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枪挑乾坤
作者:秋梦痕  最后更新:2008-5-17 23:27:39

  鹅毛似的雪花轻悄悄地从空中飘落,没有风声,但落雪像有声音,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绵密又哀伤,宛如在幽地诉说着什么……
  霉霾的天空呈现郁悒的铅灰色,这严冬的苍茫与寒瑟不只以形象,更以实质的索然传送到大地,承受的却又是活在这大地上的人们。
  什么时辰了?不知道啊!这样的天色几乎已分不出正午与晨昏了。
  落凤坡的庞统庙前老松树下,那匹马儿不时地刨蹄喷出一片片的白雾气,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破落的庙门内,一眼便看到神案前跌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羊皮袄子裹起上身,未见升火,但老者面庞赤红,一袋酒似已喝了一半,不时地扭头看看庙外面,一副冷焰自老人家的双目中流露出来。
  是的,似这样的天气,他是不会没事来此的。
  老者在等人,而且是在等着向来人讨回些什么。
  老人不时地看看手上的两支利箭那真是打造得特殊而又奇巧的箭,枣木箭身,箭尾包以铜皮,那锋利得宛如三尖两刃小刀的箭头处,还带着血肉已干的块状物,令人看了心发寒。
  只不过老者也偶尔会抹一下眼泪,露出一副十分哀伤的样子。
  那老者把两支利箭匆匆地以白布包起来,与另一个布包并插在腰间,老者的双肩耸动,全身骨节发出咯咯声,他露出个残酷的冷笑便站起来了,因为他听到了声音,那是马嘶声。
  庙檐垂下了冰柱,一根根都有半尺长,看上去很美,就好像破旧的小庙被镶上一道银色穗边。
  远处九株大树只剩下了枯枝,几只鸟鸦落在上面偶尔尖亢的刮噪几声,便也更增添几许苍凉!
  老者再看看树下的马,马儿不停地喷鼻,一团团的雾气未曾凝结便消失不见了,此刻,这马儿也似有着不安,也许它已闻到了血腥。
  老人除了羊皮祆,里面便是一身黑色劲装,那件羊皮袄此刻已扎上了腰带,看上去似嫌长了些。老者知道他等的人必然会来,无他,乃是江湖中的一股子傲气!
  老者只是站了起来,可并未走出这小小的庞统庙,只不过他凌厉的眼眸笔直地看向远方不错,雪地上出现了两匹快马,在雪与泥土的飞溅中奔驰过来了。
  老者精神一振,不由得再一次地耸耸双肩,抖擞着早已蓄满的内力,遥看着来人,他冷静地看着事来人,那一条条青筋暴露的双手,紧握着腰上插的兵器,他似乎还带着几分微颤。
  那是两匹雪地胭脂宝马,当先一骑,鞍上半着一个青面汉子,鞍头上挂着一张绞筋长弓,另有一袋利箭,只一看,老者便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这个三十出头的瘦汉。
  再看这个后面,却是个粗壮五短身材的圆脸汉子,好一把利斧插在这人的腰带上,斧刃的光芒几与地上的白雪互映得溜溜闪光。
  现在,双方就在这庞统庙前对上了。
  马鞍上,那个带着几分鹰目的瘦汉,先是自老人的头顶看向老人的足尖,那份冷峻还真吓人,这位回龙镇古树堡的首席杀手,有一种慑有的威仪,相形之下,老人的模样便十分寒伧了。
  未下马,但马鞍上的鹰目汉子忽自鞍袋中取出一柄短刀,刀上还插着束笺,“当”的一声掷在老汉的足前。
  “老头儿,你飞刀传书?”
  老人也不含糊,道:“不错!”
  “说吧,你想干什么?”
  只见老者反身自腰间抽出一个长而细的布包,他只用力一抖间,立刻露出两支利孤,立刻,马上的瘦汉双目一厉道:“你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老者却沉声道:“这是你的东西吗?”
  “不错!”
  “那么,你就是‘箭双飞’古映今了?”
  瘦子胸脯一挺,道:“也不错!”
  古映今顿了一下,又道:“老头儿,你阁下是?”
  老者再把另一长布包猛一甩,立刻,三节银枪露出来,他一边旋身接枪,一边还冷冷地笑,
  古映今却哈哈笑了。
  他一边还对身侧的壮汉道:“我道是什么人物,恁是大胆的敢向古某挑战,却原来是岭南神枪方……”
  他似乎忘了姓方的名字了。
  但老者却接道:“老夫方传甲。”
  忽听那古映今厉吼一声,道:“方老头,休在古某面前耍人,别人怕你的银枪,在古某面前一文不值,说,你在这大雪天拿着古某的利箭把古某邀来,干什么?”
  方传甲嘿嘿一声,道:“难道你射死的人也会忘了?”
  古映今道:“不稀罕,古某的箭下冤魂太多了,今天就要增加一个你。”
  他用戟指方传甲。
  “岭南神枪”方传甲嘿嘿一笑,道:“你射死再多的人我不管,但你却射死玄都统,最令老夫不耻的乃是你射在玄都统的背上,你暗箭害人,有欠人物!”
  古映今双目一厉,道:“与你这老小子何干?”
  方传甲道:“老夫与玄都统有师徒之义,姓古的,你总该明白了吧?”
  古映今哈哈一笑,道:“难怪呀,川滇道上他枪挑大将军,回阵中他挺枪杀入无人之境,原来用的是你这老小子的枪法呀!”
  方传甲冷冷道:“说,你受雇为何人操刀?”
  古映今嘿然道:“你这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方传甲道:“是回人?”
  古映今道:“你去猜吧!”
  方传甲道:“老夫不必猜,找到下手的人,先为玄都统讨回血债,对于你这残暴的恶徒,只有早早送你上路,别无二策。”
  古映今道:“凭你也想为人报仇?”
  方传甲道:“你马上就会知道。”
  此刻,那精壮汉子冷沉地道:“大把头,且容小弟先挡他一阵。”
  呵,古映今还真大方,大马金刀地点头,道:“好,但要小心了。”
  江湖上这种场面太多了,方传甲并不发愤,既然来了两个,当然不会是公道人。
  方传甲那布满皱纹的清瘦面容,浮面一抹揶揄的笑意道:“你这位是……?”
  古映今怒叱,道:“回龙镇古树堡五把头,‘小钢炮’耿少冲,怎么样?你以为他还服侍不了你?”
  方传甲道:“非关紧要,姓古的,要紧的是我找的是你,而非他。”
  古映今道:“如果你通过耿少冲这一关,还怕不会同我交手?如果你连他这一关也通不过,那么,我自然也就省下力气往回走了。”
  方传甲的银枪竖在面前,他双目垂下,淡淡地道:“我们好像说了许多明知不该说的话。”
  他的双目猛一亮,注目向举刀缓缓下马背的壮汉耿少冲,卓立等候了。
  耿少冲开始移动了。
  先是他踏雪咯咯响,但当他绕着方传甲转动的时候。方传甲心中明白,自己得分那么一点神注意古映今,他此刻明白什么叫暗箭难防这句话。
  这时候方传甲不得不先选择地形,他不想像徒弟玄都统一般挨暗箭。
  就在耿少冲绕行第二圈的时候,方传甲拔身而起,三个空翻,人已落在斜坡上,他不动了。
  他面对着古映今,也看着耿少冲的扑过来。
  耿少冲再一次举也绕行,他开始还把雪跌下半尺深,但渐渐地,他的足印不及一寸,就在如飞的绕行中,地上的雪印不见了。
  方传田的神色不动,静静地凝视着他那支竖在面前闪闪发光的亮银枪。
  他不需要去看那两个双形的映像就出现在他的银枪上面。
  突然间,耿少冲侧身拔空,空中忽倏间似出现两团影像,两个人影分开而扑向方传甲……当然都是耿少冲的身子,也都抡刀往方传甲劈过去,那映像孰幻都是令人无法分辨。
  方传甲蓦然以一足踢在银枪下方,银枪抖然跳动,以快得宛如返回逝去流光般一闪而猝收,半空中耿少冲一声惨呼,整个身子猛地弯转卷曲,洒着漫天血雨,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刹时雪地由白而红了一片。
  “噌”!
  这声音并非落雪,这声音乃是枪尖自肉深处拔出来的,当方传甲的银枪撩出一溜血雨的时候,深雪便埋住耿少冲的半个身子,再看过去,雪地上宛似冒出一个泉。
  只不过这个泉冒出的不是清水,而是鲜血。
  这光景最易令人产生激荡,至少情绪上应有反应,然而此时却不是。
  年约七旬的“神枪”方传甲没有,当然,“箭双飞”古映今更没有。
  当耿少冲肚皮中枪摔在地上的时候,古映今只不过面皮肌肉抽动了三两下而已,他神态上不但冷漠,而且残酷,他怎能一点情绪反应也没有?
  方传甲开口了:“古树堡的这位五把头死得不值。”
  古映今道:“值得。”
  方传甲道:“如果值得,至少你应该奔过去为他把双目合起来,别叫他死不瞑目。”
  古映今道:“什么样的死都是一样的死,探视与否多此一举,凭谁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方传田道:“这样的论点也只有残酷似失去人性的你才会表现出来。”
  古映今道:“错了,关心重于形式,我自会在因果之上为我小五把头讨回来,我想这样才能真正地令他得到安慰而不会以为不值。”
  他一顿又道:“造化人人不同,他也许……”
  古映今边说边拨马,他也伸手对方传甲,道:“话似乎太多了吧?请上马。”
  古映今并不取他的箭,他只是一双鹰图闪烁了几下,嘴角上撩,一副冷傲的样子。
  “神枪”方传甲缓缓地退着,他一直未把目光移开敌人,直待他退到松树下,解了缰绳。
  方传甲拍马往斜坡上去,此时的落凤坡上一片银白,那株落了一层雪的枯树上,十多只乌鸦已飞往另一林子去了,听声音,这些扁毛畜牲去的不远,也许他们已料到快有一顿丰盛的大餐了。
  十分的清楚,古映今拨过马头的时候,他手中高高地举起三箭,三支闪着星芒的利箭。
  真会做作,只见这古映今更把右手上的箭敲得“砰砰”响,他露出个残酷的笑,仰声对十丈外的方传甲道:“同样的,老夫的银枪也一样的出手夺命。”
  双方在这落雪的斜坡上,只那么吼叫了三两声,忽听古映今厉吼如虎,拍马直往方传甲这面冲来。
  十分清楚的,方传甲也抖着他手上的亮银枪上身呈斜倾向前,双目注视着冲过来的敌人,他的怒马几乎是奋蹄在半空中了。
  双方只差五丈过的时候,古映今厉吼:“看箭!”
  弦响、箭飞,时间上只是眨眼间,就见奔弛过来的怒马一声嘶嗥,便往雪地上摔下去。
  方传甲只咒骂了一句:“妈的!”他不等与马同摔,已拔身在一旁闪跃出去,于是又是一声“噌”!
  “啊!”
  方传甲应声大叫着往雪地上歪下去了。
  他的一手抓着银枪,另一手紧紧地抓牢了那两支怒矢按住胸膛。
  他的双目几乎迸出火花来。
  “哈……”古映今大笑,他忽地手腕一抖,手上的弓变得笔直,这才发现他的这张弓还可以当尖刀用。
  抖着手上的这张呈直的弓,古映今拍马冲向方传甲,吼叱道:“送你上西天!”
  蹄声如雷,就快冲到方传甲身边了,忽然,方传甲抖手一节亮银枪掷向马自,直把古映今的怒马扎得扬蹄欲倒,而方传甲的另外两节银枪,就在他腾空跃起三丈高下时候,狠狠地拥进古映今的后背。枪尖已没入古映今的后背,几乎自前面露出来。
  古映今一声尖号:“喝!”
  方传甲在古映今拼命的一击中,他已抛枪退到三丈外。
  他的胸脯上仍然挂着古映今的那两支利箭。
  痛苦而又翻摔在雪地上,古映今按着血口,道:“你……你没有……死……”
  方传甲道:“我没有,我甚至没有受伤,只不过你的‘箭双飞’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古映今快断气的时候,慢慢地解开外罩的羊皮袄,里面露出来的竟然是好大一块厚皮盾。
  方传甲取出两片牛皮盾那是前后两面,他举在古映今面前,又道:“已穿透了,也伤了我的皮肉,只可惜劲道已尽,失去致命的穿透了。”
  古映今张口半天,只吐出三个字:“你妈的……”
  随之,古映今上身猛地一挺,双目凸瞪,刹时僵硬在雪地上了。
  西北风开始呼啸起来,使落在地上的雪花也开始飘动着,方传甲把枪尖上的鲜血抹拭干净,再用布包扎了插回腰间,找回耿少冲的坐骑走上去。
  老人家不看地上的老人,他抬头看看天空,自言自语地道:“阿正啊,你在哪儿唷?”
  老人口中的阿正又是谁?
  水声潺潺,鸟儿清唱,黄叶落地发出柔柔的沙声,再加上一只会人语的八哥刮噪,这地方还真的妙,如果说是仙境福地也不为过。
  三进大院靠紧了山边建起来,称不上什么雕梁画栋,但雄威壮观却是有的。
  此刻,正厅上有个四十上下红面中等汉子,这人手上还提着一支怪杖,神采奕奕地坐在一张面对厅门的太师椅上,他的身边却放了个小包袱。
  有只小瓷瓶也放在那儿,侧面的两排椅子上却坐着三个壮汉,其中一人唇红齿白,虎背熊腰,双目神光毕露,一副少年英雄样子。
  另外两人也神气,其中一人瘦长,有一副巨弓靠在椅子一边,那一袋利箭好像特制的,一共十二支。
  现在,那红面中年人开口了:“阿正!”
  “关爷。”
  “阿正,事情休放在心上,官场原本很现实。”
  “是,关爷。”
  姓关的看看左右,又道:“自从你爹死后,我就暗中派人访查,总算有了眉目。”
  那年轻的阿正双眉一扬,道:“我爹效命疆场中箭而亡,死于回人之手,关爷查到什么了?”
  姓关的道:“阿正,你听过‘功高震主’这句话吗?”
  年轻人吃惊地道:“我爹只是一员武将,他……”
  姓关的淡淡一笑,道:“玄都统为人正直不阿,他的武功彪炳令人眼红,那个与七王爷甚有交情的齐伟仁就十分的妒忌,他在七王爷面前出点子。”
  年轻的阿正面色变了。
  姓关的又道:“七王爷林格纯心以朝廷大员身份在湘军之中监督战事,那齐伟仁在那清狗面前出点子,才把你爹送入死地,这件事不少人知道。”
  阿正咬牙咯咯响,他全身在哆嗦!
  姓关的又道:“齐伟仁早想接你爹的战位,你爹的寻批子弟兵也善战,可就没有机会得手,姓齐的一直跟在林格纯心身边难出头。”
  阿正道:“姓刘的现在接上我爹的战位了?”
  姓关的道:“那是自然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太了解官场了,自你丧你父失母,又把自小订的婚约解除,我就对你十分同情,阿正,别放在心上,几次表现,可圈可点,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阿正道:“关爷,我心存感激。”
  姓关的点点头,道:“你为咱们出过三次手,也完成了任务,当知杀的必是该杀之人。”
  阿正道:“满人太横行了。”
  姓关的道:“这话放在心里,少说出口。”
  他把个瓷瓶交在阿正手上,又道:“今天随我去长安,咱们设法做掉林格纯心与齐伟仁。”
  阿正一怔,道:“听这二人武功不俗。”
  他此言一出,姓关的冷哼连连,使另外两人也面色突然变得十分的不自然。
  阿正未发觉这些,他咬牙不出声了。
  姓关的道:“他们该死,阿正,咱们走!”
  那阿正把瓷瓶收入袋中,跟着姓关的便走出大宅院,果然,大门下已备好了两匹健马。
  阿正发觉另外两人也跟着出来,笑迎二人道:“水大叔,周兄,再见了。”
  姓水的拧拧红鼻头,点头道:“阿正,你少年英雄,好好的为关爷办事啊!”
  姓周的吃吃笑,道:“兄弟,你多珍重,哈……”
  于是,阿正与姓关的骑马走了。
  他二人当然是往长安城驰去的。
  遥望着远去的阿正,姓周的捧腹大笑起来。
  姓水的老者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酒袋托中手上一口气就上半斤多喝下肚。
  他抹抹嘴巴,道:“娘的,玄正如果知道是你出的点子,花了白银千两请出你的师弟干掉玄维刚那老小子,不知他会怎么同你玩命了。”
  “哈……”姓周的道:“他这一辈子也休想知道,哈……”
  姓周的甚为得意,他当然不知道他那个善于射双箭的“箭双飞”古映今已“作古”了。
  这里住的人是什么来头?谁也弄不清楚。
  阿正便是玄正,乃三汀悍将玄维刚独子,那玄维刚显然勇猛沙场,但心中却十分痛苦,只因为他早已看清大清朝正走向日幕途穷之地,便也不叫儿子投入军旅。
  玄正也明白这些,心中免不了气愤当今,随之遇上了姓关的便投入姓关的手下了。
  现在,姓关的带着玄正来到了长安城,玄正抬头看,只见东大街上太白楼是一座三层高楼,正门楣上一块金字匾额“太白遗风”,再看向里面,呵,十几个伙计正穿梭忙碌着,敢情午时已到,客满座了。
  这时候有个身穿马褂的中年汉子匆忙地迎出来,对姓关的那份恭敬相当引人。
  “关爷一路辛苦。”
  姓关的只不过点点头,立刻与玄正二人往里面走,那中年人紧紧的在前面带路还半弯腰。
  一路来到后院的正厅上,两个伙计已送上最好吃的四色菜与一壶女儿红。
  姓关的接过热毛巾抹了一把脸,他对玄正道:“吃吧!”
  玄正先为姓关的斟上酒,这才为自己也斟上,姓关的已对中年汉子道:“到手了?”
  “是的,关爷。”
  “拿来。”
  中年人已自袋中取出一块牌子送上去。
  姓关的只看了一眼,便把那块腰牌交给玄正。
  玄正道:“关爷,这是?”
  姓关的道:“有了它,你才能接近他二人。”
  玄正冷冷地道:“他们非死不可。”
  姓关的微微一笑,举杯道:“成功!”
  玄正与姓关的刚放下酒杯,中年人弯腰细声细气地对姓关的道:“关爷,事情有变。”
  姓关的一瞪眼,道:“策划很久,怎会有变?”
  那中年人道:“点子们往北去了,贺兰山南面的桑园镇一干人马同行。”
  姓关的皱眉,道:“那不就在黄河附近?”
  中年人道:“可能是吧!”
  “多久了?”“三天半了。”
  姓关的冷冷道:“路上动手最方便。”
  他对一边的玄正道:“吃过了你就追上去,追林格纯心与齐伟仁。”
  于是,有一包银子放在玄正身边,玄正沉沉地道:“齐伟仁、林格纯心!”
  声音是冷酷的,就如同狮豹欲噬人的时候发出来的吓人吼声。
  当然,这声音令姓关的十分愉悦,他忍不住拍拍玄正,道:“小心了,我不想因为他二人失去你,他二人的命合起来也抵不过你半条命,阿正,多加小心。”
  玄正道:“会的,关爷,我这就走了。”
  他拾起一包银子,又把个小牛皮长袋子抓在手上,便大步往太白楼外走了。
  姓关的没有动,他仍然在吃酒。
  那中年人也没动,也仍然站在姓关的身侧。
  半响,中年人道:“关爷,行吗?”
  姓关的道:“不行就叫他死,对咱们有何损失?”
  中年人呵呵笑,竖起大拇指道:“高,这小子已经为咱们铲除三个敌人了,如果再得手……”
  他未再说下去,因为姓关的抬头冷视他。
  玄正有着他爹玄维刚的烈性,当他孤独地处在逆境时候,他那曾订过亲的丁家人便有意疏远地,没多久,便闻得他那位未婚妻子嫁了另一都统之子。
  只不过,立正早已冷漠了,并未再把这事搁心上,一个江湖杀手,哪有心情去儿女情长,他只把一个“恨”字深深地埋在心中。
  也许这也正是姓关的目的,姓关的要他下手的杀手个个心中充满忿怒,也算是一种培养杀手出刀的手段。
  现在,玄正又拍马疾驰在黄沙滚滚的大道上,他也准备出手杀人了。
  拍马驰中,玄正不时地拍拍鞍上挂的那只小羊皮细长袋子。
  那不是一般皮袋子,因为袋中可是杀人利器,一共三节可以旋接成一管长枪的兵器。
  他已经以此亮银枪刺死过三个高手了。
  三个均是三湘中的人物,也为征西悍将。
  显然,玄正一家也来自三湘,但玄正却是奉命行事,他奉关爷之命而杀人。
  玄正早已忿忿地忘了他也是三湘人了。
  就在河套口不远处,贺兰山的南边,有一大段颓废的长城断断续续的横亘而栖镶着一个小镇,那便是兼俱水旱二路的桑园镇。
  桑园镇外面两家大骡马栈看上去似乎人满为患的样子,但仔细看,却是前来平乱的清军,而率领这批官兵的大员,正是林格纯心与都统齐伟仁。
  这家栈房只有正面横盖的瓦房五大间,大院中两边是马厩,大门是用土墙,两扇大木门只有一丈高,从外面便看到了大院子。
  别以为只有一处大院,少说可以收容二百匹马上槽。
  此刻,十几个赤脚伙计可忙着呐!这包括烧茶水,送吃的,为马修蹄子换蹄铁的,全在这大院里张罗着。
  十二名军士身挂腰刀守在正屋外,这是快接近前线了,防守上自然加强。
  附近几处黄土坡上,官兵们各派四人在山头当了望,桑园镇上的回子早逃走了。
  天就快黑了吧?官兵们五人一堆的围在骡马栈四周正吃着饭呐!忽然,远处小土坡上传出叱喝声:“站住!”
  叫什么人站住?
  大道上尘土飞扬中,一匹健马飞一般地驰来,马上是个二十出头的美少年,看他的英姿满吸引人的。
  这人不是别人,玄正来了。
  玄正正是来杀人的,闻得山坡有人吼叫,他拍马到了山坡下,只见一溜的奔来四个人。
  其中一人上下看看玄正,道:“干什么的?”
  玄正冷冷地自怀中摸出腰牌,他冲着四个大兵晃了一下,道:“齐都统在吗?”
  “你这是……”
  “怎么,连左帅的令牌也不知道吗?”
  “你是长安来的吗?”
  “快去通报。”
  其中一人忙点头,道:“是,是,你请稍等。”
  玄正沉声道:“快去!”
  那人拔身便走,只不过半里多便走入大骡马栈,玄正便在这时暗中自牛皮袋中取出他那支亮银枪,贴着马腹他旋接起来。
  山坡上另外三人还真的未曾注意到玄正的这个举动,三个人还在哨吃干粮呐!
  只不过半盏热茶工夫,又见那传话的人匆匆走来:“上差,你请去,都统大人正与五爷商议大事,不便……”
  玄正根本不开口,他拍马直到大骡马栈外,只一看便立刻下得马来。
  玄正只把马缰绳拴在门口的横杠上,他打算好了,只等得手以后,立刻上马疾速离开。
  玄工奉命来刺杀林格纯心与齐伟仁,只见他倒提银枪大步走进那两扇大木门,远看,正屋门口分站着十二名近卫,此刻,有个近卫迎过来。玄正冷冷的不加理会,那侍卫伸手,道:“兵器留下,人进去就行了。
  玄正道:“不用了,我自己拿着。”
  那侍卫沉声道:“王爷面前谁敢带兵器?拿来!”
  便在这时候,屋门里并站着两个人,是的,只这么一顿间,齐伟仁与王爷并肩着过来!。
  玄正只一瞧,突地暴喝一声,抬手拨倒那侍卫,人已拔空直在屋门内冲去。
  玄正双手揣枪厉吼:“杀!”
  他几乎从几个侍卫的人头上跃过去,就听得“呛呛呛”拔刀之声相继响起,玄正挺枪已撞进门内了。
  立刻间,屋内响起阵阵金铁撞击声,随之又是“砰砰”声起处,屋门也关上了。屋外面事出突然,十二名侍卫干着急,没有王爷呼唤,谁也无法冲进去拿人。
  此刻,屋内传来吼叱声,也有受伤的厉叱声,但就是没听到玄正的声音。
  灰蒙蒙的屋子里搏杀得真够厉烈的,就在几声吼叱中,大窗上突然“哗通”暴响,一团人影带着鲜血跃出来,这人只一落在院子里,便立刻大吼:“围紧了,休放这刺客逃走!”
  这人不是别人,王爷林格纯心是也!
  立刻,附近吃饭的官兵抄起家伙也围过来了。
  “轰!”
  又见一人自破窗中跃滚而出,随之,一团青影挟着流电也似的冷芒疾如夜猫般穿窗追来。
  玄正咬牙冷叱:“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十九枪抖出一片枪花,直往刚落地面、背上腿上冒血的齐伟仁罩过去。
  齐伟仁出刀疾阻拦,十二个侍卫便在这时候把玄正围上了。
  林格纯心也流了血,衣衫破了七个洞,他火大了:“给我抓活的!”
  齐伟仁也怒骂:“娘的,这小子的枪法好刺眼,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指着一批围的官兵,又吼:“听到王爷命令了吗?抓活的。”
  这时候玄正才发觉那十二个侍卫并非一般官兵好对付,王爷身边的侍卫大不同。
  只不过玄正的枪法高明,刺杀得围他的人很难接近他身边。
  于是,有人提着灯笼举起来了。
  玄正边杀边看看他欲刺杀的两个人,他发觉今天怕是很难得手了。
  玄正在灯光照耀下,发现上百官兵围绕在两个受伤人四周,那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用刀林把二人保护起来,想再得手,真是要过趟刀山才可以。
  玄正心中不太平,关爷的任务怕是要砸锅。
  便在这时候,半空中忽地出现十多条绊马索,一根根绊马索直往玄正飞缠过来。
  仔细瞧过去,绊马索井字形的自空中突然一齐落下来,玄正枪挑二十七次拔身跃,三个待已卫扑上前合力围堵玄正的去路,其中一人厉吼:“躺下!”
  “轰!”
  玄正应声与那人合抱着滚在地上了。
  刹时间扑上十多人,人堆也似的把玄正活生生压在最下面。
  人不能动弹,银枪也被夺去,玄正宛如猛虎被套上索,他是干吼一通了。
  他发现绊马索太晚了,那年头三湘军中备了许多绊马索,为的就是对付西北人,因为西北人有马术高明,战场上他们运动迅速,这有点像岳飞当年对付金兵的味道,只不过,他们却也用绊马索捉住了玄正。
  玄正要倒大楣了。
  林格纯心与齐伟仁二人由军中大夫匆匆地把身上的伤包扎妥当,便在正屋里开庭了。
  “把刺客拉上来!”这是齐伟仁的声音,只一听就知道他正火大呢。
  屋外院子一角,玄正已被人修理得鼻青脸肿,他至少被人在身上踢了几十脚。
  玄正如果不是练过功夫,怕早就被踢死了。
  官兵们七个挨了枪,两个侍卫还在直“哎呀”,这光景谁都会相信,玄正只怕马上要被拖出山坡旁砍头了。
  行刺都统犹可说,刺杀王爷罪在不赦。
  玄正也自认死定了,他反而十分坦然地闭上双目,面上青肿,身上痛也不再管他了,反正就是人肉一堆,杀剐随你们高兴吧!
  人抱定死了的心,他还在乎身上什么地方痛不痛,如果什么也不管了,这人也就从容去就义了。
  玄正还真的以为自已是就义,为关爷而杀人,那就是就义。
  玄正是被人自地上拖拉进正屋子的,他可以站起来走的,但他把自己瘫在地上,他再闭上眼睛,看上去就好像快被打死的人一样。
  玄正的口鼻早被打出血来了。
  “砰!”
  玄正被抛在屋门口地上,就在齐都统的吼叱下,有个侍卫取过灯来,照在玄正的脸上。
  林格纯心立刻怔怔的,道:“是个小子嘛!”
  齐伟仁道:“只有这么年轻的人才会天不怕地不怕地胡乱来。”
  林格纯心猛可里吼叱,道:“说,谁派你来刺杀本王的?”
  玄正根本不动弹,只装没听见。
  “叭!”
  一块腰牌抛在地上,齐伟仁叱道:“你从哪里弄来的?快说!”
  有个侍卫扑上去,一把揪住玄正的头发,直把玄正的血面翻向天,吼骂:“狗东西,大人问你话快回答,小心你的狗脑袋!”
  玄正只把嘴角一牵,一副冷笑模样,却也引来两个大嘴巴。
  “叭叭!”
  声音清脆,但有鲜血标飞,玄正就是不开口。
  齐伟仁恼怒了,道:“王爷,冥顽之徒,少在这种人身上费功夫,拖出去砍了。”
  三个门口站的军士进来,这就要拖走玄正了。
  于是,当然是拖到山坡旁砍头。
  玄正已被拖向门外,忽闻林格纯心沉声道:“且等一等。”
  齐伟仁道:“王爷还有指示?”
  林格纯心道:“那块腰牌,应该问出那从腰牌什么地方弄来的,咱们才能查出指使他前来行刺的人呀!”
  齐伟仁重重点头,道:“王爷说的也是,咱们这就动动军中大刑吧!”
  他忽的提高声音,道:“来人呐,大刑伺候!”
  这是要整人了,大刑只一上了身,这人便是还有一口气在,也必此生成残。
  玄正心中原是打定一死的,但既然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死前受痛苦?拖个不死不活的那比死还难过几倍。
  玄正想通了这一点,立刻一声虎吼,道:“等等!”
  他这一吼,使齐都统也吃一惊!
  林格纯心拍桌子叱道:“本王问你,这腰牌是哪里来的?何人指使你行刺本王呀?”
  玄正猛地一挺,也未起来,齐都统又吼:“你是谁派来的刺客?”
  他们是灭暴乱的,这两年暴乱渐平,真正造反的人们,也奔到中俄边界附近去了。
  玄在抬头冷笑,道:“腰牌是我的,至于为何刺杀你们,就省省事吧!”
  林格纯心叱道:“腰牌乃军中之物,难道你也是你军之人?不可能。”
  玄正也火了,他冷冷一哂,道:“太可能了。”
  “怎么说?”
  “你真想知道?”
  林格纯心道:“你非说明不可,快说,为何你有这块征西大军用的腰牌。”
  玄正忽地双目神光一现,道:“你们怎知我的身份呀?我们玄家也非泛泛,怎奈官场现实,我父死得不值。”
  林格纯心吃惊地看看齐伟仁,道:“他在说什么?”
  齐伟仁拍桌吼道道:“你把话说清楚!”
  玄工冷哼,道:“已经够清楚了。”
  林格纯心忿怒地道:“你叫什么名?”
  “玄正。”
  林格纯心道:“没听说过。”
  玄正道:“你们是没听过我的名宇,但你们应该听过玄维刚的名字吧?”
  他此言一出,林格纯心与齐伟仁几乎一齐自椅子上跳了起来。
  玄维刚已死几年了,但玄维刚之盛名,三湘子弟谁会忘记?那是疆场上的人龙,西北人闻之丧胆的人物,
  齐伟仁就自叹弗如也!
  林格纯心怔了一下,道:“你是玄维刚的儿子?”
  玄正道:“不惜,我叫玄正。”
  林格纯心道:“你有什么证明?”
  玄正道:“玄门枪法天下无双,我的银枪就是我父的兵刃。”
  齐伟仁立刻命人把玄正的银枪取来,他只一瞧便认出正是玄维刚的兵器,不由对林格纯心点点头。
  林格纯心不由跌足,道:“你这小浑蛋,怎不同你老爹学学,英雄不应当利客。”
  玄正道:“英雄也有末路呀!”
  林格纯心道:“左帅帐下四大天将,丁博文、武大山、玄维刚与齐伟仁,唉,如今只剩齐都统了。”
  玄正双眉一批,道:“武大山与丁博文也死了?”
  林格纯心道:“从他们尸体上查验,他们碰上了高手,真想不到四人之中会有高来高去的能人。”
  玄正心中一紧,难道这又是关爷暗中的杰作?那么爹的死会是……
  他不敢也不愿往下想了。
  林格纯心既知玄正乃玄维刚之子,他叫人暂把玄正先囚起来,听候发落。
  那些官兵们听说刺客是自家人,便也以湘语问了玄正,果然不差,立刻对玄正另眼相待,不再虐待了。
  此刻,正屋内齐伟仁与林格纯心细商量。
  “王爷,此事棘手呀!”
  “不错,相当麻烦。”
  齐都统道:“杀嘛,他乃忠臣之后,又是独子,咱们怎能下得了手?不杀嘛,他又是对王爷行刺的刺客。”
  林格纯心道:“本王奉圣上旨意,在此督察平乱战事,老实说,从平清红毛之乱起,本王对湘军的四大将军中,玄维刚的印象最好不过……”
  齐都统道:“我也一样佩服玄都统。”
  “玄都统一死,他那位常年生病的妻子也跟着走了,本王却忽略了他的儿子,是本王疏忽他了。”
  齐都统道:“王爷的意思是放了他?”
  林格纯心道:“齐都统的意思……”
  齐都统全身一紧,不由半低头,道:“王爷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
  真是官场人物,应对不漏破绽。
  林格纯心道:“且叫过来再问一问。”
  齐都统道:“是,且看他的造化。”
  于是,刚吃了东西的玄正又被拉进正房里去了。
  林格纯心又看清了玄正,从玄正的脸庞轮廓上看,还有些像玄维刚的模样。
  林格纯心把口气放温和地道:“玄正,本王问你,你是受何人指使来行刺本王?”
  玄工冷冷道:“你们真想知道?”
  齐伟仁道:“玄正,这是你生死关头,也是你生死一念,你要照实的说来,也许王爷开恩于你呀!”
  玄正当然不会把关爷咬出来。
  当杀手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心交给关爷了。
  玄正甚是从容地道:“我受我自已指使,我心不平,这是什么世界呀!”他最的一句话几乎声震屋瓦。
  林格纯心叱道:“你有什么不平之事?”
  玄正道:“我父战场捐躯,我母病死家中,使我投奔丁都统也遭白眼……”
  他忽然想哭,手捶地面又道:“玄丁二家儿女亲家呀,为什么丁都统把他女儿嫁了别人?”
  他此言一出,齐伟仁也怔住了。
  林格纯心道:“玄正,过去的不提,本王自有主张,只不过你这次行刺的动机不对。”
  玄正道:“怎么说?”
  林格纯心道:“你心中不平怎会把气发泄在本王身上了,你必是受人指使,说出那人是谁,本王饶你这次莽撞。”
  玄正冷笑道:“大汉江山被你们满人糟塌二百年,难道还不够?”
  他此言一出,使齐伟仁也摇头,道:“你大逆不道,无可就药,便你老子再生也救不了你了。”
  玄正道:“杀剐随便!”
  他这是不要命了。
  果然,他此言伤了林格纯心的心,也把这位王爷惹火了,只听得一声冷哼,林格纯心道:“你既决心找死犯王,本王自会成全你。”
  他转而对齐伟仁,道:“齐都统,本王仁至义尽了。”
  齐伟仁道:“是他令主爷失望,这就由不得咱们了。”
  林格纯心道:“那就早早拖出去砍了。”
  齐伟仁笑对王爷,道:“王爷,咱们为了对忠义志士之后的礼遇,我以为不能杀。”
  林格纯心冷然,道:“怎么说?”
  齐伟仁道:“虽不杀却也比杀了他还令他痛苦。”
  林格纯心道:“快说!”
  齐伟仁指着东方,道:“距此不出百里路,异河河心有个孤岛叫风火岛。”
  林格纯心已哈哈一笑,道:“不错,东方虎的老婆就在岛上当家,还是当年东方虎战死沙场以后,我把东方虎的那些人分派到那里,曾听说她搞得有声有色。”
  齐伟仁道:“把他送去风火岛,咱们就不会有打击忠臣之后的恶名了。”
  林格纯心道:“那就立刻派人把他送去,这可怨不了本王不厚道。”
  齐伟仁厉吼一声,道:“来人!”
  立刻几个官兵奔进来,齐伟仁道:“立刻派人把他送去风火岛。”
  玄正不知道风火岛是什么样的地方,但他至少知道自己这是逃过一劫了。
  住在河套人口附近的人们都知道黄河面上有座孤岛,那岛名叫风火岛,风火堡便在这风火岛的偏北端。
  这风火堡相传为元顺带回銮蒙古老家的中途驿馆,从外表上看过去,以为是在一片礁石上筑起一座似蒙古包般的古堡,实则这堡内还真有要命的机关。
  四周堡墙四丈八尺高,多为黄土石砌堆成,唯一的一道堡门前,一座三丈余的吊桥可以升降,桥下黄水滚滚而过,十分惊人,抬头看,这堡门两边雕有一副令人看了心惊的对联:“天苍苍杀后江南百万兵,夜茫茫腰间宝刀血犹腥。”
  其实此对联还真的并不夸大其词,元兵何止杀了南方百万人,只不过杀人的人并不快乐,否则又何必天苍苍夜茫茫?
  古堡建于元顺帝时期,事隔三百多年,如今住的是个老妇人伙同一批凶恶神煞,那女人不是普通人物,蒙古标旗都统东方虎的老婆是也!
  要知满清八旗中,蒙古镇红旗一族功高及于镶黄旗,快两百年了,遇上西北造反,当三湘在南方与太平天国苦战的时候,蒙古的大军由东方虎率领在西北干的可也十分惨烈,东方虎便战死西北沙场,东方虎的族中可战之士已不过百十个,便由东方虎的老婆率领着驻守在这河面的孤岛上。
  东方虎的老婆比东方虎本人这凶悍,左宗棠大军出关不久,便授予东方虎老婆专管这座孤堡作为死囚监牢。
  别管是什么,大小是个官,东方大奶奶也干了。
  林格纯心对齐伟仁说的东方虎,便是风火岛岛主东方大奶奶的丈夫。
  快马连夜奔驰,天刚微明便见五骑快马已到了一片黄土石岸边,那儿正停了一条船。那是一条小船,船上只有两个人,这两人都是风火岛上的人。
  快马在岸边停下来,船上的人也站出来了,船上人只一看,立刻跳下船。
  五骑快马中,有一人绳捆索绑的可结实呐!不用猜也知道送犯人来了。
  有个船家迎上去:“爷们辛苦了。”
  “彼此辛苦,奉王爷命押来人犯,立刻送上岛,不得有误。”
  另一军士取过文书:“画笔收押!”
  船家取过文书上了小船,也不知用什么描的,文书上已画了个大圈圈,这就算交割人犯了。
  人犯,当然是玄正被送来了。
  有个小小军官走近玄正,道:“玄少爷,有在下帮忙地方吗?”
  玄正抬头微笑,道:“怎么帮法?”
  那军官道:“咱们敬你的老父是英雄,也是三湘好男儿,如今见忠烈之后落得如此下场,难过呀!”
  淡淡一笑,玄正道:“谢了。”
  那军官道:“玄少爷,如果此刻你把指使你的那人说出来,我以性命保你出来。”
  玄正道:“再谢了。”
  是的,如果他出卖关山红,他早就说出来了,又何必等到此刻。
  玄正大步往小船上走,他连回头看一眼也没有。
  那军官无奈地摇摇头,手一挥上马走了。
  押送的四个官兵只抬头看看河下游,那座泛了土黄带灰色的岛上古堡,还真带着恐怖的意味。
  于是,小船离岸了。
  摇船的看看玄正,他看得直摇头。
  “兄弟,你贵姓?”
  “玄。”
  “玄?少见的姓呀!”
  玄正木然地看着河面,这一带的河面上,河水还是可以的,只绕过河套,河水就更混沌了。
  摇船的叹口气道:“小兄弟,你才几岁呀,就这么的杀戏了!”
  什么叫杀戏?北方人听戏到结尾,戏台上吹起喇叭声就表示戏唱完了,完了就叫“杀戏”。
  那人的意思说,玄正完蛋了。
  是的,只要犯人被送上这风火岛,想再出来,除非是死掉。
  玄正并不知道这些,他此刻在心中想的乃是关山红,关爷早晚会来救他出去的。他也想到曾是他未婚妻的丁怡心。
  玄正只一想及丁怡心,他就咬牙咯咯响,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未婚妻会投入姓成的怀抱。
  那个令他痛恨得无地自容的尴尬场面当时他去投奔丁府的,无缘由的却叫他等着吃丁大小姐的喜酒。
  玄正忿怒地走了,他一气之下便走入江湖,便也投在关山红的门下。
  玄正决心为关山红做些什么,他也已为姓关的刺杀过三名大员,他这次如果成功,关爷面前便更得宠了。
  玄正为什么要投入姓关的手下?在当时只要能叫他出口怨气,他什么也敢做。
  只不过这一次他太过大意了。
  玄正原是要突然发难的,不料林格纯心与齐伟仁二人的武功也不俗,他虽然刺伤二人,却并未杀了二人,他反而被擒住送来这风火岛上了。
  那小船顺流而下,两个船家用力摇,直把小船摇到河中心,这处已是风火岛了,
  风火岛的风火堡,堡门就冲着北方,那座像个蒙古包似的古堡,前面有一道小湾,当小船快被河水冲到岸旁的时候,两个船家齐摇船,用力地抢过一道土石岸提而进入那个小小湾内。
  立刻间,从堡内奔来三个提刀大汉,其中一人还口中嘿嘿直发笑。
  “来了,来了,来了就好呀,哈……”
  “牛八爷,你吃饺子,咱们喝喝饺子汤呀!”
  “王八蛋,少不了你二人的油不汤。”
  呵,他三人岸边一站,就见那手拎板斧的大汉粗声道:“抬上来,抬上来。”
  “是,牛八爷。”
  船上三人忙把船拴在岸边石头上,然后去抬玄正。
  玄正上了小船以后就又被捆上了双腿,这时候两个船家齐动手,活生生的把玄正抬在石堤上。
  突然,姓牛的毛汉一把揪住一个船家,沉声道:“没搜他吗?”
  船家立刻摇手,道:“没有,没有,不信你八爷可以问他。”
  “没有最好,真像上回,八爷劈了你俩。”
  他松开手,立刻对他身后两人,道:“搜!”
  于是,那两个大汉抛下手中刀,就在玄正的身上搜刮起来了。
  呵,还真叫妙。关爷交给玄正的银子除了鞍袋之外,口袋中也有银票与银锭,玄正因为是玄维刚之子,骡马栈中就没有搜他的身。
  如今来的风火岛,这儿是监牢,自然的他什么东西也要搜他的身。
  如今来到风火岛,这儿是监牢,自然的他什么东西也要搜出来。
  那个毛汉牛老八哈哈笑起来了。
  于是,他可大方的施舍了。
  他把银锭取了五两交给船家二人,道:“拿着,以后可要记牢,八爷不是小气人,你们如果偷嘴,就等着挨我的斧头。”
  两个船家齐点头,笑嘻嘻地道:“是,是,咱们以后绝不偷摸犯人口袋,放心吧,八爷。”
  毛汉手一挥,道:“回去,回去!”
  他这是要船家喜滋滋地跳上船,立刻把船往岸边摇去。
  毛汉看着一把银票与银子,冷冷道:“这小子是个财神爷呀!”
  他怎知玄正乃关山红手下杀手。
  玄正几乎要闭上双目了,他才不想此刻多口。
  另一人开口了:“八爷,咱喝饺子汤……”
  毛汉一瞪眼道:“娘的,少下了你二人的,我能独吞吗?拿去!”
  他每人塞给他们一锭银子,余下的他全揣入怀中了。
  风火岛上这座古堡看上本就如同一座蒙古包,在七大块大岩上立柱搭建,看上去十分奇特,从外围看,几乎三面岩石矗立保墙外,唯独这朝北的一边的岩石不高,一道横沟作屏障,堡门就在沟对面。
  此刻,三丈八尺高堡门放下来了,四个人手持刀斧押着玄正走进这风火岛。
  玄正抬头看,这圆圆的古堡开了两扇窗子也是畸形。
  为什么说畸形?只因为两扇窗子上扇窗小如一个算盘大小,而下扇的窗子可大了,有一张方桌面一般大。
  两扇窗都有窗栏杆,全是生铁做的,当然,这些窗内的房间也不一样了。
  玄正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
  走过一条不宽的石道,迎面出现八个大汉,这八人分别抱着个大木盆,盘中虽放的是玉米粗面制窝窝头,仔细看,再琢磨,大概每个窝窝头十两重。
  有个汉子哈哈笑,道:“八爷呀,又来了一个吃粮不办事的家伙。”
  姓牛的嘿嘿道:“安老狗的囚房快空出来了。我今送他去安老狗囚室,那你就把安老狗的一份给这小子吧!”
  那人跟在后边,笑道:“安老狗还未断气呐!”
  姓牛的怪笑,道:“再饿他两天,看他还会再赖着不走?我就不相信!”
  外面看似蒙古包,里面却有人透天场子,方圆足有二十丈,站在场中央四月看,呵,一间间的房间分得清清楚楚。
  房间一共是两扇,上扇小房间一间接一间,间间上了大铁锁,少说也有一百多。
  下层的房门都关着,两扇上门都开着,门里面传来笑哈哈的声音。
  有个拱门穿过去,玄正被带到二层的石阶上,他这才发觉第二层清一色全是囚的人犯,只见那些手托盘子的大汉们自上得二层石阶后,一间间地自门上小孔往囚室中抛进一个窝窝头。只抛地这么个窝窝头便转头就走开,有的大汉也会伸头自小孔中望进去,然后便是一声咒骂“个狗养的还没死呀!”
  玄正心中着实不平衡,还有这种骂人的。
  他被押到第九间囚室,就听得姓牛的对身后一个汉子道:“打开来,看看安老狗死了没有。”
  一把大铁锁打开了,那人推门走进去,立刻高声骂道:“他奶奶的,拖拖拉拉不干脆,你怎么还没咽气呀?你这是鬼门关前喊救命,耍赖呀,老狗!”
  地上半匐着一个灰苍苍的大个头,这人的毛发几乎掩去大半张面,谁进来他也不去看一看。
  那人走到门口,道:“没有死呀!”
  姓牛的道:“没死也好,他那两个女儿每半年就会前来探视他,好处咱们拿,有什么不好哇!”
  那人道:“这小子放进哪一间去?”
  不料姓牛的道:“弄他二人一间房,我看安老狗也快断气了,大概就在这两天。”
  “窝窝头……”
  “放一个,安老头就别吃了。”
  “轰”的一声,两个大汉押着玄正进了房,他们只把玄正身上的绳索解开来,可是在两脚却上了链锁,这光景想逃?难呶!
  “砰!”
  厚厚的木门关上了,那声音只一响,玄正便觉得他从此到了地狱,关了他一切的希望,他的爹、娘、尽管嫁别人的未婚妻子丁怡心,这一切他刻此想来,竟然没有为他们做什么。
  他应该为他三人做些什么的,至少应该奔向沙场,为他爹的战死沙场找回些什么,然而……
  然而他没有,直到那厚厚的木门“轰”的一声关上,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太不应该了。
  玄正想着这几年,反而为关爷充当杀手,那几个被他刺杀的人物,他们真的是关爷口中说的“该死之人”吗?
  只一想及关爷对他的好处,不由的伸手去摸口袋,可惜,他口袋中什么也没有了。
  玄正吃惊地一瞪眼,因为银子银票可以不要,但关爷送他的那个瓷瓶不能没有。
  在往昔,他从不为那瓷瓶中装的东西担心,因为关爷会适时地为他送来,那真是提神醒脑的好东西,只要一点点白白的带着古香的粉沫在他的鼻端抹一些,然后用力地吸入腹中,呵,那精神可大了。
  玄正此刻就想吸一些,然而没了。
  他这么一紧张,低下头看向暗处,只见那大胡子半百老人稍稍地蠕动了一下。
  玄正立刻走到老者身边,他这才发现老者的个头十分大,比他还高大。
  玄正低下身,手中拿着那仅有的窝窝头,道:“老人家,老人家……”
  那老者只把双目睁开一半,嘴巴蠕动也不知要说什么话,玄正把耳朵贴上去,道:“什么?”
  老者道:“饿……饿……”
  玄正立刻把窝窝头掰下一些喂老人,老者已露出满口黄斑牙,他果然吃了。
  老人一共吃了大半个窝窝头,他不吃了。
  他本来还可以再吃的,但他却指指玄正,那意思是留下半个由玄正吃。
  玄正吃不下了,因为他全身每一根筋骨都不自在,他的面上在抽筋,快变形了。
  “老……人家……”
  “你……难道……也像……我一样要生大病……呀……”
  玄正道:“不……不……哎哟!”
  玄正用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他跌坐在地上直咬牙!
  于是,老人家伸手去拍门,他此刻又活了。
  一个人饿了三四天,当然很难过,但他吃了玄正送他的窝窝头,算是有些力量了。
  门被他拍得“叭叭”响,立刻有个大汉奔上来。
  “是不是老家伙死了?吼什么?”
  门吼中一双眼睛望进来,看得大汉“咦”一声:“嘿,邪门呀,老的好了,小的反而快完了。”
  门内老人道:“病得怪呀,是被我传染的,怕是会闹瘟疫呀!”
  “嗨,什么瘟疫?”
  “知道就好了。”
  门外的大汉一声冷笑,道:“瘟就瘟你两个吧,老子不开门,等你二人死了僵了,咱们用麻袋装了抛入河底。”
  “砰!”门又关上了。
  玄正根本没听二人说的什么话,他滚在地上直喘息,四肢收缩就如同害了疟疾病,忽冷忽热的。
  玄正还口中念念有词:“关爷,关爷来救我。”
  老者挨近玄正,道:“年轻人,你是怎么啦,你来时不是精神很好吗?”
  玄正忽地大吼:“走开,喔……”
  老者不解地道:“怎么了?”
  玄正开始在地上滚动起来,他痛苦呀!
  老者看得直摇头,也发出一声叹息。
  玄正如同犯了羊角风,昏在地上口吐白沫还直哆嗦,令那老人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时候,门上小孔又开了,一声粗犷的厉吼,道:“安老头,你没死呀?”
  那老人吃力地道:“牛老八,老夫大病一场……呐!”
  门口的牛老八道:“快死吧!”
  姓安的也回声叱:“牛老八……阎王不要命,小鬼不来拉,怎……么……死……”
  “嘿……”牛老八道:“才送进来的小子要顶你的位,补你的缺,你如果……”
  他似乎真的发觉玄正不妙了,立刻就叫另一人快快地开门。
  那人不开门,那人对牛老八道:“八爷,开不得呀!”
  “为什么?”
  那人指着门里,道:“里面闹瘟疫。”
  牛老八叱道:“什么瘟疫?”
  那人低吼:“你看刚进去的那小子,来时活蹦蹦的精神,如今怎么变得要死了?他……口吐白沫呀!”
  牛老八叱道:“如果是瘟疫,娘的,安老头早就死了,他还能活呀!”
  那人听得一瞪眼,但他仍然道:“八爷,我们还是别进去,等两天看变化,这万一……”
  牛老八这才点点头,道:“也罢,看两天再说,至于吃的嘛,看情形明日再送。”
  走了,门外的人又走了,门里面,玄正忽的大吼又尖叫,他几乎撕碎了穿在身上的衣裳,鼻涕眼泪一齐流。
  这光景吓得老人也不自在,老人把那小半块窝窝头塞向玄正,玄正火大了。
  他奋力一拨:“走开……喔……万蚁钻心呐!”
  他不但在地上翻滚,双手十指几乎陷入地面半寸,他使尽力气,很想把体内的痛苦一古脑逼出体外,但他越是翻滚折腾越痛苦。
  那姓安的老人吃惊地道:“你……这是得的……什么怪病……呀!”
  玄正口中仍在低呼:“关爷,关爷……救我!”
  谁是关爷,这人又是何许人,姓安的老者不知道。
  玄正再是翻腾,外面就是没人来过问。
  这一天他至少痛苦尖号两个时辰,才力尽而平躺在地上半昏过去了。
  似乎是安静了,但当那姓安的老者以手去摸玄正的时候,玄正猛古丁全身颤起半尺高下,发出一声“喔”吓得老者急忙把手又缩回来。
  于是,四个时辰过去了,地上的玄正仍然未醒过来,那姓安的老人已把另半个窝窝头啃吃掉了。
  老者是不会再去惊玄正的,他今天又比昨日好多了,他可以站起来了。
  只不过这小房子甚小,几乎就如同窑洞似的窄狭,只够两个人并着走上三四步的空间。
  “砰!”小孔开了,有个大汉看进来,道:“里面那一个死了?”
  老人冷冷道:“这儿没死人。”
  “怎么,昨日那小子不是死去活来吗?他……”
  一只眼睛看进去,那人立刻又道:“那小子怎么不动呀,死了不是?”
  老人立刻拉住玄正,道:“看看,看看,他睡着了,他没死。”
  忽地,玄正低吼:“我好饿。”
  只这么一句话,门外那大汉怪笑,道:“奶奶的,歪嘴屁眼邪门呀!”
  立刻,就见那人抛进两个窝窝头,道:“拿去,吃饱快死吧,别耗着糟塌粮食。”
  老者拾起地上窝窝头,他塞了一个在玄正手上,道:“吃,吃,吃了才会有精神。”
  玄正接过窝窝头,他啃了一大半,道:“水。”
  老者摇摇头,道:“咱们下面是大黄河,水多可是喝不着,有个窝窝头就不错了。”
  玄正道:“老丈,来时他们说你……老……”
  “快死了,是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
  老人道:“他们,娘的,这些蒙古人都是恶魔呀!”
  玄正道:“他们是蒙古人?”
  老人道:“说他们是鞑子也一样。”
  玄正道:“他们坑犯人?”
  老人道:“年轻人,我实对你说,老夫安大海,我也不知被囚多少时光了,唉,我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那就是病不得,一旦病了可就等着死吧!”
  “他们不救人?”
  “嘿……救人?休想,他们只等囚犯病死,一只麻袋装起来,扑通一声抛入黄河去。
  “他们如此残忍?”
  老人道:“这是客气,如果犯了他们的规矩,活生生的当头一斧头,劈死以后背上一块大石头,连麻袋也省了,便生生的抛入大黄河。”
  玄正道:“可恶呀,难道没人干他们?”
  姓安的灰发老人道:“干?从来就没有活着逃出去的,谁干?再说这儿就是制造死人的地方,官家不管,呐!”
  玄正低头了。
  “你老是……”
  “我是安大海,娘的,西北的马贩子呀,那年鬼迷心窍的想弄个小小驿官当当,不料传信误了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押到这鬼堡来了。”
  他忿忿地又道:“还以为不出多久会被放出去的,娘的,原来这儿有进无出呀!”
  这二人正在诉说着什么,那玄正忽地全身一哆喀,他的双目一厉,立刻面色又变了。
  这光景老人看得一瞪眼,道:“你……”
  “喔……唷!”
  又来了,玄正又开始痛苦了,只见他伏地滚动中,双手抓地沙沙响,那光景就如同生不如死,要不然他还抓住头发往地上撞……
  玄正的额头也流出鲜血来了。
  他也忍不住地呼叫着:“关爷,救我。”
  那姓安的老者就不明白,姓关的怎么会救这年轻人。
  只见玄正就在这粗糙脏臭的小土屋中,好一阵翻滚又吼叫,那光景真是生不如死。
  终于,姓安的老者明白了。
  “你……你不是病呀,年轻人。”
  “我来了以后才……喔唷!”
  姓安的道:“不,你……是不是吃了鸦片?”
  玄正怎知什么鸦片,他还真的年轻没经验。
  那老者一把抓住玄正道:“昨日老夫病刚好,今天才想通,你这年轻人一定是抽那祸人的鸦片了。”
  玄正才不听什么鸦片,他痛苦地在地上滚,看得姓安老者摇头叹息不已!
  于是,又折腾了两个时辰,玄正渐渐又昏迷了,他爬在地上喘气。
  姓安的老者一边看,他已肯定玄正吸食鸦片了。
  其实玄正还算毒痛不太重,瘾大的人每大犯瘾两三次,那才叫折磨好人呐!
  玄正不知关山红给他的是鸦片中提炼的白粉,他以为关山红特别照顾他,真是杀人不用刀啊!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玄正才悠悠地醒过来。
  老人在他身边,道:“年轻人,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平日是不是抽大烟?”
  玄正道:“我不抽烟。”
  老人又问“可吃什么提神之物?”
  玄正一厉,道:“什么提神之物?”
  老人道:“那玩意只吃那么一点点,这人的精神百倍,精神好极了。”
  玄正道:“你怎么知道?”
  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安大海,西北道上马贩子头儿,江湖走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情不知道。”
  他拍拍玄正,又道:“说,你是不是吃了那玩意儿?”
  玄正道:“没来此以前,我每天总会在一个瓷瓶中挑上两撮用鼻子吸……”
  老者已叫道:“得,就是那玩意儿,年轻人,你的罪受大了。”
  玄正道:“怎么也想不到我会被押来此地,太可恶了,不知关爷会不会来救我出去。”
  “什么样的关爷?”
  玄正也说不清楚关爷什么底细……。
  玄正突然抓住老人道:“老丈,你既知我食的是毒物,就快告诉我如何解救。”
  老者道:“你现在就在戒毒呀!”
  玄正道:“可是我痛苦,生不如死呀!”
  老者道:“我以为那个姓关的必然在坑你。”
  “不会的。”
  “会,他想以此来控制你,好为他效命。”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问你,你是干哪一行的?例如我安大海,我是马贩子,你呐?”
  玄正道:“我听关爷行事,我操刀。”
  老者上下看看玄正,道:“你会武功呀?”
  “不错!”
  “那就毒瘤来时打坐呀!”
  玄正道:“如万蚁蚀心,我定不下心呐!”
  姓安的老者道:“也罢,再等几日,我老人家的身子骨有了力气之后,咱二人打架。”
  “是呀,打个不亦乐乎,你也许力气放尽就把这坑人的毒瘤混过去了。”
  玄正道:“老丈呀,如果对打,我怕把老丈弄伤呀,你这把年纪……”
  个料灰发老者呵呵一笑,道:“好心的人嘛,还怕伤了我安大海。”
  他再拍拍玄正,又道:“你以为我老了?哈,我的胳臂粗,有力气,怕的是你不是我的对手。”
  玄正一听,年轻人好胜之心又升起来了。
  “好,且等你老身子骨有了力气,你助我。”
  姓安的老人点点头,这二人坐在一起话家常,只不过话来话去骂大街,骂的是天下就快完蛋了,好人坏人分不清,到处有人在造反。
  玄正就为自己叫屈,他爹是征西大都统呀!
  于是,过午又有响动了,门上小孔又拉开,又见那大汉在叫骂:“他妈的,怎么两个全坐直了,没有一个像是快死的。”
  姓安的老者道:“别骂了,下回我女儿来探监,我叫我女儿多送你几两银子,我若死了,你们还有外快呀!”
  门外大汉也坦然:“说他娘是老婆,也对。”
  立刻,小孔中又传来一人的吼叱:“呶,拿去,慢慢地啃去吧!”
  两个窝窝头送进来,玄正急急忙地吃起来。
  还真怪,他只一吃了窝窝头,全身便立刻不自在,他又开始哆嗦了。
  姓安的老者道:“年轻人,又来了。”
  玄正已在咬牙苦撑,他的双手几乎在扯拉自己的那张泛青面皮。
  猛古丁,玄正厉吼一声:“喔!”
  他叫着便要往地上滚,那老人只好紧靠在一边不动了。
  老者要空出地方来,他不可能在此刻去惹玄正。
  当他知道玄正是犯了毒瘾之后,他不得不尽量闪躲一边,当他知道玄正又是一名杀手时候,他更是要尽量的不开口。
  只见这玄正那种比疯子还疯子的样子实在叫人看了不忍。
  玄正尖叫着,使附近的囚房中也有人在咒骂了:“奶奶的,死了算了,这是尖叫他娘的什么……”
  又有人在问:“喂!叫的什么劲呀?”
  有个粗汉更吼叫:“天大叫,天天吼,娘的,何不一头碰死算了。”
  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清脆年轻人的声音,道:“这是什么人?难道是受虐待呀!”
  没有人同情,这地方谁会对别人同情?自己都是在此等死呀!
  玄正今日吼叫的时间似乎短少了半个时辰,当他躺在地上直喘气的时候,姓安的老人立刻扑上去。
  “年轻人,快,我为你捏几把。”
  他果然在玄正的身上捏起来,直把玄正按摩得沉沉地睡着。
  安大海自言自语地道:“是个好青年呀,怎会遭遇这事?”
  他怎知玄正是遇人坑的?
  玄正又醒过来了。
  玄正未坐起来,他发现天又快亮了,那安老正在呼呼打鼾。
  他无力地伸手去拍安老,
  姓安的睁开眼,低声道:“年轻人,你醒了?”
  “是的,谢谢你。”
  “咱们是同难人,别谢我。”
  玄正道:“我想知道,我这么每天发作,要拖多久才会消失?”
  老人道:“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发现作痛苦的时间少了许多。”
  他拍拍玄正,又道:“有进步就是有希望,你再撑上十天半月准会好。”
  玄正道:“好苦呀,老人家。”
  就在玄正又痛苦的熬过五日,室中的姓安老者精神已恢复多了。
  这日刚吃了半个窝窝头,玄正又觉着心中在颤抖,双目又发直,双手心中有冷汗,这正是毒瘾又快发作的前兆,一边的姓安的老者,道:“今天咱们打一架。”
  玄正带着几许痛苦地道:“我一直用力控制我自己,我怕伤你……老……”
  不料,姓安老者道:“来吧,老夫皮粗肉厚,除了年纪比你大之外,别的不会输你。”




  玄正已面色灰惨惨的,而双目怒视着姓安的老者。
  姓安的双拳紧握:“姓玄的小子,你还不出拳呀,你怕老夫吗?你孬种呀?”
  两个人都在双足锁上脚镣,但双拳还是自由的,玄正忽然吼声如雷,道,“找打!”
  “打!”
  安老头的吼声更大,呵,这二人就在这第九号小囚室中报打起来。
  还真的令玄正有了忘我的样子。
  玄正呼吼有致,拳脚上便发了狠地对姓安的老头出击,只不过姓安的老头也厉害,他能挨。
  能挨捧又能出拳的人,这个人就不简单,玄正这几日受了煎心的痛苦,功力上自然大打折扣,那安老头也是受了一场大病刚刚喘过气来,两个人干了一场扑击,少说也打了半个时辰,可也把隔房的人犯惊动了。
  有个人犯大声叫:“闹监了,打死人了!”
  还真叫妙不可言,就听得外面有个大汉沉声叱,道:“吼你妈的什么劲,再吼拖你出来揍!”
  那人犯道:“不是我吼呀,他们打架要打死人了。”
  外面那人叱道:“死的又不是你。”
  人犯似是不甘心地道:“你们不阻止呀?”
  “嘿……”外面那人似乎连看也懒得看一眼地边走边冷笑,道:“妈的,死一个少发一份口粮,这要是算一算,一个人一天一个窝窝头,十天就是十个呀,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个,妈的,数目多大呀,老子希望死的是那个年轻的,年轻的活得长呀!”
  那囚犯不开口了,他心中在骂,口中咬牙,只不过这里早就没天没地了。
  玄正与安老头二人打了个汗湿衣,只见玄正大喘气地一跤爬在地上不动了。
  安老头更是惨,他口吐白沫翻白眼:“玄老弟,你力气放尽别乱想呀,幻想就会犯毒瘾,你快运气吧!”
  玄正依言使力是坐直身子,却突然大叫一声又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衫了。
  他甚至还把脚镣用力扭,一心想把脚镣扭断似的,全身开始哆嗦起来了。
  一边躺着的安老头看得干着急,可也无可奈何。
  也许玄正的力气放尽了,这一回他只痛苦半个时辰便安静下来了。
  这样的短暂半刻令安老头十分高兴,原是要打算放弃对搏的,但安老头又有信心了。
  玄正也有了信心,他心中暗暗高兴,只要有进步,便搏斗也甘心。
  玄正与安老头啃过了一天中的唯一个窝窝头,就听送窝窝头的那毛汉,伸头看看囚室,道:“妈的,两人打了那么久,好像死了的样子,邪门呀!”
  玄正听得心中一紧,他心想:这儿怎么希望人快快地死,太岂有此理了。
  安老头似乎不放在心上,他看看玄正,道:“玄老弟呀,你的武功高明,能挡上老身的拳头,西北道上还找不出几个来,哈,你是第一人。”
  玄正道:“安老爷子的拳上功夫也不错,甚有分量,令我佩服。”
  安老头那雄壮的上身一挺,道:“其实我的功夫在腿上,如今上了铁镣,我只有出拳了。”
  玄正道:“南拳北腿,我占了便宜了。”
  他突然全身一紧。
  安老头挺身使出拳,出拳就打在玄正的肩头上,于是玄正咬牙回击,呵,这二人立刻又打起来。
  第九号囚室打得凶,外边的人就是不出声,两边邻室的囚犯只是干着急,只劝二人爱惜自己身子别打了。
  他们怎知玄正这是为了戒绝快要犯了的毒瘾。
  当然,玄正也在心中不舒服,因为他在关山红手下当杀手,他就从未见过关爷叫另外几个杀手吃那瓷瓶中白色粉末。
  关山红为什么对玄正“特别照顾”?那当然是有原因的,只不过玄正被蒙在鼓里。
  如今玄正有时间,他冷静地想着这几年跟在关山红身边的情形,他是越想越不对劲,自己被人抗了。
  他也渐渐地想通一件事,关山红是不会来救他了。
  时光也不知流走多少,玄正果然把毒瘾戒掉了,只不过他与安老头的对搏终于把牛老八引来了。
  牛老八与马老七,这二人可是凶悍人物;被囚在风岛上的囚犯们,少有不被他二人打得死去活来的。
  “打开!”
  这是牛老八的吼声,他的手上还拎着板斧。
  第九号牢门打开了,呵,外面的风还真清凉,刮得九号牢中那些浊气直往外溢。
  玄正就忍不住地猛吸几口新鲜空气。
  现在,牛老八像一堵墙似的站在牢门口。
  “听说你们两个天天打架呀?”
  玄正道:“打架也是消磨时间呀!”
  牛老八道:“每天一个窝窝头还有力气打架?”
  安老头道:“不是说打死一个少一份粮吗?”
  牛老八怪笑一声,道:“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哈……”
  玄正就听不懂牛老八什么意思。
  牛老八突对身后两个大汉,道:“把他二人拖拉到下边场中央,叫他二人对打,妈的,至死方休。”
  两个大汉几乎是挤进牢门的,他二人一人一个拖了便往牢外走,拖拖拉拉地下了第二屋石台阶。
  玄正看看安老头,他忽然发现自己看错人了。
  安老头,当然不是老头,只不过他被囚在此,头发灰灰地披在身上,满面胡碴子看上去像老人,其实他硕壮极了,那个大骨架就比一般人高大,两条粗臂有力量,认真地看,他顶多四十八九吧,也许只有四十五。
  现在,他二人被拖到了风火岛的圆场中,那牛老八又开口吼了。
  “打开他们一腿镣。”
  有人就对牛老八道:“八爷,他二人有功夫呀!”
  “打开。”
  那人不再开口了,匆匆地把一腿镣的开来,留下另一腿拖拉着这镣发出沙沙响。
  牛老八大声吼:“兄弟们,都出来呀,羊抵角,牛碰头,马咬架,那是咱们家乡玩意儿,咱们也玩那花花搂腰摔跤的动作,可少看汉人打架的,今天大伙来看戏,不收门票不要钱,白瞧白看呐!
  他这是一口的关外话,可也把屋子里的人吼出来了。
  就像是耍狗熊嘛!玄正心中不舒服。
  马贩子安老也火了:“你叫咱们打架?”
  牛老八道:“至死方休。”
  玄正无奈地直瞪眼。
  安老头道:“我们不打。”
  牛老八嘿嘿冷笑,道;“不打可以,老子三天不给你们窝窝头,我看你们打不打。”
  安老头道:“也罢,过几招叫你们瞧瞧。”
  牛老八道:“听说你二人天天闹房,天天打架,我今叫你二人打个痛快,打个过瘾。”
  玄正道:“安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
  突然间,围的几十个汉子们乐透了。
  有人取下头上毡帽,大声吼叫:“赌啦,赌啦,赌老的赢或赌小的赢,下,下,随便多少啦!”
  呵,还真有下赌注的人,于是,两个毡帽中都有银子,仔细看,赌老的人还真多,因为这些蒙古人都知道,他们也懂得摔跤,发觉安老头个头大,手臂粗,虎背熊腰像头牛。
  当然也有下注玄正的,只是并不多。
  大伙围住他二人,这时候不打也不行了。
  安老头对玄正道:“花拳绣腿地比几招吧,你出招。”
  玄正道:“安老,咱们齐出招,请。”
  他还重重地一抱拳,立刻抬腿进招,玄正真是名家身手,出拳变掌旋身侧打,均有大将之风。
  那安老头也不含糊,足下的镣被他当武器,甩得空中“咻”声沙声不绝。
  这二人就那么的打在一起来。
  只听得围看的人齐声吼:“打,打呀!”
  有的人开始破口骂:“妈的,看着有力量,打到身上似棉花。”
  那安老头忽然大声吼道:“拿点本事给他们瞧瞧。”
  果然,安老头变了身法,带着铁镣连踢带打直往玄正罩去。
  玄正一见心中一紧,这是赶鸭子上架,不打怕是不行了。
  玄正狂吼如虎,道:“打!”
  呵,只见他出手如电,旋踢宛似大扫把,刹时间把老头逼得闪退不迭。
  于是,下注的人咒骂了:“娘的,是个大草包呀!”
  于是,一声尖叱传过来:“吃饱了撑着了,弄两个犯人看打架,这是谁的主意?”
  是的,东方大奶奶来了。
  东方大奶奶身边还跟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个男就是马老七,至于那个女的,从外表看已是明日黄花日落西山了。
  东方大奶奶也不年轻,圆滚滚的模样生了一双三角眼与鹰勾鼻。
  女人这模样只有一种男人要,那就是块头大有武功的粗男人才会喜欢她。
  东方大奶奶的丈夫东方虎就是北方大汉,当年西北面初时造反,清廷便想南北夹攻,北边便是由蒙古的东方虎为大将军出征荡平叛逆,但东方虎出师不利,他被射死在桑园镇西北方的大山里,于是,他的老婆便因功而带着家将当上风火岛的岛主,干起狱吏来了。
  这儿的牛老八与马老七二人,便是东方虎在世时候的贴身死士。
  此刻,东方大奶奶双手叉腰站在一道木门前台阶上,他向牛老八招手。
  牛老八走近东方大奶奶,道:“大奶奶,这两个老少都有两下子,属下就叫他们先比个高低。”
  东方大奶奶道:“比什么高低?”
  牛老八吃吃一笑,道:“他们可没生出翅膀,他们逃不掉。”
  东方大奶奶道:“你把脚镣解一边,他二人如果抱定不想活了,合力同咱们干个两败俱伤,你负责?”
  牛老八听得一瞪眼,他举起板斧侧身看,只见一老一少二人正在喘气,他又吃吃笑了:“大奶奶,你看看他二人,累得活像龟孙子一样,属下我指头一根就把他二人戳倒在地。”
  他说着,这才发现大奶奶的双目也直了。
  东方大奶奶道:“年轻的叫什么?”
  牛老八道;“姓玄,叫……”
  他也忘了,立刻冲着玄正叫:“喂,小子你过来。”
  玄正指着自己鼻尖,道:“你叫我?”
  牛老八叱道:“奶奶的,不是叫你八爷叫小狗呀!”
  玄正看看大喘气的安老,这才拖着那根镣走过去,地上发出沙沙声,那块垫在脚跟上的布也快磨破了。
  玄正来到东方大奶奶面前,他不丁不八地站着,面上更是不卑不亢。
  东方大奶奶道:“来多久了?”
  玄正道:“不知道。”
  牛老八叱道:“你他妈的不知道?”
  玄正道:“黑狱日子早已不记了。”
  东方大奶奶道:“嗯,也算有理,把你的头抬起来叫大奶奶瞧瞧。”
  玄正勉强抬起头,呵,大奶奶吃吃笑了。
  东方大奶奶对牛老八道:“把他二人隔开来,别住在一起,就打不起来了。”
  牛老八道:“大奶奶是……”
  东方大奶奶道:“我的上边囚房是特一号,就把他关在特一号,我看他老不老实。”
  牛老八道:“是,属下立刻照办。”
  他大巴掌拍在玄正的背上,道:“妈的,这一架你没有白打,走,送你去特一号囚房中去了。
  玄正突然听到这话,他心中实在不愿意,不住提高声音,道:“我不去。”
  牛老八吃吃一笑,道:“妈的,这儿你当家?”
  当然是大奶奶当家,大奶奶早回身走进去了。
  于是,玄正被送进附近的第二层小囚房中去了。
  场上的大汉们泄了气,比武到此算结束,大的赌注变成
  没输赢,因为两个人没有一个站不起来,当然赌注又退还下
  注的人了。
  玄正的牢中生活似乎有了改善,他不但每日两个窝窝头,而且还有一碗酸奶喝。
  玄正就弄不懂,住特一号房的人在待遇一不一样?那会有什么不同?
  他还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只是他也不再费神去多想,只要有吃的就吃吧!
  能在这风火岛的黑狱中吃到一碗酸奶,太好了,玄正就想到安老,不知他的日子是否改善。
  玄正的这种日子舒坦地过了整十天,他发现拉的屎都不一样,不再是干疙瘩了。
  天刚黑不久,东方大奶奶来了。
  玄正见东方大奶奶自囚室暗角转出来,他吃一惊,因为他此刻才发觉囚牢还有机关呐!
  东方大奶奶只一出现,先看看玄正气色,再摸摸玄正的脸蛋,大奶奶吃吃笑了。
  玄正可就无奈了。
  黑狱之中无岁月,东方大奶奶看好玄正,她也吃定了玄正,玄正几乎想发疯。
  谁见过老女人玩弄年轻人的模样吗?那真叫凶狠,玄正不想吃酸奶了,他宁愿再同老头同一房。
  只不过此刻由不得他,他得着实地应付东方大奶奶的要求。
  玄正住在特一号囚牢没多久,要认真算日子。也不过是半月吧,这里又来了新囚犯,听说也是个年轻人,这个人被囚在二层上面第八号房中填空位,因为第八号房中人脱水死掉了。
  这年轻人会是谁?没人说自然没有人知道。
  只不过这人的面皮似乎烂了,有些血肉模糊的样子,而且不时地传来尖号声,怪可怜也怪吓人的。
  当然,玄正是不会去过问这事的,他应付东方大奶奶的索求已是够凄惨的了。
  有时候他也免不了应付一下大奶奶身边的那个老女人,唉,他几乎快瘫了。
  玄正快瘫了,那是因东方大奶奶夜夜索求无度,害得他吃的酸奶连本连利的又归还东方大奶奶了。
  这时候,有个老者正拉着他的坐骑迂地独行在桑园镇的那条泥巴街上。
  这几天下了大雨,天雨路滑泥巴多,老人家双脚杵在泥巴里到了一家骡马栈房门口。
  这老人不是别人,“神枪”方传甲来了。
  方传甲在关内找玄正,他找得好辛苦,当然他没有找到玄正,老人家灵机一动,也想到了也许玄正会为他的老爹报仇而来到塞上,所以他便也找来了。
  此刻,有个伙计走出来:“老人家,咱们这儿住了军队,你这是来得巧,军队走了一大半,还有近百人。你方便同他们住一个地方?”
  方传甲看看天上乌云,道:“有个打横躺的地方就成了,你方便。”
  伙计一笑,道:“好,你等着。我把你的坐骑拴上马厩去。”伙计拉马,方传甲把马鞍与两个袋子挂上了肩头,站在那里等伙计。
  他也看着清军的人进进出出,却也不以为意。
  伙计匆匆地过来了,他指引着方传甲来到那排长房的最左面,再弯过去便是骡马栈人住的地方了。
  有一间小房间,房间里还堆放着许多料,那是喂马匹的干草黄豆之类,还堆了许多马蹄铁。
  只有一张单人床在靠里墙一边,那伙计笑对方传甲道:“我就这个小房子,你老如果……”
  方传甲一笑,道:“很好,总比外面淋雨好多了。”
  伙计道;“老人家真能凑合,你吃点什么呀?”
  方传甲道,“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我知道兵荒马乱不方便,我不挑嘴。”
  伙计又笑道:“老爷子,你和气,我这就为你去弄些吃的送过来。”
  伙计已出门了,但立刻又回来,他对方传甲小声道:“老爷子,没事别往右边各屋走,那儿住有大官呀!”
  方传甲道:“大官?”
  伙计看看门外,回头小声道:“朝中王爷呀!”
  方传甲点点头,道;“我老人家是不会自找麻烦的,你放心了。”伙计笑笑道:“只一看你老,就知道你老和气人,我去弄吃的了。”
  伙计只一走开,方传甲便把两个细长布包放在小床头上,他伸手摸着那较小的布袋,深深地在叹气。
  方传甲也低声地道:“阿正呀,乖孙呀,师祖在找你了,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呀!”
  老人家呼叫着,似乎眼泪也快流出来了。
  于是,伙计把吃的送来了。
  “老爷子,杠子头羊肉汤,吃饱了好睡觉。”
  方传甲点头,道:“太好了,杠子头泡在羊肉汤里,也省得我这几颗老牙辛苦了。”
  伙计一笑,他不走了。
  “老爷子,哪道来呀?”
  “关内”。
  “去什么地方?呼哈浩克?还是库伦?还是出长城去包头呀?”
  方传甲道:“我在找人。”
  “找人呀?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人,我的师孙。”
  伙计笑笑,道:“这年头外面多乱呀,要找人不能到处乱找,那会变成没头苍蝇乱撞一通的。”
  吃着羊肉泡杠子头,方传甲道:“我已找了数月之久,快一年了。”
  伙计道:“唉,这么大地方,也够你老找的了。”
  他走了,他还要去忙别的。
  伙计只要知道老人不是恶人就好了。
  老人身边又没刀,他应该是好人。
  其实方传甲的兵器在那只小牛皮袋子里,谁也看不出那会是杀人的凶器。
  只不过方传甲可不是恶人,他恨恶人。
  雨过天晴了,天上流云飘得快极了,算算日子,方传甲已在这儿住了五天。
  阴湿的天气就快过去了,方传甲就准备离开桑园镇了,他整装,便也把他的三节亮银枪取出来擦拭一番。
  这是一个武者对自己心爱的兵器应有的重视,尤其对方传甲而言,这支银枪几乎就是他的第二生命。
  方传甲已经擦拭了两节,他擦拭的更亮,闪闪发光的样子很是引人注意。
  就在这时候,那个伙计端着一盘吃的进来了。
  方传甲只淡淡地把手指指桌面,道:“放在那儿吧I”
  不料,这伙计可吃一惊地怔住了。
  方传甲当然也惊觉到了,他皱皱眉,道:“伙计,你怎么了?”
  伙计指着方传甲的兵器,吃吃地道:“你老……这银枪……你的……兵器?”
  方传甲道:“不错,正是老夫的兵器。”
  伙汁道:“半年了呀,你不知道呀!”
  “知道什么?”
  “半年多前,有个年轻人行刺王爷与齐都统二人,那年轻人真厉害,他就是用这样的银枪……”
  方传甲大吃一惊,一把抓牢伙计,道:“那年轻人呢?他怎么样了?”
  伙计道:“年轻人呀,他……他……”
  方传甲可急了:“快说,他怎么样了?”
  伙计道:“他刺伤王爷与都统二人,更刺死刺伤几个官兵,最后还是被抓住。”
  “后来呢?”
  伙计道:“听说这年轻人及是功臣之后,就没有当场砍头,他被送到风火岛上去了。”
  方传甲自言自语:“风火岛,风火岛……。”
  他突然怒视外面,道:“风火岛在什么地方?”
  伙计指着东北方,道:“就在黄河正中央的那个孤岛上,看上去像是有个蒙古包在岛上。”
  方传甲急问:“有多远?”
  伙计道:“远倒不远,只不过老怕是去不了那地方,因为……”
  “因为什么?”
  方传甲几乎断定年轻人就是他找了许久的玄正,方传甲就是要找玄正。
  当方传甲在落风坡前的庞统刺死了回龙镇古树堡的“箭双飞”古映今之后,便到处去找玄正。
  那时候方传甲口中的阿正,便是玄维刚的独子玄正,也是他的师孙。
  方传甲一心要告诉玄正,他已杀了暗中射死玄维刚的真凶了。
  现在,方传甲只一听了这伙计的话,他老人家的心中可急着呐!
  “伙计,你说,风火岛怎么不能去?”
  伙计道:“我只简单对你老说吧,去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逃出来的。”
  他又指了指远处,道;“就在风火岛附近还有个天马集,那是在稍远的下游,天马集的人都知道风火岛上那批蒙古人,可狠着呐!”
  方传甲道:“照你这么说,那年轻人是完了?”
  伙计道:“八九不离十。”
  忽地,方传甲取出两锭银子塞在伙计手中,道:“伙计,你收下。”
  “老先生你这是?”
  方传甲道:“除了住栈费用,多的算是请你吃酒的,记住,只当咱们刚才没提过那件事。”
  伙计立刻明白地点点头,道:“刚才咱们说什么来着?哈……”
  “哈……”
  方传甲也笑了,他很欣赏这伙计的精明。
  “神枪”方传甲策马往东北方驰去,这时候的天气还真爽快,下了几天雨,大地被洗过似的,就是少了些树木,否则可就诗意多了。
  这一带都属贺兰山东南方,看情形已是动乱末期,路上多是三湘的人马经过。
  方传甲拍马到了黄河岸,他沿着黄河岸往下游走着,马背上他看得远,前面岸边有小船。
  方传甲是老江湖,他拍马到了小船边,只见船上两个大汉在吃饭。
  两个大汉早就看到方传甲了,只是二人不理会方传甲,有个大汉还直翻怒目。
  方传甲立马岸边横横身子,道:“二位辛苦了。”
  有个大汉仍然坐在船上,道:“你是干什么的?”
  方传甲笑笑,道:“我去天马集,走贫道了,二位可知天马集在哪个方向?”
  那人用筷子指向一游,道:“再走三十里啦!”
  方传甲不去天马集,他原是想看看河中岛。到底是什么样的岛。
  当然,方传甲一心要把玄正救出来,他这些天的目的便是为了找玄正。
  方传甲对船上二汉点点头,道:“有劳了。”
  他拍着马缓缓地往河下游驰着,方传甲心中冷笑,因为这地方并非是渡口,但这小船却紧紧地停靠岸边,显然是风火岛上的小船,他可不能引起小船上人的注意。
  就快看到风火岛的正面了,方传甲用目看得可仔细,他就觉得风火岛上的古堡像个蒙古包……至少自外看过去像个蒙古包。
  方传甲只是远远地看了一遍,他的心中便有了主意,于是他拍马绕道又折回桑园镇去了。
  方传甲又找到了那家骡马栈,还真那么巧,住在这家骡马栈的林格纯心王爷就在过年不久便往北边去了。
  此刻,这儿真的是空荡荡的无客人。
  那伙计见是方传甲又回来,笑了。
  方传甲道:“客人走光了?”
  伙计道:“是呀,你老可以换大房间了。”
  方传甲道:“我不打算住,伙计,你为我找根五爪绳子,六七丈长就行了。”
  伙计一瞪眼,道:“要那玩意干什么?”
  方传甲道:“你只管找来,另外再为我弄些吃的来,还有……。”
  他拉过伙计左右瞧,见没人,便塞了一锭银子在伙计手上,低声道:“能不能找个羊皮筏子?”
  伙计先是一瞪眼,但立刻微微笑,道:“喔,喔,你老人家是……哈……喔……”
  方传甲低声道:“搁在心上,忘在嘴上,伙计,你只装做没有这回事,也忘了我这个人。”
  伙计立刻点头,道:“老人家,我什么都忘了,只不过小子心中有句话只对你老一人说。”
  “说。”
  “多加小心呐,被抓就完了。”
  方传甲再一次微笑,也再一次塞给伙计两锭银子,那是要伙计去张罗一个羊皮筏子的。
  于是,方传甲就在屋子里吃喝起来,他等着伙计为他把东西张罗齐。
  其实这些东西骡巴栈里也有,旧的,但十分管用。
  那伙计连同吃的全弄齐,也都为方传甲拴在马背上,他这才笑嘻嘻地去见方传甲。
  “老爷子,全都弄好了。”
  “真快。”
  “为你老跑这点腿算不了什么。”
  “真是好样的。”
  方传甲起身往外走,忽见骡马栈的老板跑过来:“小九子,谁要羊皮筏干什么?”
  那伙计叫小九子,忙上前,道:“五叔,这位老人家过河去包头,他买咱们的,呶,银子你老收下。”
  小九子把银子塞给他五叔,只见这老板眨眨眼,道:“啃,去包头还远着呐!”
  他把银子塞进袋子里了,这表示他也同意把羊皮筏子卖给方传甲了。
  方传甲笑笑,提着他的两只袋子走出骡栈外,见伙计见为他弄妥当,于是,他拍拍伙计,笑道,“只当是梦一场,嗯?”
  “对,什么也忘了,哈……”
  方传甲跨上马背便走,他连回头看一眼也没有。
  方传甲没有再驰马往下游,他如果想摸上风火岛,就得往风火岛上游去,羊皮筏子靠手划手,顺流而下才会接近风火岛。
  方传甲行走江湖五十春,他才真正是大风大浪中翻滚的江湖人物,什么样的事物他只一眼便明白。
  江湖上的这种人物也最固执。
  方传甲决心上风火岛去,就是他的固执表现,因为他已肯定他的师孙玄正被囚在风火岛上了。
  夕阳自土坡那面照过来的时候,方传甲已选了个斜坡地方,在几株小树的遮掩下把他的马藏起来。
  方传甲背起羊皮筏子又带上爪索,当然他也把他的吃饭家伙亮银枪插在腰上。
  很快地他到了黄河岸,那个由五张羊皮合凄的羊皮筏子,方传甲就坐在岸边用力地吹气。
  那还真累人,吃得他也觉得头昏脑胀的才把羊皮筏子吹了起来。
  一阵喘息,方传甲直觉得自己真的老迈了。
  天黑了,方传甲把羊皮筏子推入河中,他的人便爬在羊皮筏子上了。
  右肩头套着长爪索,方传甲用力地把羊皮筏子往河中心划,他的两只蒲扇大手拨弄得河水哗哗响,就这样,他一路往下游漂去。
  方传甲抬头看前方,远处水面上露出黑呼呼的一道屏障。看上去宛似水中站起的怪兽,他知道那就是他要登上去的风火岛。
  方传甲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他认准了方位用力划,真的吓人,越近水流也越快,几乎就在他想察视何处好登陆的时候,他的羊皮筏子已撞上礁石了。
  方传甲急忙用手攀礁石,双足钩紧了羊皮筏,这才算把撞击的力道稳下来。
  方传甲把羊皮筏弄到礁石岸的黑坳处,这才抬头看着这个风火岛。
  只见附近悬岩陡滑怪石嶙峋,更加上礁石光滑无比,甚难攀爬,不由得皱眉头来。
  有几处灯火露出来,方传甲发现这个圆形的古堡很整齐地开了许多窗子,便也照窗处附近有微光。
  于是,方传甲取下了肩头的爪索,应在礁石上他把爪索往上抛他至少要先离开水面。
  爪索还真管用,方传甲奋力地抓牢爪索踩着光滑的石头一步步地往石堡墙上攀去,就那么五七丈高处,他几乎爬了一盏热茶之久。
  方传甲贴紧了风火岛的堡墙不动,抬头上看,附近就有两个窗子,那当然是驻守此堡的人住的,要不然是不会打开而且没有铁栅。
  方传甲贴耳在堡墙下,他很仔细地听着,半晌,他微笑了,因为墙头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方传甲再看看天空,应该是二更天了吧,他抖抖全身水渍,立刻取回爪索,奋力一掷,爪牢堡墙顶端,于是方传甲沿索往上攀登,只不过五丈高下,他很快地便登上堡墙头。
  真静,风火岛上没有人声,黑漆漆的里面偶尔传来几声无奈的呼嗥。
  方传甲认清了方位,不错,冲北方向的堡墙上有两个人影的移动,也只那么一晃便又消失不见了。
  方传甲只移动了三五丈,便发现这儿的顶上均是厚木板再覆以黄土石板在上面,圆圆的风火堡上层都是一样的,踩在上面还带些松软。
  猛吸一口气,方传甲运起内功,立刻似一头狸猫般翻向上层的边缘,他以脚钩住小窗便到了上层的那条石道上了,于是……
  于是方传甲心中一紧,因为一个个厚实的木门用铁锁自锁得紧,大略数一数,怕有六七十之多。
  方传甲只能作犹豫,久了真怕惊动别的人。
  只不过方传甲也带着几许运气。
  是的,倒楣的人不能永远楣下去,要不然也就不会有那句“否极泰来”的话了。
  方传甲也算否极泰来,他落身在第八第九的小囚室外,那可是安老头的囚室外。
  方传甲只一看,便知道这些是囚人的牢,那批蒙古人是不会住在这些土老鼠住的小囚室的。
  方传甲左右看一遍,他冉拉开门上小孔往里面瞧,里面黑呼呼的他什么也瞧不到。
  方传甲开口低声地,而且几乎把嘴巴全部塞进小孔,道;“喂,喂,小声些,请醒醒。”
  “呼”地一下子,有一团影子扑过来了。
  “你是谁?”
  方传甲道:“千万小心,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呐!”
  “打听人?谁?”
  “有十二十出头的年轻入呀!”
  里面的人露出一双似反光的大眼睛,道:“年轻人?他叫什么?”
  “姓玄,玄正。”
  “嗯哈,你是来救他出去的呀?”
  “如果你知道,快告诉我,我会连你一起救出的。”
  里面的人还真的愉快了。
  在那个环境中,能有希望出去,太好了,当然,人如果不是处在那景观中,永远也体会不出希望是什么了。
  小囚室中不是别人,及安大海是也!
  安大海急问方传甲道:“你……多老呀?”
  “七十了。”
  “真老呀,我问你,来了多少人马要救人?”
  “老夫一人。”
  “得,你救不了人反而害死人,算了,你快走吧!”
  方传甲道:“你如果不放心,我只救玄正一个人,朋友,你告诉我玄正在哪一号牢房?”
  安大海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一人想救人呀,老实说,你如果被人发现,你自己也完蛋。”
  方传甲急道:“朋友,我可以实对你言,玄正父子二人的武功,全出自我的传授,如果我的师孙有阅历,谁也休想捉住他。”
  安大海一怔,道:“你就是‘神枪’方传甲?”
  “不错!”
  “可是,本事再大你只一个人呐,他们的人可多呐!”
  方传甲道:“快告诉我玄正的囚处,你已误了我不少时
  辰了。”
  安大海又犹豫了。
  方传甲可急了:“朋友,老夫在求你了。”
  安大海:“你老的身份,又燃起我心中的希望了。”
  方传甲道:“我答应会对你朋友伸出援手的。”
  安大诲道:“好,希望你能成功。”
  他又低声耳语似地道:“你顺着石道往里走,正中央有两间牢房被隔开的,右面的一间两月前才关进一个年轻人,左面的便是玄正,好像他囚的牢房是特一号。”
  方传甲只略打量,立刻弓身往中央走过去,这时候怕已三更天了吧!
  天黑对某些人做事更方便,方传甲就在那小囚室的外面不动弹。
  他轻悄悄地拉开门上小孔,用目往里面看去,他的血脉贲张,神情紧张,因为他就要看到他多日寻找的师孙玄正了。
  这两年多不知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方传甲用手拭拭双目,这才低声地道:“阿正,阿正,你在里面吗?”
  “呼”地一声,小孔外多了个眼睛往外看。
  “谁?”
  “师祖来救你出去的。”
  “师祖?”
  方传甲觉着不对劲,立刻凝目看那人:“你不是玄正呀!”
  “我姓成,成千业是我。”
  “小声些,我问你,玄正呢?”
  成千业道:“我二人换房了,他愉快了,我苦了。”
  方传甲不理会这些,方刻又摸到右面小囚房,他急忙开小孔,道:“阿正,阿正。”
  立刻,脚镣响起来,一条人影站在门后面:“谁?”
  方传甲听一听便知道是玄正的声音,他激动了。
  “孩子,师祖找得你好苦呀!”
  “师祖,是你老人家来了?”
  方传甲不再犹豫,双掌运力,“咔”地一声把门锁扭开,玄正已低声道:“师祖,我戴有脚镣。”
  方传甲进去了,他拔出一节亮银枪扎在脚镣的锁头处,低吼一声:“开”。
  “咔”。玄正的脚镣被拨弄开了。
  玄正立刻扶住方传甲,道:“师祖。”
  他跑下就叩头,方传甲道:“快走。”
  师祖师孙两个人错身到囚门外,附近传来低呼声:“玄兄,玄兄,还有我呀!”
  玄正走过去,道:“成兄,你等着。”
  玄正的意思是要成千业稍待,他会与师祖救他的,然而成千业急了:“不,快救我出去。”
  突然,小囚室传来一声厉叱:“小东西谁救你出去?”
  那间囚室与一暗室是相通的,成千业的声音大,他把东方大奶奶弄醒了。
  “哗”,一道灯火照来了。
  成千业却仍抓牢玄正不放手。
  方传甲也急了,他低叱:“要救你,你却把人惊醒。”成千业道:“快救我。”
  方传甲道:“来不及了。”
  他突然出手,一掌劈开成千业抓玄正的手,拉过玄天就往上面翻上去。
  便在这时候,成千业的小囚室中传来一声厉哟:“有人劫狱。”
  随之便听得东方大奶奶,的尖吼:“抓人呐,妈的,胆子也太大了。”
  风火岛上传来口哨声,那些正在睡梦中的蒙古兵一个个提刀奔出来了。
  牛老八与马老七二人分别带人往囚室上屋杀来。
  马老七还厉吼:“在哪里,在哪里。,’
  远和有人指着九号囚室上方,大叫:“在那里,快,在墙头上。”
  这真叫紧张呀!
  方传甲守在墙头上,他的银枪端手上,光景准备一场斯杀了。
  两个方向的大汉杀过来,玄正已在墙处大声叫:“师祖快下来。”
  方传甲一声冷厉地笑,抓住绳子往下滑,他就快滑到乱石崖上了,忽然绳子猛一松,就听墙上的牛老八一声厉吼:“杀!”
  牛老八的斧头砍断了索绳,方传甲一跤跌下去,却又被下面的玄正扶住。
  于是,从墙头上掷下几把刀都被方传甲拨落在水中。
  方传甲拉过玄正便匆匆地奔滑到乱石崖中,这二人什么也不顾了,找到那个羊皮筏子便冲向河心水中去了。
  就听堡墙上有人大吼:“是那姓玄的小子逃了。”
  不错,河水反射着玄正,立刻被人认出来了。
  于是,东方大奶奶奔过来了。
  东方大奶奶冷厉地道:“上得风火岛的死囚还想逃呀,门都没有。
  马老七道:“把小船召回来,属下去追杀那小子。”
  东方大奶奶道:“下游最近的小镇是什么?”
  马老七道:“天马集,大奶奶。”
  东方大奶奶道:“明白派李七带二十名弟兄去天马集,找到姓玄的小子把他砍了。”
  这是命令,马老七与牛老八自然得服从。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方传甲与玄正二人抓牢了羊皮筏于顺流漂,这一漂就是五七里远。
  方传甲指着岸边,道:够了,他们不会连夜追到这里来的,咱们快上岸。”
  玄正道:“师祖打算……”
  方传甲道:“你的事我已听过了。”
  这二人急急地把羊皮筏拨划到河岸边,羊破筏子拉上岸也不要了。
  方传甲自腰上取了个细长的布袋交在玄正的手中,叹口气,道:“呶,阿正呀,这就是射死你爹的凶器,你快看。”
  玄正接在手中只一看,不由全身一紧:“这箭,这箭是维族的吗?”
  “不是。”
  玄正道:“真像,真像周上天用的箭。”
  方传甲道:“周上天?他是……”
  玄正道:“血箭周上天呀,我认识这人。”
  方传甲道:“你认识姓周的?这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玄正道:“师祖,咱们先找地方歇歇,我再把事情告诉师祖。”
  方传甲带着玄正匆忙的来到他藏马的所在,玄正已闻到许久未闻到的香味。
  方传甲已把个油包抛给玄正,道:“阿正,吃吧,我知道你许久未吃饱了。”
  他二人并肩坐下来,玄正先是喝了酒再吃了肉,葱油饼吃了两大张,看得方传甲直摇头。
  玄正这时老对方传甲道:“师祖,你是怎么找来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关爷派来人救我,”
  方传甲道:“谁是关爷?”
  玄正道:“关山红关爷?”
  方传甲道:‘没听过这个名字,难道你投在姓关的门下干事?”
  玄正道:“我充当杀手,关爷手下有几个厉害人物,其中一个叫周上天。”
  他再细看那两支箭,又道:“这几乎就是周上天用的箭,不会差太远。”
  方传甲道:“同样的箭也射向我?只不过我有备。”
  他冷冷地想着落风坡一战,又道:“那个古映今他已承认了,他拿了一个人的好处而为人操刀,难道这个会是姓周的?”
  玄正道:“当时师祖未问出何人指使他?”
  方传甲道:“姓古的口风甚紧。”
  玄正道:“我理解,因为我也是干杀手的,只不过我自会查出来这幕后主使的人。”
  方传甲道:“关山红,你们是什么样的组合?”
  玄正道:“真实情形我弄不清楚,只不过我这次受难之后,我发觉关山红也坑我。”
  “怎么说?”
  “姓关的平日给我吃一种提神白粉,我却吃上了瘾,这次被关在风火岛上,毒瘾发作几乎害死我,”
  那方传甲双目一厉,道:“这人想控制你了。”
  玄正道:“我没见他送另外几人食用,还以为对我独钟呐,哼!”
  方传甲道:“当我在岭南家乡听到你爹出事消息之后,我便急于要找到你,我找了你太久厂,真是苦啊!”
  玄正道:“师祖,这箭?”
  方传甲道:“我奔到营中之前先去你家,又听说你母亲受不了打击而亡,你也走了。”
  玄正道:“那两个月我好苦,守在墓上未走去,师祖,这箭?”
  “是营中人把你爹背上中的箭交我看,他们也说其中两支箭不是西北的箭,而我,立刻带进关内,江湖朋友一看就知道这是回龙镇古树堡‘箭双飞’古映今的,江湖上只有姓古的可一射双箭。”
  玄正道:“还有周上天,姓周的也能。”
  方传甲道:“咱们慢慢查,看是否姓周的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
  二人静了一阵,玄正道:“真是造化弄人呀!”
  “怎么说?”
  玄正道:“我与丁博文女儿订过亲,不料我爹死,娘也死了,姓丁的却把女儿嫁了姓成的,哼,想不到姓成的儿子也被送上风火岛去了,嘿……”
  他这笑不知是高兴还是无奈。
  方传甲道:“就是那个叫我救他出来的小子?娘的,他几平拖累了咱们。”
  玄正道:“成都统也是三湘名将呀!”
  方传甲道:“他爹……”
  “死了,只是他没对我仔细说。”
  玄正顿了一下,又道:“风火岛上那个东方大奶奶,她真不是东西,我被她搞惨了。”
  方传甲一听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摇摇头。
  玄正又道:“也算幸运,姓成的比我后到几个月,他也被东方大奶奶看中,便移到了特一号囚房中,我便转到了特二号,如果我还仍的特一号,那囚牢有暗门通东方大奶奶的地方,师祖为我开锁镣,怕早就惊动东方大奶奶了,想出来,怕不容易了。”
  玄正这么一说,方传甲才明白还有这么一段话。
  方传甲就点头,他同意地道:“也算万幸吧!”
  这一老一少便在这地方歪下身子睡了,至少方传甲累了快一整天,全身又湿漉漉的,早累了。
  天马集对面一大片黄土高原,那真是干不拉叽的黄土坡,如果有草,草不长,如果有树丫一小棵。这时候黄沙微扬中,有辆马车驶向天马集,赶车的两个汉子坐在车前面,另有个中年汉坐在马上跟着车。
  车在弯曲的黄土大道上正驶着,忽然迎面来了二十一个扛刀的大汉,这年头乱了天,谁也瞧不出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说他们像良民,可又像土匪,再是看也不会苟同,这些会是好人。
  来人中有个腿快的,扑到赶车的前面,他手上刀一挥,道:“停。”
  赶大车的敢不停?大声“吁啊”着停下马车。
  于是,车后骑马的过来了。
  骑马的忙下马,伸手人怀取了三锭银子送到那人面前,笑眯眯地道:“各位爷们,算是对各位的孝敬,吃酒不醉吃饭不饱,心意到了,收下,收下。”
  当然收下,有银子不要是猪。
  那人一把收了银子,道:“干什么的?”
  其实骑马的还想问这人,你们是干什么的,但他只一笑,道,“咱们是天马集的人,小姐今天走亲戚,这是要回家了。”
  那人真是不客气,他走到车后掀车帘,呵,他的眼睛睁大了。
  “真美呀!”
  他口中低呼,心中想:“奶奶的,如此美姑娘,睡他一夜,白天砍头也愿意。”
  只听他突然一声吼:“兄弟们,咱们乃贺兰山的英雄汉,你们还等什么呀!”
  他此言一出,二十个汉子先是吃一惊,但旋即齐声吼:“杀!”
  二十个恶汉齐出手,当先砍向车前三个人。
  三人一看可吓坏了,贺兰山的强人呀,三个人转头便往回逃,当先那人已爬进车里了。
  高原土坡大道上响起喊杀声,远处一马双鞍地来了两个看上去相当狼狈的人。
  是的,方传甲与玄正二人来了。
  黄土大道上二十个大汉追杀三个发足狂逃的人,玄正立刻对方传甲道:“师祖,这批人是风火岛上的,我只一看就知道。”
  方传甲沉声道:“咱们教训他们去。”
  他把亮银枪旋开,把两节交在玄正手上,自己只用一节,便拍马直冲而上。
  玄正立刻大吼一声,道:“风火岛上的王八们,你们还认得我吗?”
  他这么一吼叫,呵,二十个大汉中就有人回了口,道,“喂,那小子来了,咱们找到正方儿了呀!”
  “是他,快围上。”“杀啊!”
  二十个大汉立刻围上来了,玄正满肚皮的怨气,此刻他是吃饱睡足精神大极了,再加上方传甲,两个人冲上去便见鲜血标溅,惨号之声连连,地上已死了五个。真是一种快意的发泄,玄正这么久天的怨言,完全在他的枪尖上使出来了。
  方传甲是发了疯也似的舞着一节银枪,点刺拨打全用上了,立刻间被他点穴手法点倒七个之多。
  于是有个大汉抹头奔,一边还大声地喊叫:“七哥,七哥,正点子在这儿呀!”
  这时候另外几个大汉已不敢再拼杀,拔腿就往大车那面跑,一边跑一边叫:“老李呀,快别找乐子了。”
  大车的连帘刚掀起,只见车上的大姑娘衣衫被抓得不整齐,那个叫李七的把头伸出来,呵,他的两眼睁了,怎么这才没一会儿,地上已死了十二个,全是他自风火岛上带出来的兄弟。
  欲火变怒火,李七拔刀跳下车,已发现一个老者与逃犯玄正追上来了。
  李七的武功也不差,风火岛上也算高手人物,要不然,东方大奶奶怎么会叫他率人追来天马集。
  横刀拦住奔过来的八个汉子,李七仇怒地迎上玄正,吼骂,道:“死囚你好大狗胆,越狱还敢杀人呀,李七爷这是抓你回岛的。”
  玄正冷冷道:“我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方传甲沉声道:“不同他们罗嗦,宰完了走了。”
  李七冷笑,道:“好个老头儿,原来是你把人救出去的,看你七爷连你一齐捉拿回去。”
  方传甲人老脾气大,他冷叱一声,挥抢便上,道:“打死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杀!”李七不示弱挥刀相迎。
  只不过李七与方传甲样较,差了一截,两个人才较上手刚错开身,就听李七一声厉号:“喔!”
  方传甲大步横跨中,拔出他那截短短的银枪底部一节,原来他那银枪末端也利似枪尖,狠狠地刺进李七的右腰里,带出一溜鲜血来。
  李七翻着白眼倒下地,玄正已杀得兴起,把另外几个大汉又刺死六个倒在路边黄土地上了。
  还有一个没逃远,被方传甲掷去手中那截短枪,活生生地扎死在地上。
  原来三截银枪可变三支短枪用,那旋进枪管的前端,尖溜得相当吓人。
  赶大车与押车的三人奔过来了,其中一人还直叫老天有眼呐!
  那人对方传甲道:“老爷子,这位少爷,我们就住在天马集,姓尚,我是二管事,二位如果不弃,请随在下一同回去。”
  他指丰大车上仍在啼器的姑娘,又道:“我们姑娘受了惊吓,若非二位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呐!”
  方传甲不提这些,他只问道:“天马集可有铁匠铺子,而且手艺要高明的?”
  那位尚家二管事道:“有,天马集有铁匠铺子,而且还有两家也制刀枪。”
  方传甲一听,点头道:“好,咱们去天马集。”
  玄正道:“师祖是要为我打造一支银枪子?”
  方传甲点头,道:“不错,而且要快。”
  玄正道:“师祖,风火岛上成千业……”
  方传甲道:“以后再说吧!”
  于是,他二人便随着尚家的这位二管事来到了天马集,呵,尚家在天马集可是大户,大院房之外骡马也成群。
  方传甲与玄正救了尚家闺女,这是大恩,因为尚老爷子膝下只此一女,平日里当成宝贝般关爱着,几曾受过这种羞辱,如今在危机中把姑娘救下,老爷子当然把玄天与方传甲二人当成了贵客,那份势情地招待别提了。
  方传甲与玄正在客房中仔细琢磨,他二人下了个结论,关山红这人有问题,至于姓关的为什么坑玄正?那得以后才知道。
  方传甲在尚家养精神,玄正站在天马集一定铁匠铺观看铁匠为他打造的银枪。
  三个老铁匠,一边看着方传甲的银枪,模仿着细心地打造,三人还对这银枪的旋钮露出稀奇的样子。
  只不过这两天方传甲根本不打算去救成千业,那是有原因的。
  因为风火岛死了那么多人,风火岛上必会加强戒备,说不定会再派人找来。
  另外便是成千业太过自私了,差一点害得他救人的计划失败。
  玄正见方传甲不开口,他却憋在肚子里不舒服。
  那家铁匠铺正在打造银枪忙,玄正看得直点头,因为当家二管事的交待,要他们拿出真功夫打造。
  玄正双手插腰正在观看着,忽然间,天马集南头来了一骑,那是个女子。
  这女子一身素洁衣衫,头上包着青花布,身段之美自是引人注目的主要原因。
  有个包袱挂在马鞍上,蹄声得得中就快经过铁匠铺了,玄正却已忍不住地呼喊:“丁姑娘,丁怡心。”
  那姑娘猛抬头,双目立刻见泪光,“阿正哥,是你,你还……”玄正道:“我还活着。”
  他走过去,拢住马首道:“怡心,你怎么一个来到塞外?”
  丁怡心道:“在长安听到千业被囚风火岛,我……我只好来探视他。”
  玄正道:“风火岛去不得。”
  他向两边观察一下,又道:“哈心,快跟我来,有许多话我告诉你。”
  丁怡心道:“过去的事别提了。”
  丁怡心又道:“我们原来是好姻缘,唉……我爹……”
  玄正道:“我不怨任何人,这是造化弄人。”
  丁怡心道:“我爹,还有我公公,另外还有几位大人,我在长安就听说,他们不是死于西北沙场,而是另有其人暗中使出阴谋……”
  玄正吃惊,而丁怡心又道:“有人说那是江湖杀手干的,他们出手干净利落。”
  玄正吃惊更甚,他自己也是杀手,而且最后一次任备又是林格纯心与齐都统,那么,关山红是什么目的。
  玄正更要去找关山红问个明白了。
  玄正带着丁怡心来到尚家大宅院,大客厢中,丁怡心见到了方传甲。
  玄正道:“怡心,我师祖,你叫方爷爷。”
  丁怡心上前施礼,道:“方爷爷。”方传甲怔住了。
  他怨忙拉过玄正,道:“她就是曾与你订这亲的西都统女儿?
  玄正道:“师祖,她是成千业的妻室了。”
  方传甲冷然道:“你把她带来干什么?”
  他老人家真是一副不高兴样子全露出来了。
  玄正见于怡心低下头,不由对方传甲道:“事情不能怪怡心,全是他爹当家做主,这件事我清楚。”
  丁怡心一旁拭泪了。
  她低泣地道:“阿正哥,我走了,我只是把这些东西给千业的,也算尽一份妻子的心意。”
  她这就要往外走了,玄正立刻拦住她:“怡心,你不能去。”
  方传甲地叹息了。
  玄正拦住丁怡心往外走,他低声道:“我也逃离风火岛不久,怡心,我在风火岛见过千业兄。”
  丁怡心立刻全身一紧,道:“你逃出来了,他却仍然囚在岛上。”
  玄正道:“咱们均是一三湘子呀,我也正打算去救他出来的。”
  丁怡心吃惊,道:“真的?”
  玄正道;“我正赶制我的兵器,三几日便会完工。”
  他指指大街,又道:“刚才我便是去看打造我兵器的,真巧遇上你。”
  便在这时候,尚家二管事过来了。
  他是听说来了一位姑娘才过来的。
  进了房门,二管事便笑对玄正道:“来了这位姑娘呀,那到后院于眷客房住,陪我家姑娘说说话也好呀!”
  他的热情,倒令丁怡心甚为安慰。
  玄正道:“等咱们把话说完,丁姑娘就去后院。”
  尚二管事这才笑笑退出客房。
  方传甲见这丁怡心一副楚楚可怜样子,心里的怒气也早化为同情心了。
  “好吧,你在尚家住着,咱们会把你丈夫救出来的。”
  丁怡心心口一热,落泪道:“谢谢方爷爷。”
  方传甲性子急躁,他直言道:“你那个丈夫实在不怎么样,我去救阿正,他却急着叫我救他,急得弄出响声来惊动风火岛上的那恶婆娘,差一点连我们也完了。”
  丁怡心一听之下,双手捂面,她哭起来了。
  玄正道:“我体谅成兄,怡心,换是我也急,谁愿意活生生的被囚死在那绝地呀!”
  丁怡心道:“他们成家人都自私。”
  方传甲倒满意丁怡心的坦白,他反而对丁怡心开始有了好感。
  尚老爷子一家人对玄正有好感,当然那不只是玄正模样长得潇洒倜傥,更不是玄正有恩于尚家,主要的及是玄正的心胸开朗。
  当尚家人知道丁怡心曾与玄正有过婚约之后,反而嫁了别人,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要救人,这样的人太少了,也不过圣人了。
  只有圣人才会有此心胸。
  这世上心胸只有狭窄的人,江湖才起风浪。
  尚家的人就是因为玄正这样,才对玄正更高的评价,他们甚至想把玄正留下来。
  尚老爷子十分喜欢玄正,他几已到了越看越顺眼,越瞧越舒服的地步。
  他这两天尽把玄正请到后屋来,这二人可谈得愉快至极。 
  方传甲也在座,尚老爷子心中一直打算要把这二人留下来,因为他这里实在太需要像玄正这样的人了。
  但尚老爷子心中更明白,一个风火岛上逃出来的人,心中必然一肚子的仇恨,如果不发泄出来,他们是不会安静地住下来的。
  玄正就不只一次地对尚老爷子说:“老爷子,我们在此不会太长久,等救了人便入关,我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可能就是我的真正大仇家。
  方传甲接道:“也许那人也是三汀所有人的仇家。”
  尚老爷子就是听了这些话,他才没有力劝二人留在这天马集。
  玄正又去观看那家为他打造银枪的铁匠铺了。
  三个老铁匠见玄正又来到,其中一人拉过一张凳子,道:“你坐。”
  玄正坐在门口不进去,因为里面火炉升火热呼呼,红铁碎子一层层地四下飙溅着。
  那老者对玄正道:“少爷,咱们从未做过这家伙,只提炼枪管就连夜升火未歇着。”
  玄正道:“辛苦了,打造好以后少不了给你三位多一些银子。”
  那老者一笑,道:“工匠,工匠,但求突破,有了这一次经验,以后咱们不只会打造刀剑,这枪也会了。”
  另一人吃吃笑道:“什么都好弄,就是两处接头不容易,太约再有两天就完工了。”
  玄正也明白,三节银枪相接处十分技巧,会用的人只稍旋即接,力道还得快又巧,因为对敌之时契机一瞬间便过去。
  他对三人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便起身欲回尚家了,便在他刚走下街心,远处忽见有人马过来。
  玄正心中一怔,急忙折回铁匠铺。
  他已不计较铺于里面热呼呼了。
  玄正以为这批人也许是风火岛上下来的人马,说不定就是捉拿他才来的。
  就在他刚掩地铺子不久,那队人马已进了天马集。
  这家铁匠铺朝南不远处有一家大客栈,这批人五十多,其中有个大拖车,车上却是一口大棺木。
  这光景看得玄正吃一惊,因为他发觉这队人马他遇见过,桑园镇上的骡马栈不就是这批人?
  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批人押着的大拖车上是一口上选的大棺木。
  玄正心想:“这棺木中会是什么人?”
  忽然,他全身一紧,想到自己曾出手刺杀林格纯心与齐都统之事,难道这棺木之中会是……
  玄正不敢想下去了。
  他绕道奔回尚家,便把尚家二管事找来了。
  尚二管事见玄正面皮不对劲,笑问:“玄少爷,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二管事去办。”
  玄正道:“快去那家客栈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从北边来了一批官兵,他们押运的是一口棺木,设法问出棺木中何人。”
  尚二管事道:“玄少爷,咱们三汀湘人马到西北,这种事情常常有,死了大官就是用棺木运进关内去。”
  玄正道:“我要知道这棺木中是什么人。”
  尚二管事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玄正看着尚家二管事往外走,便把这件事对方传甲,道:“师祖,我认识那些官兵,他们就曾与我动过手。”
  方传甲:“桑园镇?”
  “不错!”
  方传甲冷冷一笑,道:“必是他们死了主师,嘿……”
  玄正道:“就不知死的是王爷还是齐都统了。”
  方传甲道:“将士难免阵亡,只要死在两军阵上,那就是英雄,像你爹……,唉,他被那该死的古映今所射杀,想起来就有气。”
  玄正道:“你老已为我爹报了仇。”
  方传甲道:“却仍然不知道真凶何人,师祖只是把那操刀之人杀了。”
  玄正道:“早晚咱们会查出来的,师祖。”
  方传甲道:“是的,早晚。”
  尚家二管事奔回来了。
  他一头撞进客房门,喘息地道:“怪事,怪事。”
  玄正急问:“怎么了?”
  尚二管事道:“我在客栈门口看棺木,那棺木的前端拖车板上压着两支利箭,而不是上的香。”
  方传甲一瞪眼,道:“利箭?”
  “是呀!”
  方传甲急忙取出布包,他打开来,里面正是支利箭,他问道:“是这样的吗?”
  尚二管事只一看,立刻重重点头,道:“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子的。”
  玄正跳起来了。
  方传甲道:“谁?”
  玄正道:“如今古映今死了,那么除了‘血箭’周上天之处,还会是谁?”
  他对尚二管事,道:“棺木中何人?”
  尚二管事一怔,道:“没问就回来了,我再去。”
  方传甲道:“等等。”
  玄正道:“师祖要去?”
  方传家道:“去瞧瞧,他们不会认识我的。”
  玄正道:“我就不去了,师祖多加小心。”
  方传甲跟着尚二管事往外走,出了大门外,果见远处客栈外停了一辆大拖车,车上放的是一口棺材。
  方传甲抬头看,四个大兵站两边,余下的人都去吃饭了,只见这家客栈的伙计取来一个小供桌,一炉清香放在车前方,两个供盘放的是一冷一热两样供品,有个军官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上香,他口中喃喃有词,道:“齐都统,就快进关了,进关送大人回湘西。”
  于是,一把香插在香炉里,这军官又回栈内去了。
  这时候那抬桌的伙计还站在那里没走开,而尚二管事过去了。
  “伙计。”
  那伙计抬头回身看,道:“二爷,你叫我?”
  尚二管事此地人,又是尚大户的管事,谁见了不称他一声二爷。尚二管事道:“借一步说话。”
  那伙计与尚二管事走到街角外,尚二管事问:“棺木中死的何人?”
  伙计道:“只听什么齐都统的,余下的未听清。”
  尚二管事点点头,道:“你去忙吧!”
  伙计道:“也不久了,他们打尖,吃过就上路。”
  尚二管事与方传甲又折回尚家去了。
  方传甲只一进入大客厢,只见玄正与丁怡心二人正在说着话,见方传甲回来,丁怡心低声道:“方爷爷。”
  方传甲道:“丁姑娘有事?”
  丁怡心道:“我想同你们一起去风火岛。”
  方传甲道:“那不是游山玩水呀,孩子。”
  丁怡心道:“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玄正急问:“师祖,查出是何人了?”
  “齐都统。”
  玄正吃惊,道:“齐伟仁呀,唉,咱们三湘又损失一员大将了。”
  方传甲道:“这是何人的阴谋?好像专门为杀三湘的人嘛!”
  玄正道:“莫非是他?”
  “谁?”
  “关山红.”
  了怡心也惊道:“关山红是谁?”
  玄正在风火岛早受那毒瘾之苦的时候,他在痛苦之余加以深思,越想越觉得关山红有问题,看似关心他,实则以更恶毒手段由他玄正为其操刀。
  一念及此,玄正咬牙切齿,道:“关山红是一个十分阴毒而又武功高深的人。”
  丁怡心道:“这人在什么地方?”
  “快活坝。”
  丁怡心怔怔地道;“在关内呀!”
  一边的方传甲,道:“且等咱们此地事了,咱们去找个那个可恶的关山红。”
  玄正道;“关山红手下的杀手一个比一个狠毒,他的武功也高,尤其是……”
  不等玄正话说完,方传甲沉声道:“师祖我也不差,不就是手见真章吗?”
  玄正道:“一对一,咱们自然不怕,他们联手就不一样了。”
  方传甲道:“阿正,我那两手绝活你多揣摸,等你融会贯通,咱二人联手也是天下无敌。”
  玄正道:“师祖,我正在苦练着,阿正是不会令师祖失望的。”
  方传甲欣慰地点点头,他对丁怡心道:“丁姑娘,你且回后房去,我们如果去风火岛救人,定会告诉你。”
  丁怡心起身对玄正,道:“阿正哥,我没有理由渴求你们什么,我自形羞惭啊!”
  玄正道:“怡心,至少咱们还是朋友,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何况我在逃离风火岛时候也答应设法救成兄,我信守我的承诺。”
  方传甲接道,“也是遇上你,我才有救人决心。”
  了怡心道:“谢谢,谢谢。”
  她出了客房往后院走了,一副小可怜的样子引得玄正一声叹息。
  尚二管事把玄正约去后院了。
  玄正临去,他对方传甲道:“师祖,一两天功夫,那支银枪就打造好了,我去看过,还真功夫。”
  方传甲道:“银枪除了犀利之外,重在旋接,必须要十分光滑而牢固。”
  玄正已走到门外,闻言回头一笑,道:“我都看过了,不错!”
  方传甲似乎有些不大相信,道:“这地方的工匠真能毫无瑕疵?”
  玄正一笑,道:“师祖也可以去瞧瞧呀!”
  方传甲道:“是要去瞧瞧。”
  方传甲已知道那是齐伟仁齐都统的棺木,他不由得黯然一叹:“功名,利禄,唉!到头全是一场空呀!”
  方传甲转往街上那家铁匠铺去了,远远地就传来“叮叮当当”打造声,三个老铁匠正在忙活着。
  三人见方传甲走来,他们早听过方传甲与玄正二人救尚家姑娘之事,自是对方传甲十分地恭敬。




  方传甲原是要拉根凳子坐下来的,但他发觉一支银枪就放在一边,见那枪尖尖好锋利,忍不住取在手上察视着,他还自言自语地道:“不错,果然够锋利的,只不过是否戳石会折……”
  有个老铁匠笑道:“老侠客,你可以试一试呀,单只一个枪尖便入炉出炉七十二次,已是百炼精钢了。”
  方传甲不用以枪尖去戳向石板,他站到门口,把枪尖迎着阳光,以右手拇指在枪尖之上轻轻地抹弄着。
  方传甲只抹弄了十几次,他忽然不动了。
  他也不回身,因为他很清楚的发觉那银亮的枪尖身上映出一个骑马的人。
  马停在街心上,马背上的人也不动,冷冷的把那稍嫌清瘦的嘴角在牵动着。
  就在双方一窒间,方传甲忽地转过身来,他便也看清楚那个注视他的人。
  那人的马是好马,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是黑色,名驹一条鞭是也!
  马鞍上挂着一个箭袋,那张弓可真够大的了,正挂套在他的肩头上。
  真冷静?马上的瘦高汉子把马缓缓地拨到铁匠门口,小心地把缰绳拴在门口那个横杠上。
  方传甲仍然把那一截银枪竖在面门前,他的面上也仍然的冷漠。
  瘦汉走近方传甲,道:“老先生,好枪。”
  方传甲道:“不错!”
  瘦汉道:“请问贵姓?”
  方传甲双目落在瘦汉身上,道:“朋友,你不是为我的人立马不去,你是看到了我手上的这管枪吧?”
  瘦汉嘿嘿连笑三声,道,“你老先生说对了,这种银枪分三段,有两段尖尖地藏着,是不是?”
  方传甲已猜到此人谁了,但他仍淡淡地道:“朋友,你有见识,不错,是你朋友说的那样。”
  瘦汉忽地面皮一紧,道:“容在下猜上一猜,你老是不是姓方?”
  方传甲道:“你又猜对了。”
  瘦汉“咯嗤”咬咬牙,道:“岭南神枪方传甲。”
  方传甲道:“不错!”
  不料,瘦汉吃吃一笑,道:“好,太好了。”
  “怎么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呀!哈……”
  “嘿……”方传甲也笑,冷冷地笑。
  瘦汉笑道指向北方又道:“想不到出塞一举两得呀,哈哈……太好了。”
  方传甲怒叱道:“你是周上天,‘血箭’周上天。”
  瘦汉双目一亮,道:“你认识周大爷?”
  双方到了这时候,谁也不用称先生道朋友了。
  双方四目怒目相对。
  方传甲沉声,道:“你的招牌不就是你鞍袋中的利箭吗?”
  周上天嘿嘿冷哼,道:“周大爷找你很久了。”
  方传甲道,“你找我?”
  “不错,而且很久了。”他顿了一下,又道:“真是老奸,见箭如上呐!”
  方传甲道:“齐都统的棺材一边放着的利箭,老夫一看便知道与三年前玄维刚被射的箭是一个样的。”
  周上天道:“嗯,我也正是认准了你这银枪才认出你这老狗是姓方。”
  他开始骂人了。
  周上天道:“你为什么刺了我的师弟古映今?”
  方传甲道:“因为古映今该死。”
  周上天道:“当我赶到古树堡的时候,发现我师弟古映今的伤处,立刻便知道是你这老狗干的,周大爷正打算此事之后追到岭南找你呐!”
  方传甲道:“你不用去岭南了,老夫不就站在你的面前吗?”
  他顿了一下,手中那管银枪一紧,又道:“真是想不到,原来是你指使古映今去暗中射死玄都统,说,你们的组合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几位征西大将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而你,又暗中杷齐都统害死?”
  周上天笑笑,道:“你想知道?”
  方传甲道:“老夫正等你说明白呐!”
  周上天道:“行,我会告诉你,但那要在你快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
  方传甲冷冷一笑,道:“凭你?”
  他刚说出此话,周上天铁塔也似地直往方传甲罩过来了,他以手上的弓当兵器,凌厉地去勒方传甲脖子。
  方传甲甩肩横移,那截银枪已往周上天疾点而上。
  两个人还真不管这是大街上,立刻干上了。
  这时候不但打铁的不打了,四周的人也围上了。
  要知在这边陲地带,人们都渗杂着野性,只要三言两语不合意就会干起来。
  当然,这些人更喜爱看打架。西北人民性强悍,蒙古人更喜欢摔跤,只要有打架的,他们可以不吃饭也要看一看。
  此刻,由于打架的一老一壮二人手上拿着要命的家伙,看的人还得站远些。
  不多久,远处又奔来两个。
  尚二管事与玄正奔来了。
  此刻,玄正一见是周上天,他的忿怒可想而知,他不立即出手,看姓周的如何对付师祖。
  方传甲边杀边冷笑,他的身快极了,而周上天……
  周上天边杀边骂:“老甲鱼,你今天非死不可,周大爷找你很久了,今天才碰上,我那师弟的仇也该在此了结了。”
  方传甲嘿嘿笑,他手中只有一截银枪,但却逼得周上天左推右挡。
  他冷笑道:“别提你那个师弟了,我们汉家儿郎的脸都被他给丢了,他娘的!”
  周上天怪声连连吼道:“那天我找到落风坡,也看了我古家兄弟的尸体,他死在银枪下,想一想江湖上只有你这老甲鱼会使枪,你果然承认了,今天你这老甲鱼活该寿终于天马集,老甲鱼,你死吧!”
  他边叫边杀,四周劲风呼啸,逼得看热闹的人立刻往后闪躲不迭。
  方传甲这两天在尚家吃得饱睡得着,他的精神可大了。
  他发出厉人的冷笑,道:“古映今横行关内,不料暗中成恶边民,夹杂在边军中对玄维刚暗下毒手,用箭把玄都统射死在疆场之上,姓周的你当知道玄都统与方某的关系,老夫怎能轻饶害他的人。”
  两个人越杀越激烈,卷起一地尘土飞扬。
  玄正也凑杂在人群中。
  玄正早就知道这段过节。
  方传甲救他逃出风火岛时已经对他说过了。不料今天周上天却又为这件事找上师祖报仇。
  他本想出手,但却更想继续多听些什么。
  玄正想着周上天的真功夫在他那支弓上,便也想到自己手上未带枪。
  师祖的银枪送在铁匠铺,要打铁的仿造一支。
  玄正拉拉身边那伙计,道:“快带我去铁匠铺取回师祖的家伙。”玄正忘了他就在铁匠铺门口。
  那伙计指着右面,道:“就在这儿。”
  玄正挤过人群,果然见那家门面很大的铁匠铺门口站着三个虬髯大汉正是三个打铁的,他们都围着一牛皮裙子拖到地面上,模样儿就好像与马蹄常年打交道,看上去牛皮裙上尽是马印子。
  三个打铁的见是玄正,当然他们更认识带玄正来的那个伙计二管事。
  那伙计走到三人面前,中间那人已笑道:“尚家二管事,你们的这位老客人同人打架了,老客人真的不含糊。”
  尚家二管事指着玄正,道:“这位玄爷,他要取回他们的银枪。”三个铁匠看看玄正,中间的那人指着正在拼斗的方传甲,道:“有一节在那位老客人手中。”
  玄正已看到另外两截放在火炉边,立刻跃过去取在手中。尚家二管事问那铁匠,道:“什么时候可以打造好?”
  那铁匠道:“可费了不少力气,明日一早送到尚老爷子那里,一定误不了事的。”
  玄正道:“要快,越快越好。”玄正又挤过人群,忽然闻得“血箭”周上天高声怪吼道:“等一等。”
  方传甲便也跳出战圈,冷沉地道:“你可是要交待你的后事?”
  他说得十分平淡,四周的人也以为方传甲占上风,这话由他说出口并不为过。”
  不料周上天虎目圆睁,叱道:“这话是老子要说的,姓方的,你如果不把后事交待,那好,我们在街南头的土岗上决一死战。”
  方传甲吃吃冷笑,道:“想用你的箭?”
  周上天嘿然笑道:“怕了吗?”
  方传甲道:“谁怕谁?”
  周上天指着四周看热闹的人,道:“这里人多,莫得倒叫别人挨我的箭矢,姓方的,我在山岗上候教了。”
  方传甲道:“请。”
  那周上天走到他的坐骑前,腾身上了马雕鞍他的那箭袋共九支血箭,正挂在马鞍一边。
  他拍马走的时候,已将他的弓弦上还拨了两下,发出铮铮的声音,周上天冷沉而又得意地厉视着方传甲,道:“你逃不掉的。”
  方传甲捋着白髯哈哈笑,道:“你又说出我要说的话来了,嘿……”
  周上天拍马疾往南面冲,玄正这才走住方传甲。
  方传甲一见玄正,又见玄正手上握着两截银枪,便不由得伸手,道:“姓周的逼得紧,我不及用把三节银枪凑合在一起。”
  玄正点点头,道:“师祖,你老歇着,我去。”
  方传甲道:“阿正,姓周的找的人是我,你不用去。”
  玄正道:“我正要找关山红,师祖,姓周的与我都是关山红的杀手。”
  方传甲道:“阿正,咱们不能叫姓周的说孬种,哼!”
  他遥见周上天拍马上山岗,又道:“他那点武功还放不进师祖的眼里。”
  玄正道:“师祖,周上天有百步穿肠本领,我见过他放箭射野兔,他说射兔子左眼,就不会射中别的地方,准得吓人。”
  方传甲一笑,道:“西北武林中人,不管跑马射箭的武士,我见得多了,但那是射的免了,阿正,我是人。”
  方传甲握住玄正的肩头,又道:“别以为师祖年纪大,师祖既然走出江湖,我的雄心就有万丈高,你等着瞧。”
  玄正道:“我陪师祖一同前去。”方传甲道:“但却不能出手。”
  玄正知道这位老人家的怪脾气,便点点头,道:“我答应你,师祖,但要多加小心,周上天‘血箭’之名并非浪得。”
  方传甲一笑,那是自然而又带着轻蔑的笑,玄正已把手中握的两节银枪交在方传甲之手。
  接过玄正那两节银枪,方传甲立刻旋在一起,他迎空抖了个枪花,便大步往山岗那面走去。
  玄正缓缓地跟在后面行,他见师祖双手端枪走地有声,就好像豁出性命上战场的武士,便不由得十分感慨,因为方传甲已七十高龄之人,依然雄心不灭。
  天马集那面拥挤着大批的人,他们挤在一道矮树林边上遥遥地看。
  每年,这地方都会聚集不少壮年人,回族、藏族、汉族的都有,他们在天马镇贩马羊,顺便举行跑马射箭角力赛,所以天马集的人都喜欢看热闹。
  今天他们看到的不是比赛,更非点到为止,而是真刀真枪的玩命。
  那真是玩老命,方传甲人已古稀之年了。
  平时的比赛有人挤着看,此刻玩命更是难得见,天马集几乎除了女人,男的全到齐了,只不过这些人也怕溅到血,所以在百丈以外。
  玄正缓缓地走着,他很注意周上天的动作。
  他见周上天并未下马。
  周上天坐在马背上弯着腰,他的头还低得好像脖子断了似的在肩卜直晃荡。
  他的长弓已取在手上,箭袋上放着左手掌,只不过他并未抽出袋中箭。
  方传甲已走向那山岗的小路了,他不走大道绕上去,因为他未骑马,那条小道比之大道少走许多冤枉路。
  玄正也以为师祖选择走小路是对的。
  但他与方传甲都估理错了。
  玄正以为双方较量,总得双方先面对面,
  方传甲就以为周上天忽然慢下来,不外是在等自己走到山岗上。
  但就在方传甲稳步往山岗上越过大路快到上面的时后,陡然传来一声狂笑。
  那笑声当然是周上天发出来。
  方传甲猛抬头,便见一点寒芒已至面门。
  “真狠!”
  方传甲怒声中猛低头,一支冷箭擦着左耳掠过。
  他也是老江湖,知道周上天发动了。
  他并未挺直上身,顺势便往左侧滚地掠出一丈外。
  然而,周上天并未再发箭。
  一个善于用箭的人,就一定十分珍惜他的箭,如果没有把握而又盲目的,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周上天射出第一支箭,只是测量敌人的反应,如果敌人的武功平常,他是不会浪费这支箭的。
  当然,能在第—支箭上就伤了敌人,那是更好不过。
  方传甲果然躲过周上天的这支箭,二十丈外,周上天哈哈大笑,他拍马话驰,笑声与蹄声形成一个令人吃惊的乐章。
  玄正就以为师祖要吃亏。
  他抬头望过去,只见周上天已发动了。
  玄正觉得师祖吃亏在未曾骑在马上,
  远处,周上天弯腰取箭,怒马奔腾如飞,就在山岗上绕着方传甲打转。
  他比着射箭的架式越过方传甲,巨弓猛一弹便发出“嗡”的一声,可是弦上的箭并未射出。
  周上天哈哈狂笑中厉吼:“姓方的老甲鱼,你千万小心了,我的箭一定会穿进你的右边眼眶里,射碎你的眼珠,穿透你的脑壳……”
  方传甲双手端枪哼声连连,他怒视着纵马奔驰中的周上天,厉声骂道:“王八蛋,你有种下马战三百回合。”
  周上天马上狂笑不断,道:“老甲鱼,既然豁上性命,当然是各显神通,你小心了。”
  他拍着怒马直往方传甲迎面冲过来。
  那匹枣红怒马无视前面立着人,而且这人的双手又拿着一支亮银枪,仍然狂妄地横过去。
  方传甲毫无所动,他的脸上冷厉得好像西北高原上落霜的地皮似的,他还咬着牙。
  于是,怒马就在双方相距不过两丈,忽见一朵红云也似地从他的头上掠过。
  空中传过来一声大笑,周上天马背上回过头,道:“老甲鱼,小心你的右面眼珠子,周大爷过来了。”
  他抖动缰绳拨转马头,一声厉叫,拍马斜刺里奔驰过来了。
  现在,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周上天十分慎重地搭箭在弦上,就像瞄准着什么似的,对准端枪不动的方传甲。
  他已经高声叫过了,他一定会射向方传甲的右目。
  方传甲也在眨动着右目。
  他人虽然老,功夫未丢下,而视力比年轻人还好,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闭目打坐,内功心法已至上乘,便也助长了他双目的精芒逼人。
  他现在就流露出逼人的冷芒,注视着周上天手中那支快要离弦的箭。
  “血箭”周上天的箭离弦弓,劲急、准确、笔直地射向方传甲的脸盘,那种气势,实在令人窒息。
  方传甲旋身如幽灵一现,他的银枪在拨打中犹似一道冷电闪掣,但闻“叮”的一声,那支箭已被弹落地上。
  他的心中在冷笑。
  然而,周上天的那支箭只不过是把敌人导入歧途,就好像他说要射敌人的右眼一样,志在叫敌人产生错觉,因为
  因为他真正的目的,却是在他刚刚射出那支箭以后自敌人一边掠过。
  “咻,咻,咻!”
  三支利箭就在怒马奔掠三丈远处,好像齐发似的直往方传甲劲射而到。
  岂料方传甲却也在此时手中亮银枪一分为二他是准备怒掷周上天的坐骑,当然,如果有把握,他在站起身以后便掷向周上天。
  但当他刚刚站定,二支利箭已到面门。
  方传甲大吼一声如雷,左右手不及掷出银枪,急急忙忙的拨打着。
  “当”!
  一支利箭已狠狠地穿过他的面皮,斜着自左耳下方透出来。
  方传甲张口吐出一颗老牙,真令他伤心又气急。
  人老了,便对于自己口中的几颗硕壮仅存的老牙特别珍惜。
  方传甲只拨落两支箭,他一怒而起不料周上天人已在十丈外,且还发出一箭,这一支箭来的突然,“嗖”的一声扎入他的小腿肚子上。
  一起又跌坐下去,方传甲气得怒骂,道:“王八羔子,你只能在马上使诈!”
  他咬着牙把箭自腿中拔出来,便也带起一溜鲜血飙溅得三尺远。
  那面,周上天在拨转马头了。
  这一次,他的箭一并两支搭在弦上。
  江湖上能够一弦搭双箭的人,只怕也只有“血箭”周上天一个人了,因为“箭双飞”古映今已死了。
  怒马又开始奔腾了。
  便在这时候,一条人影自草丛中一跃而起。
  这条人影的动作比马还快,飞鸟也似的投入方传甲身侧,不等方传甲阻止,便取过方传甲手中两截银枪,直往舞来的怒马迎上去。
  不错,玄正出手了。
  玄正早就想出手了,但他明白师祖的个性,不到紧要之时,师祖是不会叫自己放手一搏的。
  但玄正看得真切,一上来师祖就失去先机。
  高手决斗,失去先机便失去了主动。
  玄正就知道师祖要吃亏,方传甲果然中了两箭。
  现在,玄正必须扭转这种颓势,他一定要抢回先机,所以他冒着挨箭的危险,迎上去了。
  双方对奔,距离缩短得很快,玄正人在空中,他已做了三个动作。
  他掷出一截短枪,对准周上天的马首。
  他又忙着把另外一截银枪扭脱,分握在手上。
  他也连滚三个筋斗,撞向敌人。
  玄正这一连串的动作,果然奏效。
  周上天大感意外在先,因为他想不到半路还会杀出个多事的“程咬金”。
  他也吃惊在后,他不能叫坐骑挨枪,怒马在空中,躲之十分困难,唯一的动作便是收弓拨马与回偏。
  于是,他与玄正错身而过,周上天在闪过玄正空中怒刺中,他吃惊地大声叫:“一条龙,是你?”
  “一条龙”乃是玄正在关山红手下当杀手的时候,大伙送他的外号。
  玄正落地未停,因为他太清楚周上天在射箭上的造诣,自己一停住身子,周上天是不会失去机会的,目标固定,便立刻变成箭靶。
  玄正偏着身子往右旋,忽然又掠向右面,到了这时候他才面对敌人。
  果然,他发觉马背上的周上天举箭左右移动,却又无法把箭射出来。
  玄正双手各持着一节亮银枪,冷冷的面对着周上天,道:“周兄,你的箭不多了。”
  周上天答非所问的哈哈一笑,道:“果然是你,一条龙玄正,玄老弟,太久太久了吧,你怎么忽然失踪了?我们好想你哟广
  他已把手中弓箭分开来垂在左右,却并未拍马过来。
  相距七八丈远,玄正冷冷地道:“我也想你们,我更想关当家。”
  周上天道;“关当家命兄弟们到处找你,玄老弟,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快活坝’上?”
  玄正重重地道:“我会回去的,周兄,我一定会赶回快活坝,我活着就是为了要见关当家。”
  周上天面带寒笑,他发出吃吃的声音,道:“玄老弟,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关当家?”
  玄正心中在琢磨,为了叫他们不安宁,回“快活坝”的日期是不能定下来的。
  如果不把日子确定,快活坝那面就得要紧张地等他上门,关山红虽然手下有许多厉害的杀手,但玄正的武功,在关山红的心目中,仍是不可忽视的一员。
  玄正看看马上的周上天,他高声道:“很快,我很快就会去见关当家,因为我还没忘记我是他的人,我更未忘记许久前他对我的一番关爱。”周上天道:“关当家最疼爱玄老弟,我们都知道。”
  玄正道:“我知道,周兄,回去说我想念他,他对我真的太好了。”
  周上天似乎尚未听出玄正话中含意。
  他以为玄正仍然忠于关当家,但他心中却也明白,玄正如果失去利用价值,怎好留他在世上?
  他淡淡地哈哈一笑,道:“你说对了,关当家一直没有忘记你,他也在想着你呐!”
  他侧面指着岗上远处跌坐地上的方传甲,又道:“玄老弟,你认识那老甲鱼?你不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他不等玄正回等,立刻又道:“玄老弟,我找这老家伙很久了,他刺杀了我的师弟。”
  玄正当然知道这件事。
  方传甲早把这件事告诉了玄正。
  玄正闻得周上天提起这件事,心中十分激怒,他知道周上天的这个师弟是“箭双飞”古映今。
  当年这古映今扮成叛军与清军对抗于天山南麓,古映今是专为对付玄维刚,他射杀玄维刚于一道土坡下面,然而玄维刚背中十九支箭,其中两支箭很特别,有经验的老江湖一看就知道是古映今的。
  此刻,周上天提起这件事,玄正心如刀割,师祖方传甲替他报了杀父仇人,而周上天却要为他的师弟找上方传甲。
  玄正看看仍然坐在地上的师祖,他知道师祖腿上那一箭一定不轻,否则师祖早就站起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周上天,道:“我以为你那个师弟该死!”
  周上天吃惊地道:“玄老弟,这话什么意思?”
  玄正道:“很简单,如果他们不该死,又怎么会被人剌死?”
  周上天摸不清玄正这话的意思,他面色一寒,指着方传甲道:“他是什么东西?”
  玄正道:“他不是你口中的东西,他是人,但重要的是这个人是我师祖,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是我父在世时候的师父。”
  他缓缓往周上天面前走着,又道;“你周兄应该明白,师父替徒弟报仇,应该不会错吧?”
  周上天吃惊地道:“玄老弟,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那老甲鱼—….”
  玄正突然喝叱,道:“他也不是老甲鱼,当你知道他是我师祖的时候,你就不应该再呼叫他老甲鱼。”
  周上天反而笑笑,道:“真抱歉,可是他却刺杀我那个好师弟。”玄正道:“你的那个师弟却改扮成叛军,射死了我的父亲,这又该怎么说?”
  周上天故意吃惊地道:“这是谁造的谣言?玄老弟,你千万不能上当呀!”
  玄正道:“如果谣言出自真凶之口,那就不是谣言了,尤其是家父背上中的箭,只有‘箭双飞’才有,你也有。”
  周上天搔搔短须,道:“玄老弟,你相信我那个师弟会把自己干下的丑事随便说出来?”
  玄正道:“我相信我师祖不会冤枉好人,古映今带回千两赏银是不会错的。”周上天双目杀机一现,他面无表情地道:“征西大军几乎全都来自三湘,古家老弟长年在关内走动,我以为不可能为了千两银子去当叛逆吧?”
  玄正已站在周上天马前三丈远,他仔细地看着马背上的周上天。
  周上天为了取信于玄正,便也把左手的箭又插回箭袋中。
  他笑笑,道:“我不会放弃为我师弟报仇之事,只不过今天看在玄老弟的面子,我暂且罢手。” 
  玄正道:“周兄,我也不会罢手,古映今只不过是被别人所利用,我却要查出利用他的幕后主使者,因为那才真正是我的杀父仇人。”
  周上天面上一寒,道:“他人已死,玄老弟又如何去迫查。”
  玄正道:“主使他的人一定是个不吃素的家伙,你说是吗?”叛军都想杀死玄维刚。
  他这话听得周上天面皮一紧。江湖上有许多信奉宗教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说出一句有损教规的话。
  周上天心中冒火,他冷冷对玄正,道:“玄老弟,你去查吧,不过你要记住快回到‘快活坝’,你失踪太久了,关当家一旦有你的消息,高兴是想见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得马上把这好消息送回去,叫大伙都高兴。”
  玄正道:“周兄,你多费神,请为我带句话。”
  周上天道:“应该的,你请说。”
  玄正道:“请转告关当家,我会把事情查证以后,立刻去见他。”
  周上天道:“如要帮忙,尽管回来找关当家,你知道关当家十分器重你,他也宠你。”
  玄正一笑,内心却在泣血,道:“不错,关当家是很爱护我,他连我的亲事也一直在心上。”
  周上天呵呵一声笑,指着方传甲对玄正,道:“去吧,他中了我的箭,应该及早疗伤,我走了。”
  玄正抱拳,道:“你好走。”
  周止天缓缓拨转马首,他好像收起弓了。
  他还淡淡地开口,他未回过头,道:“多日不见,不知玄老弟的武功进境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玄正未动,他淡然的一哂,道:“也许有一天周兄会知道。”
  周上天仍然未回头,他仍然那么样的口吻,道:“我真有迫不及待之感。”
  他的马在跳动了。
  他已弛出卜丈外了。
  玄正忽然拔身而起,急急忙奔在方传甲身边,只见师祖的一条裤腿上是鲜血,倒是面颊上的一箭血流的并不太多。
  玄正取出布巾替方传甲扎着,道:“师祖,我们尽快回天马集,你的伤……”
  他只说到这里,突然间,方传甲目眦欲裂,突抬右臂直把玄正拨滚在地。
  玄正心中吃惊,却见方传甲的左手拍出,但闻“丝”的一声,一支利箭已穿过方传甲的掌心,直到穿过一尺那么长,才被方传甲抓牢。
  玄正拔空而起,直往周上天追去。
  他追不及了,因为周上天拍马疾驰在二十丈外。
  周上天还哈哈笑,道:“玄老弟,千万别放在心上,这一箭我知道不会伤得了你的。”
  等到周上天笑声传过来,玄正几乎以为是从十里外飘来的魔音。
  周上天每一句话,玄正都当成鬼话,他再也不会相信周上天的话。
  他当然也不相信关山红是唯唯诺诺,玄正对周上天几位也十分尊敬,只不过经过这次的折磨,他已觉悟到自己是那么的愚昧。
  了解自己愚昧的人,也正是聪明的人,因为这个人还叫白昨非而今是。
  玄正扶着方传甲走回天马集的时候,天马集的人几乎全部挤在那条尘土飞扬的街两旁。
  这些人有一半是塞外人。
  这些人也最喜武功,骑马射箭在这些地方乃是极为平常的事,摔跤舞枪年轻人都会,玄正在山岗上义救方传甲,他们早就传开了。
  玄正不高兴,他正在思索着如何去找关山红。
  他预感与关山红之间必有一场恶杀。
  尚家二管事见玄正扶着方传甲走进大门,便立刻往街上奔去。他对玄正道:“我去请大夫。”
  天马集只有一家小药铺子,大夫兼伙计只有一个人,这位大夫也没家小,他的家小在关内,他为什么跑到关外来干郎中,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尚家的二管事只奔出几丈远,已发现迎面有个人笑呵呵的走过来。
  “丁大夫,你……”
  那人正是这天马集唯一的大夫,他挥挥手,笑道:“找我是吗?我不是来了。”
  尚家二管事道:“你不请自来呀?”
  丁大夫道:“天马集只我一个看病的,你不找我又找谁去?”
  尚家二管事笑笑,道:“真热心。”
  丁大夫道:“那老人流了不少血,瘦干得像风干的鸭子,竟还能流出许多血。”
  两个人走进尚家大门。
  方传甲是流了许多血,他腿上的一箭好像穿过几条血脉,痛得很厉害。
  他若能忍住痛苦,玄正与周上天面对面的时候,他早就出手了。
  尚老爷子与丁怡心迎着方传甲与玄正,玄正把方传甲扶进客房躺下,尚老爷子对丁大夫道:“用最好的药,多少银子不用计较。”
  丁大夫笑笑,道,“尚老爷子,我应该的。”他把药箱放在桌子上,取出几包粉药,就在他拉起方传甲裤管时候,不由一惊,立刻又取出一根老山人参塞在方传甲口中,道:“你流了许多血。”
  方传甲点点头道:“我也很幸运。”
  他的话不清楚,因为他口中还含着一根老人参。
  丁大夫把方传甲的伤包扎好,他却走近玄正,道:“玄少爷,可还记得我?”
  玄正吃惊道:“你是……”
  丁大夫一笑,道:“在下丁良,当年也是都统帐下的随军大夫,今见你的兵器,便想起当年督军大人的英姿,玄少爷,将门虎子呀!”
  他竖起大拇指,满面钦佩模样。
  玄正心中热血沸腾,道:“怎的会流落在这里?”
  丁大夫道:“三湘子弟不少落籍在此,玄少爷,战争带给人们痛苦,我是个大夫。”
  玄正道:“所以你留下来为痛苦的人治病。”
  丁大夫道:“自从玄督军战死以后,我便离开军营在这小小的天马集住下来了。”
  玄正道:“丁大夫,你家乡……”
  丁大夫道:“我老婆带着我的女儿住在家乡,逢年过节我会回关内一趟。”
  玄正道:“学济世之术,为救人而做,你真是令人钦佩。”
  丁大夫一笑,收起药箱,道:“但求心安理得。”
  那尚家二管事已奉上一锭银子,道:“收下吧,丁大夫,这是你的了。”
  丁大夫淡淡地摇头,道:“如果我为银子,便等着你去叫我了,我怎会自己提着药箱子匆匆赶来?”
  二管事愣住了,他张口说不出话。
  玄正点点头,他便送走丁大夫。
  方传甲住在尚可家中养伤,玄正小心地侍候着,丁怡心看出玄正很孝顺方传甲,便也陪在方传下身边说些长安城中发生的事情,替方传甲解闷。
  玄正见丁怡心陪伴着师祖,他便去往铁匠铺中看那三个名匠打造三节银枪。
  打铁的早已知道玄正的身世,对他十分客气,只要玄正要求的,他三人立刻照办。
  这日玄正刚从客室走出来,他打算再去铁匠铺看那三个铁匠打造的银枪,就在院子里遇到尚可。
  尚老爷子笑迎上去,道:“玄少侠,可否随我到后屋说几句话?”
  玄正点点头,他发觉尚可的眼神中似乎有着什么渴求,住了六七天,尚家上下对待他们十分周到。
  玄正内心就觉得,比之住在客店还方便。
  尚可十分高兴,他陪着玄正来到后院。
  玄正发觉尚宅后院还有假山回廊,正面堂屋雕梁画栋,竟是关内汉族贵胃住宅似的,很气派,比之前院的单凋,又是一番景象。
  进入下面堂屋,玄正发觉这堂屋两边还各有一大间暗房,堂屋内八仙桌椅带条凳,摆设着古玩字画还放着一对大象牙,青铜香烟里正冒出一股子檀香味香烟,既庄严又大方,完全是有钱人家摆场。
  玄正坐在八仙桌一边,那尚家二管事已捧着一碗莲子汤走来。
  尚可坐在玄正对面,就在这时候,从暗室中走出个灰发老太太,玄正很礼貌地向老太太抱拳一礼。
  那老太太好慈祥的—张面孔,半眯着一双眼睛上下一直在打量着玄正。
  尚老太太坐在尚可身边,她仍然笑眯眯地看着玄正,倒把玄正看得心头怦怦跳。
  尚可很小心地问玄正:“玄少爷今年贵庚?”
  玄正道:“好像二十四了吧!”
  一怔,尚可回头看看那灰发妇人,只见那妇人也是面含惊讶!
  玄正立刻笑笑,道:“只因为在下被陷在风火岛上,岁月早已不清,所以很难确定年纪多大了。”
  尚可哈哈一笑,道:“还以为玄少侠连自己的年纪也不知道了,哈……”
  灰发妇人也哈哈笑起来,倒令玄正不好意思地陪着二人干干一笑。
  尚可指着莲子汤,对玄正道:“吃,吃。”
  玄正喝了一口莲子汤,觉得甜甜的,他直视着面前一双老夫妻,心中思忖着:“如果他们是自己的父母,看着他们的儿子吃着莲子汤,那该多么的好,只可惜他们不是,他们是别人的父母。”
  他放下碗,暗自叹了一口气。
  尚可又很小心地道:“那位姑娘原来不是你的……你的夫人?”
  玄正道:“尚老爷子说的那位姑娘,她姓丁,已经嫁过人了。”
  尚可抚掌笑对身边的灰发妇人,道:“真的不是这位玄少侠的夫人,哈……”
  那妇人再一次的上下打量着玄正。
  玄正道:“玄某已是孤苦一个人了。”
  尚可抚髯笑笑,道:“受了伤的老爷子原来是玄少侠的师祖?”
  玄正道,“我爹在世时候跟方爷爷学过几年武功。”
  尚可点点头,道:“这几日我发觉你与方爷都是性情中人,行侠仗义,唔……这年头很少有你二位这种人物出现了,我们很幸运,能遇上你们。”
  玄正一笑,道:“其实追根究底,风火岛上那批恶徒,原是为了追拿我们才出现的,我们应该援手。”
  尚可道:“你们处在危难中尚肯援手,已经难能可贵了,若是换了别人,躲之唯恐不及呢!”
  那妇人仍然看着玄正,她好像越看越有兴趣。
  玄正心中正感奇怪,那尚可又道:“玄少侠,闻得太平天国还有余党在各地暗中兴风作浪,你可曾听说过?”
  玄正摇头,道:“这些年天下大乱了。”
  他喟然一叹,又道:“先是太平天国自两广起兵作乱,后又是回人作乱,这几年连西北陕甘宁也在造反,我爹就是死在平乱的沙场上。”玄正心中滴血,他父亲死在敌人买来的那个“箭双飞”
  之手中,死得真惨!
  他也想到“血箭”周上天那临去的一箭,若非师祖眼明手快一挡,他也许已经死了。
  尚可道:“玄少侠,传言这几年来了不少洋人,他们不会武功,但他们却有洋枪,比武功还厉害?”
  玄正道:“曾听我爹说过,当年林则徐在南边火烧洋人鸦片的时候,就见过洋枪洋炮了。”
  尚可一拍手,道,“原来玄少侠也知道了。”
  玄正道:“我们大清朝打仗,仍然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之类的兵器。”
  尚可点点头,他似乎想着什么,一时间空气有些窒息,玄正想起身告辞,他要去看铁匠打造银枪。
  尚可忽然对玄正道:“玄少侠,尚某有句话……当然这也是心里话,希望玄少侠听后三思。”
  玄正点点头,道:“尚老爷于的话,定是金玉良言,在下洗耳恭听。”
  尚可道:“尚某家业之大,在这天马集也算数一数二,只是身边只有一女,看玄少侠一人漂泊在江湖之上,何如就在我这里安住下来,如果你点头,他日便可接替我的事业,包你此生享用不尽。”
  玄正双目一亮,他那日见过尚家大姑娘,那确实长得标致可爱。
  他起身站在桌前,重重地施了一礼。
  尚可夫妻正自高兴,忽闻玄正道:“实在感激二位老人家厚爱,只不过在下大仇在身,必须了却这一心愿,否则生不如死。”
  尚可讶异地张大了嘴巴。
  这原是多少人梦寐难求的好事,想不到玄正会淡淡的加以推辞,真叫他难以相信。
  玄正看出自己的几句话,或多或少的也伤了这二老的心,便立刻又安慰地道:“一旦等在下报了大仇以后,如果有缘,在下一定赶回天马集。”
  尚可费了一番唇舌,想不到仍然不能挽留住玄正,他闻得玄正的话,心中多少也觉安慰。
  那灰发妇人已对尚可暗暗点头。
  尚可道:“玄少侠,我们就此说定,等你尽快回来。”
  他拍拍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立刻又见尚家二管事走进来。
  这一回二管事手中端着一个新制的小羊皮长袋,玄正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兵器三节亮银枪。
  他走上前去取在手中,面上一片严肃的喜悦。
  尚可笑道:“昨夜已打造好了,红粉送佳人,兵器赠武士,你收下吧!”
  玄正道:“花了尚老爷子不少银了。”
  尚可大笑,道:“玄少侠,你猜错了。”
  玄正愣然拿着枪,道;“怎么说?”
  尚可道:“那三个铁匠都是我的人,他们也一样仰慕玄少侠英雄,他们还感到荣幸。”
  玄正走到堂屋门口,他取出袋中银枪仔细看。
  他不能在此地舞弄,但觉这枪打造得十分精细,三个枪尖还发出泛青光芒,显然锋利至极。
  就在这时候,忽见有个伙计奔进后院,那伙计走到堂屋长廊上,对尚可施礼,道:“前面客房中方老爷子在找玄少侠。”
  玄正立刻随那伙计走到前院,发现方传甲与丁怡心二人正站在客房门口。
  玄正迎上去,且又把手中银枪交给方传甲,道:“师祖,这枪……”
  方传甲笑笑,道:“刚才见那二管事匆忙地拿着一个小着皮袋奔进后院,就知道枪已打造好了。”
  丁怡心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玄正道:“师祖的伤……”
  方传甲道;“治了七八天,已经好了。”
  玄正很高兴,却也带着一分紧张与伤感。
  尚可也走出来了,那尚老夫人上前拉住玄正,道:“多住几天再走。”
  玄正心中很感激,仿佛尚老太太就是他娘一样,如果玄夫人仍在,大概同尚老夫人的年纪一样。
  方传甲就看出尚老夫人的举止有异,那尚可也对玄正,道:“但愿你能早早回来,休忘了你的诺言。”
  方传甲又是一怔,他奇怪,怎么尚可竟说出这些话,难道玄正对他们许下什么诺言?
  他看了一眼玄正,玄正对尚可点点头,只因为身旁还站着丁怡心,有些话他此刻不便出口。
  方传甲对玄正道:“我们今天就走。”
  玄正早就想走了,他急于去找关山红,但因为丁怡心的关系,他不得不先去风火岛。
  玄正答应丁怡心救出成千业,虽然丁怡心并不真希望玄正为她去冒险。
  一边,尚老夫人道:“多住几日,何必急在一时?”
  尚可却知道玄正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悠闲的日子里,如果强留,反倒不好,不如放人,也许他们会早日再回天马集。
  他对尚家二管事吩咐,快去备下一百两银子,到马厩拉三匹快马,再告诉灶上,准备一桌上好洒席,我要为玄少侠三位饯行。”
  玄正甚觉过意不去,只是无法拦阻。
  方传甲一声宏笑,道:“尚当家真是设想周到,如此我们敬领你的厚爱,叨拢你一顿酒菜了。”
  这一次尚老爷子把酒席摆在后堂上,他真的把玄正当成一家人看待,席间还叮咛些长辈对小辈的话,更对玄正的起居行路也细心地说着,玄正几乎有些忘了自己原是个从孤岛逃出来的死囚了。
  丁怡心当然更关心玄正,玄正为她即将去风火岛上玩性命,她内心的感激自不在话下,更何况她与玄正自小有婚约,在她的心中,她还是爱着玄正。
  丁怡心虽然不开口,但她的眼睛已在说话,玄正就发现丁怡心有满腹的话对他在诉说着什么。
  三骑快马缓缓驰出天马集,玄正在丁怡心身边道:“怡心,我们此去风火岛原是拼命大干一场,希望能把成千业平安地救出来,到时候你们夫妻尽快远离,找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过日子,再也别在官场混,这些年朝廷不争气,连洋人也打进来了,西北那边又不断的在出事,江湖已是浪涛天了。”
  丁怡心面无表情地看看玄正,道:“我早就明白官场上那种势利小人样,真正拼命的人却被坑陷,你爹……”
  玄正摇摇头,道:“算了,别提过去了,还是听我的话,你们一旦团圆,立刻远走高飞。”
  半天未开口的方传甲冷哼一声,道:“怪只怪你的父亲太现实,好好的却拆散一双好姻缘,如今可好,他又得到了什么?哼!”
  丁怡心低下头,她这几天与方传甲相处,早已知道方传甲是个烈性子,这种人得顺着他,否则他可能会把自己赶走。
  三个人拍马弛了三千里,玄正看看前面一道小河,立刻对方传甲,道:“我们在河边打尖,袋中装的是干粮,马匹也要饮些水了。”
  方传甲看看四周,觉得这地方很静,便风也似乎不见吹送,他点点头,道:“也好,我们吃饱了赶路,约莫着明日上午应可看到风火岛。”
  拍马到了河岸,玄正发觉这条小河河水甚清。
  河水也不深,清澈中可见一粒粒河底石头,那半尺不到的小鱼儿见到有人来到,便立刻转头游走。
  岂止是鱼儿见了人立刻逃走,这世上什么样的动物见了人也要逃,因为人太可怕了。
  世上人当然不会说自己可怕,就算是风火岛上的大凶煞,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可怕恶人很会打扮自己。
  打扮就是伪装?这世上有许多人就是靠打扮才会人模人样,如果都不打扮,这世上真太可怕了。
  男人善伪装,靠伪装的男人往往也是欺骗高手,你如果只靠真功夫真本事闯天下,准定会碰得鼻青脸肿。
  方传甲早就看出来了,走江湖几十年他可看得多了。
  现在,他发觉了自己的缩影玄正就是自己的缩影,对于玄正刚才的话,他老人家身有同感。
  如果他们这一次能救出成千业,他也会劝他们小夫妻二人走得远远的没有人的地方最好,没有人的地方你才会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因为什么动物都怕你。
  这一夜他们找到一处土窑,但还是可以住在里面。
  那土窑口边还有一棵树,看上去树弯着树身要倒的样子。
  那树当然不会倒,因为树依然枝叶繁茂。
  三匹马栓在树上,玄正当先走进那土窑里面看一遍,他笑对方传甲,道:“里面地上铺着干草,正好可以当垫子,我们带有毛毯。”与丁怡心二人走进土窑里面,玄正已取过干粮分给二人。
  三人围坐在草堆上,荒洞外面刮着风,风沙发出沙沙响声,就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丁怡心慢慢地嚼着,她的眼光却不时地望着对面坐着的玄正。
  她也看着白发稀疏苍白的方传甲,一个人如果活到方传甲这种年纪,应该是儿孙绕膝,享受之乐,颐养天年了,如今方老爷子却为了义气而风餐露宿,找人拼命。实在令人感动。
  丁怡心又想到风火岛上被囚的成千业,她实在不明白,爹是看中成千业什么地方好过玄正,如果爹当年能放大心怀,在玄维刚死后不久,便把玄夫人二人从咸阳接到长安,大家一齐住在一起,今天也不会发生这个令人无可奈何的局面。
  丁怡心转而望着玄正,她的内心便充满了无可奈何之感,因为她已经嫁给成千业为妻了。
  江湖上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而且每天都会发生,只不过有些人面对现实,默默地去承受着,而有些人却为这无可奈何而一败涂地!
  此刻丁怡心的内心中就是这么想,她已经被老父造成的这种无可奈何打倒了,而且永无翻身爬起来的勇气。
  她只吃了几口,便叹口气流下了眼泪。
  玄正立刻安慰地道:“怡心,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救出你丈夫成千业。”
  丁怡心泪眼更加黯淡地道:“我不是为这件事哭,阿正兄,如今我们都大了,谁心里想些什么,应该可以猜得到的,是吗?”
  她这句话令玄正一怔,他有些迷惘地道:“怡心,已经发生的痛苦,总是令人无可奈何的,只不过我们要在这种无可奈何中找回些什么,你说是吗?”
  半天未开口的方传甲,这时候沉重地摇摇头,道:“孩子如何去找回过去的无奈?她都嫁给成千业了,难道你还想以救出姓成的小子换回你的心上人?”他这句话令丁怡心愣然地看向玄正,她难以相信,如今玄正的心中还会有她的影子存在。
  玄正却低下了头,他这种表现,至少令丁怡心感觉到点滴温暖,如果玄正的心中真还存在着她的影子……
  了怡心对方传甲的话很感动,便也令她从内心把方传甲看作她的爷爷般,她露出那么可爱的光芒。
  方传甲抹抹嘴巴上油腻,接道:“孩子,难道师祖的话不对?”
  玄正道:“师祖,我只是义不容辞。”
  方传甲冷淡地道;“如果换成那小子,他会救你?老夫就不信。”
  玄正道:“成千业一心想逃出风火岛,但他住的囚牢有暗门,通往东方大奶奶那儿的,他很难逃得了。”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们这次去救他,还应想个周全方法,最好别惊动东方大奶奶那个恶婆娘。”
  丁怡心滴泪,道:“我感谢,却也更觉惭愧,我不知如何是好。”
  玄正道:“怡心,别再烦恼,人若处在那种地方等死,都会发疯的。”
  丁怡心猛吸一口气,道:“阿正哥,你以侠义之心,为我那自私自大的丈夫去拼命,令我好羞啊!”
  玄正淡淡地,道:“其实,如果单纯的为成千业,我不一定去救人,我不是圣人,我一样凡夫俗子,而是为了你,怡心,成千业应该感谢你。”
  丁怡心道:“你应该恨我的,阿正哥,虽然嫁成千业我无法反抗,但我也曾想过出家,你知道莲花庵吗?”
  玄正道:“西洞庭莲花庵,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道:“别再提过去了,人呐,没有几个人会对自己的过去感到满意。”
  丁怡心道:“都是造化弄人呀!”
  玄正礍:“我已经满意了,因为我终于知道你心中仍然有我,这就够了。”
  方传甲道:“同你爹一样,真是性情中人也!”
  丁怡心道:“我仍然感觉羞惭,成家父子都是自私的人,我嫁到他家便知道了,结果……唉!”
  丁怡心并未再说下去,玄正当然不好追问。
  玄正只想着如何去救出成千业。
  他还急着去找关山红,他不能当冤大头,玄正只要想到关山红,他便全身发热手心冒汗。
  当然,他更想到关山红手下几员杀手,个个凶残剽悍,杀人就好像宰只小鸡一样,那周上天的背后施放冷箭,他绝对不是试探自己武功进境,如果那一箭得手,不但自己活不成,便师祖也完了,因为周上天是为他的那个师弟才找上师祖。
  想着关山红这些杀手,玄正心中实在紧张,如果一对一的局面,他的成功率应是六四之分,至于关山红本人,便很难料定了。
  这一夜三人睡得并不安稳,除了心事重重,这地方的蚊子蚂蚁特别多,天快亮的时候,三人方才蒙咙地睡了一个时辰。
  方传甲起身换出一堆干草,那干草可以喂马匹。
  玄正取出干粮分送给方传甲与丁怡心二人,三个人吃着,玄正对方传甲道:“师祖,我想了个计谋,也许可以上风火岛。”
  方传甲道:“夺船,是吗?”
  玄正点头,道:“不错,我们先夺那艘通往风火岛的渡船。”
  方传甲道:“我们也扮成船上的人样。”
  玄正笑道:“师祖,我们不谋而合。”
  他回头看看丁怡心,又道:“怡心在附近藏起马匹,等我们救出成千业以后,立刻接应,我们有马匹可骑,风火岛上便有追兵,怕也追不及了。”
  丁怡心道:“我可以在船上接应你们,万一没有渡船,你
  们就很难逃出来了。”
  玄正道:“不,你在渡船上不安全,留在岸上我放心,我不能为了救成千业而让你受到伤害。”
  这句话令丁怡心大为感动,玄正就是为了她又才去救成千业,如果不是丁怡心的出现,玄正早就去快活坝找关山红了,救成千业?那得等以后再说了。
  不由自主的,丁怡心上前伸手位住玄正一臂,她面无表情地叹道:“你这样做,越令我难以安心,阿正哥,不要对我太好,那会令我痛苦的。”
  玄正笑笑,道:“我说过,你并不欠我什么,这世上太多数的人并不懂得什么叫爱,有些人拼命把爱的人拥为已有,有些人却为爱贡献出一切,但却并不一定要拥为已有,怡心,我就是后者。”
  方传甲已上了马,他点点头,对玄正的这几句话深有同感。
  玄正扶着丁怡心也上了马鞍,他拍拍那马颈,又对丁怡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