这种矫情以什么样的大言的形式出现。

所以我原谅乃至常常同情凡俗,认为适度的宽容是必要的。

待人,我喜欢务实态度,我宁愿假定人是有缺点的,多数是平庸的。平庸不是罪,通俗不是罪,对于有毛病的人不必嫉恶如仇。利己也不是罪,但是不能害人。害人害国,只知谋私利,我很讨厌。

用到学术讨论上,我认为百家争鸣之中必然会有大量的浮言、偏言、陋言、“屁话”。我也说过许多次,一“百家”中,有三两家深刻而又真实的论述,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认为这个“出金率”太小,并因而废除百家争鸣,说不定离真理更远而不是更近。不能因噎废食。

我当然承认特殊,承认特例,但是我不能苟同用特例否定一般规律。例如一谈到爱就强调不能爱结核菌,一强调业务就辩驳说某位烈士并非因了业务好而伟大等,这都是无聊的诡辩。我们重视特例,我们更应该着眼于一般,着眼于群体,着眼于正常情势下的状态。宽容云云,当然指的是常态。不是指与敌人拼刺刀的那一刹那。连这种废话都要说一说,我为此深觉遗憾。

第七,求学求知方面,我重视学习语言、外族语言、哲学、逻辑学和一般的数学科学常识。

我好读书刊报,喜思索,常对比,愿探讨,不苟同,不苟异,相信许多真理要经过实践的检验。相信生活之树常绿。相信真、善、美各自之间与相互之间有许多相通互补之处。

我有兴趣于那些表面如此不同而实际如此接近,以及表面同属一类,实际如此不同的世间事物。看出这个,才是有趣的发现。

我特别希望能够培养自己的最不相同与相干的知识技能至少是接受欣赏的范围。例如直观的诗与逻辑的理论。例如地方戏曲与交响乐以及摇滚乐。我每天都在警惕与破除自己的鼠目寸光故步自封,仍然没有完全摆脱此种病魔的阴影。

第八,我重视结论,也重视方法。看一看他的方法,就可以看出他是不是以偏对偏,以暴易暴,以私易私。

我常常发现激烈冲突的双方用的是同一种有我无你的方法,抹杀事实的方法,六经注我的方法,先有结论而后雄辩的方法,乃至吹牛皮说大话装腔作势吓唬人的方法。

我得益于辩证法良多,包括老庄的辩证法,黑格尔的辩证法,革命导师的辩证法。我更得益于生活本身的辩证法的启迪。所以我轻视那种哩哩,抱残守缺,耍丑售陋,自足循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其三的死脑筋。

第九,在生活态度上,我喜欢乐生,喜欢对于各种新鲜与陈旧事物感兴趣。

我相信,多种多样的兴趣与快乐,不仅有益于健康也有益于学问、工作乃至处理公私事务。起码它有利于触类旁通,有利于发展想像力从而能够更好地选择,有利于举一反三,有利于从容讨论,有利于知己知彼,有利于细心体察,有利于海纳百川,有利于消除无知与偏见。

我最讨厌与轻视的是气急败坏,钻牛角尖,攻其一点,整人整己,千篇一律,画地为牢,搞个小圈子称王称霸。

第十,在知识分子的使命问题上,我主张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才能使国家得到切实的发展,有了切实的发展才有一切。没有切实的发展而只有仓促引进的观念,成不了事。如果说我们国家有某些痼疾,那就和一个人一样,人人去给他治病,并为医疗方案问题争个头破血流,那个人是非治死不可的。人人讳疾忌医,或者反过来自欺欺人,也是不可以的。正确的方法只能是实事求是,循序渐进,注重积累,注重建设。

这里同样也有一个常态与非常态的问题。在非常时期,人们会扔掉自己的事,工农兵学商,大家来救亡。正像一个人应该一日三餐,这是常态,而非常态状况下,也许三天也不吃一顿饭。革命的结果究竟是让人们更多地过常态的生活呢,还是让人人都过非常态的生活呢?这本来不是一个深奥的问题。

第十一,在“做人”方面,我给自己杜撰了如下的座右铭:

大道无术:要自然而然地合乎大道,而毫不在乎一些技术、权术的小打小闹,小得小失。

大德无名:真正德行,真正做了有分量的好事,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出风头的。

大智无谋:学大智慧,做大智者,行止皆合度,而不必心劳日拙地搞各种的计策——弄不好就是阴谋诡计成癖。

大勇无功:大勇之功无处不在,无法突出自己,无可炫耀,不可张扬,无功可表可吹。

(上述种种,大体不适用于我的文学审美观。我认为,文学艺术是人类实践活动与学术活动的补充与反拨,正是文艺活动更需要奇想、狂想、非常态、神秘、潜意识、永无休止地探求与突破等等。以为靠初中哲学教科书就可以指手画脚文艺,着实的天真烂漫一厢情愿。)

综合上述诸点,我想换一个比较“哲学”的概括方式来讲一讲自己多年来虽有实践却并不自觉的几条原则:

1中道或中和原则。认同世界的复杂性与多元性。认同世界的矛盾性与辩证法。认同每一种具体认识的相对性。认同历史的变动是由合力构成,而合力的方向是沿着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即中道——前进的。我一贯致力寻找不同的矛盾诸方面的契合点。我相信正常情势下的和为贵。

2常态或常识原则。(不否认变态和异态,而是以常态的概念去包容异、变态。所谓异、变态是来自常态又复归常态的常态的变异。是常态的摇摆振荡,最后也是常态的一种形式。)

所以我认同文化的此岸性、人间性。认同人类的世俗性,认同发展生产提高生活趋利避害的合理性。认同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原则。认同国家、民族、社会(包括国际社会)生活与政治努力的合理性。而对各种横空出世的放言高论采取谨慎态度。

3健康原则。什么样的是健康的,而什么样的是不健康的呢?

理性原则是健康的。气急败坏,大吹大擂,咋咋呼呼,一厢情愿是不健康的、病态的。

善意,与人为善,光明正大,胸怀宽广是健康的。恶狠狠,鼠肚鸡肠,与人为恶,动不动就好勇斗狠是病态的。

乐观原则是健康的。面对一切麻烦,不抱幻想,但仍然保持对于人、对于历史、对于人类文明乐观的态度是健康的。动不动扬言要吊死在电线杆上则是病态的。

健康原则是一种利己的与乐生的原则,但也是一种道德原则。我认同“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的总结。道德与智慧境界愈高,就愈能做愈要做那些有利于自己的与别人的身心健康的事情,而不去做那些害人害己折腾人折腾己的事情。

健康原则同样是智慧原则。智者常能更健康地对待各种问题。其例无数。

这些原则互不可分,互为条件。例如,善意是指常态,中道多半健康。

这些原则实在是太平凡太软弱太正常了。绝无惊人之处。在一个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艰难困苦,积怨重重的世界里,我的原则是太窝囊了。但是我坚信,人们是需要这些常识性的原则的,希望在乎这些原则而不是相反。

如此等等。我其实更偏重于经验,偏重于生活的启悟,偏重于事物的相对性方面,偏重于事物的常态常理常识方面。我实在没有什么发明也不喜欢表演黑马。而另一方面,如治学的严谨,体系的严整,旁征博引的渊博,杀伐决断的强硬,以及名词与论断的精确性方面,我都颇有弱点、疏漏。我的一些见解,与其说是学术,不如说是人生的常识。承认人生,承认常识,我们就获得了讨论与交流的基础。        



  

我希望多一点幽默,少一点气急败坏,少一点偏执极端。

从容才能幽默。平等待人才能幽默。超脱才能幽默。游刃有余才能幽默。聪明透澈才能幽默。

就是说,浮躁难以幽默。装腔作势难以幽默。钻牛角尖难以幽默。捉襟见肘难以幽默。迟钝拙笨难以幽默。

就是说,我希望多一点幽默,并不是仅仅为了一笑。当然也希望多一点笑容,少一点你死我活。

我更希望多一点清明的理性,少一点斗狠使气。多一点雍容大度,少一点斤斤计较。多一点趣味和轻松,少一点亡命习气。

也多一点语言的丰富、美感,乃至于游戏,少一点千篇一律,倒胃口和干巴巴。

有一种人自己不幽默也不许旁人幽默,他们太可怜了。我想起了一位外国作家的话,他说如果人群中有一个危险分子而你不知道是谁,那么请你讲一个笑话,有正常反应即有幽默感的人大体是好人,而一脑门子官司,老觉得旁人欠他二百吊钱,你愈说得可笑他愈是立目横眉,则多半是“克格勃”。

差不多!

有一种极高明的说法,是说按外国的标准特别是英国的标准,中国没有幽默。我不太相信这种有点吓人或者唬人的说法。一个没有幽默的国家是难以存活的,就像一个没有幽默的人是难以存活的一样。毫无幽默感,谁敢跟他打交道?谁敢与他或她共同生活?他还不是早就杀了人或是自杀了?        



  

善良似乎是一个早就过了时的字眼。在生存竞争中,在阶级斗争中,在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中,利益原则与实力原则似乎早已代替了道德原则。

我们当然也知道某些情况下一味善良的不足恃。我们听过不少关于善良即愚蠢的寓言故事。东郭先生,农夫与蛇,善良的农夫与东郭先生是多么可笑呀。故事告诉我们,如果你的对象是狼或者蛇,善良就是自取灭亡,善良就是死了活该,善良就是帮助恶狼或是毒蛇,善良就是白痴。

但我们也不妨想一想,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当中,那些等待着向他们伸出善良的援助之手的冻僵者或是重伤者当中,有多大比例是毒蛇或者恶狼?我们还要问,宇宙万物中,有多大比例是毒蛇和恶狼?为了有限的毒蛇和恶狼而不惜将一切视为毒蛇和恶狼,不惜以对付毒蛇与恶狼的法则为自己的圭臬,请问这是一种什么疾病?

我们还可以问一下,我们以对待毒蛇和恶狼的态度对待过的那些倒霉蛋当中又有多少人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当真的毒蛇和恶狼?如果说,面对毒蛇和恶狼而一味善良便是糊涂的农夫或东郭先生,那么面对并非毒蛇或恶狼的人却坚决以对待毒蛇或恶狼的态度对待之,我们成了什么呢?是不是我们自己有点向蛇或狼靠拢呢?

善良与凶恶相对的时候,前者显得是多么稚弱而后者显得是多么强大呀。凶恶会毫不犹豫地向善良伸出毒手,而善良却处于不设防乃至不抵抗的地位。凶恶是无所不为的,凶恶因而拥有各种各样的武器。而善良是有所不为的,善良的武器比凶恶少得多。善良常常败在凶恶手下。

然而人们还是喜欢善良、欢迎善良、向往善良。善良才有幸福,善良才能和平愉快地彼此相处,善良才能把精力集中在建设性的有意义的事情上,善良才能摆脱没完没了的恶斗与自我消耗,善良才能实现健康的起码是正常的局面,善良才能天下太平。

这就是善良的力量。善良的力量就在于它是人的。它属于人,它属于历史属于文明属于理性属于科学。它属于更文明更高尚更发展得良好的人。它属于更文明更民主更发展更富强的社会。

凶恶每“战胜”一次善良就把自己压缩了一次,因为它宣告了自己的丑恶。善良每败于凶恶一次,就把自己弘扬了一次,因为它宣扬了自己的光明。

善良也是一种智慧,是一种远见,是一种自信,是一种精神力量,是一种精神的平安,是一种以逸待劳的沉稳,是一种文化,是一种快乐,是一种乐观。

善良可以与天真也可以与成熟的超拔联系在一起。多数情况下善良之不为恶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善良的人不是不会自卫和抗争,只是不滥用这种“正当防卫”的权利罢了。往往是这样,小孩子是善良的,真正参透了人生与世界的强大的人也是善良的,而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最不善良。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恶人更是常常四面楚歌,如临大敌,其鸣也凄厉,其行也荒唐,其和也寡,其心也惶惶。而善良者微笑着面对现实,永远不丧失对于世界和人类、祖国、友人、理想的信心。

我喜欢善良。我不喜欢凶恶。我认为即使自以为是百分之百地代表着真理和正义也不应该滥恶。滥恶本身就不是正义了。我相信,国人终归会愈来愈善良而不是相反。例如在“文化大革命”中,凶恶不是已经出尽风头了吗?凶恶不是披尽了“迷彩服”了吗?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我有三枚闲章:无为而治、逍遥、不设防。“无为”与“逍遥”都写过了,现在说一说“不设防”。

不设防的核心一是光明坦荡,二是不怕暴露自己的弱点。

为什么不设防?因为没有设防的必要。无害人之心,无苟且之意,无不轨之念,无非礼之思,防什么?谁能奈这样的不设防者何?

我的毛笔字写得很差,但仍有人要我题字。我最喜欢题的自撰箴言乃是“大道无术”四个字。鬼机灵毕竟是小机灵。小手段只能收效于一时。小团体只能鼓噪一阵。只有大道,客观规律之道,历史发展之道,为文为人之道,才能真正解决问题。设防,只是小术,叫做雕虫小技。靠小术占小利,最终贻笑大方。设防就要装腔作势,言行不一,当场出丑,露出尾巴,徒留笑柄。设防就要戴上假面具,拒真正的友人于千里之外,终于不伦不类,孤家寡人。

不怕暴露自己的缺点,乃至敢于自嘲,意味着清醒更意味着自信,意味着活泼更意味着真诚。缺点就缺点,弱点就弱点,不想唬人,不想骗人,亲切待人,因诚得诚。不为自己的形象而操心,不为别人的风言风语而气怒,不动不动就拉出自己来,往自己脸上贴金。自吹自擂,自哀自叹,自急自闹,都是一无所长毫无自信的结果,都实在让人笑话。

从另一方面来说,不设防是最好的保护。亲切和坦荡,千千万万读者和友人的了解与支持,上下左右内外的了解与支持,这不是比马其诺防线更加攻不破的防线吗?

之所以不设防,还有一个也许是最重要的最根本的原因:我们没有时间。比起为个人设防来说,我们有更多得多、更有意义得多的事情去做。把事情做好,这也是更好的防御和进攻——对于那些专门干扰别人做事的人。

因为不设防是不是也有吃亏的时候,让一些不怀好意的小人得逞——乱抓辫子乱扣帽子的时候呢?

当然有。然而,从长远来说,得大于失,虽失犹得,不设防仍然是我的始终不悔的信条。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这样喜欢“逍遥”二字?是因为字形?两个“走之”给人以上下纵横的运动感、开阔感。是因为字音?一个阴平,一个阳平,圆唇与非圆唇元音的复合韵母,令我们联想起诸如遥遥、迢迢、昭昭、萧萧、淼淼、骄骄、袅袅、悄悄……都有一种美。

不知道对于庄周,对于“文化大革命”中不参加“斗争”的一派“逍遥”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从《说文》到《辞海》对于“逍遥”有些什么解释,反正对于我个人,它基本上是一种审美的生活态度,把生活、事业、工作、交友、旅行,直到种种沉浮,视为一种丰富、充实、全方位的体验。把大自然、神州大地、各色人等、各色物种、各色事件视为审美的对象,视为人生的大舞台,从而得以获取一种开阔感、自由感、超越感。

自己丰富才能感知世界的丰富,狭隘与偏执者的世界则只是一个永远钻不出去的穴洞。自己好学才能感知世界的新奇,懒汉的世界则只是单调的重复。自己善良才能感知世界的美好,阴谋家的四周永远是暗箭陷阱。自己坦荡才能逍遥地生活在天地之间,蝇营狗苟者永远是一惊一乍,提心吊胆。

因为逍遥,所以永远不让自己陷入无聊的人事纠纷中,你你我我,恩恩怨怨,抠抠搜搜,嘀嘀咕咕,这样的人至多能取得蚊虫一样的成就——嗡嗡两声,叮别人几个包而已。

当然不仅逍遥,也有关心、倾心、火热之心。可惜,只配逍遥处之的事情还是太多太多了。不把精力浪费在完全不值得浪费的方面,这是我积数十年经验得来的最宝贵的信条。        



  

我很喜欢、很向往的一种状态,叫做——安详。

活着是件麻烦的事情,焦灼、急躁、愤愤不平的时候多,而安宁、平静、沉着有定的时候少。

常常抱怨旁人不理解自己的人糊涂了,人人都渴望理解,这正说明理解并不容易,被理解就更难,用无止无休的抱怨、解释、辩论、大喊大叫去求得理解,更是只会把人吓跑的了。

不理解本身应该是可以理解的。理解“不理解”,这是理解的初步,也是寻求理解的前提。你连别人为什么不理解你都理解不了,你又怎么能理解别人?一个不理解别人的人,又怎么要求别人的理解呢?

不要过分地依赖语言。不要总是企图在语言上占上风。语言解不开的事实可以解开。语言解开了而事实没有解开的话,语言就会失去价值,甚至于只能添乱。动辄想到让事实说话的人比起动不动就想说倒一大片的人更安详。

不要以为有了这个就会有那个。不要以为有了名声就有了信誉。不要以为有了成就就有了幸福。不要以为有了权力就有了威望。不要以为这件事做好了下一件事也一定做得好。

有人崇拜名牌,有人更喜欢挑剔名牌。有人承认成就,更有人因为旁人的成就而虎视眈眈。有人渴望权力,也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你权力的运用。一个成功可以带来一连串成功,也可以因你的狂妄恣肆而大败特败。没有这一面的道理,只有那一面的道理,就没有戏看了。

安详属于强者,骄躁流露幼稚。安详属于智者,气急败坏显得可笑。安详属于信心,大吵大闹暴露了其实没有多少底气。

安详也有被破坏的时候,喜怒哀乐都是人之常情。问题是,喜完了怒完了哀完了乐完了能不能及时回到安详状态上来。如果动不动就闹腾,如果动不动就要拽住一个人论述自己的正确,如果要求自己的配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下属无休无止地论证自己是多么多么的好,如果看到花没有按自己的意愿开没有按自己的尺寸长就伤心顿足,您应该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安详方能静观。观察方能判断。明断方能行动。有条有理,不慌不乱,如烹小鲜,庶几可以谈学问矣。

童年常听到一句俗话,形容一个人气急败坏为“急得抓蝎子”。如果您对,急什么?如果您差劲,越躁越没有用。动不动摆出一副抓蝎子的样子,以为这种样子可以吓人唬人,实属可叹可恶。《红楼梦》里的赵姨娘就是个动辄“抓蝎子”的人,我要以她为戒。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至少不必活得那么痛苦,给旁人带来那么多的不快。        



  

前不久,在美国遇到一位中国访问学者。在谈了国内的一些改革开放的成绩和麻烦,流露了她对于国事的关心与利国利民的心愿之后,她问我:“你说,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我脱口而出的回答是:“做好你自己的事。”

就是说,如果您现在在国外访问,希望您的讲学活动与学术交流活动成功,希望您用最大的努力去吸收各种有用的新知识,同时也尽您的力量去促进国外的人了解中国。回国以后,继续为促进我国的学术事业的繁荣与中外学术交流而努力。

如果您在国内是打篮球的,我希望您把球打得更好。

如果您是拉提琴的,我希望您拉得更好更好,最好和帕格尼尼一样好或者更好。

而我是个作家,我理应把自己的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为读者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上面。

做好您自己的事也包括私事。我祝愿每个人都愈来愈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身体健康、家庭和睦、邻里平安。齐家并非就能治国,但齐家起码有利于治国而不是相反。

很简单,一个社会是一个分工合作的大集体,没有合作就没有社会,没有分工就没有社会,除了战争时期非常时期。如果希望安定与发展,就必须尊重社会的分工,起码多数人是各司其职、各安其业,而不能动不动搞全民总动员。如果把对于社会的总体关心与做好自己的事割裂开来,就会出现一大批夸夸其谈、大言欺世、眼高手低、清谈误国的野心者、卖狗皮膏药人才、口力劳动英雄来。

我们过去常常有意无意地只讲大事情、整体的事情、万众一心云云对个体的决定作用,而从来不讲小事情、个体的事情、各人做好各人的事情对整体对大事情的不容忽视的作用。这就造成了一窝蜂、赶浪头,用政治空谈取代发展的硬道理之类的状况。如果人人关心政治关心国家大事的结果不是人人做好自己的事而是全面内战经济崩溃百业俱废,那么“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结果就只能是一场灾难。

其实以放弃各安其业为代价的共同关心一件大事,只能也只应该出现在国家的非常时期。例如发生了战争、瘟疫、全面地震、政变乃至狭义的——即夺取政权的革命……

我们也常常宣扬一种以见义勇为、“多管闲事”为特点的模范事迹。例如一个公共汽车售票员,帮助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农村老大娘寻找儿子等等。这当然好,当然很好。但是这里同样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说每个人应该首先做好自己的事。一个公共汽车售票员应该首先尽职尽责地把票卖好,把站名报好,把车内秩序疏导好,对乘客态度好……就是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当然不对,但专管他人瓦上霜,不扫自己门前雪,也很矫情可疑。应该是先扫必扫自己门前雪,然后尽量管他人的瓦上霜——这样似乎比较合乎逻辑。

在一个连起码的敬业精神还有待于进一步培养的国家里,离开做好自己的事离开了实干兴邦的提倡,而只谈救国救民以天下为己任以世界革命为目标以专门利人为榜样等等——总是让人觉得未免替自己也替人家难为情。        



  

近年来学术界颇有人提倡宽容,与此相同,也有青年朋友提出拒绝宽容。对此,我的看法如下:

要提倡的宽容是指文化政策层面上,对于文化工作的领导层面上,学术与文艺上不同的思想、观点、风格、流派共存而又相争的层面上,一般宜宽容而不宜苛刻压制。简单地说,为了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对待不同的思想观点流派,在宪法与法律的基础上,应该抱宽容的态度,以保障与学术文化命运攸关的合法的学术自由与创作自由。

宽容的提出是针对多年以来的连年政治运动,是针对意识形态领域里“左”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是指“文革”中的万马齐喑的局面,是针对动不动给不同的学术观点或者艺术追求扣帽子打棍子抓辫子的错误做法,它是有感而发的有的之矢。

宽容的基本依据是基于如下的认识:即在学术文化的一系列问题上,人们是不可能一次完成对于真理的认识的,考虑到学术文化问题上见仁见智、多元互补的规律,考虑到对于学术文化的建设与发展是一个长期的、全人类的、历史的、曲折的与逐渐积累的过程,考虑到世界各国特别是我们中国在发展学术昌明文化的正反两方面或多方面的经验,人们愈益认识到,在对待不同的学术文化思潮观点流派的时候,还是宽容一点民主一点为好。

宽容的对立面是文化专制主义、宗派主义、“意识形态领域里的无产阶级专政”等等,而不是嫉恶如仇的原则性与坚定性。

当然,不能离开了学术、艺术思想层面,离开了对于文化工作的领导与政策掌握层面泛谈宽容。例如,严打刑事犯罪,不能宽容;立法执法,不能宽容;反腐倡廉,不能宽容;检验商品质量,不能宽容;运动员训练,也不能太宽容;国防、外交、海关,一系列涉及国家主权与利益的事宜,更不能随便宽容。这些都是常识范围以内的不言自明的道理。

有时人们也把宽容引申到为人处世与个人涵养境界方面。作为私德,宽容也是褒词。“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宰相肚子里撑大船”、“有气量”,这都是好话。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则不足取。这里有气量、宽容云云,指的是要有容人、容言、容事的雅量——这是对于古书里所说的“大人”“先生”即对于政治家或比较高层次的人物的要求。不能用这个标尺来要求一切人。小人物本来就心比天高而怀才不遇,伸不开胳膊蹬不直腿,再要求他宽容,太不宽容了!

个人修养上的宽容与做事情的严格并不矛盾。做事应该严格,待人应该宽容。律己应该严格而待人应该宽容,这大致是不错的。至于具体事宜,何者宜宽,何者宜严,因人因事因时因地而异。对于挑拨是非、两面三刀、落井下石、陷人于罪、背信弃义的宵小,对于违法乱纪、胡作非为、兴风作浪、不知悔改的恶人,一般不宜讲什么宽容。对于一般人可能有的弱点,如好出风头、抬高自己、维护私利乃至趣味与境界不高等,则不妨宽容一点。毛主席不是也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的吗?为人处世是一门大学问,这里仅仅谈一个宽容或者不够宽容,都是太不够用了。不要幻想用一两个词就可以一抓就灵。

一个纯粹的个人,特别是一个情绪色彩比较浓厚的文人,他强调自己为人处世方面嫉恶如仇绝不宽容一面,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个性选择。一个领导者、有影响的大人物,在强调稳定与建设的今天,就不宜讲得太峻急,正如不宜讲得太宽大无边。愈是正常情势下,愈是要多讲一点宽容。而在突发事件的情势下,如外敌入侵、自然灾害等等,则应该强调事物的严峻方面,不能一味宽容下去。就是说,在宽容不宽容的问题上有常例也有变体,运用合宜,全在经验、修养、境界与智慧。用不着绝对化。

即使在应该宽容的层面上,宽容也不是绝对的与万能的,正像在坚持原则的问题上,在尖锐对立的问题上,坚持斗争与眼牙必还也不是绝对的。对敌斗争中也不无妥协,争鸣讨论也可能搞得十分尖锐,这又是问题的常识性层面了。该宽容则宽容,该严则严,这才是正确的,虽然这样讲像是说废话。“文革”之后,知识界有人讲了一点宽容,绝对没有叫大家都变成老好人、市侩、窝囊废、软骨症患者的意思,更不是为虎作伥之意。为了社会稳定、学术昌明、人尽其才,为了一个更好的人文环境,人啊,在明明可以宽容的层面上,还是不要那么不肯宽容吧。        



  

这方面我赞成黑格尔的命题——杂多的统一。

杂多,这是一种开放性。我们的理想人世并不是襁褓中的婴儿,并不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白墙。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体验、包容、消化世上的一切,好的和不那么好的以及很坏的,然后做出我们的选择。

我们承认殊途的同归。我们不承认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我们承认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不相信动不动两条道路由你选。我们承认不圆满的现实,所以我们要努力创造好一些,更好一些的人生。很可惜,好的人生不可能是一潭清水。我很喜欢大海,大海不是蒸馏水。我们尤其要敢于面对和承认自己的不圆满,所以我们不打算充当精神裁判所的法官。

1957年我写过一首小诗,题名是《错误》:赞美雏鹰的稚弱,

迷恋眼泪的晶莹,

盼望海洋里流着蒸馏水,

大清早唠叨半夜的梦。我的诗还没有过时吗?开放就不可能一味单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就不能一味单纯,“博学鸿词”就不能一味单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就不能一味单纯。这里划分单纯与幼稚,成熟与狡猾,丰富与芜杂是重要的。

统一,在这里指的是一种价值选择的走向,价值判断的原则和交流互补的可能性。随风倒,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蝇营狗苟,不负责任,机会主义,都是不可取的。        



  

我每天都吃三顿饭,睡八小时觉,大便一次,小便六七次,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是雅还是俗。

我爱听柴可夫斯基、贝多芬、马勒、舒曼的交响乐,是因为我爱听。不是因为它们雅或是还不够雅。

据说,素食是雅的,而“肉食者鄙”,但是我还是鄙鄙地常常吃肉,除了吃肉要票的那些年。所以,我深为吃肉不要票而欢欣鼓舞歌功颂德,不论这有多么鄙。

我爱听梆子戏、相声、芭芭拉·斯特拉桑德与凤飞飞的流行歌曲,不害怕也不避讳它们的俗,因为我爱听,从中能够得到某种愉悦。

写文章,我要稿费,因为我有这个俗俗的需要,也就不怕其俗。我又不会专门盯在稿费上,不是为了雅,而是为了文章的最佳效果和我与编辑出版部门的友谊,还有我作为一个作家的自尊自信。

只有最俗的人才没有自信。只有没有自信的人才怕人家说自己俗。只有自恋不已的人才需要表白自己不俗。

最大的庸俗是装腔作势。最大的媚俗是人云亦云。最大的卑俗是顾影自怜。

什么是俗?世俗、通俗、庸俗、卑俗都是俗,却大不一样。

迎合旁人是可悲的。适当照顾旁人却是难免的,有时候是高尚的。坚持原则而不苟同,是可敬的。为了不媚俗而不媚俗,是一无可取的空洞。

考虑雅与俗或是考虑是否媚了俗,都是活得找不到感觉的标志,就像一个人,只有消化不良的时候才会没完没了地看自己的舌苔。

媚俗不好,媚外媚洋媚上媚下媚学者媚批评家媚潮流媚青媚中媚老,都同样不好。为什么不好?因为你正在装起来,你正在亮相,你成了架子花。生怕媚俗恐怕也是一种媚,就是媚那个批评媚俗的进口流行色。

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掩盖本色,然后才有了进行价值评价的前提。        



  

忌妒是一种微妙的情感,强烈而又隐蔽,自己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却又时不时地表现出来。忌妒很伤人,很降低人,使自己变蠢变得可笑、可悲、可厌。一个人越是掩饰自己的忌妒,就越容易被别人觉察出来。忌妒是弱者的激情,因为他除了忌妒还是忌妒,做不出什么能使自己感到自豪,使自己的心理变得平衡的事。强者以理智以道德以大局为重的心胸把握自己、克服自己,以竞争心进取心改造和取代忌妒心,用光明的奋斗驱散忌妒的阴影。弱者以冠冕堂皇、滔滔不绝、气急败坏的说词掩盖自己的报复心、恶毒心、败坏心。诽谤和中伤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渐渐的他们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要做什么,而是为了不让别人做事。不是为了自己要做出成绩,而是为了不叫别人做出成绩。据说在南亚流行着这样一个故事:上帝告诉某人,上帝可以满足他的要求,赐给他所要求的任何一样东西。条件是:给他的邻人双倍的同样的东西。这个某人想了一想,说:“神圣的上帝呀,请挖掉我的一颗眼珠吧!”

亲爱的忌妒者呀,您的眼珠可否平安?        



  

新春伊始,祝君轻松。

人活得不可能太轻松。要上学,要做事,要竞争。生也有涯,知也事也思也欲也无涯,要与时间赛跑,要加油,叫做未敢稍怠也。

这里说的不是这个,这样的奋斗是出成绩的,所以是有意思的。可怕的是人际关系的人为的紧张,明枪暗箭,勾心斗角,陷阱地雷,计谋韬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出息。

最可怕的是人为的与虚妄的紧张,为虚妄的目标而紧张,为虚妄的对手而紧张,为虚妄的言语而紧张,吓人吓己,气急败坏,一惊一乍,被自己的影子追着猛跑。

上述的紧张都是无效劳动,结果都是零,如果不是比无效和零更坏的话。

为了把紧绷了多年的心情与关系缓解下来,我建议:

第一,各人做好各人的事。盯住你自己的事而不是盯住别人的疏漏。

第二,充分地把握今天,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明天的辉煌胜利上。设若你有健康的身体,正当的职业,相爱的情侣或配偶……你已经十分幸福。你有权利争取更好的,但是你必须充分享受你已有的,并为此而感谢。

第三,当主客观不一致的时候,采取一种健康的自我批评态度。别人的不好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自己不好的合理的或足够的原因,只有不可救药的弱者才需要时时找出替罪羊和出气筒。

第四,没有不散的筵席。多好的事也有过去的时候,多坏的事也有过去的时候。拾得起来放得下去记得住也丢得开,这才是“大丈夫”。“西瓜皮擦屁股——没结没完”,车轱辘话翻过来倒过去,对不起,您是鼻涕虫。

第五,与其忌妒别人的成功不如自己去做出成绩。与其因狭隘而“坐”出慢性病来,不如因实干而出点实绩。

第六,做一个普通人,多一点普通的乐趣。老大不小的脑袋,不能只有一个兴奋灶。位卑未敢忘忧国,这话对。大家一起“忧”,未必就能把“国”忧好了,不忧了,各人做好各人能做的事情,说不定“国”情反而会好得多。所以说,地球离了你照样转,这话也对。妄自膨胀与妄自菲薄同样的无益。在野心家与凡夫俗子之间,我宁愿选择后者。

第七,劳逸结合,该玩儿就玩儿。保持心情的一种健康从容状态是做出正确抉择的前提,是想像与创造的前提,是大手笔的特征,也是健康的人际关系的前提。

第八,有所不为。不该管的事不管,管不了的事不管。不应做的事不做,做也做不成的事不做。得不出结论的问题干脆束之高阁。弄不明白的事只好留待以后。万能者最痛苦。万应灵丹最出洋相。包治百病的大夫最容易自己先害病。

第九,对一切采取一定程度的审美观照态度。大千世界,无限风光,空间时间,中国外国,善恶美丑,成败利钝,甘苦险夷,贵贱通蹇,尽收眼底,能记则记,该忘就忘。多乎哉,不多也;乐乎哉,其乐何如!

等等。

一个健康的社会是人们在诸多方面觉得轻松而在做出业务成绩方面觉得紧张而又有意思的社会。一个不健康的社会是在各方面都紧张,特别是在人际关系方面与政治方面觉得紧张而在业务成绩方面觉得松懈,甚至觉得可有可无的社会。一个不健康的社会往往是不讲轻松、无法轻松,不讲娱乐、无娱可乐,从而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社会。我们的社会正在日益健康化。让我们以健康、从容、轻松的姿态开始新的一年吧!让我们在春节拜年的时候不但说“恭喜发财”,而且说“恭喜健康”、“恭喜快乐”、“恭喜轻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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