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不曾消失,而一切又都恍如隔世。多年后的今天,当我离开青藏高原,那过去的时光仍然折射出我明净的回忆:雪山、草原、河流;我的亲人、我的师父、我的朋友。尤其是那个与众不同的男孩,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他那狂放不羁的身影正穿行于高原的群山之间,将16年的活力、信心和罕见的性情全部献给了那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献给了那些祥和善良的人群。在我频频回望那片凝重、庄严、神秘的雪域时,那个无畏的男孩便会突然停在那儿与我对视。他那傲气十足的眼神仿佛在说:没问题,世界就在我的脚下。尽管我早已远离故乡,接受万人膜拜,四处讲法,四处掌声和鲜花,但我仍回避不了他的眼神。其实我明白,我走得再远也走不出他的视野;我更明白,不管我将经历多少次的辉煌或挫折,我的灵魂仍会萦绕在那片养育了我16年的雪域高原。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在不懈地寻觅着家乡的气息,回味着那个男孩子所经历的一切。雪域高原所给予我的爱,仍然在滋润着我的生命。
人们都知道,青藏高原是地球上最为高拔的一块陆地,素有“世界屋脊”之称。它的山野江河、森林湖泊、蓝天白云、雪峰草原,无不具有令人神往的独特魅力。它随处透露着的远古精神,千百年来仍在净化着那些探寻者的内心世界。这里的每一座寺庙、每一尊佛塔都标示着佛教的精神,并将佛教的平静与从容溶解在掀动经幡的风中,引领所有渴望解脱、寻求觉悟的众生步入那种远离烦恼的境界。只要你凝神投入,毫无保留地将灵魂托付给青藏高原,你必将会得到净化和升华。
地球上最后一片能够袒露真实面貌的高原便是青藏高原。被称为青藏高原上的一颗明珠、有着“名山所宗、江河之源、牦牛之地、歌舞海洋”美誉的康巴,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记得小时候,我总盼着过节。一年四季,康巴地区都有丰富多彩的节日。有藏历新年、酥油花会、转山会、赛马会……人们穿着最华贵的服装,从头到脚都佩有不同色彩、不同形状的装饰品,这些装饰品都是由金银、玛瑙、翡翠、松耳石和最为珍贵的天珠等精心制作而成的。他们唱着歌、跳着舞,互相比试着。而赛马场上的康巴汉子,在马背上俯仰翻腾,飞奔中射箭打枪,时时惹起一片欢呼。在这些节日里,人们汇集一处,热热闹闹的,康巴草原便沉浸在吉祥快乐的气氛中。
我生长的地方——玉树,更以它迷人的风情在藏区声名显赫。一到盛大的节日,无数的帐篷环绕在赛场周围的草地上,平日孤寂的草原一下子就沸腾了。玉树的歌舞充满了地方特色,并且非常丰富。有伊、卓、热巴、热伊、锅哇……几十种之多。伊,是一种民间集体歌舞,风格并不统一,整体看来却很流畅;卓,也是一种集体舞,先慢后快,圆形队列,猛烈豪放;热巴,伴着鼓声起舞,富有精细的艺术技巧;热伊,是一种结合热巴和伊两种特点的舞蹈,动作夸张有趣;锅哇,是玉树传统的武士舞,威严古朴,宏大的场面非常壮观。
现在回想起来,青藏高原的吸引力,不单单是它的美,它的神奇,最主要的是它弥漫着一种纯净的精神,这种精神在当代社会中已经变得越来越珍稀了。
打我记事起,姥姥就常常背着我去转神山,眼前都是那些行走在朝圣路上的同胞,他们不分昼夜地一步步跪拜的身影至今依然在我的心中唤起一种十分庄严的感觉,生存在这里的人们没有理由不为高原那种接近神灵的高度而骄傲。
在漫长的岁月中,藏族人民就一直生活在深厚的佛教文化中,佛教文化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家家户户的佛堂、每个寺庙中朝圣的人群、转经筒……他们从祖先延续下来的对佛的信仰如同衣食住行那样自然而然。
就拿六字真言来说吧,当你走进康巴或者在青藏高原的其他地方,你总能随处听到诵念六字真言的声音,你也总能看到有六字真言的经文。六字真言是藏传佛教最著名的祈祷语,它的译音是“嘛呢叭咪”。,佛部心;嘛呢,宝部心;叭咪,莲花部心;,金刚部心。通俗的意译是“如意宝,莲花”(也可译为“法、报、应三身,如意宝珠,莲花成就”或“噢!莲花上之宝珠”)。如意宝,代表菩提心;莲花,代表众生的纯洁爱心。人们把这六字真言作为完满功德的途径,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开始无数遍地念诵。每天不论工作还是休息、在家还是在外,他们都会用六字真言诚心祈祷,内心的一切烦恼便会渐渐消失。他们一生都在祈祷,为自己祈祷,也为世间的每个人祈祷,甚至为自己的仇人祈祷,为死去的动物能够投胎成人祈祷。
世上很多人都因贫穷而烦恼,但这些深怀信仰的人都很达观,都很快乐。可以说,是虔诚的信仰使他们内心产生了永久的愉悦。他们慈悲宽广的胸怀也同样来源于信仰,当他们面对死亡时,他们因为信仰而懂得,那不过是一段旅程中的一次停留。他们确信,他们还会重返人世。他们更确信青藏高原是离天堂最近的宝地。那些能够自由飞翔的浪漫幻想,为他们的性格镀上了一层诗意的色调。
多年来,由于康巴具有独特的自然环境,并且有着“歌舞服饰之乡”的美名,旅游资源相当丰富,所以每年都要举办别具风情的“康巴艺术节”。这种节日当然会比我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传统节日更具规模,也更具时尚特点,我虽无暇亲历,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出那种壮观的场面。
康巴的自然景观与藏族文化风情的魅力是难以言表的,用“人间仙境”来比喻也毫不为过。到过康巴的人都知道,被佛光照耀着的康巴永远是快乐的,山山水水都回荡着不息的歌声。
这就是我的康巴,这就是我生活了16年的家乡。
好像刚刚还在和小伙伴们爬山、游泳、在雪地上打滚,姥姥唤我小名的声音仍然响在耳边,可转眼之间,一切又变得那么遥远。
我想念康巴。
我从一个快乐、调皮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坚毅的修行人,这当然都是因缘所至。因缘使我在16岁那年成为了一个活佛,经受了一番磨砺,冥冥中因缘又使我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对象。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的父母、姥姥、我的师父、我的伙伴乃至我身边每个有信仰的人,他们都是我心灵的土壤中不可缺少的水分和阳光。他们引领我一步步地接近佛学,领略佛法,直至离那朵馨香的莲花越来越近。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正是我等待花开的日子,也是使我终生受益的日子。
活佛降生
我的一切都是从那个神秘的早晨开始的。
1977年正月,距我的预产期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诵经与朝拜是妈妈永远离不开的生命之源。妈妈不想错过朝拜的机会,就上路了。
妈妈清楚地记得,她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离开家的。那天早晨,妈妈将家务安排妥当,整理一番身上的藏袍,准备好路上吃的和用的东西,摸摸挺起的大肚子就出门了。妈妈心中装着佛,当然感到身心舒坦。
那是冬季最寒冷的日子。头三天,天气还算说得过去。虽说有风,可对于长期生活在高原上的妈妈来讲,风再硬,也算不了什么事儿。尤其是妈妈有着坚定的佛教信念,那几乎是一个民族的信念,有了这种信念,再恶劣的自然环境也影响不了内心的平静。
朝拜路上的佛教徒们,三步一磕头地前行着,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庄严诚敬的表情。这种表情蕴含着一种无法穷尽的境界,这个境界因充满了佛性而令人神往。妈妈和所有的朝拜者一样,也是带着这种表情一路祈祷着,所不同的是,她向前凸起的肚子使她不能三步一磕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她走得也并不比别人快多少。
走完了三天的路程,一切都还正常,走到第四天,快走到不远处那座寺庙时,天气发生了变化。
那是第四天的早晨,那个奇异的早晨一直被无数人传诵,那个早晨使我的故乡饱享荣光。多年后,妈妈一旦想起,或一旦听人传诵那天的非凡经历,双眼便会泛起一种异样的光泽。现在,我终于明白,那应该是一种灵光。后来每当我看见妈妈眼中的那种光泽,我就好像又回到了她为我追忆的那个早晨。
当时,天阴得很快,据妈妈说,整个天空就像一张发灰的大苫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妈妈仰起头时,一片雪花就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下雪了。
先是零零星星,接着一片紧跟着一片,最后,随着越来越大的风,上下翻飞的雪片便遮住了她的视线。气温也在下降,她的脸不一会儿就冻得发木了。
眼前全是雪,已经看不清哪是路了。脚下很滑,妈妈生怕摔倒,便用双手托着肚子,一步一步朝前挪。挪了几步,她就觉得肚子有点疼。
妈妈说,她当时以为是冻的,便停下来,用手掌焐了一会儿肚子,做了几下深呼吸。心里一边问:“这孩子会什么样呢?”一边想象着我的模样。妈妈一会儿把我想象成一个胖乎乎、笑眯眯的娃娃,一会儿把我想象成一个满腹佛经,不停地向她问佛教问题的少年,一会儿又把我想象成一个和爸爸差不多、沉默寡言的男子汉。尽管妈妈已经生过一个儿子,可肚子里的我,还是令她产生了很强的期待感。妈妈在风雪中肯定对我说了好多话,长大后我问她时,她却总是摇着头,一脸的慈笑。
妈妈当时为什么没把我想象成一个女孩呢?我若问她,她肯定笑而不答。不论她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一个转世活佛。
妈妈继续往前挪步。前面的寺庙已经很近了,肚子也疼得越来越厉害。寒风中妈妈一个劲儿地抹着额头不断渗出的汗珠。
妈妈的双腿开始打战。
这时,她只能大口吸气,却不能大口吐气,一吐气,肚子就一拧一拧地疼。她又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位从旁边经过的喇嘛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说没什么大事。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气温更低了。她的双眼一眨,上下睫毛就粘在了一起。每睁一次眼睛,上眼皮与下眼皮都要互相牵扯似的难受。嘴里呵出的热气使她的围巾结了一层冰霜。
当又一阵巨痛袭来时,妈妈才意识到,可能真要出大事了。
“孩子,你可千万别生在路上啊!”
妈妈说,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在那种情况下出生。但转念一想,她又生出了一点侥幸心理:提前三个月生孩子并不是常见的事,况且上一次生孩子之前虽说肚子也疼过,但似乎不像这种疼法,也没疼得这么厉害。那上次是怎么个疼法呢?妈妈在疼痛中回忆上次的疼痛时,狂风呼地一下就在她的眼前卷起了一道雪墙。足足有三米高的雪墙经过了一番攀升后,又随着风的起伏旋转变成了一根粗大的雪柱子,然后左右飞旋着倒向妈妈。
妈妈在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当她醒过神来,已经成了一个雪人。
前面就是寺庙了。她抖了抖满头满脸的雪,那座寺庙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咬牙坚持着朝那座寺庙走去。妈妈说,她当时一看到寺庙,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可是,急着要马上见世面的我,已经等不及了。
妈妈疼得汗水和泪水一起淌。那么冷的天,妈妈的眼前竟一丝丝地飘着热气。她的眼睛已经模糊了,睫毛、眉毛、额前散乱的头发上都挂满了泪珠和汗珠冻成的冰碴儿。
妈妈感觉到肚子开始渐渐地下坠,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下坠。她这时无法怀疑我即将出生这一事实了。
“孩子,快到了,快到了,再等一等就到了。”妈妈不停地在心里念叨着。可她的两条腿连半步都挪不动了。
她抬起头望着漫天的飞雪,只能气喘吁吁地为我祈祷了:“菩萨呀,那就保佑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出来吧!”
在1977年最寒冷的日子,在高原的风雪中,在风雪中的寺庙前,妈妈蹲了下去。她不想倒下,她不能倒下。菩萨保佑妈妈没有倒下。妈妈说,就在她疼得快要昏死过去的那会儿,一声啼叫终于把她唤醒了……
我出生了。
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低下头,左肘拄地,用左手掌颤颤地托着我,准备腾出右手抽刀,可右臂刚一动弹,拄地的左肘就再也撑不住了,整个身体一下子倒向了左侧。她生怕压着我,便急忙把右手移到左侧,吃力地顶着左半身,这样,左肘又重新拄地,她便将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右臂上,半斜着身子,右手伸进腰里,吃力地抽出那把藏刀。
那把藏刀像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妈妈最后的一点力气全用在了那把藏刀的刀柄上。
那把锋利的藏刀在割断脐带的过程中显得很钝。
当妈妈顺势拿过一件衣服把我包好抱入怀中时,就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我提前三个月出生在妈妈朝拜的路上,出生在一座寺庙的附近,而那座寺庙在我成为活佛后居然就是我的修行之处,我想这些都是因缘。而令大家津津乐道的因缘还在后面。
妈妈很仔细地端详着怀中的我,渐渐地生出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就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乍一看,什么都有,再一看,又什么都没有,酸甜苦辣什么都消失了,只是有一股暖流从脚底涌出,一直涌向四周。妈妈说,那股暖流使她已经感受不到天气的寒冷了。除了那股暖流,妈妈一直也没有说清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
然后妈妈抬起头,噙着泪水向佛菩萨致谢。
就在妈妈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幕奇特的景象:铺向天边的白雪中,一条彩虹把天空和大地连在了一起。
我现在想象着当时的情景:雪与彩虹、妈妈与我、我与那座寺庙、早产三个月与朝拜的路……这一切到底预示着什么呢?
无数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的人,在后来的岁月中一次又一次地描述着那个早晨。当地人认为,只有活佛或圣人转世,自然界才会出现这样的奇特景象。在他们看到了那条彩虹的同时,一阵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从空中滚过,有点像暴雨前的雷声,又不是雷声;有点像用炸药开山的爆破声,又绝不是爆破声。对于这种谁也解释不清的声音,老人们说,那正是龙的声音。
后来妈妈告诉我,她就那么出神地望着那道彩虹,也不知道望了多长时间,直到我在她的怀里蹬了蹬腿,她才回过神来。她一会儿瞧瞧我,一会儿又望望那条彩虹。
正在这时,妈妈的眼前又出现了两个渐行渐近的人——两位喇嘛面带惊喜和虔敬的表情,很快就来到了妈妈的身边。他们迅速脱下身上的袈裟,抖了抖,轻轻地用两件袈裟把我包裹了起来,对妈妈说:“这孩子不简单,可千万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啊!”然后,他们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妈妈在心里想:“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呀!”
妈妈说得不错,16年后,当我成为活佛的时候,我竟然真的走进了那座寺庙。
妈妈当时可能还不会想到,在未来,我的一生将不止一次出现彩虹。这也是因缘所至。人人都见过彩虹,而彩虹与我的一生,却有着很特别的关系,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在姥姥的背上聆听佛音
现在想来,小时候亲人们对我的影响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退,我精神境界的形成正是在他们的影响和教育中开始的。时至今日,他们当初的一言一行仍对我的生活产生着效用。
从小我就发现,当地人都很尊敬我父亲和我妈妈。大家一直对我的出生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但我父母对待我和对待其他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只是希望孩子们都能够健康快乐地长大,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他们当然也希望别人对我的预言能够实现,但他们从未刻意去幻想着我的未来。我正是因为继承了他们的这种平常心,才一次次地跨越了后来的那些艰难世事。
父亲名叫才旺公保。他的祖先东白日·尼玛将才,是格萨尔王三十个得力虎将之一,是名气最大的射手。传说中格萨尔王是天神白梵王之子,因为人间的种种不平事而转世。成人后,他在赛马会上因超人的骑术和高强的武艺而获胜,被拥为王。东白日·尼玛将才便随着格萨尔王为了本民族的利益四处征战,扶弱济贫,至今仍为人们所传颂。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祖先的名字,他驰马射箭的身影总在我脑海中出现。
而我在父亲身上并没看出那种纵横天地的影子。父亲是一个沉稳的男人,他的言谈举止之中显露着一种内在的力量,他那黝黑的面部刻着男子气十足的线条。他一般顾不上管我们,可我们就是怕他。父亲在家时话很少,可一旦和谁谈到工作方面的事情,我发现他的眼神就会比平时柔和许多,有板有眼地说个不停。父亲在青藏高原上两袖清风地工作了大半生,把一切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直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有一年我发高烧,我家附近的一位医生观察了一番,认为可能是染上了流感。当时正赶上流感很严重,有致命的危险。医生很紧张地催促妈妈和姥姥马上把我送到镇上的中型医院。妈妈一听,腿都软了,急忙托人去找父亲,让他借用一下单位那辆车,要不恐怕来不及了。
妈妈得知父亲一口回绝了,便跑着去找父亲。父亲说:“那辆车今天正准备去发放救灾的粮食,绝对不能动。”妈妈破天荒地哭着低声央求父亲说用不了多长时间,把儿子送去马上就回来。父亲很坚决地说:“想别的办法吧,这车子说什么也不能用。”
妈妈这一生还没那么着急过,也不敢和父亲多说什么,怕耽误时间,转头就跑了。回去后妈妈和姥姥带着我,连口气儿也顾不上喘,拼命朝镇医院赶。好在经过医生检查,并不是流感,只是一般发烧,没什么大事。
从这天起,妈妈不理父亲了。父亲表现得再好,妈妈也不理他。一个星期后,父亲才看到妈妈的笑容,这还是父亲一再道歉换来的结果。
大公无私这个词用在父亲的身上再准确不过了。父亲虽然把妈妈哄乐了,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为了工作不近情理的事情从来就没断过。常了,妈妈也习惯父亲那些做法了。妈妈总爱说:“嘿,你父亲就那样。”我渐渐觉得“那样”里面所包含的是一个男人所独有的那种刚强、坚硬的品性。
我一直认为,父亲是不可战胜的男子汉。但在奶奶去世后,当我看到了他的眼泪,看到他从未有过的悲伤,我便对他产生了更加复杂的感情。当时还说不清,只是觉得父亲比以前离我更近了。他很少教导我,但他已经用自己的行为影响了正在成长的我,这种影响将体现在我的整个人生之中。
我的妈妈名叫宫觉措,在玉树一个具有很深的历史背景的大家族中出生。上好的门风和她自身的纯朴善良,使她获得了普遍的尊重。妈妈一边照顾我们兄弟四人,一边还要忙自己的工作,并且在那种年代竟然自己探索着生意之道。在我刚生下来没几天,她就下床忙碌去了。可以说,妈妈样样都做得很出色。
妈妈在我们刚记事时就要求我们诵经、背经,她严格的要求使我们很小就接触了佛学上的一些知识。记得那次妈妈一大早便要求我背诵《莲师经》,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再回来背,便和小伙伴们去山上玩,一直玩到傍晚才回家,把背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一进门,发现妈妈正板着脸坐在烤炉旁的椅子上盯着我。妈妈平时不轻易板脸,现在这样,肯定是弟弟惹她生气了。
我小声地说:“妈,我回来了。”
妈妈没理我。我想可能事情有些不妙,却想不起来自己做错了什么。
“今天去哪儿了?背经了吗?”妈妈一下子站了起来,严厉的目光把我盯得牢牢的。
“呀,真忘了。”
“背经的事可以忘吗?你还敢说忘了!”妈妈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脸都气白了。
我随着她的一声“跪下”便急忙跪了下去,却满心的委屈。妈妈看了我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长叹一口气,去了别的屋子。
起初,我还愤愤地想,你不是让我跪吗?我就这么跪着,拉我都不起来,看你怎么办!可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我数着数,最后连数都数不清了。跪在又冷又硬的地上,两腿先是酸痛,不久就麻了。我想都跪这么久了,妈妈一定该心疼了。我就坚持着等妈妈来唤我,来把我拉起来抱着我流着眼泪说她不该这么狠心让儿子跪这么久。可左等右等,妈妈还是不过来。
这期间,我由跪姿换过几次坐姿,还是不好受。我想只有站起来才能舒服些。当我闻到一缕缕饭菜的香味儿,饥饿感又来了。其实在我一进屋时肚子就已经咕咕叫了,只是被紧张的空气给填饱了,现在真到了难以忍受的时候了。
我越想越气,一个个都在吃饭,竟让我在这儿跪着……想到这里,我一猫腰,两手朝地上一撑,起来了。左右摇晃了几下,踢了两下腿,然后直奔另一个屋子。大家正在吃饭。我更气了,不管不顾地冲到桌前,大口吞咽起来。大家全都看着我。我边吃边高声嚷:“跪也白跪,吃!不吃白不吃,饿也白饿,饿的是自己的肚子。”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抬眼看见妈妈也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妈妈发过那么大的火。
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由妈妈一个人经手,爸爸什么也不管,连家里的房子都是妈妈自己张罗着盖起来的。其实我早就开始知道心疼妈妈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便主动帮妈妈干这干那了,尽管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对我很满意。大约在我十一二岁时,我已经能帮她做饭、照看两个弟弟了。妈妈去朝拜,一去就是三个多月,我便在她临行前为她炸一些路上吃的花卷。妈妈一走,我就代替妈妈的角色,家务事全归我了。妈妈对佛教的虔诚态度,对我一开始形成信仰是很有帮助的。
我的姥姥也同样是一个具有坚定信仰的人。姥姥常常用自己的积蓄供养当地的活佛和喇嘛,常常去神山或寺院朝拜。她有一张自制的转山计划表,时间、路线、方向都很详细地填在那张表里,她总劝我们找时间和她一同去。姥姥那么大岁数了,步行去那些建在悬崖峭壁上的寺院也毫不费力。她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浓浓的神话色彩令我很震惊,如果我不在场,我都难以置信——她几乎能将那么多佛教信徒苦苦寻询的经文都一一背诵出来!
姥姥手里总是握着一个沉甸甸的转经筒,打我记事起她就握着。姥姥教我从六字真言开始念经,后来的很多经都是姥姥一字一字教给我的,经过验证,一点都不差。姥姥卜卦更是远近闻名,很多人常来找她解决一些偶然遇到的难题。起初我也半信半疑,后来经过一些具体事例,我真的是打心眼里佩服姥姥。比如说,有很多人因为丢失了牛啦马啦什么的来求姥姥,姥姥便能用很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们那些牛马现在的方位、有没有可能找回来。事后当事人都很叹服姥姥的预测能力。
一次,一位贩马的远房亲戚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来请姥姥预测一下,看看这匹马该不该买。姥姥并不去看那匹马,只是静静地拿出一串旧得发亮的念珠,一边眯着眼睛用干瘦的手指一个珠子一个珠子地捻动着,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叨着经文。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微笑着对那人说:“这匹马和你好像没什么缘分,我看还是别买了。”
当时我在姥姥身边,也刚刚见过那匹很讨人喜欢的马,对姥姥的预测很不理解。原来,他上次来我家的时候,已经交了买马的订金,回去后他还是把马买下了。可没两天的工夫,那匹马就被狼群吃掉了。不久他又到我家来了,他说他后悔没听姥姥的话。姥姥淡淡地笑着,什么也没说。我当时既为那匹马难过,又为姥姥的预知能力而自豪。
从那时起,我不管遇到什么让我困惑的事,都会让姥姥给我判断一下。我那么小,也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姥姥的,都是一些小孩子的琐事儿。
那时我和弟弟养了一群鸽子,要是发现鸽子少了一只,我的心思就全集中在那只离群的鸽子身上了:它飞哪儿去了?它什么时候能飞回来?它现在还活着吗?一到这时,我就让姥姥帮我算一算,姥姥就会搂着我,用肯定的语气安慰我:“放心吧孩子,天黑前它就会飞回来的!”
姥姥一说完,我的心就有了底,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好像只要有姥姥在,我心中的任何希望都能实现似的。姥姥的话也确实准,离散的鸽子到了黄昏就真的能飞回来。
那时我认为姥姥的身上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现在看来,姥姥那种预测能力其实是她的生活经验和不同寻常的思维方式所决定的。美国威斯康辛州大学的科学家曾专门对佛教徒的大脑活动进行研究,结果发现,佛教徒的EQ比常人都要高。修行人在通常情况下都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和清晰的思维,所以藏族人认为修行的人是具有大智能的人。
我知道姥姥最疼我,小时候我常常有意惹她,好让她来追我,不是掀翻她眼前的东西,就是趁她不注意夺走她手中的东西,然后跑到一边喊着:“追我呀,来追我呀!”姥姥就假装生气,追着我,喊着我,直到追上我把我搂入怀中,一老一小就咯咯地笑上一阵子。但姥姥有时也会很严肃地告诫我,不许碰别人的东西,不许穿别人穿过的衣服。当我和别人在一起时,她总是专门叮嘱我别把自己弄脏了。每到姥姥一本正经地嘱咐我时,我不但满口答应,还向她保证等我长大了她喜欢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姥姥脸上就又出现了笑容。
姥姥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她使我渐渐增加了对佛性的理解。在姥姥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我从一个喜欢搞恶作剧的顽皮孩子变成了一个对众生怀着怜悯之心的孩子,从随便说话到说出每句话都会想到对方的感受。姥姥一次次地背着我去转山,使我一次次地被佛教感动……姥姥用她的一言一行教会了我怎样才能真正地做到用佛眼去看待世界。
“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成。因就像一粒种子,它只具备了树的因,还缺少成为一棵树的缘。只有把它埋入土中,经过阳光、水分、养料等善缘的聚合,它才能长成树,直至开花结果。一份布施的心就是种子,有因缘时要赶快播种,时间一到它自然就会萌芽成长,但不能急于求成。如果你对它产生疑惑,总想挖出来看看它,那样很可能就会连芽带根全挖掉了。”
“除了布施之外还要勤于朝拜,因为你此生的许多业障和你前世的业障都得去努力还清。”
“人在经历修行的磨难中,通过承受修行中的痛苦来消除自己以前的业障,你在小的时候没有过多的业障,能够很快还清,但随着成长会产生很多争执、贪念和钩心斗角的行为,那么积累的业障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不易消除。”
这些道理起初我有些听不懂,姥姥便耐心地给我解释,通过这些道理我才明白,那些三步一叩头的朝拜者为什么即使磨破手掌、腿脚起泡,也仍然要不停地前行。从那时起,我逐渐知道了因果报应是怎么回事。
直到现在,姥姥都在坚持着佛教信仰。她虽已年过九旬,但因为佛法护身,仍然能绕佛塔、进寺院,那高贵的气质一点都没变。
此时我身在北京,双手端着姥姥的照片,去年我们相见时的情景如在眼前。
那种情景是高原特有的:夕阳中,弧形的地平线金灿灿地横在姥姥的身后,姥姥披着一身霞光不停地朝我招手,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从她的笑容中看到了她的青春岁月,看到了一个大家闺秀独有的韵致。她当年的美现在已经转化成一种更有魅力的福气,那是随着对佛法领悟的加深而加深的福气……我又看到了当年背我转山时的姥姥。她一路甩下众人,快到山顶时她总是停一停,回头瞧瞧我,笑一笑,然后一口气儿把我背到终点。那时,我在她的背上常能听到一阵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悠悠的,似歌非歌,整个高原如同都在那阵似歌非歌的声音中飘浮了起来。
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早已在姥姥的背上听到了佛音。
从杀生到放生
记得经常有这种事情在我家门前发生:工作了一天的妈妈刚走到家门口,左邻右舍的阿姨们就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你家吉祥今天又发善心了,那些要饭的乐坏了。”
“还从楼上往下扔糖让我们吃,这孩子!”
妈妈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微笑着和大家闲聊几句别的事情就上楼了。妈妈进屋和平常一样,整理房间,做饭做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我描述一番那些乞丐,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似的,并不责怪我。其实我这样做让妈妈很为难,我常常将妈妈准备好晚上吃的食物送给乞丐,害得她又得重新准备。我还将妈妈花高价买到的糖送给邻居们吃,要知道,在当时吃糖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那时候,我家周围经常出现一些从偏远地方来的乞丐,有的还带着小孩,穿得破破烂烂的,我一见到他们就鼻子发酸。他们总是趁着大人不在的时候来到我家门前,重复那句话:“给点吧,给点吃的吧!”我每次都跑进跑出地把吃的穿的送给他们。
在我八九岁的时候,由于家人的影响,我对因果轮回已有了一点点认识,虽然那不过是一个顽童的认识,但我当时竟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尽力去理解这些东西。
一天,我拎着一根木棒在雪后的院子里玩,树上树下落着很多鸟。我悄悄举起棒子准备朝它们扔过去时,一只大乌鸦忽然落到了我前面的矮墙上。我盯住它,向它靠近,兴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在它刚要转身的一刹那,我手中的棒子猛地砸下,“梆”的一声,它一下子就跌到了地上。它扑楞着翅膀,几次起身,几次栽倒,直到再也爬不起来了,羽毛上沾满了血和雪粉。我开始害怕起来,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看着它因我一时贪玩死得这么惨,我又心疼又恨自己。想象着我若是它,就这么被一棒子打死……
那天我什么也干不下去,后悔得要命。这不是杀生吗?这不就是姥姥说的那种罪孽吗?后来,从我家门口走过一个牵着马的修行人,我就急忙跑去和他搭话。我想,这个修行人如果能替我承担杀生的罪孽,我再施舍给他一些他所需要的东西,就没事儿了,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说他很饿,想吃一点东西。我就对他说:“你可以到我家吃东西,但咱们得交换。”我就把刚才的事情和他说了。
“你有绕塔、念经、修行的功德,你肯不肯帮我?”
他知道我是让他替我扛起杀生的罪孽。他答应了,在我要求下他还发了誓。
我把最好的糌粑、酥油都拿给他,为他煮了最好的酥油茶,又做了许多吃的让他带走,还把很多值钱的东西送给了他。忙完这些,我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没有了,心里轻松了许多。可他在吃饱喝足临要走的时候却对我说:“我没说替你承担罪孽呀,再说了,你的罪孽别人怎么会承担呢?”我挡在门口,大声对他说:“别忘了,你发过誓了。”他却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我便压着火,给他讲了姥姥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老奶奶与一个小女孩的故事。那个老奶奶修行多年,积了很多功德。一次,她在赶路的时候渴得难受,正好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家门口喝酸奶,老奶奶闻到酸奶的香味就停了下来,对那女孩说:“我用我一生修来的所有功德换你的酸奶可以吗?”小女孩想了想,就把酸奶给老奶奶喝了。后来老奶奶就忘了这回事。等老奶奶离开人世去了地府,阎罗王问她:“你有什么功德呀?”她说自己多年来修了很多功德。阎罗王告诉她:“你的功德早就没了。”老奶奶不信,便随着阎罗王去看。她在这一世所做的事情都出现了,她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用酸奶交换功德的场面。“你的功德在你换取酸奶的时候就已经归那个孩子所有了。”阎罗王说完,老奶奶就下了地狱,受了几百年的惩罚,直到在轮回中重新修行。
我用大人的口气对那个人说:“你是个修行的人,别忘了,你做过的和说过的佛祖都能看见。”
我那时太小,深奥的佛理我不可能懂,现在一想,只觉得自己当时的样子很好玩,但我的善心在那时候就已经形成了。
那时我常去不远处的河边玩,河里有很多鱼。虽然藏族人从不抓鱼,可那些外来的人却从不放过那些鱼。他们从一条条地钓鱼发展到一网网地捞鱼。当我看到那么多的鱼挣扎在网中的时候,就好像自己也成了那些网中的鱼。那时我就会想到家人早就为我解释过的“轮回”这个词,如果这些捕鱼的人在轮回中也成为一条鱼,他们会怎样想呢?其实就是在今天,我还是常常想,你若是站在对方的角度去体会,你就不会用你的强势去决定那些弱者的命运了。
那些捕鱼的人往往挑完大鱼,把一些小鱼任意丢在岸上,我就一捧捧地把它们放回河里。被丢在岸上的小鱼越来越多,一到中午,太阳把它们晒得嘴巴一张一合,都快动弹不了了。我急得只好把它们捧到我脱下的衣服里,从河到岸,再从岸到河,来回不停地跑,直到把它们都送回河里。有时一直忙到月亮出来,等那些捕鱼的人都走光了,我还是不放心地反复查看有没有剩下的小鱼。
我当时那么小,就已经觉得那些小鱼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是一样的。现在和朋友们一提起孩提时的事儿,仍感到很快乐,当时怎么会懂“善良”、“品质”这些概念呢?只是觉得那样做快乐罢了。
获得快乐,并不难。
从童年到少年,我一直是一个爱玩爱闹、调皮捣蛋的孩子,但不论遇到什么事,总是自己拿主意,别人怎么想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只坚持自己的主张。我的这种性格,反倒使自己拥有了更多的伙伴。我常常带领我的大队人马爬山、游泳,再不就从家里拿出食物供大家聚餐,大家总是快快乐乐地跟着我跑来跑去。现在一想,少年时的快乐才是永远无法重复的快乐,而玉树那些山山水水本身就蕴藏着无法言喻的情趣。
上小学时,我家离学校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我总是不慌不忙地等着上课的铃声响了才翻墙入校。有一天,不知怎么的竟迟到了几秒钟,我硬着头皮进入课堂时,发现有大约一半的同学正并排地站着。
“为什么迟到?”老师严厉地问,接着他又转移了话题:“作业做完了吗?”
“作业?”我好像忘了作业是怎么回事。
“连作业你都忘了?你想和他们一样吗?”
这时我好像猛然想起了作业为何物,赶快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给老师。老师一页一页细细地翻着。
老师看了我一眼:“进去吧。”
可那些同学却一直站着,他们将挨一天的饿。
中午下课的铃声一响,我便翻墙冲进家里,用一个塑料袋将妈妈刚做好的饭菜全都装进去,还没等妈妈反应过来,就急匆匆跑出家门……
我对伙伴们这种天真自然的举动,还使我拥有了一大群藏獒。
有一天,我看到一只小藏獒站在街上浑身发抖,回到家后我满脑子都是那只可怜的藏獒,实在受不了了,我便收养了它。最后竟发展到了16只,我为这些高大威猛的藏獒在几乎无人去的地方安了个家。但它们的食量太大,这成了一道难题。一开始,我总是趁妈妈没注意时悄悄地往怀里揣一个馒头,她一不留神就再揣一个。终于在某一天被妈妈发现了,我只好向她承认我在养狗。妈妈从此就把一些剩饭剩菜放在一起,等我每天定时拎走。可这些狗太多了,怎么能让妈妈再为难呢?就这样,我的同学们便今天你拿多少、明天他拿多少地将这个问题解决了。后来,藏獒里又出现了一只狗妈妈,便顺理成章地又添了几只藏獒。
平日里与小伙伴们玩耍时,藏獒在我周围护着我,低吼着,随时准备进攻的样子。那些与我对阵的玩伴们吓得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后撤,谁也不敢跑,生怕我的“卫士们”扑上去。这时的我,如同一个得胜的元帅,挨个摸一下这些卫士的头,以示奖赏。最有趣的是,它们偶尔还能做些惊人之举。有一次,一只藏獒竟然叼着一个钱包朝我跑来;还有一次,另一只藏獒给我送来了一双解放鞋……
此时我坐在这里,想起那些狗,想起它们摇着尾巴向我跑来的情景,它们身上的那种灵性现在想来依然让我惊讶。每一只狗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将永远珍存在我的怀念中,它们给我的少年时光增加了很多快乐,而少年时的快乐是说不完的。
我的噶扎西寺
从我记事起我就发现,凡是见过我的人,对我的态度和对其他小孩的态度不一样。我和其他小孩在一起玩耍的时候,那些路过的大人们总是微笑着看我。有的多看一会儿,有的只看几眼就走了,没走多远总要再回头朝我这边望一望,而其他孩子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那时我常常想:为什么我和其他伙伴有那么大的区别呢?
后来我才知道,自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成了人们关注的对象。那天早晨伴随着我出生的那种奇异的景象令很多人认为:这孩子不同寻常。
我出生后不久,有位老喇嘛问过妈妈我是男孩还是女孩,然后他又要求亲眼见见我的模样。妈妈明白这些修行很深的喇嘛自有独到的眼力,便让他瞧了瞧。那个老喇嘛对妈妈说:“这孩子很有福相,好好照看。”
那些前来道贺的老人们见到我后,情绪都有些激动。他们议论着我出生时的那道彩虹和那种声音,并且他们发现我的相貌竟然与上世活佛很像,尤其是眉宇间透着的那种祥和悠远之气。他们都觉得奇怪,就连修行多年的成年人也难得有这种神态。他们露出惊讶的眼神转头对妈妈和姥姥说:“莫非这孩子真的是……”妈妈和姥姥知道他们要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们也很激动。
上世活佛盛噶仁波切在圆寂之前曾对身边的弟子们说:“我还会回到这个地方。”这句话便是日后寻找转世灵童的根由。从此,老喇嘛们就开始特别注意周围所发生的各种奇异的迹象。一旦发生某种奇异迹象,他们便马上打探是不是有婴儿随之降生、谁家的婴儿、什么时间、在什么方位,这些都会被他们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一点也不能马虎。
那个奇异的早晨妈妈生下我的地方,附近正是上世活佛盛噶仁波切生前所住持并圆寂的寺庙——噶扎西寺(此庙距今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
这一切的预示,自然而然地使周围的修行人都对我格外关注。
哪一个藏族人不希望自己能有一个身穿鲜红色袈裟的孩子呢?有了这样的孩子,就等于家里有了一个最可靠的守护使者;谁家的孩子若是能够一生都在寺院中修行,也同样是全家莫大的荣幸和骄傲。妈妈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弟子,听到别人对我的预言当然很高兴,可她对那个藏族人心目中最敬仰、最崇拜的位置却从不敢轻易去想。她只是将周围的人那些话当做是一种对我的祝福而已。虽然妈妈当时不敢有过多的想象,但她从我降生那时起就已经预感到,这孩子的一生肯定与众不同。
说来也奇怪,家人从未给我起过“扎西”(汉译:吉祥)这个小名,可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什么人开始的,大家都管我叫扎西,叫得那么自然,我回答得也那么痛快。妈妈曾经问过我:“人家怎么都叫你扎西呢?这名字从哪儿来的?”是呀,这名字从哪儿来的呢?我也不清楚。直到有一天我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噶扎西寺”这座寺庙,我才领会到这出奇的巧合已经暗含了一种缘分。我的上世仁波切住持并圆寂的那座寺庙就叫噶扎西寺。我急忙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妈妈,妈妈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笑了笑,没言语。
小时候,每当我身处险境时都能逢凶化吉,过后一想,肯定是佛在保佑着我。
暑假一到,我就和姥姥去离县城较远的乡村亲戚家住上几天。那次我们到了亲戚家,按惯例我把糖果分发给小孩子们,就和他们去二楼的房顶上玩。二楼是乡村的那种土木结构,没有围栏,举架很高,非常危险,不小心很容易掉下去,大人轻易不允许孩子们上去。我们是趁他们聊天时偷偷上去的,一上去我们就开始追着打着闹腾着,根本没想到危不危险。我在打闹中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到了屋顶的边上,突然右脚一滑,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就一下子失去重心掉了下去。在那一瞬间,我想:完了完了,不死也得摔断腿。在人们的惊叫声中,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半空托着我往下坠。当时我还想,这也许是梦中吧?若不是梦中,我在半空上怎么还会看到那座噶扎西寺呢?我还想,那座寺庙和这儿根本沾不上边,它怎么会在我眼前一晃一晃地浮着呢?对,一定是梦!于是我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便准备用手掐一下身上的哪块肉,如果掐不着或者掐不疼,那就证明我的判断没错。这是我自己从会做梦开始,从一个又一个梦中总结出的经验。还没等我伸手,身子便已经掉到了地上,就像平时走着走着不留神滑倒了一样。一激灵,动了动肩,没疼;再挪了挪腿,也没疼。自己也感到奇怪,哪儿都有感觉,就是没疼。起初我以为是掉到了草堆里,可我欠身一看,全是硬土,还布满了为防下雨时道路泥泞而铺的石块。我试着往起爬,竟和正常跌倒了爬起来一样,一点不费力。我索性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些在四周干活的村民们围着我,像看魔术表演一样,半张着嘴,惊得一声不吭。姥姥也瞪着直勾勾的眼睛跑向我,在我面前站了片刻,便一把将我搂住。
“真怪呀,太幸运了!”大家互相议论着。
我那时太小,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奇迹总以为是一种巧合,也不太热心去想。而我热心去想的和热心去做的,都是与佛有关的事情,虽然那时我对佛法连一知半解的水平还达不到。现在想想,对于那么小的我来说,这也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
记得很清楚的是,我常常先跑到一处比较高的地方,站在那里故意板着脸,装腔作势地说:“弟子们,你们要听我的,我就是活佛!”伙伴们便同我一起诵经、祈福。好在我知道得比他们多得多,他们听我的号令时也是一副十分庄严的面孔。
上中学后,我竟成了一名为那些面临各种选择的同学们出谋划策的大师。他们一遇到困惑就和我商量,我给他们出的点子竟然会使他们日后都很感激我。其实当时我只不过就事论事,却没想到后来我说的那些话都应验了。
我第一次面对死亡是在一个夏天的黄昏,那个夏天,我同时也开始了修行的渴望。
那天夕阳刚一落山,我和伙伴们便出发去山上玩,这是我们经常玩的一种游戏。大家正连打带闹地往山上赶,这时,其中的一个女孩停了下来:“我肚子有点疼。”当时我们都没太在意,只是告诉她歇一歇再走。她坐了一会儿,又跟在我们后面一起往山上走。后来她就显出了很难受的样子,已经跟不上我们了,我们就每个人换着扶她走。眼见她再也走不动了,大家都停了下来。她的额头已渗出了汗珠,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
“咱们歇歇吧,我肚子疼得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把上衣脱下来给她垫在一块石头上,她坐下后便缩成了一团,不停地呻吟着:“疼……冷……”大家都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便让几个人赶快下山找她父母。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下山的人没走多远,她就咽气了。
刚刚还和我们在一起,上山前还高高兴兴的,就这十多分钟的光景,她竟然死了。
那年我只有12岁,但我却真正领会了老人们说的那句“人生无常”的意义。
后来有很多人对我说,她死在我面前,也算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
后来,我总是想:她死在我的面前难道真是一种必然吗?难道我真的是……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把我所知道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因果、轮回、业障、因缘等知识全都调动起来,想了又想,那种对修行的渴望渐渐强烈起来。
“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一位得道高人,远离尘世,携夫人在高山之巅终年修行;睿智、通灵、极具法力,人们至今依然传颂着他的故事。他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师父。
师父是位老喇嘛,年轻时因师母身患癌症,他们便去山上修行。一晃就是几十年,师母的癌症竟然自行消失。他们没有钱,也不需要钱,几位修行者常年跟随在他们身边。很多活佛一次次请师父出山,他却一概拒绝。而遇见我之前,他早已不收弟子了。
因缘所至,妈妈找到了师父,向他陈述我的来由,师父答应收我为徒。妈妈领我去见师父之前告诉我:有这样的师父是你的荣幸。
妈妈带着我在山上用了两个多小时才爬到山顶。山顶上出现了一座小院,这就是我师父常年生活的地方。
一位喇嘛开门将我们领了进去。没见过师父之前就听人说,他的头发很绝,能避邪,谁身上若是带着几根他的头发,什么灾祸都不能近身。见过师父的头发,我马上认为,外面的传闻一定是真的了。他梳成辫子的头发密密麻麻地盘成了很多圈,白得一点杂色也没有,头上如同顶着用雪花围成的花环。那些头发要是散落下来,铺在地上,该有多长呢?师父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我看到有一种似雾又不是雾的东西在他身体周围浮动,他看着我时,我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了许多,感觉轻飘飘的,浑身上下从来没那么舒服过。当我看到扶着师父正微笑着站在那儿的师母时,一股暖意便在我的内心涌起。她脸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温煦圣洁的气息很快就在我的想象空间弥漫开来。我似乎看到了被青草和鲜花熏香的月光正随着夏夜的山溪静静流淌,流向从未有人去过的丛林深处……悠远、温馨、安静、平和。
妈妈对师父师母说:“这就是吉祥!”还没等妈妈介绍他们,我便发自内心地向他们施礼:“师父,师母。”
师父坐回椅子上,看着我,缓缓地点了两下头,然后眯起眼睛,一边把头仰到椅背上,一边像刚刚做完了一件大事儿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啊!”
其实这句话我已听惯了,很多人在我面前都说过这句话,可现在师父刚刚见到我,他竟然也这么说,我就感到非常好奇,但当时我没有多问什么。
过了两天我和师父渐渐熟了,我问师父:“您说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是不是因为我家比别人家钱多一些?”
师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家有个佛堂对吧?”
“对呀。”
“你就是那个佛堂的主人。”
“为什么呀?”
“你还是一个寺庙的主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人找你的。”师父说得很慢,但语气很肯定。
我是我家佛堂的主人?还是一座寺庙的主人?师父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些都是真的吗?
后来的一切证明,师父真是太神了。
从那时起,我一放假就去山上和师父学佛,每次都是半个月左右。山上没有电视电话,也没有玩伴,有时想去找师母说会儿话,可师母也在修行,学习的空余时间很寂寞。那年我只有13岁,正是贪玩的年龄。只有到了下雪的日子,那些从山上跑来的鹌鹑,才会给我增加一点乐趣。
那时我发现,那些鹌鹑都喜欢聚在师父的房门前,连跑带跳地咕咕叫着。尤其是个头最大的那两只,只要师父坐在椅子上,哪怕房门关得严严的,它们也会格外响亮地咕咕几声。这些野生的鹌鹑是怎么把不同的人分辨出来的呢?它们为什么都要聚到师父的门前呢?想来想去,利用我刚刚懂得的一些佛理,认为那也许就是因缘吧!至于更深的奥妙,我当时还不能明白。
那天下雪时,鹌鹑们又跑来了,一个个又笨又胖地在雪地上晃动着,很好玩。我便在兜里装了一些小石头,不时地朝它们扔一下,看它们最后都跑到院外去了,我追到院外,继续朝它们扔石头。正巧打在了一个鹌鹑的背部,那只鹌鹑变了声地长“咕”一声,便滚下了山坡。我当时就害怕了,又想起了小时候那只乌鸦的事。我四处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有,便急忙朝山坡下跑去,到了那只鹌鹑的跟前,它还在动弹,只是趴在枯树下的干草中起不来了。我把它轻轻捧起,心疼地用胸脯暖着它。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了一处两块石头中间的地方,把它放在那儿,四周用树干围成墙,再在树干上铺上雪和枯草作为伪装,这样,鹌鹑就跑不掉了,别人也不会发现它。我想让它养一夜的伤,明天看情况再说。这期间,我不停地朝四处望,从始到终一直不见人,我便一边为这只鹌鹑担心,一边回到了师父的身边。
“你干什么去了?”师父见我进来好一会儿都不吭声,便抬眼问我。
“没干什么呀,就是在外面走走。”
“以后再别做那种事了!”
师父居然什么都知道了。我当时就想,真不该隐瞒,我怎么忘了他是通灵的呢!
第二天我再去查看那只鹌鹑,它却不见了,到处找也没找到。那些树枝呀草呀什么的都散落在一边。
那时我反倒不担心了,因为相信师父会知道它的下落,也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这件事发生后,我就不那么贪玩了,师父告诉我,贪玩也是“贪嗔痴”三毒中的一种,贪玩是欲望引起的,一切罪孽是从欲望中来的。
此时回头想一想在师父师母身边的那些日子,真像童话那样美妙。
每天早上,师母就在灶台上给我熬上一大茶缸的肉汤。我一睁开眼睛,就能闻到一屋子香味。一闻到浓浓的肉香,我便馋得马上起来,洗几把脸就迫不及待地围着师母转。师母总是微笑着对我说:“别急,再熬一会儿就好了。”我从来都没喝过那么好喝的肉汤。肉汤是师母专为我熬的,师父喜滋滋地看着我喝,他却舍不得喝。
到了午后,尤其是晴天,师父就会来到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坐在一个大椅子上喝酒。酒盛在一个很旧的大茶缸里,他像喝水那样自自在在地喝着酒。我见过很多大醉或微醉的人,可师父从未露过醉意,一直平平静静的,一点反常的样子也没有。
后来我回忆当时的情景才明白,师父喝酒与那些喜欢喝酒的普通人不一样。他之所以从未有过醉意,是因为他的内在力量远远地超越了酒的力量。他有足够的力量控制酒,而不是相反。这就如同喜食某些毒物的孔雀那样,吃的毒药越多,越有生命力,也越趋于完美。
师父也吃肉,但师父吃的肉都是一些意外死亡的动物。比如自行摔死、冻死或被其他动物咬死的动物。师父在吃肉之前也总是以自身的法力为这些动物念经超度。他从不为吃肉而杀生,从不吃那些为他而丧生的动物。
他并不迷恋酒肉,他喝酒或偶尔吃肉也不过因为山里阴冷的环境而善待自身罢了。师父没有什么欲望,如果他稍有欲望,山下的那些名利正等着他呢。
常有这种情景:师父喝完一口酒,把茶缸放在边上的小木桌上,便闭起眼睛在椅子上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摇着,同时慢悠悠地问我:“吉祥啊,你学得怎么样了?今天累不累呀?是不是闷得慌?”每到问起后一句话时,我总是很简单地回答:“不累也不闷。”师父这里任何电器都没有,四面都是大山,我怎么会不闷呢?但我的心思是瞒不过师父的:“你现在不就感到很闷吗?你要是用心去控制欲望,自然就不闷了。”
每天晚上,我都要做大礼拜。做完大礼拜,便总体回忆一下近来所学的佛学知识,特别是要把白天学过的东西逐项梳理一番,然后按照师父教我的方法进入沉思状态。有时候,师母会把师父从屋中搀扶出来,我和那几位修行者便在师父的座位左右围成一圈,大家便静静地听师父给我们讲述很多佛法的故事和道理。每到这时,师母总是把我安置在离师父最近的地方。师父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除了师父的声音,别的什么也不在意。有一次正赶上窗外传来巨大的雷声,我看到有人惊得都要站起来了,我也听到了,但耳边比雷声更响的是师父的声音。记得当时雷声一响,师父便把目光集中在我的脸上,待大家继续坐定,师父冲我说:“吉祥,你没听到雷声?”我说:“听到了。”师父又问:“那你听到了我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吗?”我便将师父在打雷时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师父没理我,他接着我那句话继续往下讲。
师父的修行是不分白天和晚上的。他从来没有躺着睡过觉,而是坐在一个大大的方形木匣中闭目养神,终年这样修身养性。当我在地上打地铺躺下时,常常想,师父坐在那个木匣中能辨认出涅吗?能听到神咒吗?能看见佛陀吗?他如果像我这样躺在地铺上会有什么感觉呢?过了没多长时间,这些问题就显得很幼稚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师父对我点点滴滴的言传身教,终于打消了我的所有疑问。那时我觉得,师父一眼就能穿透我的肉体——在今天来看,他早已超越了一切,这自然包括取消了善恶那种非此即彼的二元论。他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境界,所以才能够静得连时空都不在意。
我从师父的身上悟出:世俗中的人看佛法,不过是坐井观天。对于他们而言,佛法就是清规戒律,是死板的、狭隘的、固定不变的;他们用这种观念来接受佛法,就等于给自己戴上了紧箍咒。
我在拜师之前,对一切只有一点肤浅的认识。和世俗中所有的人一样,看到一杯水时,先看到茶杯,然后又看到杯中的水。只想到茶杯是装水用的,却从未想过茶杯与水的深层关系,更悟不透水与茶杯之间的某种玄机。
师父帮我打破了茶杯,水洒出来了,水的真相被我看出来了。
人心如同一只小鸟,当它被道德、法律关在笼子里时,它常常幻想着飞出笼子,可一旦它飞出笼子,它却飞不出天空。佛法就是天空,它包容一切。
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越久,就越感到他的神奇。他平时不太爱说话,除了必要的指点,他也很少和我多说什么。可我只要一靠近他,我的心灵就像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刚刚还弄不清的东西,马上就清楚了。
有一次上山后,我忽然发现兜里的那支笔不见了。那支笔是同学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笔管上还刻着“吉祥如意”几个字,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来把它放在哪儿了,或许是我掏兜时不注意掉在什么地方了。当时师母正好扶着师父走出来,我走近他们问候了几句,师父又坐到了他的椅子上,拿着大茶缸喝酒。沉闷了好长时间,师父才慢条斯理地说:“吉祥啊,你靠近点。”我就靠近了师父,轻轻地推了推椅背,师父便在微微的摇动中闭上了眼睛:“你心里有事吧?”我当时正想着那支笔。没等我回答,他接着又说:“你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就没事了。”师母在旁边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我想师父这是让我静下心来除去杂念,便在师父的身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场景就出现了:我看见我的那支笔正在我的一个玩伴的手里,他冲着阳光正瞄着笔管上刻的那几个字;他此时正站在河边那块大石头旁。
看到这些,我马上睁开眼睛,转头看了看师父,他仍坐在椅子上,摇几下,喝一口酒,再摇几下,再喝一口酒,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师母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半个月后,我找那个玩伴要那支笔时,他惊得眼珠都快要瞪出来了。“吉祥,你是人吗?”那副惶恐的样子逗得我哈哈直乐。我便又像从前大家在一起玩时那样,马上绷起脸来,双手一叉腰:“早就跟你们说过,忘了?我是活佛!”
我和师父的感情在逐渐加深。每次临近假期的日子,也是我最难熬的日子。离上山的日子越近,我越想念师父和师母。我把进山的日子在日历上用红彩笔画上圆圈,在圆圈的周围点出一条条向四处扩散的射线——日历上就出现了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
那些日子真像太阳一样,至今还照耀着我的回忆。
我的心向师父敞开着,师父也用他的心向我的心传授佛法,这时,外在的语言是不够用的。那时师父虽然话不多,但他对我一点一滴的渗透式的教诲,早已融入了我的灵魂之中,是师父为我开辟了一种精神境界。从那时起,我便常常站在山上暗自发誓:我要为更多的人活着,我要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活着!
我是在13岁那年认识师父的,距今已经15年了,如果师父师母还健在的话……唉!
我与师父的最后一面,已经是我被认证为转世活佛的时候了。
在我被认证为转世活佛的那一刻,我的耳边又回响起师父的声音:“你是一座寺庙的主人……”
我去看师父的那天,心情很复杂:我为有这样了不起的师父而欣慰,同时也意味着我今后很难再有时间伴随师父左右了。当我走到山下抬头一望,山顶上的桑烟正袅袅升腾。这是一种仪式,这是一种迎接不同寻常的客人才有的仪式,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种燃放桑烟的仪式。师父作为世外高人,怎肯轻易使用这种仪式呢?凭他的法力,他一定早已算好了我此时的拜谒,他一定早已明白以后再也不容易见面了……想着想着,我的鼻子就酸了。我来到了我熟悉的小院门前,师父的随身喇嘛告诉我:“他老人家一大早就告诉我们,放桑烟吧,今天会来一个不寻常的客人。”我带着我那些随行的喇嘛走了进去。
那天,师父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我进屋后,师母笑着说:“真准时啊。”我知道师母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师父早把我到的时间算好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我曾经用过的东西依然整齐地摆放着,师母每天早上为我熬肉汤的那个大茶缸依然摆在灶台旁的石台上,一看到它,我仿佛又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味。师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用很平和的眼神看着我。后来我曾仔细回忆他当时的神态,并没有想起他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当时我只知道以后很不容易见上一面了,但绝没想到那天的见面竟会是最后的一面。
我们静静地坐着,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其他人在外面也很安静,谁都不忍打扰我们。我当时唯一的希望是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哪怕就那么凝固了,让我也永远凝固在他们的身边。有几次我的眼泪差点涌出来,都被我控制住了。要哭的感觉很强烈,以前从未有过,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也许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某种征兆吧?
师父一定早就料到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可能想好好品味一下这段宝贵的时间,所以他才那么平静。这当然是我现在的猜测,也许师父的那种平静正是最适于他的一种告别形式。还是算了吧,任何猜测对他都是不恭的。
我陪师父和师母坐了很长时间,舍不得离开。要不是我那些随行的人一再催促,我会陪着他们一直坐下去的。
我对他们说:“我还会来的。”
师父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我。
我刚一迈出小院,眼泪就一下子涌了出来。
……
后来,我出国去了印度,师父和师母在那一年先后往生。
据很多人讲,师父往生的那天,到处都在下雪,那是多年来少见的大雪,唯独师父住的那个地方没下雪。山下的人都能看到,山顶像一口烧着水的大锅,热气腾腾的,一个圆圆的淡紫色的光环时隐时现地笼罩着师父住的小院。后来师父身边的喇嘛告诉我,师父那天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圆寂的,圆寂后的面色比平时红润得多,就像一个正常人遇见什么喜事那样,满脸笑容。当时他的白发仍旧整齐地盘在头上,可当人们去挪动他的身体时,他头上那些小圈圈便散开了,被风刮开了似的,很自然地散了一地,可屋子里哪有风啊!师父的脸和整个前身都被白发遮住了……
没过多久,师母也跟着去了。
那几个随师父修行多年的人还告诉我,师母往生的那天上午,她仍旧那么平静,还把我留下的那些日常用具挪到了师父坐过的椅子旁。刚过中午,她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和他们的因缘只有这些了,但在我经历了数不清的往事后,直到今天,师父和师母的形象还是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些山上的日子,如同神话传说那样给我留下了说也说不完的回忆。对于我的佛法领路人,我说多少感激和怀念的话都显得太轻。
校园王子
我虽已经拜师学佛,对师父师母的感情也很深,但山上的日子对于刚步入少年期的我来说,还是过于清静了。所以尽管每次一放假都渴望着马上见到师父师母,而在山上过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急着想回到那些玩伴中去。一回到山下的世界,我便又重新恢复了我的少年本色。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那种东西也就渐渐明显了。
1992年,我以很高的分数考取了玉树州民族师范学校。那是当时玉树地区最好的中专学校,那时能考取中专很不容易,在当地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进入中专后,我的思维方式和性格品行开始逐步成熟,对人生中的许多问题都进行了思考,对那些弱势群体的同情心也更加强烈了。每逢遇上校外那些要饭的乞丐,我和小时候一样,给他们买一些吃的、喝的。我家生活条件很好,我常请同学们去饭馆吃饭,有些乞讨者常常趁饭馆老板不注意溜进来,老板一旦发现撵他们时,我就赶紧阻止,然后再添一份饭菜让他们和我一起吃。同学们虽然还能理解我,但他们在这种时候也都是吃两口马上先走,也不多说什么,饭馆老板却总是摇着头,一副无奈的样子。学校每个月以饭票的形式发的66元伙食补助费,大都被我送给了家庭条件较差的同学。不管是什么人,我一见到他们遇到了困难,就常想:我该用什么方法帮助他们呢?就好像有一种责任落到了我的肩上,尤其在他们露出满脸谢意时,我便会生出一种辛酸的感觉。
有一件事,令我很感动,也难受了好长时间。我们学校有一对看大门的藏族夫妇,很和善,我和同学们有时去看望他们。第一次去他们家,两位老人就用惊喜的目光看着我,我想这不过是他们对我有特殊的好感而已。
等我和同学们再去的时候,老人竟拿出了一块精致的藏式地毯,唯独给我一个人垫在脚下。这种地毯是用珍贵的毛料制成的,价钱很贵,我想这一定是祖传下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专为我买的。他们平时省吃俭用,竟花掉大半年的积蓄为我买地毯。惊讶、感激、酸楚……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当时只顾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咽。等情绪稍微平息下来,我禁不住问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与别人不同啊!”老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回答我的疑问。
以前,那么多人说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都没有像这次这么久久地陷入沉思。接连几天,我总在想,人们说我“不一样”,到底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在我搞不清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便对自己通盘分析了一番。随之而来的是,我忽然理解了我自己:我就是我,我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
我喜欢自由,喜欢主动地掌握一切、扛起一切,只要这一切能化解世间的苦难……而我最讨厌的是束缚,以及……以及俗世中那一板一眼的生活。
那时我就是这种想法,我所喜欢的,正如西藏的雪一样,覆盖一切,把青山全都拥入怀中——凉凉的,爽爽的,简单而极致的美。
当我自己修剪自己的衣服,走在校园中反而引来那么多羡慕的目光,这不是别出心裁的吸引力,这只是坚持自我。坚持自我不正是人生最惬意的事情吗?
然而,老人为我买地毯,这与我所谓的“坚持自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真的想不清楚。他只说“你与别人不同”,这句话是不是与我的“坚持自我”有什么内在的关系呢?也许有吧,但我还是不能确定。
我在上中专时,拥有了自己一生中第一部车——火红的HONDA摩托车。当我骑着那辆赛车式的摩托风驰电掣地冲入学校时,很多人在观望,很多人在议论。爱怎么看怎么看,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全不理会。在众人的注视中,我轻松地步入教室。我想这是我个人的事,我只要不妨碍他人就行了。从小到大,别人总在注视着我,我从未有过什么不自在的感觉,我还是我——速度、极限、王子似的辉煌,再加上簇拥在身旁左右的朋友……“吉祥”这个名字从来都是风云的代名词。我已习惯了不论走到哪里,总会有些人在旁边说:“这就是吉祥。”即使那对我毫无意义,但已成为了我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同龄的或者上一届的学长都在跟随着我,尽管我并不领导他们做什么,却无意中成了他们的领袖。而对于那些追求我的女孩子,现在看起来,足以证明我的年少轻狂。而我对她们的拒绝方式也足以证明自己的幼稚。那时我还不明白她们被拒绝后的沮丧,更不懂那正是一种伤害。
那天早上,我在教室门口被一个高年级的学生叫住。看到他那种缓缓地上下打量着我、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我连他为什么叫我都没问,只是用眼角扫视着他。他很无奈地说:“你就是吉祥吧?一个女孩托我给你一封信。”
那个女孩是比我高一届的学姐。当天下午我们在约会的地点见面时,我告诉她我已有女朋友了。
我习惯天天换穿不同的衣服,每到周六就攒下一堆。我那位学姐每到周六就在宿舍门口站着等我,把我攒下的那堆衣服要去,隔一天再把它们洗净、熨平送回来。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寝室那几个顽皮的男孩便商量出了捉弄她的办法。
又到了周末,那位学姐依旧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外等着。这次我怀着恶作剧的心理破例把她请进了屋,指着一个大袋子说:“喏,这些都是要洗的衣服。”
这时,那几个早有准备的男孩一个个嬉皮笑脸地嚷开了:
“麻烦你也帮我洗洗床单呗。”
“哎,那是我的被罩……”
“最上面的是我的床单,谢谢啊。”
她朝那几个男孩挨个看了一眼,然后把脸转向我,与我对视了一秒钟左右,她便忍不住扑哧一笑,只说了声“好吧”便收拾起大家递过来的那些东西,匆匆走了。我当时并没有去想她的感受,也没有去想这么做会不会伤害她的感情,只是觉得这女孩还挺大度的。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在她过生日的前两天,她来找我,告诉我已经在饭店订了一桌菜,两天后晚上7点钟,已经邀了很多好友。“别忘了,那天你一定要来呀,你可是那天最特殊的客人!”我说我一定去,她便高兴得脸都红了。
两天后,我竟把那件事给忘了。一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同学约我吃饭,吃完饭又去打台球,到了半夜12点多,一个总跟我们在一起的男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台球厅:“哎呀,吉祥,我可找到你了,大家从晚上7点一直等你到现在呀!”
我愣了愣,等我?什么事啊?话还没出口,忽然想起学姐的生日。糟了,糟了,我怎么给忘了呢!
我骑着摩托赶到那家饭馆时已经12点半了,人都走光了。一张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大蛋糕,那么多的菜整整齐齐地摆满了蛋糕的四周,一看便知,都没被筷子动过。老板告诉我,大家一直坐那儿干等着,每过一小时就有人喊饿,可那女孩就是不许动筷,说是得等那个最重要的客人来才能开席。眼看着饭馆要打烊了,大家就都走了……
我再也不忍心去看那些早已凉透了的菜肴,耷拉着脑袋走出饭馆,站在摩托车旁发呆。眼前一会儿是师姐听到我答应她时那张飞起红晕的脸,一会儿是她一遍遍跑到门外盼着我马上出现的焦急的眼神,一会儿又变成了她步出饭馆时用手绢悄悄擦眼泪的动作……那种无法形容的内疚催促我必须去向她道歉。
第二天,我拎着一个大蛋糕去找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正式向别人道歉,而且还是向一个女孩子道歉,所以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那天显得过于庄重了。她听完我的道歉后,眼眶中转动着泪珠,盯着我,半天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你昨天肯定有什么急事,我不会怪你的……”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好朋友,她对我的包容、照顾和忍让如同姐姐对待弟弟那样,一点私心都没有。她先于我毕业离校后,我们的联系虽然越来越少了,但那份纯真的感情依然值得我久久珍藏。
中专二年级的时候,一个充满戏剧性的情感故事发生了。
记得那天几个同学坐在一起闲聊,他们的嘴边总离不开一个女生的名字,我便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那么喜欢人家,还不去追?”
“得了吧,谁能追得起她呀,一个个都败下阵来喽!”其中一个兄弟故意苦着脸说。
我随口便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亲自出马……”我还不知往下怎么说呢,他们就来劲了,都像等着看一场好戏似的:“真的呀?”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我也来了精神,竟自以为是地跟他们打起赌来:她肯定不会拒绝的,处一个星期我就跟她分手!
但出乎我的意料,她回绝了我。
当时追我的女孩子很多,她在我眼里并没什么太吸引我的地方。那天当我自信地把纸条递给她时,我就想,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做我女朋友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冲着我摇了摇头。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拿起书站了起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这反倒使我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我追过去把她拦在过道上,也不在乎路过的人怎么看怎么说。她低着头,把手中的书卷来卷去。我正要问她,她却先开了口:“你不是真心喜欢我,我能感觉到。你是看别人那样,你才……”亏她能猜得出来。我想说点什么,她却抬起头来。这时我发现她确实很有魅力,她是属于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女孩。奇怪,我以前还真没过多地注意过她。她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说:“为了你的面子,我愿意帮你。”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形影不离地出现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食堂、自习室、图书馆……我们不论走在哪里,都有说有笑地扮演着一对情投意合的“伴侣”。在别人的眼中,我们的家庭、外表等等一切都那么般配,甚至一些外校的学生都知道我们是最合适的一对。但我们俩都明白,这种关系只有一个星期的期限,在我们开始交往的第二天我就把打赌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她当时撇了撇嘴说:“一个星期我都嫌太长了!”
一晃就到了周六,我们那天还像头几天一样,表面上还是嘻嘻哈哈的,可她的眼睛骗不了我,有时我有意走到她的前面,然后突然回头看她,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正流露着那种让人心疼的忧伤。但我们谁也没有提“明天”,我们在她宿舍外面分手的时候也不去碰“明天”那两个字。
明天到了。
周日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宿舍门口,一路上我们都找不到什么话题,直到站住时我才故意轻描淡写地说:“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了?”随后我就去拉她的手,她把手朝后一抽,退了两步,望着我,一声不响。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一闪一闪的。她在流泪。我走近她,刚要伸手为她擦泪,她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为什么这么快呀?为什么呀……”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看着她这样,我坚持着什么也不说,暗自回味着这一周我们在一起时的一些情景:每天我们都抽出一段时间坐在树下看书,草香、鸟鸣、清风……真是一种享受。看书的过程中,我们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眉梢总会漾起微微的醉意;她给我洗过的衣服总是带着一缕缕特有的清香,那股清香透着一种青春的爽朗;她听我讲述以往的经历时,那种充满柔情和幻想的眼神;我们每天刚一见面时,她那像久别重逢似的欣喜……这一切看来平平淡淡,却已融入了我这七天的生活之中,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我无法想象我们一旦分手会使我们陷入怎样的失落和孤寂的境地,我也不必去那么想,因为我已做出了决定。我暗暗感谢那些追过她的男孩,没有他们,也就没有当初的那个“约定”,更不会有她所带给我的那些美妙的感受。
“该分手了。”我故作感伤的语气。
她还是握着我的手不放。
“到此结束吧。”
她的手在用力。
我想也差不多了,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这么难受,就对她说:“这一星期结束了,不是还有下个星期吗?”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下个星期?”
“明天不就是下个星期的开始吗?以后咱们一星期分一次手,然后一星期聚七天,同不同意?”
她想了想,乐了。
我们终于放弃了“一个星期”的约定,却拥有了一个学期的好心情。这种关系一直保持到我被认证为活佛转世才自然而然地结束,因为在藏族人的眼里,活佛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圣的象征。从那时起,这个女孩子只能对我远远地尊敬和崇拜着……
我的少年时光就这样匆匆地过去了,现在,时常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总是那些令我久久感动的活灵活现的细节。
那些喇嘛经过30多年的苦苦寻找,终于找到了我——我在16岁那年被认证为转世活佛。
一提起活佛,人们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神秘,第二个感觉还是神秘。的确是这样,作为人类心灵的引领者,转世活佛被称为世界七大神秘现象之一。
一个颇有成就的修行人,在圆寂之后,为了普度众生,再重新以普通人的形体转世为人,这个人就是活佛。佛教徒们都知道,活佛转世这一现象真正实践了释迦牟尼的那句名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
就以我的上世活佛盛噶仁波切为例吧。他是贵族出身,因为乐善好施,受到了百姓们的爱戴,同时也引起了另一些人的敌视。敌视他的人都是些诡计多端而又毫无信仰的人,这些人用重金收买了几十名一流猎手,埋伏在他平时经常出现的峡谷中,准备除掉他。接连多日,这些猎手总是在盛噶仁波切应该现身的时候看不到他的人影。只有两种声音回响在山林峡谷中,一种是丁丁当当的马铃声,一种是轻轻哼唱的歌声。后来,他们终于听到了盛噶仁波切的声音,那是他传经讲道的声音。他们一听到那亲切宽厚的声音,都忘掉了自己的动机,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刀枪……最后,连同那些指使者全都被他的那种精神所感动,很快便皈依了佛门。
我的这位上世仁波切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药师佛和长寿佛的修行方面很有成就。他是一位已经多次转世、乘愿再来的成就者,其中一次是印度84位大成就者之一。据老人们讲,他的灵力能够除去自身的气息,在人世间往来穿梭,却一丝痕迹都没有。他圆寂后,爱戴他的那些百姓们渴望他转世重生,和他一同生活过的人以及他的几个妹妹,更是时时盼望着那个日子的到来。寻找转世活佛的过程神秘而又艰辛,却不可放弃。
我从小就知道“活佛转世”是怎么回事,藏区的孩子几乎都知道。正如大人们所说的那样:它是藏传佛教独有的传承形式,有某种因缘在里面。非常奇特,这也是它永远被人们关注的原因。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现象也都是用语言无法说清的,更不要说用常理来解释了。如果不懂得藏传佛教的来龙去脉,你就根本理解不了“活佛转世”这一现象。有关“藏传佛教”和“活佛转世”等前前后后的情况,我将在后面专门介绍,这里先说一说我是如何被发现的。
我的生长环境充满了浓厚的佛教气息,特别是妈妈和姥姥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因此我对佛教的亲近感是可想而知的。从记事起,我就对所有带有佛教色彩的事物都有很大的兴趣,香火、佛塔、转经筒、佛教故事、与姥姥一起去转神山等等,这些都能引发我的很多幻想。当人们都说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时,我也感到自己的举止言谈、兴趣爱好、所思所想确实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有时大家正玩到兴头上,我会突然觉得没意思,便停下来。看着他们一个个嬉笑打骂的样子,我就想,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除了玩,好像什么也不会想。那我和谁是一伙的呢?我又是谁呢?那时我也就十来岁,还回答不了自己提出的问题,却总在心里说:“等着,你们等着看吧。”
等什么呢?“你们”是指具体的玩伴呢,还是所有的世人呢?最让自己回答不了的是:“看”什么呢?
想不清楚也不会往深处想,想要想下去,却怎么也想不下去。那种年龄,嘿,真有意思。
可有一点当时是明显的,我对佛的兴趣比那些孩子大得多。
我的上世活佛盛噶仁波切圆寂后,喇嘛们便开始艰苦地寻找他的转世灵童(活佛),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再苦再累,喇嘛们也觉得光荣。我曾见过许多寻找盛噶仁波切转世活佛的喇嘛,他们大多脸色黑红、皮肤粗糙,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长期风吹日晒的结果。但他们眼睛都很有神,有使不完的力量似的,流露出一种快要做成某件事时的神采。那天,我一看到他们,就猜测他们可能是在寻找转世活佛,那种猜测不仅我有,很多人都有,人们经常冲着那些喇嘛的身影说:“那些喇嘛肯定是在寻找转世活佛呢!”
当时我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涌到了脑门,心跳得快了起来,也不去多想,一气儿跑到喇嘛们面前,张嘴就问:“你们在找转世灵童吧?找没找到?”
这些喇嘛一看我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却这么急着打听这种事,觉得很好玩,便都微笑着打量着我。
其中一位喇嘛说:“现在还没找到,你怎么会知道的呀?”
我说是我猜的,他们便笑着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我要是不说他们上哪儿去找呢?
于是我便又急忙追了上去,跑到他们前面仰头冲他们喊:“你们为什么不找我呢?我不就是那个人吗?”
喇嘛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嘿嘿嘿地乐了起来。他们觉得这孩子太顽皮了,我跟前的那个喇嘛还摸了摸我的脸,然后他们继续赶路去了。
我站在那儿眼见着他们走远,心里很着急,我是替他们急,我都找到他们了,他们却还要费力到处找我;我就站在这儿,他们上哪儿还能找到我呀!
“哼,你们找吧,早晚还得来找我,我就是小活佛,爱信不信!”
我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望着,眼睛都瞪疼了。
多年后,当我作为一个活佛,看到那些曾千辛万苦地寻找我的喇嘛们围绕在我的身旁左右,尤其是看到时间在他们脸上留下的刻痕,我就常常想起当年那个场景,如果那时他们便发现了我……由此看来,凡事因缘未到,急也没用。
在以后的岁月里,那些喇嘛继续寻找转世的盛噶仁波切,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没办法,他们只好离开我的家乡,前往遥远的印度去寻找。在那里又经过了数年的奔波,由观世音菩萨的化身、我后来的师父——尊贵的白教止贡澈赞法王经过七天七夜的闭关,终于得到了佛祖关于转世活佛的姓名、地址、家中父母及兄弟等详细情况的暗示,并将这些写在纸上交给那些寻找盛噶仁波切的喇嘛们。这些喇嘛们返回中国,经过了无数周折,遵照止贡澈赞法王的嘱托,在藏历七月七号那一天,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祈愿法会。法会上,喇嘛们诵念经文,举行了一系列的仪式……
据验证和一些详细记录说明,仪式后,住持者及喇嘛们便当场打开了止贡澈赞法王所密封的信函,信中清清楚楚地指出了盛噶仁波切的出生地点、父母名字,并直接指出是有四个兄弟又在龙年出生的孩子。
就在这时,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当时人们都紧紧盯住那道彩虹起落的方向——那个地方,正是我居住的地方。
不久,喇嘛们就按照止贡澈赞法王所指示的各种特征找到了我家……
我得到消息的那天,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当时趁着其他的几个同学来来回回端菜端饭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头一天夜里做的一个梦。我释梦还是很准的,同学们一做什么古怪的梦都来找我,可我自己的这个梦却令我有些迷惑:
在梦中,师父坐在那把大椅子上,用无名指蘸着茶缸里的酒朝我弹,蘸一下,弹一下。我当时就站在师父的面前,看着他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我就想躲,可怎么使劲都挪不动腿。我想问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可嘴也张不开。正在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时,师父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盯着我,那眼神有点疲倦,疲倦中还夹杂着一个劳累的人得到休息时的那么一丝惬意。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师父这么反常,是不是病了?
这时师父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面孔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手中已经没有那个大茶缸了,那把大椅子也变成了一朵莲花,他坐在莲花的正中间面朝着我。我想仔细辨认他的脸,他的脸却渐渐模糊起来,直到连脸部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我便回忆着刚刚见过的他的面孔,结果也是越想越模糊。到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屋子空空的,师父和那个人都不见了,只有一阵淡淡的香味钻入我的鼻孔,越闻越好闻,越闻越想闻,浑身每块骨头都像一块冰融进了水中那样被化开了。那种被化开的感受当时还令我很吃惊——我又不是冰,我怎么会想到那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一块冰被化开了呢?真是不可思议。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上,我朝前望了一眼,前面竟是一座庙……
“再不吃就凉了,吉祥!”
同学们已经吃起来了。我想这可能是好久没去山上了,师父想我才给我托梦的吧。过些日子真得去看看师父师母,我也很想他们了。
我和大家正吃着饭,教导主任走了进来。教导主任是个很严厉的人,同学们都很怕他。原本闹闹吵吵的,一见他进来,全静了下来。我在师范学校是一个喜欢时尚、坚持自我、经常出风头的学生,平时虽说也很尊敬老师,却并不怕他们。可这位教导主任认识我父母,我有时担心他向父母告我的状,为了不让家里替我操心,我平时都尽量躲着他,就是见着他我也尽量收敛。说白了,还是有些怕他。
他直接朝我走来。我心里直打鼓,迅速回顾近来所做的事情。没做什么呀?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赶紧咽下嘴里的半口饭,准备抵抗。
他先是在饭桌前停了停,马上又绕过饭桌走到我的身边,笑了笑,弯着腰低声对我说:“来,到我办公室去。”
看着他的态度,不像是要批评我,反倒有那么一点谦恭。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站起来,扫视了一眼大家。他们全都怔怔地看着我和教导主任。
到了他的办公室,待我从后面跟进来,他便关上了门,向里面伸着手,请我入座。靠北墙放着两个沙发,我坐到第二个沙发上。我刚一落座,他急忙跑过来把我扶起来:“不不,这、这才是上座!”
他把我按到第一个沙发上。这到底是怎么了?这哪是客气呀,这分明是演戏,可这是演的哪一出戏呢?他低着头搓着手在我面前来回快步地走了两趟,然后停下来正对着我,用很庄重的语气说:“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但你先不要和别人说,好吗?”
“行,那您说吧。”
我这时已经感觉到就要发生一件什么大事了。我希望他马上说出来,可又有点怕他马上说出来。我已顾不得猜测会是什么大事了,当时只是觉得一种压力正在我的整个体内快速扩大,窒息感越来越强。等我答应完他的要求,在我换了一下坐姿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一直僵在沙发的中间部位,手心已攥出了冷汗。
他觉察出了我的紧张,便稍微缓和了一下语调:“你是转世活佛呀,吉祥。”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我的脑袋却“嗡”的一响,然后就觉得有些耳鸣。他的话音刚落,我的身子便失去了控制,腾地一下跳起来。
“啊?真的吗?”
很多事情在发生前就早已被人预知了,可真到了发生的那一刻,却反倒令人有点不敢相信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真的。你是咱们噶扎西寺的转世活佛。学校已接到通知了,他们过两天就会来接你。但你现在最好不要说出去……”
他后边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清了,也听不下去了。看到他那么肯定地点着头,我已经确定自己真的是活佛了。我是活佛!我是活佛!这句话在我脑子里一个劲地跳跃着。怪不得从小大家都说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怪不得和伙伴们玩耍时自己总喜欢扮成活佛,怪不得那年遇到那些喇嘛时自己就认准了自己是活佛……活佛!多么神圣的活佛呀,那可是藏族人的精神领袖啊!竟然是真的……我竟然真的是活佛!
我正在激动得一塌糊涂,教导主任已双手托着哈达,准备献给我。他手中的哈达在颤抖着,他平日里脸上那种威严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崇敬。我感谢他为我举行的这一小小的仪式,虽然我一走出他的办公室,还得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经历的对我的献礼呀!
接下来的几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兴奋状态,总是想象着,活佛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做了活佛会有哪些变化呢?心态和思维跟现在会有多大的差别呢?我还能不能再骑着摩托尽兴撒野呢?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难道正是预示着……我又想到了师父的神奇。要不是学校让我等候那些来接我的人,我恨不得马上去见师父,他才是最应该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我终究没能抑制住那种兴奋,当身边的朋友一再问我:“你这两天怎么了,变了个人似的?”
我便忍不住地说:“告诉你吧,我不是变了个人,我是变了个活佛。”
“变了个活佛?你说你是活佛?切,开什么玩笑!”
待他带着一丝嘲笑转脸还要朝我说什么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对未来的想象之中。
他一边随着我往前走,一边盯着我的脸:“真的?天呀,你真的是呀!”随后脚下一绊,打了个趔趄。
消息传得很快,连其他学校的一些人,都跑来看我。
“看,就是他!”
“那个就是吉祥,活佛。”
我的喇嘛们终于来接我了。
他们用了30余年的时间才找到我,而我用了16年的时间才等到他们。寻找与等待,这其中的缘分孕育了多少年的累累因果,又浸透着多少人的汩汩心源,而这一切,终将归于风烟俱净的寂静澹定之中。我心依旧,但人已成佛。就是说,在尘世中漂泊了多年的我,归位了。
谁知我心?
算了吧,心到佛知。
你、我、他,都有佛性,忘了?
我不知道这是谁在问、谁在答,我只知道世间事有问必有答。你就是不答,只要你活着,你也在回答,只是你自己浑然不觉罢了。
唉!那时我还年轻。年轻真好!
可我现在老了吗?跟你说吧,在佛界我已经历经上千个世纪,而现在,我才20多岁……如果你今天见到我,绝对想不到我是一个活佛,你只会想:这般时尚的帅哥,该怎么答对……
1993年,我被第37代止贡法王澈赞仁波切认证为噶扎西寺盛噶仁波切转世活佛。
我是活佛,但,我也是你的朋友……
只有在藏传佛教中,才有活佛转世制度。人们把流传于藏区、具有藏区特色的佛教称作藏传佛教,活佛转世是藏传佛教独有的传统。
公元7世纪前后,佛教从中原、印度和尼泊尔传入西藏。在吐蕃王朝第28代国王拉托托日列占时期开始出现藏传佛教。到了第33代国王松赞干布与唐朝王室及尼泊尔王朝联姻(公元629年,唐代贞观年间),文成公主与尼泊尔赤尊公主被迎请入藏时,其嫁妆里各有一尊释迦牟尼佛像及大量佛经。为安置佛像与佛经,赤尊公主修筑了大昭寺,文成公主建筑了小昭寺。松赞干布又在拉萨四周建迦刹寺等12寺,后来发展成108座寺庙。同时,松赞干布派大臣土么桑布扎等16人去印度学习佛法。土么桑布扎返回后,创建了现在所使用的藏文,翻译大批梵文经典,输入印度佛法……藏传佛教因此逐渐地发展起来了。
藏传佛教经过1400多年的传播与发展,现在已成为覆盖面遍及全球的国际性宗教。它以庞大的思想体系、精深的义理底蕴、独特的修持方式、崇高的境界取向、丰富的文化内涵博得了包括西欧、北美等世界范围广大民众的喜爱;它所包含的哲学、天文、地理、医学、历算、工艺、美术、语言学、伦理道德等诸多内容已经成为各族人民取之不尽的宝藏。几乎所有藏族高僧都是学识渊博的学者,他们从小就有良好的学习环境,一面修行佛法,一面学习藏族文化。所以,很多高僧既是佛学家,同时又是文学家、史学家、医学家、艺术家。可以说,藏传佛教已经成为藏族人民共同的信仰。
在藏传佛教中,活佛转世制度创立于公元13世纪,最早起源于藏传佛教中的噶举派。公元1333年,噶举派的攘迥多吉活佛被元帝国皇室邀请赴京参加元顺帝的登基典礼,受到元朝的重视。当他第三次赴京访问时,因病圆寂。临终前他在遗言中说,自己转世之处是西藏的工布。后来他的弟子们经过寻访验证,通过种种预兆,真的在工布找到了攘迥多吉活佛的转世灵童。其实攘迥多吉活佛当年也是被找到的转世灵童,只是到了他这一代,活佛转世制度才开始被藏传佛教其他教派所效仿。活佛转世制度确有它的神秘性。上世活佛圆寂前若是宣称自己将会再生转世,并已预示了自己转世灵童的征兆、出生方向、地点等等,就要通过降神占卜,占卜的结果要是和上世活佛临终前的预示相吻合,那么寻找转世活佛的行动也就开始了。这期间还要向降神占卜,探查转世活佛更为具体的出生地点、父母姓名、家庭中的一些特征和诞生时必不可少的奇特迹象。这种寻找往往非常艰难,有时需要分成好多路线去寻找,甚至不知要花费多少年的时间才能找到。
藏传佛教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出现了诸多宗派,主要有噶举派、噶当派、格鲁派、宁玛派、萨迦派。其中噶举派,藏语意为“佛语传承,汉译口传”,是藏传佛教的重要宗派之一,又是藏传佛教诸多宗派中支系最多的一大宗派。它在历史上曾拥有过14支直系派别,主要有香巴噶举、达波噶举、噶玛噶举、蔡巴噶举、主巴噶举、帕竹噶举、止贡噶举,其中绝大多数目前仍在广袤的青藏高原上建寺立庙,保持自己的风格。因为我的关系,下面简单说一说止贡噶举。
止贡噶举派,创立于850年前,传承一直延续至今。过去止贡噶举实修传承,已不间断地由35位证悟成就的法王所传持。现今的法座持有者分别是西藏的第36任法王宫求去吉纳瓦(珍宝持法法显,第8世琼赞法王)与印度的第37任法王宫去赤列伦珠(持法事业任远,第7世澈赞法王)。
止贡澈赞法王宫去赤列伦珠,是圣观世音不忍众生苦,回入娑婆度有情的殊胜化身,出生时为胎衣所覆,不染母血。他在严格的多重筛选下,从300多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被止贡摄政赤扎嘉拉天津土登(持法能仁胜教)、第16世噶玛巴、达隆玛楚仁波切与西藏地方政府正式认证为第36任止贡法王宫去喜威罗卓(持法和慧)的转世化身无误。在澈赞法王的护佑与指导下,目前止贡噶举派在中国的西藏、四川、云南、青海,还有印度、尼泊尔各地,已修复、新建的寺院、佛学院与关房有100多所,活佛、堪布、喇嘛、闭关修士极多。
我就是在上述一系列复杂的验证寻查中和止贡澈赞法王的认证下被“挖掘”出来的转世活佛。
白教止贡澈赞法王后来成为了我的师父。
只有举行了坐床典礼,僧俗教民和整个社会才算真正承认一个活佛已经转世。所以,活佛坐床是一场很隆重的仪式。现在,为我一个人举行的这场极具规模的仪式开始了。
我的坐床典礼在草原上举行时,正值七月。七月,是草原上最受人们欢迎的时节:清澈的小溪在绿草中哗哗地流淌,牛羊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草原上,白云徜徉在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溪流、草原、天空,相映成趣,一群群的牛羊为这幅美景平添了几分活力与生机。
在藏族人民的眼里,活佛是至高无上的,有着极高的殊荣,为转世活佛举行坐床典礼是全藏区最重大的事件。这样重大的仪式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生也许只有一次参与的机会,所以人们都会费许多心思来张罗典礼前的各种准备事宜。
聚集在草原上的藏族人搭起象征纯洁的白色帐篷,宛如朵朵白云飘在绿色的海洋上。我的帐篷周围则彩旗猎猎,像一朵美丽的花盛开在中间,弥漫在空气里的是桑堆燃烧时发出的扑鼻的香。
清晨时分,袅袅升起在草原上空的炊烟散发出醉人的生活气息,弥漫在草原的深处,万物生灵都一同感受着这难以名状的静谧与祥和。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盛会的人群,身着整洁、绚烂的藏族服装,踩着急促的脚步,脸上却充满了同样的期盼。而在每家的房顶上,微风一过,崭新的经幡便随风舒展,发出悦耳的声音。
正午过后,阳光照射在每张快乐的面孔上。在我的帐篷正前方出现了一群骑马的康巴儿女那由远及近的身影,我听到那雪域儿女熟悉又高亢的欢呼声,像是骑兵部队整齐而又激昂地从远处飞奔而来。他们分为两个列队,一列是穿着华丽藏族服饰的藏民,一列是穿着簇新红色袈裟的喇嘛们,怎么望也望不到列队的终点。我被两位喇嘛扶上了用各种绸缎装饰的华丽的马背上,那是一匹鬃毛白得像雪一般的马,性情很温顺,也正是它载着我踏上了通往寺院的路。从那时候起,它就成了我生命中一个不能磨灭的回忆,成为了我心中的一个牵挂。
在通向寺院的路上,我看到了成千上万夹道迎接的民众。寺院的经堂里传出朗朗的诵经声,和佛鼓、号角声一起,回荡在草原的上空。等候已久的人们手握洁白的哈达,对我表示着他们无限的崇敬和期盼。
我慢慢坐上了法床,第一次凝视着这么多人,心中涌动着深深的感动和无限的感慨。那一张张虔诚的脸、充盈着期盼与敬仰的目光,让我似乎更明白自己的责任与身份,真切地理解到其中更多的含义。从他们身上,我得到了很多珍贵的东西——最坚定不移的信念、最淳朴的仁慈、面对任何风险的勇气,以及——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这样说,是他们给了我无穷的智能。
在我坐床后,喇嘛们开始了诵经仪式。突然,寺院外的人们都抬头仰望着天空,唏嘘声和喇嘛们的诵经声混合在一起。我也抬头望去——
在寺院的上空,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蔚蓝的天空中五彩斑斓,像梦一样神奇。
我终于亲眼看到这样的奇景,尽管以前别人用种种语言描述过,可当我亲眼目睹时仍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我开始真正地意识到了望佛的力量。四下的人们纷纷说这是非常难得的吉祥征兆,那些从我上一世仁波切的时代走到今天的老人们则早已泣不成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在感动着他们。同时我也在被这些虔诚的弟子们感动着。我尽量让自己的思绪保持镇定,尽量表现出轻松、愉悦的心情,就好像和同学们参加学校的典礼一样轻松自如。因为我希望让人们感觉到,我是可以做他们心中那个轻松自如的活佛的,我有把握做好他们所崇敬和信仰的人!
此刻,我看到金碧辉煌的寺院庄严地傲立在草原中最美的一角,那依山傍水的美景使我恍惚,能把一生的光阴融化在这样的环境里将是怎样的一种幸福!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在不同地方、不同时刻找到自己认为的幸福,每个人的幸福对自己来说都非常独特;对我而言,在家乡的草原上体会到的幸福就是最与众不同的幸福。草原留在我心上的不仅是幸福,还有温暖、眷恋、无穷的力量和智能。
黄昏时分,人们伴着夕阳的余晖纷纷离开了寺院。草原经过一整天的热闹,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炊烟又接连不断地从帐篷顶上袅袅升起,山上的牛羊也仿佛接到了指令般奔向它们的家园。远处传来牧羊姑娘嘹亮婉转的歌声,萦绕在草原上空。这歌声如同妈妈抚慰孩子时哼唱的童谣,也像是姑娘对自己心爱的汉子温柔的叮嘱。暮色这样美,我想它也是在深沉地歌颂一个古老悠远的民族吧。我站在寺院的屋顶,感受着一切,心中再次涌上一阵阵的暖潮。
在草原上举行的坐床典礼,在我看来是人与自然完美结合的象征,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样的氛围中,才能最大限度地显现出活佛坐床典礼的宏伟和壮观。面对着人们那纯净、虔诚的眼神,我感受到深沉的快乐。你可以这样来形容草原上的人们——他们平静时是没有涟漪的湖面,喜庆时又可以是席卷而来的狂风。在典礼时刻,他们就是平静的湖面,安静、专注、仔细地聆听着诵经之音。他们不会像大城市里的人们那样,在观看一个热闹的表演时也发泄般地一片狂呼乱叫,他们是带着认真、虔诚的心前来祈祷的——默默地,无私地,祈祷世界和平,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祈祷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平安。应该说,是世代相传的对佛的信仰造就了藏族人民认真、坦荡、无私的生活态度。我从小就熟悉他们像山一样宽广的胸怀和纯净得不沾染一丝杂质的笑容,在物欲横流的繁华社会,这种淳朴的笑容像鸟儿一样纷纷飞离了城市——在我后来走访的许多国家,在那些用物质收获来衡量生命意义的人的脸上,早已见不到这种明朗纯洁的笑容了。我将在坐床典礼上的那一刻所见所感清晰地收藏在记忆中,不只是因为它对我来说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更因为它使我可以在以后的岁月里不断地通过它来净化自己的心灵。
坐床典礼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该出发了。
一切都变了。
眼前的人变了,身边的声音变了,吃穿住行全都变了。原本自由、平凡、简单的日常生活变得复杂起来了。而最明显的是氛围的变化,像一个正在绿茵场上疯狂踢球的人,转眼之间意识到自己忽然置身于棋盘前和别人下起棋来了。两种气氛切换得这么快,身心的所有感觉也就跟着变了。
坐床典礼之后,我已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人物。
负责我日常生活和学习的那些喇嘛们开始住进我家。每天早晨刚一起床,我的随从喇嘛总是早早就站在那儿准备为我穿袈裟,我的饮食也有专人精心安排,我的学业由我的经师喇嘛负责指导。让我很不习惯的是,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并及时指出应该如何如何、不该如何如何,小到说话方式、吃饭习惯、态度表情、坐立姿态,大到佛经、佛理……
我一直是个追求自我、喜欢时尚的人,而现在我的空间几乎被他们挤满了,我的兴趣爱好和那些无拘无束的日子全都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有一次我实在不耐烦了,便冲着正要帮我穿袈裟的喇嘛说:“行了行了,我自己会穿,以后我自己穿就是了。”
他却像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那样,低声地说:“活佛的起居已经规定好了由我负责,这也包括穿袈裟。”
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好再为难他了。
每天生活在这些约束和规定中,脑子里却常常冒出一张张形色不同的面孔,有的一脸傻笑,有的一脸怪笑,有的一脸顽皮的坏笑,这些我摇头晃脑也甩不掉的面孔,都是我那些伙伴们的面孔。然后我索性闭上眼睛,随身的喇嘛以为我累了,赶忙轻声问一句:“想歇一歇吗?”其实我一点也不累,我只是想:那些伙伴们现在正在干什么?他们能不能想象出我此时正在干什么?他们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玩法了吗?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趁着上厕所的时候溜出去找他们,一次、两次……和好朋友们在一起时我又恢复了往日的快乐。大家说着、闹着,过街时总有一些怪异的眼神扫视着我,我知道这都是这身鲜艳的袈裟引起的,我不在乎,只要快乐,我不在乎。在这种时候,我常常忘掉自己的身份,即使猛然间意识到了,也希望路人认不出我来。
每当我发现时间一长,袈裟都有些暗淡了,我便恋恋不舍地回去。而那些喇嘛们总是正急得四处找我,看着他们大汗淋漓的脸,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我直想发笑,但我还是挺着胸装出得理不饶人的口气:“你们去哪儿了?我回佛堂时怎么一个人都不在,哪有活佛到处找喇嘛的?”
“……”
“你们找我?我还找你们呢!”
弄得喇嘛们哭笑不得,急忙为我准备洗浴用具……
一到这时,我的经师总要告诫我:“你穿袈裟和朋友在街上玩耍,让人看了太不雅观,别忘了你可是活佛呀!”
类似的话不断地重复,我也就往心里去了,逐渐变得谨慎起来,逐渐具备了自我约束的能力。
我的喇嘛们历尽辛苦才找到我,我现在怎么能忍心让他们因为我的贪玩而再受累呢?
我知道自己正在成熟起来,这种成熟并不是时间决定的,而是环境和身份迫使我不能不多考虑一个活佛所必须做的是什么,不能不考虑从前曾发过的誓言,我想我该承担起那份责任了。那些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那些给了我那么多友情的同学们,那种躺在大草原上经历了一番梦幻后不觉已近黄昏,伴着晚霞回家的惬意……这一切就封存在我的记忆中吧,我已经长大了,正一天天步入真正属于我的人生轨道。
整天有许多喇嘛和信众围在我的身边,渐渐地,我已习惯这种生活了。喇嘛们高兴地夸我:“仁波切现在举止越来越沉稳了,标准的活佛呀!”听到这样的话,我很欣慰,可同时我也产生了一种失落感——那种无所顾忌的天真,消失了。
但作为一个真正的活佛,就必须告别无忧无虑的从前,必须舍弃那些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这时,喇嘛们请求我退学去住持寺院,我经过一番考虑,还是决定继续用两年的时间把学业完成。听到这个消息,老师和同学都很兴奋,我的喇嘛们最终也就不再坚持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学校破例给我安排了单身宿舍和单独的伙食。我的喇嘛经师也常来学校嘱咐我应该注意的一些生活细节,比如不要穿别人的衣服,不要盖别人盖过的被子,不要用别人用过的餐具……我邀请同学们到我宿舍时,他们都变得拘谨起来,一点也不自然。我想,这不光是他们变了,我自己不是变化更大吗?以前,我的人还没进学校,摩托声就已吸住了众人的目光,一身时尚打扮的我以一个潇洒的姿势刚一刹车,同学们就围过来和我打招呼。而现在我只能稳稳地推车进门,衣着也尽量不太显眼,而曾经的野性荡然无存。是的,变了,都在变。但我的这种变化并没使自己产生压抑感,反而有一种肩负神圣使命的幸福感。
在学校完成课业后,一回到家里,经师便指导我学习佛经。一堆堆的经文摆在我的周围,不仅要全部读完,而且还要把它们背下来。一开始我觉得这么做很累,可过了一段时期便熟悉了它们,而且喜欢上了这些经文,甚至还能提前完成经师布置下的功课。这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体验,这种体验使我喜欢上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目标。从中我发现,随着因缘的改变,一切都在变化中,一切都不会孤立地存在。所以,当我们的生活一旦发生变动,我们应该重新燃起激情并庆幸地说:机遇终于来了!
学校放假后,我便去寺庙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为那些前来朝拜的人们进行摸顶和祈祷。当我看到一些老人横在额上的深深的纹路时,我不仅能从中感受到岁月的沧桑、虔诚的信仰,我更能领悟到一种回归自然的纯净和久远的宗教文化气息。这些男女老少弯腰低头、双手合十地跪在我面前时,我一再对自己说:你要对他们负起责任来,你要为他们奋斗下去。同时我会吩咐喇嘛们赶紧让他们起身坐下,然后仔细听他们的种种生活遭际:家里的病人、今年的收成……最后,我用厚重的经文在他们的头上摸顶而过,真诚地祈祷他们能够渡过一切难关。他们和我同样清楚,我的祈祷能使他们转变运气。他们离开时,脸上总是带着快乐和满足的神情。这时他们是幸福的。
我用全部的心意与精力为人们祈祷着,我相信我的祈祷,不管人们信不信这种祈祷的形式,我相信它一定会产生效果的。我认为真正的幸福与生活水平所达到的某一高度并不成正比,幸福是一种心理状态。当看到家人或朋友脸上的微笑时、得到陌生人的帮助时、消除了与他人的隔阂并获得信任时、温暖的阳光抚过脸庞并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时,幸福才会真正降临。这种幸福与那种在物质上所获得的虚荣相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幸福。还是我的那句话:获得幸福,并不难。
在寺庙中待上一段日子,内心便更加安详、快乐、满足。我的经师是从众多修行者里挑出来的,有很深的佛学造诣;我的喇嘛们也是从小开始修行,都有一种祥和平静的心态。我住在寺庙里,除了决定必要的典礼和祈愿会,余下的时间便尽心学习佛学、诵经、给弟子们摸顶赐福。在这些远离世俗、了无烦恼的日子里,我开始习惯了寺庙中的生活,等我在一两个月后再回学校时,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16岁的我慢慢适应了我的活佛身份。
作为一个令千万弟子关注的活佛,我更加清楚地看到藏族人民已将佛教融入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对佛教的理解充满了智慧。
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一直在牧区生活,佛教便是他生命的全部。有一次我问他:“老人家,你认为这世界到底有没有神魔?”
老人马上回答:“有。不过这些神魔都是人自己想出来的。人可以是神,也可以是魔,正应了那句话:‘魔本非魔,道亦非道,善恶自在人心中。’主宰神魔存在的,正是人心。”
多少年来,老人的回答仍然如在耳边。藏族人民对佛的信仰总是切合实际的,很多人如这位老人一样,虽然物质生活并不怎么宽裕,可他们却具有极其理性和超然的思维。他们令我敬佩,更令我深深地感动,那种“为他们的幸福去奋力拼搏”的想法也更加坚定了。
世上每个人都处在永不停息的轮回之中,贵贱、强弱、贫富都是变化无常的,懂得了这种轮回规律,对我们如何去看淡名利和地位是很有帮助的。在我被认定为转世活佛之前,我就常想,人们在今生能做什么事都是前世已安排好了的,那么我们何不在今生多做一些好事,在来世获得善报呢?
我们在今生这一轮回中能够相逢,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应该用一颗宽厚善良的心,去对待自己的亲人、朋友,甚至敌人——给他们多少快乐,我们自己就会拥有多少快乐。
当我遥望自己所面临的漫漫长路时,我信心百倍地昂起了我16岁的头颅——我必须完成一个活佛的使命,我必须为那些需要我的人创造幸福。
很多人都怀着不同的梦想渴望出国,正是这些不同的梦想才组成了多姿多彩的人生。人们大都喜欢到一些比较发达的国家去追寻自己的梦想,这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作为一个转世活佛,我只是渴望能够扩大佛学视野,去雪域高原之外的世界获得佛陀至善圆满的教育。于是我选择了相对于其他发达国家还有一定差距的印度。印度是藏传佛教的根源,2500年前,释迦牟尼就是在那里创立的佛教。
当时我想,我将在印度学到更深奥的佛学知识,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它那浓浓的佛教氛围,更进一步领会佛教思想的精华。我准备三年后学成回国,把我所学到的东西传授给我的喇嘛和那些需要我的人,然后继续潜心修行,并指导那些在歧路上徘徊的人得到辨别真伪、正邪、是非和摆脱烦恼的方法。佛教要求人们破除迷信的观念,我想我有责任这样去做。
另外,我也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对异国情调十分好奇,想往着那些名胜古迹、奇特建筑、风土人情……
后来证明,我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是在七月份告别家乡的。
那天,家里人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先是为我忙这忙那,等一切东西都打点妥当,父母兄弟们便围在我身边。空气有些凝重,都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又不知说什么、怎么说才好。自从我被认证为活佛,这种全家团聚的机会已经很少了,即使我住在家里,也不可能像以往那样随随便便参与家里的大事小情了,因为我不只是那个家庭中不可缺少的一员了。我当时身后跟着随从的喇嘛,肩上担着活佛的责任,心中想着一个活佛所必须想着的更多信仰我的人所遇到的困难和疑惑。而家里人对我的理解已超乎我的想象:我想不到他们能够承受住我由一个与他们朝夕相守、谈笑风生的人,变成了一个与他们近在咫尺却失去了往日孩子般天真活泼的活佛;我想象不到姥姥和妈妈为了不打扰我而把苦苦的思念埋在心底的那种情景;我更想象不到父亲是如何把对我的殷切希望埋在沉默中的……这些都是我在日后慢慢地品味出来的,当时我只知道自己内心中有一种无法表达的情感,我只想对他们说:“我是个活佛,但我也有普通人的情感啊!”但我没有说,不知为什么,我将这句话换成了另一句无关痛痒的话:“都准备好了,你们歇着吧。”
大家仍旧坐在我周围沉默着。我看了看妈妈,她的眼圈一红,急忙站起身去了厨房。过了好一会儿,在我向弟弟们交待几句什么话时,妈妈才出来,将一包点心塞进我的背囊里。那些点心是她天还没亮就起来做的,放在锅里,等着我临出发前再拿出来,现在还一丝丝地冒着热气儿。父亲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前,朝外面望着。我也站起身来,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屋里屋外地来回走着。一切都是那么亲切,桌子、椅子、墙上的高原水景画、父亲沉默的脸、妈妈奔忙的身影、姥姥手握转经筒的样子……我走到姥姥面前,一边弯腰为她捶背,一边伏在她耳边说:“过几年我就回来了,姥姥,别老惦记我,放心吧!”
姥姥笑着不停地点头,偶尔用手背抹一下眼睛。我紧挨着姥姥坐下,想起了很多往事……不知什么时候,朋友们、同学们都来了,大家围着我嘻嘻哈哈地说个不停,我在他们中间一下子又恢复了当初的我,眉飞色舞地和他们说起以往的趣事。
这时,随行的喇嘛走了过来,提醒我差不多到时间了。他这一说,昔日的伙伴们马上停止了说笑,一个个沉着脸和我一一握手,我们互相拍着肩膀,还像从前那样,用这种动作为对方鼓劲。
妈妈第一个扒开人群冲到我的面前,紧紧地抿着嘴,眼里含着泪水,恋恋不舍地看着我。我和妈妈互相注视着,四周静悄悄的,连妈妈的心跳声似乎都能听得到。一夜之间,妈妈脸上竟然增加了那么多的皱纹,她的神态变得那么复杂:骄傲、不舍、希望、牵挂、担忧……这些全都写在了妈妈的脸上。那份令天下所有人为之动容的母子之爱呀!
妈妈终于忍不住搂住我的脖子,哽咽着嘱咐我:“儿子呀,妈妈不在你身边……你得学会照顾自己呀……好好学佛法,佛保佑你……平平安安……”
我别过脸去,泪流满面。
父亲也走近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睛分明在告诉我:“去吧,我相信你!”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向四周望了望。不远处,我的乡亲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我送行,有的挥手、有的点头,其中有些年长的大娘正对着西方为我敬拜祈福。
这时我听到了姥姥喊我,我便挤出人群,跑过去扶着她:
“姥姥,您可要注意身体呀……”
姥姥甩开我的手,把我拉到她的对面,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孩子,走到哪儿都别忘了一个活佛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姥姥这句话的分量。
喇嘛再次轻声提醒我:“到时间了。”
青藏高原的七月,正是生机勃发的季节,随着温度的渐渐升高,所有的植被都在一片翠绿中鲜活地成长着。
我把16年的岁月留在了这养育了我的高原,带走的,是高原所给予我的一切——信仰、爱、为千千万万需要我的众生而领悟佛法的决心。
去印度之前,我们先在尼泊尔停留了一段时间。
我和随行喇嘛们都是第一次出国,又都是第一次坐飞机,我们都很兴奋。飞机一起飞,喇嘛们就急着问那个带我们去的人:
“尼泊尔什么样啊?”
“多大呀?”
那个人想了想说:“挺好的,也挺大的。”
我们就更兴奋了,一路上不停地猜想着尼泊尔美丽的都市风情和异域景观。可一到尼泊尔,发现和我们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没有想象中宽阔的街道,没有时尚的都市男女,除低矮的房屋以外,其他建筑物也残旧暗淡,连楼房都很稀少。在叫卖声中,到处都是身着古朴服装的尼泊尔人。我们以为这一定是尼泊尔乡下,心里虽然发闷,可总还有那么一点希望。我们希望将要去的地方会是另一种天地,最起码是有点现代化气息的城市。等我们坐上大巴一路颠簸地到达目的地,我们才发现,这儿根本不是现代化的城市,最高的楼房也只有五层。
我最大的不适是水土不服。整天昏沉沉的,吃什么都没胃口,再不就反胃,没住上几天,肠胃就出了毛病。七月的尼泊尔十分炎热,我们都不敢出屋,偶尔出去一下,身上就会被阳光晒出疙瘩和红斑。我们头半夜热得根本无法睡觉,到了后半夜困得不行了,蚊叮虫咬,还是很难入睡。我想,我作为一个转世活佛,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吗?心中就不那么烦躁了。
身在他乡
我那时只有16岁,虽然心理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并且已经脱去了同龄人那份天真稚气,可我毕竟是第一次远离祖国、家乡。不可能因为我是一个转世活佛就能够抵挡住那种思念之情。
在午夜过后吹来的丝丝清风中,我庆幸在我这个房间竟能遥望星空。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我看到妈妈为我讲述我出生的那条道路、那座寺庙、那条彩虹;我看到姥姥背着我转神山时扭头递给我的微笑;我看见我童年的那只乌鸦以及它翅膀上的雪和血;我看见父亲沉默中的一腔男性之血正浇灌着我刚刚发芽的禀性,使我过早地领略了一个男子汉的内在热力;我看到我的那些顽皮伙伴、与我心心相印的同学、我的乡亲、我的弟子、我的仍留在寺庙中为我祈祷的喇嘛们;他们寻找我的艰辛、发现我时的喜悦;坐床、诵经……而我不忍提及又常常站在我眼前的,是我的师父和师母。开启我心智的师父,此时一定用他那无限的双眼望着我……师父依然坐在那把大椅子上喝酒,慢悠悠地点拨着我、督导着我、召示着我。山顶上的桑烟仍在为我袅袅升腾吗?师母为我熬肉汤的茶缸还在吗?那条山路、那座小院、那些与师父师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尼泊尔的星空忽然变得一片银白,丝丝缕缕,飘飘荡荡,那是师父的白发正悄悄地覆盖着我的视野……
一定会有人问我:你作为一个活佛,怎么会有这种凡夫俗子的思念之情呢?难道你不想控制吗?
我会明确地回答:我不想控制,想控制也控制不了,因为我具有普通人的一切感受。
在尼泊尔的旅游季节,也会有少量的华人出现。如果那时正好是阴天,如果那时正好能碰上这些华人同胞,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恢复我的少年心态,追着他们打听国内的事情。他们也像亲人一样快乐地向我讲述近来国内发生的新变化,有的其实我在国内时就已经知道了,但还是喜欢听,不论是什么口音,只要讲的是汉语,我都喜欢听。尽管我是一个藏族活佛,但那是中国最普遍的交流方式呀!有时,哪怕见到一个类似华人的人匆匆走过我的身边,就是来不及交谈,我也会想到祖国,想到亲人……
在尼泊尔短短的停留期间,我生平第一次品尝了思念祖国、思念家乡的滋味。我想,这种滋味是每一个刚刚跨出国门的人都尝过的吧?
为我的国家自豪
只要赶上天气不太热,我就出去逛逛。
尼泊尔虽然不大,却吸引着世界各地不同国别的人群。这些人说着不同的语言,穿戴着不同风格的服饰,大部分都通过不同的标志来证明自己的国籍。我从踏上这片国土的那天起,心里就只装着一句话,总想冲他们喊出那句话:“我来自青藏高原!”
也许出国的人都有这种感受,那就是不管你生长在祖国的任何地方,不管你曾经有过多少痛苦和快乐、失败与成功,甚至爱与恨,一旦你身在异国他乡,你总会想到自己的根,以及你深深扎下根来的那片故土。
“我是中国人。”这句话现在写在纸上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内涵,但在某个特殊的场合,在某种特殊的气氛中,这句话真是令自己自豪啊!脑子里一出现“中国”二字,浑身的肌肉就像一下子全部绷紧了似的,庄严、肃穆,令人想到一种绵绵不绝、生生不息的东西在四周蔓延。
我明白,那是一种谁也割舍不掉的伟大传统,这个传统所以伟大,正是因为它所具备的那种无所不包的巨大容量:几千年的历史、文化、风俗,各不相同的宗教、民族、价值观念,多姿多彩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以及诸多的苦难、战争、血与火、仇恨与深情……
我是中国人——我想告诉人们,请你们去我的祖国看一看吧,她正在蒸蒸日上的良性发展中诉说着她的繁华与文明,她过去和现实的辉煌正交织着一个更为宏伟壮丽的场景,令全世界瞩目……
一想到这些,我在这炎热的季节里便会忽然振奋起来。
走在街上,曾有不少人问过我:“你从哪儿来呀?”
每到这时,我总是自豪地告诉他们:“我从中国来,我是中国人。”
有些人便会点头或挑起大拇指表示赞叹,但也有人会露出很淡漠的表情。遇到这种人,我就会连说带比划地跟他们解释:“龙,你知道吗?神圣的龙,中国就是一条巨龙!”
置身于国外,才能够更深地体会出一个中国人的自豪感和自己那份对祖国的热爱。由此我不断地思考着一个问题:我该用什么方式来报效我的祖国呢?
世外桃源
在尼泊尔住上一段日子,选择合适的天气,多走走,多看看,对它渐渐熟悉了,你才能感受到这个领土不大的国家还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乍一看,它与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已经脱节,在现代人的眼中,很多地方都呈现着古旧和衰落的景象,所有的古式建筑只能显示着它曾经的辉煌和繁荣。然而,当你细心留意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观察,你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些古老的建筑依然在承载着悠久的文明,并散发着浓厚的宗教文化气息。这些建筑能够保留至今,足以印证尼泊尔人民独特的审美情趣和坚定不移的宗教信仰。这不能不令我肃然起敬。尼泊尔的经济虽不发达,但人们仍然在古堡一般封闭的环境中创造着自己的快乐,享受着独特的世外桃源的生活。他们那种恬淡的生活方式与那些古式建筑构成了一种非常和谐的关系,充满诗意。今天,这种古朴的和谐之美已经难得一见了。
我那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探究这个国家的民族心理结构,更没有机会长期地深入民间去发现种种令人无法解释的奇迹,但我从普通尼泊尔人的精神面貌中仍能感受到那种超然的境界,他们的脸上丝毫没有因经济落后而露出的苦涩和隐痛的痕迹。尼泊尔人使我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在任何生存环境中,能一直保持平和的心态也是一种美。
这些建筑、寺庙、广场等在我眼里隐含着一个古国的磅礴之气,在这种气势中,人们的心态却是那么超然,似乎根本没有对繁华的奢望,也没有过分的物质追求,我想这一定与尼泊尔那浓厚的宗教文化有直接的关系吧。
宗教在尼泊尔人民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尼泊尔的国土面积不大,却完全笼罩在宗教氛围中。佛教、天主教和种种不知名的民间教派都很活跃,每一种宗教都拥有一定数量的信众。每天黎明,那些信仰佛教或印度教的男女老少便携带着献给众神的供品到寺庙中去。他们选用钢或其他金属特制的小盘盛放贡品,那些盘子上雕刻着一些神秘的图案,有的图案代表着“梵”,有的图案是一些奔跑的神兽,这些都是象征着吉祥的图案。盘子里盛着最好的大米、红粉和小黄花之类的贡品。他们把盘子摆在神像前虔诚地祭献,祭献之后再把贡品与泥土搅拌在一块,在前额中间搽上一点,这样做表示神已存在于自己的心中,在人世间保佑自己。每个人在仪式中都保持着庄严敬畏的心态和神情,这种仪式具有很高的法力,所以每天都要举行。他们认为,奉献贡品能够与神交流和沟通。宗教是尼泊尔人民的精神支柱,从远古神话一直传承至今。
有信仰的人,不论身在何处,都会获得内心的安详。我发现,对于那些有着坚定信仰的人来说,贫富无法左右他们的心态。而比较起来,尼泊尔人在这一方面表现得更加明显。
我在尼泊尔住的时间不是很长,但它的宗教文化、中世纪式的建筑和人们的精神境界却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而我记忆最深的是尼泊尔的夜空,那种美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未经历过的。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便独自仰望星空。四周很静,只有蚊子偶尔发出嗡嗡声。当我凝视那闪烁的星光时,渐渐地就只有另一种声音了——那是家乡的声音,亲人的声音,高原上林木呼啸的声音……嗡嗡的蚊子声被我遥远的怀念之声淹没了。夜空下,怀念之情与漫空的星群一起闪动,不觉间又惹动我无尽的少年梦幻。真是如梦如幻的感觉呀——交相飞驰的流星穿过星群,奔赴一场约会一样急速地奔向遥远的目标,它们留下的孤线、曲线、直线瞬息间便消失在星海之中,急不可待,不顾一切,耗尽最后的光芒也在所不惜。怪不得有那么多浪漫的爱情与流星一同演绎着古今的传奇,怪不得亲人之间总是在流星划过的一刹那祈祷着彼此的平安。原来,当流星未出发之前,只是星群中的一颗普通的星星,或者还不如一颗普通星星那么明亮,那么引人注目,只是它因种种缘由,忽然掠空而过,不在了,离群了,一下子消失在宇宙的深处。然而,如果是一颗耀眼的明星从自己的方位上一跃而出,冲向自己命定的地方,那么它给茫茫夜空带来的是一种变化的欣喜呢,还是某种无法弥补的缺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能将自己的思念托付给流星,让它在我的祖国、我的故乡上空划过时顺便抛下,哪怕是抛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眼前,或者是我从未去过的某个地方,我也会将这颗流星作为我的福星永远遥拜。
我仰望尼泊尔的夜空,神思悠悠,把自己16年的情感全部传递给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我便感到自己的身子已经空了,我只剩下一副年轻的躯壳,而我的灵魂正接受群星的检阅。很久以后,当我在一丝清风中打了一个冷颤,我感到我的灵魂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便低下头来陷入更为遥远的冥想……
我常常彻夜不眠,群星总是被我看得渐渐失去光芒。
尼泊尔的星空在别人眼里可能不会与别处的星空有什么差异,但在我的心中,它却具有一种永恒之美——那种美,我再也体验不到了。
我在尼泊尔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对我的心灵之旅而言却是必不可少的一次过渡,从那时起,我知道自己将要承受更多的东西。
不久,我便去了印度。
我终于被安排去印度的佛学院学习了。这是我迈向更高境界的一个新台阶,我一定要走好每一步。
我以往对印度的印象都是从电影和音乐中获得的,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年轻人随时随地跳舞唱歌的场面,还有它的风光和建筑,这些都很迷人。但现在最使我着迷的是它的佛教文化。所以,我一踏上印度的国土,看到那些豪华气派的建筑物,果然和尼泊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就想,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观光旅行的,日后会有很多机会来欣赏这个神秘的国家的。于是我们就抓紧时间赶往佛学院。
我进入了北印度的强就林佛学院。
强就林佛学院坐落在一片万绿丛中,周围草木蓊郁,青山环抱,汩汩涌动的溪流将这里衬托得格外幽静。初雪一过,又是另一番景象,银白的峰峦和林涛,纷披的枝条舒展成一幅幅岁寒奇景:有的垂首如探路的老人,有的张扬如醉酒的狂士,有的随风摇摆如印度传统的舞姿……不论季节如何变幻,每个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是安静的、祥和的,他们带着佛家的气息和发自心底的微笑感染着我,我不知不觉地便融入了这种美妙的气氛中……
美妙的时光
我在印度的佛学生涯开始了。
我和我的随身喇嘛住进了学院为活佛安排的单人宿舍。我变得更加自律,早上天一亮,我便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内自己醒来,睡意正浓时也像有人叫我似的一咬牙就坐了起来,洗漱一番后马上走出宿舍来到大厅。我的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就开始了早晨的诵经课程。吃过早餐,又开始学习其他课程。我很喜欢学院偶尔举行的关于某个特定主题的讨论会,大家互相交流佛学心得,有时也互相辩论,却从不伤和气。
记得刚开学不久,大家对一种现象进行了一番讨论:当你在某一时刻,内心中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忽然出现,令你也说不出原因地激动起来,进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境界,请问,这是一种幻觉呢,还是另有他因?这时,除了极少数正在陷入沉思状态的人以外,大家都认为另有他因。那又是什么原因呢?如何认识这种原因呢?由此进行了激烈的争论,直到归结到“金刚乘”的那种“即身成佛”的境界。
类似的讨论对我们大家增进共识是很有帮助的。
即便是对于我们这些活佛,学院也本着循序渐进的方式为我们开设了很多课程。我们首先从字词、阅读法本入手,然后背诵法本、吹奏法器;学习佛堂摆设、制作供品(食子),掌握各种戒律,训练领诵经文、打手印、基本禅修等等,为将来进一步闭关修行做充分的准备。对于在家众的训练,则偏重于禅修,庙中的法器学习和供品制作并不重要,他们能够完成四加行、修行本尊法及那洛六法就可以了。住在庙中而没有出家的人,他们所学的内容与众僧相同。
至于对本尊的选择,出家众依照自己庙中的规定,在家众依照老师的传承。
在家众也可以进行三年闭关和其他长期闭关,出关后多数都成为一生只追求佛法修行的瑜伽士;在寺庙中也有时间较短的闭关修行,如16天的千手千眼的观音法修行。
最常见的闭关为三年三个月一期的闭关进修。在这个期间内有皈依、拜佛、发菩提心来累积功德;有持咒、忏悔来消除过去生业力所造成的障碍;有以心念的力量来观想、用无数珍宝供奉诸佛菩萨及过去的大成就者等来累积福德;有祈求诸佛菩萨及过去的大成就者加持,希望他们能如慈父慈母般的照顾及带领自己到达成熟的彼岸;有持咒观想的用功,让修行者趋向到自心本然、不来不去的佛性禅修;还有以观想气脉明点的运作来协助修行者的办法等等。在闭关的时候,一开头就先修普巴金刚来消除闭关的障碍,而先修四加行,将来修本尊法就会容易许多。关房中一律不倒单(即坐而不卧),晚上只在一个小房间的小箱子内盘坐休息或睡眠。房中只有一个小箱子、一个读经用的小桌子、一个小佛坛和足够拜佛的空间,指导上师在闭关中会给予学生们“旺”(即灌顶)、“咙”(即口传)、“赐”(即口诀、讲解)的教授,这些平常在庙中并不一定需要。对一般大众有时只是结缘灌顶,不过中间的差别是学生的心态而非传法上师或法本有所不同。
同学们还要轮流担任多杰洛本、翁杰、确本和法器吹奏的工作;所以在家众如果想要随出家众一起闭关,要先到寺庙中学习三四年的时间。
藏传佛教非常重视佛学院的教育,最重要的是,你不论修哪一个法门,一定要先依附一个师父、上师。要先听闻,然后根据你所听闻的再去思考其中的意思,然后根据你所思考的再去修。要修行,这三者是离不开的。西藏早就有一句格言:“若无喇嘛上师,何以近佛?”
因此,在西藏佛教的传统里,上师是至高无上的,如同佛陀在世。事实上,佛陀早有预言,在未来末法时代,佛陀将化身为上师相示现给需要他保护和指引的众生。对于修行佛法的我来说,上师的恩德是巨大的。后来不知在何处看到一句话:“上师是非常珍贵的。没有上师的话,就算所有的佛都对我们微笑,我们也是看不到他们的。”我深有感悟。在我遭遇困难、经历转折时,总是有无上的上师引发我的佛性,帮助我消除疑惑。
但选择上师或被上师接纳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例如,藏传佛教史上噶举派的一个重要人物米拉日巴,在1077年他38岁时拜玛尔巴为上师。起初,为了消除米拉日巴从前的“恶业”,玛尔巴只让他种田、盖屋,从事种种繁重的体力劳动,并不教他佛法。为了检验弟子的意志力,玛尔巴命令米拉日巴独自建一座房屋,当房屋马上要完工的时候,玛尔巴却命令他拆毁,将土石从哪儿搬运来的再重新放回原处,然后再重新开工建屋。这样反复了三次,当米拉日巴已经筋疲力尽的时候,玛尔巴竟对他又进行了一顿痛打,并命令他接着再建造另一些房屋。
米拉日巴虽然有几次险些失去意志力,但最终还是坚持住了,毫无怨言地完成了种种难以忍受的苦役,获得了玛尔巴的信任,玛尔巴便把自己的全部密法传授给他。
我越来越喜欢这种很有规律的学校生活,虽然每天的课程安排得都很满,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吃力。我和几个活佛同学有时也会露出少年的天真性情,一旦害起馋来,也会不辞劳累地跑很远的路去一饱口腹。
当时商品市场离学校很远,我们白天又没有时间,下午的课程一直到黄昏才结束,我们几个活佛为了买一些进口的新鲜食物,常常要跑好几里的路。奔跑时我便把身上的袈裟脱去,有的甚至光着膀子跑。要是不抓紧时间,等我们回到学院恐怕要到晚上了,那样我们就会被学院的住持训话。好在我们早已掌握了来回所需的时间,很少被住持发现。
那时我们最爱吃的是一种叫“丹多瑞鸡根”的食物,那是一种印度特有的小吃,鲜嫩的鸡肉,裹上薄薄的面粉,在烧热的油里一炸,立刻变得金黄诱人,令人忍不住要咬上一口。我们这些活佛在印度人的商店前形成了一道很特别的风景线,时间长了,路边摆摊的当地印度人就会开着玩笑说:“佛学院的活佛们又开始赶集了。”
我们听了都很不好意思,但我们因为年龄的关系吧,一个个都很馋,我们便每去一趟都要买一大堆回来吃。但随着我们对“馋”欲的认识,在逐步的自省中,这样的事情也就不再发生了。
我在印度佛学院学习的三年中,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是在北印度的强就林佛学院度过的,另外的两年时间我在南印度的美苏佛学院进一步地深造。不论是在北印度还是在南印度,我都从那种浓厚的佛教文化中吸取了一个活佛必不可少的养分,这些养分使我在日后的弘法道路上充满了自信和底气,同时也使我对人生的感悟和生命的境界进行了较为系统的考虑。有时我也想,我的年龄与我的精神世界之间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距离?尤其是在我对佛法的领悟渐渐加深之时,我总是觉得自己正在向无限跨越。这种感觉是刚刚步入青春期的狂傲吗?是当年种种预兆的延续吗?或者是师父在冥冥中的神启?对于这些,我只能自问,却无法自答。最后我只能归结到一个答案:用心。
我这里所说的用心,有两层意思,一个是用心保持一种境界,一个是专心致志的那种用心。
有一次我们去南印度的班加罗尔玩,那里有一座很有名的玫瑰花园,我们进去后,就被参天的古树、芳香的花草引入了远离凡尘的意境。我们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开始打坐念经。结束后,一个活佛坐在那儿自语:“要是能天天在这样人间仙境修行,真是没白活一世呀!”
我转过头去随口说:“你把这个仙境放在心上,你在哪儿修行还不都是一样?佛法中的‘空’字你又怎么解释?”
那个活佛半闭着双眼,想了想,点点头,用微笑答复我。
先是用心保持一种美好的境界,然后放开心去拥有那种被称为“空”的境界,这是“拥有”后的“舍”呢,还是“舍”后的“拥有”呢?
我刚刚说过的专心致志的那种用心,是专指修习佛法时的用心程度。有个故事对我的启发很大。
曾经有两个一起学习佛法的人,他们在去另一个国家的路上发现了大象的脚印。其中一个说:“这只母象怀着一只小象,这只母象的一只眼睛是瞎的,象背上还坐着一个妇人,这妇人怀着一个女儿。”
另一个人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说:“我想就是这么回事,你要不信,追到前面去看看。”
两人来到象的跟前,和那人说的一模一样,大象和那个妇人都在。
另一个人暗自想,我们俩都师从一人,我为什么没发现这些呢?回国后,他便对师父说:“我和他走路,他见到象的脚印就能辨别出很多实情,而我却什么也发现不了,请老师重新讲讲以前讲过的知识,我这回要全部掌握。
师父便把那人喊过来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人说:“这都是师父您平时教的呀。我看见大象留在地上的尿迹,就知道它肯定是母象;看见大象右脚踩地很深,就知道它肯定怀着一只小象;看见路边右面的草没被吃过,就知道它的右眼是瞎的;看见大象停下脚印的地方有尿迹,就知道骑象的人肯定是个女人;看见她右脚踩地较深,就知道她肯定怀着一个女孩儿。我这都是从细微之处判断出来的。”
师父便深有感触地说:“学习,就得用心去思考,只有细密才能通达呀。那些粗心大意的人是无法通达的,这不是师父的过失呀!”
我从这个故事中不仅明白了学习佛法要细致入微,更重要的还得触类旁通,勤于思考。
佛学院那三年的学习生活是我人生的重要阶段,经过一段学习后,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感觉到佛学的博大精深。它绝不像我一开始所认为的那样,是在一定时间内就能掌握和理解的。我越学越觉得自己的不足,越学越认识到只有让佛学浸透自己的整个生命才有希望达到一个高深的境界。我便逐步改掉了我以往少年人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变得勤奋起来。直到今天,我依然延续着那时养成的习惯——早起早睡,吐纳打坐。人们都说,学佛有利于健康,这话一点都不假。
学习的过程正是认识的开始,我先是对《入菩萨行论》悉心体会,才对自己、对他人、对前世今生的生死轮回有了比从前更深一层的认识,然后我开始思索“人生无常”的问题,如人身的无常、情感的无常、成败的无常、贫贱荣辱的无常等等。当我在佛学的领域不断地探询、求证,陆续研读了众多的经典后,我对“人”的价值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佛经中有一段记载很生动:
一次, 佛陀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问弟子:“你们比较一下,是我手中的泥土多呢,还是地上的泥土多?”
弟子们回答:“地上的泥土多。”
佛陀感叹了一声说:“世上的人虽然很多,但他们能够成形为人,和我手中的泥土一样又少又不容易呀!”
生命是在轮回中由种种善因而来,它的价值与尊严是不该被漠视的。但生命是不完满的,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的,世界也因此才会出现那么多丑恶的现象。针对这一问题,佛在《维摩诘经》中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若是菩萨想得到净土,就该净化他自己的心;他的心净化了,佛土也会随之净化。”紧接着提到了众生:“这是众生罪恶的缘故,看不见如来国的严净,这不是如来的过错。”
后来,由于我在原有的基础上对密宗进一步深入,更加具体地领悟到佛法的奥妙。
密宗,也称“密教”、“瑜伽秘教”、“金刚乘”、“大乘”、“真言乘”等。藏语称密宗为“桑俄”,是秘密真言的意思。密宗能够使人透过身、口、意达到妙不可言的佛境,也就是“即身成佛”。修习密宗,入密宗金刚乘门,是为了完全摆脱生死轮回之苦,在涅寂静中,达到自身解脱和众生解脱。
我想,密宗修持虽然很不容易,但它最终却可以帮助众生解脱烦恼,最大限度地获得幸福和安宁,这不正是我来印度学习佛法的目的吗?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修持呢?
密宗是相对于显宗而言的,显宗注重哲理、教理,而密宗注重修行实践。我当时在理解和掌握了显宗的基本理论的同时,也在全力以赴地进行密宗修行。
其实,佛法中的显宗与密宗虽然是两种不同的学佛途径,但它们最终所要达到的目的是相同的。一位叫作印扎菩提的王子曾经问释迦牟尼佛:“依照显宗修行成佛需要多长时间?依照密宗修行成佛又需要多长时间?”释迦牟尼佛对他说:“依照显宗修行,要经过三个阿僧祗劫的时间(一个阿僧祗劫等于“1”的后面加上59个零)方可成佛;而依照密宗修行,就有可能即身成佛。”
由此看来,我必须尽心修行,让那些信任我的人尽快解脱。
我的决心很大,进步也很快。回头一想,我对那时的决定真是感到庆幸,那段时光也真是太美妙了。
在佛法中成长
我以坚定的决心完成了我的学业,也以同样坚定的平常心来对待我周围的一切。我觉得不管何时何地,也不管人生的际遇如何,拥有一颗平常心才是最重要的。
拥有一颗平常心,能使人在无尽的欲望之中达到那种知足常乐的境界,这种境界也正是解脱烦恼的开始。但这种知足并不是消极地满足现状,不思进取,得过且过。我说的这种知足是在认清自身价值的前提下的知足,是摆正自己位置而不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的知足。你能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在这二者之间必须具有清醒的认识,你才能“常乐”,才能平心静气地安身立命。
世人之所以有那么多不必要的烦恼,都是因为失去了一颗平常心和不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所谓“苦海无边”,正说明处在各个不同阶层、扮演不同人生角色的人都是各有各的难处,人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而这些烦恼往往只有自己心知肚明。如果懂得了这个道理,我们就不会拿自己的快乐去换取别人的烦恼了。有个关于“谁更快乐”的佛教故事是很耐人寻味的。
很久以前,菩萨曾化身为一国之王,名叫察微。他品行清正,一心向佛。
有一次,国王得闲出门,穿着极普通的衣服,来到一个补鞋的老头跟前,兴致很高地问老头:“咱们全国上下哪个人最快乐呀?”
老头说:“自然是国王了。”
国王问:“他怎么会快乐呢?”
老头说:“文武百官都敬奉他,百姓都给他上贡,他随心所欲,这还不算快乐吗?”
国王说:“但愿如你所言吧。”便和老头一同喝起了葡萄酒。
等老头醉得毫无知觉,国王便将他扛回宫中,对王妃说:“这个老头说,国王最快乐。我现在逗他一逗,给他穿上王服,让他听理国政。告诉大家不要害怕。”
王妃说:“遵命。”
等那老头醒来时,侍女们便假装说:“国王您醉了这么久,很多事情等着您处理呢!”
老头被簇拥着临朝时,大臣们纷纷催促他速速决断,老头却稀里糊涂什么也不懂。旁边的史官记下他的过失,王公大臣互相研究对策,他却愣愣地坐了一整天,坐得他腰酸背痛。一天下来,吃什么都没胃口,眼见着瘦了许多。
宫女问:“国王您为什么这么憔悴呀?”
老头回答道:“我梦见自己是一个补鞋的老头,很辛苦,所以瘦成这样子。”大家都忍不住偷着笑。
到了夜里,老头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自言自语地说:“我到底是补鞋的老头呢,还是国王呢?若真是国王,皮肤又为什么这么粗糙呢?若是补鞋的,怎么会在王宫里呢?现在我的心已乱了,真是什么也分不清了。”
他确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王妃假装问他:“国王这么不快乐,让歌伎们给你增加点乐趣吧。”
于是老头又喝起了葡萄酒,又醉得人事不知。这样,国王又给老头穿上他的旧衣服,把他送回他那简陋的床上。老头酒醒后,看见破屋子、旧衣服和原来一模一样,却浑身疼痛,像被乱棍打过一般。
又过了几天,国王又走到他那里。老头对国王说:“上回喝你的酒,实在是糊涂了,现在我才明白过来。我梦见自己当了国王,听理朝政时,史官还在那里记录对错,众多的大臣还要不断地来商量国家大事,我的心里一直不得安宁,弄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比被鞭打还难受。在梦中都这样,要是真的当了国王,还说不定怎么难受呢!我前些日子和你说的话真是不对呀!”
这个故事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具有极大的启示性。
在异国求法的那些年中,我的性格特征、心理素质、意志品行都逐步地确定起来。我确信,我的精神世界已经被佛光照耀得越来越明亮了。
我知道,只有完美的佛法,没有完美的人。但我总是从最好的层面去判断一个人,哪怕他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会千方百计为他找一些开脱的理由。在对他人的宽容中,我获得了快乐,这种快乐只有在理解与宽容之中才会产生。一个内心充满怨恨的人,是不会有快乐的。
人活一世很不容易,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尝尽了酸甜苦辣,一转眼的工夫,生命已近轮回边缘。其中,最难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多人可能还不了解,其实佛法也讲人际关系,也是很有人情味的。只不过佛法所讲的人际关系并不是从自我的角度出发、站在利己的角度与人交往,而是站在他人的角度去为他人着想。这是它与普通的人际关系学在本质上的区别。
在佛法的人际关系中,主要讲求的是“四摄”,也就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布施,就是不求回报地给予,并不仅仅指财物金钱的给予,还包括给人以欢乐、智慧等等;爱语,就是用和善的语言、诚实的语言、鼓励的语言与人沟通,使对方从中获得帮助和快乐;利行,就是自己的行为要对他人有利;同事,就是做任何事都要为他人着想,考虑他人的感受和利益。
从这里我看到了佛的慈悲和无私的爱,通过对佛法的人际关系学的体会,我找到了我应该遵循的交往原则。
在印度佛学院学习的人有很多都是当地人,但他们大多是藏族的后裔,由于他们的父辈从西藏朝拜到印度,便在印度繁衍生息,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印度人。可其中有些人经常自以为是地说:“我们都知道,你们那里什么也没有,连电视和公路都没有,那可真是乡巴佬的天堂。”
每到这时,我总是很感兴趣地打量着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我的家乡如何贫穷的动作和表情,却从不想和他们做无谓的争执,也不想对他们做太多的解释。佛法上有这样的话:“世人与我相争,我不与世人相争,因为世人认为有的我也承认其有,世人认为乌有的我也承认其乌有。”
在他们无知地猜测和与事实完全不符地妄加评论时,我倒是带着一种骄傲的心情回顾着我的民族。它是从远古的马背上走出来的民族,人们的胸膛中涌动着充满野性的英雄之气和草原一般博大的爱,他们在沧桑的岁月中仍然站在世界的屋脊之上,他们生存的地方是佛的圣地,是梦中的香格里拉王国……
我想他们迟早会明白这些的。他们一旦领会了佛法上的“四摄”,自然就会懂得如何尊重他人、尊重一个民族了。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论他们用多少更加没有礼貌的话语对待我,我仍然心平气和地对待他们。渐渐地,我的行为感化了他们,他们也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了我的祖国和家乡根本不是像他们所认为的那样。他们也开始转变了以往的认识,和我建立起了以诚相待、和和睦睦的友好关系。
在那几年中,我认识到,一个人仅仅真诚、善良还不够,还必须要坚强地面对一切。
我曾经的学生生涯造就了我坚强的个性,我希望在我的人生字典里不要出现“软弱”这个我不愿提起的词。不管面对任何事情,我都有坚强的信念。我不敢预言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不会输,但我敢说我不认输,在哪里跌倒我会在哪里爬起,即便是跌得头破血流,我仍然不会改变我的初衷。这样做并不是想证明我有多么了不起,我不相信命运会捉弄人,只有自己会捉弄自己,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相信谁都不愿向命运低头,我们自己才是命运的主宰者。
我不愿输,因为我不想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任何遗憾,我不希望我的人生有太多的标点符号,我只想将整个人生用一个圆满的句号来概括。我时常会记起离别时亲人、朋友还有我的慈母对我的期望,我怎么可以辜负他们对我的期望呢?所以,不管做任何一件事我都会慎重地考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许明天一觉醒来,你忽然间变得一无所有;也许某一个时刻,你又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如果努力了,或许能改变很多;可如果不努力,一切都不会改变,甚至越活越狼狈,越活越失去生命的意义,那么我们就找不到任何一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了。
在最初的时候,也许我们还没有完全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但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一切都会在自己的大脑里逐渐清晰起来,若那时候还不能树立正确的人生态度,那么还有谁能救得了自己呢?是否要有一个像妈妈一样的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才能保证人生不会有过错呢?而这样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
如果一个人无所事事、玩世不恭,那么他做任何一件简单的小事都有可能犯错,何况在复杂的人际交往和多变的社会环境里,他更将寸步难行。在这样困难重重的现实面前,自己才是督促自己的人。
小时候上学,老师总教导每个学生要自觉一点,也许那时候并没有十分理解这句话,也没有用实际行动去证明这一点。但是后来就明白了自觉的重要性。自觉能让自己在各个方面都有进步,自觉能让自己少犯错误,自觉能让自己体现出活着的价值。如果不自觉,随心所欲,放纵自己的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