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是每个男人都曾梦想过的。

    他也不例外。

    他也知道，绝大多数人并不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所谓江山美人也只是个符号而已。江山未必是万里河山，君临天下；美人也未必是如花美眷，倾国倾城。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会有自己的江山、自己的美人。

    他曾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江山和美人是什么。一代雄主虽然只是梦想，但“生当鼎食死封侯”是可以追求的，这就是他的事业。风华绝代虽然只是梦想，但七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的影子却常常出现在眼前，这就是她。

    当年他入师门学艺时，很多人都惋惜他入错了门。以他少年时的表现，如果投身科举，很多人相信他一定会金榜题名。但是他笃信“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想打下自己的一片江山来，不能靠那些考官们的笔，只能靠自己。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想当年李寻欢文采动天下，不过只考中了探花，最后还不是凭着他例不虚发的飞刀成了一代名侠。

    他初入师门时，包括师父和许多同门都认为他至多也只能学成个中庸之才。虽然他有些根基，但对于学武来说，十八岁开始已经太晚了。他的同门师兄弟们有的比他整整多了十年功底。

    他入门后很快就发现，自己可能是入错了门。因为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学剑。他开始怀念过去那些吟风弄月的日子。他开始感到自己在这里是委屈了自己。

    但他又是很快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因为他相信“大丈夫有进无退”，如果真的因为不喜欢而不学剑的话，那些当初认为他没有前途的人岂不是都成了先知先觉者。

    当时很多同门投师不是为了社稷国家，只是为了将来能在白道上混口饭吃。尽管他入门时的剑法惨不忍睹，但他一直记着《后汉书。赵典传》上的一句话：“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随便混在江湖上，也许会过些逍遥快活的日子，但这不是他的追求。

    他与有些同门不同。他是平民子弟，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出人头地的话，不能指望任何其它的帮助，他只能寂寂无名一生。

    他也不想花爹娘一分钱学剑，因为当初他入门前，爹就劝过他：“穷文富武”。所以虽然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但他在许多地方不想与他的师兄弟们攀比。

    与有些师兄弟们相比，他也不是个英俊的人。即使任何看到他第一眼的人都不会留下坏印象，但也就是平平淡淡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深深知道，他不是个聪明的人。以前读书时就是如此，别人读三遍就记住的，他至少要读五遍。如今学剑也是一样，别人练一个时辰就会的剑法，他要练三个时辰。

    他能跟别人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相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是同门中剑法最好的一个。

    就在这时，他偶然瞥见了她。

    她与他同入师门。当他看见她时，他就心动了一下。他虽然见过比她美丽的女子，但是只对她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是个很笨的人，想了很久，只想出“面如桃花，眸如秋水”八个字来形容她。

    同门的其它师兄弟们也不是瞎子，她的身边每天都会有师兄弟们出现。

    他认真地想过：有这样的时间、这样的金钱、这样的精力来追求她吗？

    他没有。

    所以每次想起她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舞他那柄青锋剑。既然聪明、英俊、富有都无法与其他人相比，他只希望在剑法上强过他们。

    他始终认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品质不是那些他生来就不具备的东西，而是追求自己事业的精神。

    在入门的前两年，没有人认为他会出类拔萃。他知道有些同门在暗暗笑他不通事务，不知娱乐，除了练剑什么都不会。他也知道这样不会使自己成为一个完人，但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完人。

    直到第三年年初，他当着师父和众多同门的面，以一招“大江东去”制住前来寻衅的旁门高手时，一些师兄弟们才开始对他刮目相看。因为这一招剑法是很多人十年才练会的，而他只用了两年。

    一转眼，四年过去了。他虽然还不是师兄弟中首屈一指的高手，但能与他匹敌的也不过只有数人而已。而这几人学剑的时间比他至少要早五年。

    这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他相信有抱负的人一定会有出头之日。就在第四年年末，天下提调总捕衙门向各门派发出帖子，要招一批青年才俊去衙门供职。他与其他三个同门“上京赶考”了。

    他同门最优秀的几人中，有人不想去，有人不愿去，有人不屑去，因为他们凭着一手好剑法可以赚很多钱，过很舒适的日子。他们不想为国家出力。黑白两道的人都知道，虽然入总捕衙门很神气，但注定俸银微薄，辛苦非常。

    他却认为，一身武艺只有为国家出力才不会埋没。

    到了京城，他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虽然在同门中少有敌手，但他只是个小门派的弟子。有许多门派不但名声大过他的师门，而且武功确有独到之处。有很多人的武功是他所不及的。

    但他还是相信，只要他的师兄弟中有一个人能考上，就应该是他。

    他想得没错。

    他在离开师门赴京城供职时，最后看了她一眼。她仍然茫然不觉。他觉得这四年过得太快了，他忽然有些不想离开了。但他还是认为那是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江山”。

    他到了京城才知道，象他这样小门派来的在这里即使不受歧视，也不受重视。他和其他一些小门派来的人到总捕衙门的第一年中基本什么也没有做。因为衙门里的人都认为，他们的武功没法与那些名门大派弟子相比，选他们来也许就是为了让他们做些基本粗浅的事。

    在这一年中，他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当然还有想她。

    到总捕衙门的第二年，他终于有机会跟着其他人办案了。办案比以前想得还要辛苦，经常不得休息。俸银比以前想得还要微薄，只有每月一两二钱银子。

    他也知道，那些曾经不如他的同门现在都过着比他好的日子。但他相信，为了自己的“江山”，这样做没有错。

    又过了一年。虽然他的剑法在衙门中还不是最高的，但他的坚忍，他的努力，使他超过了很多名门大派的弟子。

    就在这一年，他为了抓捕五省大盗“云中燕”，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累倒自己的同时也追得“云中燕”无处可逃。就在这一年，他为了缉拿做案十三起的采花贼“玉如来”，与他苦斗四百回合，身受七处刀伤；就连“玉如来”也不相信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能够奋起一击，将他打倒。就在这一年，他为了破获轰动京城的八家富户连环被盗案，三个月卧底在“飘萍帮”中，终于人赃俱获。就在这一年，衙门准他带领一班捕快独立办案了。

    有很多衙门里的人虽然觉得他很努力，但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傻乎乎的。

    他这样做，其实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忘掉她。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爱上一个自己不配的女人。

    就在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他要坐下来好好想一想这过去二十五年的日子。他想了很久，觉得他除了读书与练剑外，没做其它什么事。

    他想到那些他从小就敬佩的人。他想到了范蠡泛舟五湖，但他突然又想到范蠡有西施。他想到了周瑜少年英雄，但他又想起周瑜有小乔。他想到了诸葛亮鞠躬尽瘁，但他又想起诸葛亮有黄夫人。他想到了郭靖千古大侠，但他立刻想起郭靖有黄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江山”看得太重了。

    他决定要跟她说出自己这些年的想法了。

    落叶在秋风中飞舞。

    他与她面对面站在秋风中。

    他背着那柄剑，前言不搭后语地向她说着什么。他也很奇怪，为什么能与朋友口若悬河地谈古论今，却在她面前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始终带着那种雍容的表情听着。

    她终于开口回答他了。

    他恍惚间似乎只听道几句断续的话：“你是个大丈夫……建功立业……能与你做朋友是件幸事……但不会百分之百对我……在你心目中‘美人’不会超过‘江山’……我现在已经……”

    他见她微微地笑了。他也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

    他见她转过身走了，踩在落叶上的每一步都象踩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只见落叶仍在风中不断落下。

    他猛然拔出剑来，一团剑花向周围散去。这招“十年破壁”他从未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每一剑都刺中一片落叶。

    他把每一片落叶都当成了自己。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了，还是大多数人错了。

    也许江山美人只能是梦想而已，不该如此执着。

    虽然他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错了，但他知道自己有一个也是优点的弱点，就是太过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