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研究必须面对历史资料,这是人所共知的。看得出来,萧让研究武则天,阅读了大量的历史资料,比较各种史书记载的文字,选择更合理的解释,提出自己的分析,这些萧让的研究与其他研究者没有不同。我看一些网络的史学研究,经常能发现他们因为十分强调自己的独特观点,甚是不免强词夺理。其实,我们已经远离了唐朝,唐朝对于我们没有切身的利益问题,所以保持从容不迫,不仅是风度,也应该是心理。萧让的研究,就是很从容的。她一点都不极端,摆事实讲道理,温文尔雅。历史是公共的,历史人物是公共的,面对着大家共同的研究对象,如同参加一次盛宴,为什么要急不可待呢?萧让的研究风度,让人感觉到她的研究心态,细雨微风,润物无声。浮躁病在史学圈子内部同样流行,每年论文数量不断增长,但是研究质量却无法同比例增长,因为研究工作,数量从来不代表品质。扪心自问,萧让这样平和的研究心态,即使在职业历史学内部,也应该属于凤毛麟角。或许,正是因为她是业余研究,没有考核压力,才能够如此。想想近代以前,那么多今天可以称作学者的人,当时不都是业余的吗。
萧让的《女皇之路》是十分专业的。所谓专业,这里是指在讨论问题时尊重前人的研究成果。一般描述性历史著作,在业余爱好者中间,最缺乏的就是对前人研究的了解和尊重。历史在中国实在是一门古老的学问,很多问题前人都有过讨论。初学者研究一个问题,往往就史料说话,而忘记别人的研究。其实,历史的研究,不仅需要解释史料,还需要跟同行对话。衡量一步史学著作,史料掌握是基础,研究信息的掌握是前提,否则根本谈不上研究。历史爱好者的研究,最大的缺憾通常不是史料问题,往往是对前人研究信息的掌握方面的问题。如果从心里就漠视别人的研究,那就根本丧失了研究的基本立场。萧让的《女皇之路》让我最感意外的是她对前人研究的熟悉和尊重。她的著作中,到处都在讨论,都在跟同一领域的研究者讨论。她的著作是有专业注释的,而从她的讨论到她的注释,都表明她对于武则天的研究,已经站在了专业研究的前列。
比较《明朝那些事儿》,萧让的《女皇之路》一定会更让历史学界惊喜。当年明月的明朝作品,主要还是描述性的,其中所讨论问题也多数属于自我设定的问题。《女皇之路》不同,研究武则天的著作很多,萧让不想绕过这些研究独自发言,所以她的著作每有学术回应。对于武则天的研究,我也有一些心得。萧让的观点,有的我同意,有的也不敢同意。但是,我却从内心里感到高兴,有这样的业余研究者出现,至少是对历史学的一种肯定。
随着《女皇之路》的出版,萧让的历史研究成功,是否能够带动网络的历史研究呢?我想一定会的。而作为历史从业人员,我十分希望以网络为代表的社会史学研究的蓬勃发展,因为从此以后,业余的研究和专业的研究就会更好的互动和弥补,这对于史学研究的健康发展,无疑是大有益处的。对于近代以来中国史学的社会化问题,我以为,萧让可以成为一个代表:社会等不及历史学界的社会服务了,他们自己动手了。
古中国的先哲们把这归因于“天道”,冥冥中自有一股神秘的超自然力量,在推动着历史的车轮,见证着尘世间一切生死荣枯。“天命当兴”、“气数已尽”,这样沉重宿命的话语,一直回荡在华夏历史数千年的时空之中。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便曾对着乌江的滔滔逝水,发出过“天亡我也,非战之罪”的慨叹。纵然英雄盖世,无奈形势比人强的苍凉与悲壮,弥漫着一页页的青史黄卷。然而,在中国历史上,也从来都不缺另一种声音,那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激越呼声,那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放自信。于是,有人匍匐在天命的脚下,为不可揣度的天意而惶惧颤栗;有人更改名字称号以顺应天命,期望能由此带来非分的功名和富贵;但也有这么一些人,他们自己创造预言,编织谶纬,一把扯过天命来为自己服务。不同的性格,构筑起不同的人生,也为历史的发展,平添了无数莫测的变化。是的,历史人物都有他的局限性,都不能超越他所在的大环境,但的确有这么一些人,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了自己的命运,甚至他人的命运。他们不能战胜“命”,但却能把握“运”,他们不能超越时代,但他们成功地超越了自我。
武则天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尽可以分析说是唐代社会对于妇女的宽容让她有了出位的条件,或者说是高宗身体不好才给了她机会,或者干脆说是长期受压抑的庶族地主要夺取政权,所以把她推到了前台,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的成功至少有七成应归结于她自己非凡的才能和手段。她的从政之路血腥残忍而又充满传奇色彩,留下的评价也是毁誉不一,但不管你是崇拜她还是唾弃她,都无法不正视她的存在。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在她前面,有不少掌握实权的皇后太后,但都没有这样的胆量改换旗号正式称帝,在她身后,也有无数效颦者跃跃欲试,但即使是在妇女地位较高的唐代,也再没有人能问鼎成功。这段历史一直让我很感兴趣,初中时曾经写过一首关于唐朝的拙劣小诗,其中有这么几句:“则天回首紫微暗,独坐金殿称风流。当世多少奇男子,对此莫敢不低头。”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想知道这个在千百年后依然让很多人感觉尴尬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在当时人的心目中又是怎么样的。她的身边,有祖父被她杀害却终身为她尽忠的上官婉儿,心向李唐但还是为武周劳心竭力的狄仁杰,倍受疼爱、老公却被她活活饿死的太平公主,这些人是怎样看她,对她又怀有怎样的情感呢?这真是很有趣的事。历史的魅力,就在于它给了你一个简单的框架,同时又留给你无限想象的空间吧!
然而隔了一千多年的风烟再来检视这个青史中的女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为现实政治服务,向来是中国官方史学的基本特点,但对于武则天来说,事情甚至更为复杂。首先在于太宗高宗时期的史官许敬宗,其修史一向让人评价不高,比如太宗曾经赐《威凤赋》给长孙无忌,他写成给尉迟敬德,因为敬德是他的儿女亲家,长孙无忌却是他的政敌。因此许敬宗刚一去世,便出现了要求删改实录中不实之处的呼声,并且立即得到了唐高宗本人的赞同并付诸实行。(见《旧唐书·许敬宗传》)因此,如今我们看到的太宗后期及高宗时代的政争,面目已经十分模糊,对于武则天的崛起过程,也就充满了各种猜测。
其三、封建史家对于她的描述很可能是不公平的。比如《资治通鉴》里面就充斥着一些自相矛盾的说法。流传甚广的武则天怕猫的故事,说她残酷迫害王皇后和萧淑妃,萧淑妃临死之前大声诅咒来世必化为猫,武则天为鼠,生生扼其喉。据说武则天被这样狠毒的诅咒吓怕,自此宫中永不养猫。然而同样是《通鉴》,又记载了长寿元年武则天如何调教猫和鹦鹉和平相处,并在大臣面前显摆,结果猫当场把鹦鹉给吃了,让她十分尴尬。大量妖魔化的记载,形形色色的传说,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其四、建国之后,对于武则天的评价仍然是变化无常的。五十年代,史学界对武则天是基本否定的,岑仲勉的《隋唐史》说武则天在位二十一年,“实无丝毫政绩可记”。六十年代,情势为之一变。郭沫若连续发表文章,全面肯定武则天,断言“武后统治时代是唐朝的极盛时代”,并引用武则天自诩“知爱百姓而不知爱身”的话来证明她的德政。郭沫若的有些说法让我们觉得很有趣,比如他说武则天“是维护均田制的……遗憾的是从史料中找不出武后保护均田制的明令,但也找不出相反的证据。我揣想是由于站在反对武则天立场的史官们把它湮没了”。郭沫若还提出了无字碑是武则天自己所立的说法,据说是武则天的遗愿,表明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述。可是从现存的记载来看,从未提到过武则天的遗愿包括立无字碑这项。及至儒法斗争开始,武则天成为推动历史发展中进步的法家的代表,其历史地位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文革过去,随着“红都女皇”的倒台,关于武则天的口水战又再度升温。再加上当今女权运动的影响,她的身份除了女皇、僭主、法家代表之外,又多了一重妇女解放的色彩。
历史变成传说,传说变成神话。千余年来,武则天的形象便像这无字碑一般任由人们涂抹评说,似乎再没有哪一个帝王惹了如此多的是非。隔着厚厚的油彩,要分辨她的本来面目,基本上已经是件不可能的事。然而,我仍想试一试,尽量从现存的各种真假难分的记载和传说之中,追寻这个非凡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