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敖手中拿着一本《大散剑谱》，聚精会神地看着。清虚道长坚持武当派的戒律，要将郭敖禁闭三日，郭敖倒也没想着反抗。何况清虚遣人送了十几本武当剑谱过来，与其说是监禁，倒不如说是很诚恳地留客了，所以郭敖也就闲适地住了下来。既然他已将音信带到，而清虚又派出了弟子前去救援，那么少林寺的事便与他无关。绝世典籍在前，郭敖当然乐得清闲了。这武当剑法自本朝张三丰创下，历经近百年，当真已达炉火纯青，再无瑕疵的地步。在灵沌的手中虽然不堪一击，但于剑法而论，却如翠柏青山，发人深省。

    武当派的剑术讲究气清意灵，意在剑先，不以争强斗胜、破敌杀人为务，而以养神修性、恬淡自在为要。那著此《大散剑谱》的先辈，更是以训督后辈为己任，在讲解剑法时，将剑为仙器，兵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讲了又讲。郭敖看得津津有味。他本身并非嗜杀之人，于剑道颇为痴研，不过以前所习受了于长空及萧长野的影响，都是讲究怎样克敌制胜、务狠务辣，此时看了武当派的剑术，顿觉眼前展开了一个新的境界。这至柔之术竟能弥补他原来剑法中的至刚之境，似乎可以将他的剑术再推进一个境界。

    郭敖既然被关了起来，沈清悒也就逃脱不了。当日，武当上下就如何处置沈清悒的事争论不休，只得暂时将她囚禁起来。她所处静室和郭敖仅一墙之隔，透过镂窗和竹帘，还能看到彼此室中情形。沈清悒闲来无聊，真恨不得把这小窗打个粉碎，然后拖出郭敖来痛打一顿，才能泄此心头郁怒。

    渐渐日影西斜，将黄昏的光晕涂抹在墙壁上。窗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厢房的门被小心地推了开来。一个小道士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将桌子收拾了，再把食盒中的饭菜一件件摆在桌子上，躬身行了个礼，自顾自走了出去，又将同样一份食物放在郭敖桌上。

    郭敖打了个哈欠，慢慢走到桌边，嗅了一嗅——山中素味分外清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夹了块蘑菇送到口中。沈清悒也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还不时叹息几声，似要引起郭敖的注意。

    她两次杀人，郭敖都是亲眼目睹，心下对她的任性嗜杀很有一些不满，当下也不管她，自顾自吃喝。沈清悒透过竹帘怒冲冲地看着他，但她越是生气，郭敖吃得就越开心。

    沈清悒突然出手，抓起面前的香油口蘑，一反手，向窗棂扔去。砰的一声脆响，木窗顿时被击得粉碎，那盘口蘑带着满天木屑，穿过镂窗，向郭敖头上扣了过去。郭敖冷笑看她，沈清悒突觉从他身上升起一股极为柔韧的力道，隔着数尺远，将她的手臂固定在空中，再也不能前进分毫。那劲力犹如长虹贯空，庞大无匹，突地一颤，转为极为猛烈的阳刚之力，轰然向沈清悒反噬。

    沈清悒一声娇呼，身子连退几步撞在了桌上。她的怒气更盛，一掌将两人中间的墙壁击开个大洞，抓起桌子上的碗碟，就向郭敖砸去。郭敖一动不动，那些碗碟在距离他两尺远时，将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上，砰砰落了一地。

    沈清悒大笑道：“看你还吃些什么？”她揭开饭盒，将勺子探了进去，就待舀起一勺饭，向郭敖泼去。虽然依旧不能打中他，但也能逼他个狼狈不堪。劲气逼开饭团子的大高手，又算得什么高手？沈清悒一念及此，笑得更是欢畅。

    突然，她的笑容就凝结在脸上，面容扭曲，竟似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平时她见得很多，人头而已。只不过现在这个，是放在饭盒子里的人头！它的脸色铁青，仿佛中了什么世所罕见的奇毒。那毒极为霸道，令人头上的皮肤竟像是春天将融的冰块一般，变成黏稠的一片，极为缓慢地向下淌着，只能隐约看出本来的面目。最恐怖的是，那人的头顶被削掉了一片，露出中间稀泥一般灰垩色又遍布血丝的脑浆来。沈清悒的饭勺，就叉在那脑浆的正中间。

    女子都是厌恶见到这些东西的，就算沈清悒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也一样。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天罗春冰散！”郭敖初见到人头也吃了一惊。他定睛看了看，突然惊道：“清明道长！”

    清明道长就是下山去援救少林的百人之一，清远道长死后，援救队伍便是由他带领。只不过这带队之人的头颅，此刻却被盛在饭盒子中、送到了郭敖这里。

    郭敖的脸色变了。他知道下山去的百人，已然遇到了天罗教的伏击，只怕凶多吉少了！便在这时，道观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

    郭敖顾不得再管什么监禁不监禁，身子陡然穿出云窗，落到了院子中间。只见众道士惊讶而又愤怒地盯着紫霄宫的山门。

    半日时间，被郭敖劈开、又被铁船撞塌一半的山门还没有修好。这时山门中间一字排开，站着四具尸体——清江、清湖、清光、清色。被委派出去的“清”字辈四大高手，就这么凄惨地站在山门下面。他们犹如古时战死的英灵一般，死，也要回到武当山！

    几个“灵”字辈道士哀叫几声，抢上去扶住四位师叔。郭敖惊呼道：“不可！”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郭敖深知天罗教手段狠辣，这几具尸体中若是没有丝毫花样，打死他都不相信。

    就这转瞬之间，那几个年轻道士的手已经接触到四具尸体。顷刻，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表情，身子就此不动了。一丝极轻淡的青气从四具尸体上传了出来，瞬间传遍了那些道士的全身。

    巍峨破烂的山门，几具姿势诡异的青色尸体，站立在萧索冷风中，暮山沉沉。众道士都为这奇毒震慑，再也不敢上前！

    沈清悒冷笑一声，道：“瘘天碧水也未必就是天下第一的奇毒！”她忽然向那几具尸体走去。郭敖心中动了动，却没有阻拦她。沈清悒瞬间走到那些尸体面前，一手一个提了起来，将它们堆在一起。“砰”的一声，她袖中弹出一团烈火，一堆尸体顿时熊熊燃烧起来。那些尸体能瞬间毒死武当弟子，却对她一点儿危害都没有。看来这小姑娘身上，也藏了不少秘密。

    一名武当弟子大怒道：“你做什么？”沈清悒冷冷看着他，道：“你敢碰这些尸体么？不烧了他们，难道留着继续害人？”那弟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突然，就见火苗中闪出一行金字：“欲救余人，速到青微铺！”众人都是一愕，郭敖突然叫道：“快些闪开！”众人还不及有何动作，郭敖已然反手拉住沈清悒，倏然飞身蹿上了龙虎殿顶。沈清悒怒喝道：“你做什么？”

    就在这时，那堆燃烧的尸体突然发出一声轰隆大响，猛烈爆开！这些尸体中也不知藏了多少炸药，这一爆，顿时卷起几丈高的火焰，向四周卷去。那些不及躲开的道士们，倏忽之间，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沈清悒骇然变色。方才她离那尸体最近，若不是郭敖觉出不对将她拉开，想必她此时也变得跟这些道士一样了。魔教奸计，环环相扣，当真令人防不胜防！他们料到了像瘘天碧水这样的奇毒，武当派一时之间必定无法破解，只能用火烧掉尸体，于是便在尸体内暗藏炸药。用四具尸体，最少能杀几十人，当真歹毒至极。

    这连环变故早已惊动了掌门清虚。他红润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苍老的痕迹，晨间那淡薄清净的姿态已经完全见不到了。眼看着门人死在自己面前，给他的冲击当真巨大。他道家功夫已经修到了极致，深知天人合一的要旨，对这等专以杀戮为务的行径，便觉得有些大惑不解。当真人在江湖，就只能以杀止杀么？

    清虚叹了口气，道：“清玄、清微。”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传得极远。从龙虎殿与十方堂中应声走出两位老道来，来到清虚面前：“掌门师兄。”清虚点了点头，道：“召集派中七元真气修到上元的弟子，奔赴青微铺。”

    郭敖急道：“不可！”清虚缓缓道：“郭施主有何见解？”郭敖稽首道：“道长率领贵派精锐倾巢而出，若是魔教乘虚来攻，那便如何？”清虚苦笑道：“我也知道此举不妥，但能眼睁睁地看着百余弟子等死么？若郭施主做了武当掌门，又该如何？”

    郭敖自己也不能。魔教坐大，正道式微，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在武林正派自高自大，养着自己那傲慢蛮横的坏脾气时，魔教却在暗地里励精图治，策划着这致命一击。此消彼长，也难怪几日之间，天罗教就能先灭少林，再陷武当于不救之地了！

    郭敖咬牙道：“在下随道长前去！多杀几个魔教孽子，也算为天下人做点好事。”清虚摇了摇头，道：“武当对敌，素来以九宫阵为主，郭施主未必能帮得上忙。老道另有要事托付郭施主。”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本派有五位硕果仅存的‘元’字辈耆宿，隐居在南岩雷神洞中闭关修行。此次大难，魔教未必不会去打搅他们。郭施主不妨代老道去镇守雷神洞。那洞口极窄，施主凭借天生神剑，一人足可挡得住千军万马。”

    郭敖肃然道：“此事义不容辞，郭某现在就去！”沈清悒眼珠转了转，突道：“我也去！”说完，跟着郭敖向南岩奔去。

    自紫霄宫经大山门，到泰常观，然后再过一个三岔路口，便是雷神洞。南方雨水甚多，山上积雨成瀑，一条条坠下来。才过了泰常观，便是一条极大的瀑布。水声轰鸣、震耳欲聋。瀑布如玉龙般在山中一冲而过，山这头与那头，架了一座铁索桥。那桥年岁甚久，走上去摇摇晃晃、极不平稳。沈清悒一跳一跳地走着，口中不住骂武当道士懒惰，一座桥也不知修缮，累人走得如此辛苦。山风吹瀑，水气如雨丝般纷纷落下，郭敖两人就如行在极天之顶，乘云布雨一般。

    郭敖的脚步突然顿住。

    ——迷蒙的水汽之中，隐隐含着一点红色，就开放在这铁索的正中间。这点红色就算在仙境一般的云瀑中，都显得那么妖异、邪恶，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住。她露出种楚楚可怜的神态，令人不忍心责难，就如仙子与魔鬼最恰当的融合一般，在空灵清秀中散发着无比娇艳的光。上官红！

    郭敖的瞳孔开始收缩。

    上官红俏脸微笑道：“郭叔叔。”她仍是一副小女孩的装束，全身隐在一袭宽大的红衣中，只露出大半个红彤彤的小脸来。她手上正拿着一个跟脸一样红的苹果咬着，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但这个有着天使笑脸的人，却是郭敖最仇恨的敌人。她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笑容。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便是在这笑容下降低了戒心，从而横尸荒野。

    幸好郭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教训，他杀上官红之心也从来没有消减过。他咬牙道：“上官红？”上官红却似乎全然不觉郭敖的杀气，脸上带着仙子一般的笑容，道：“郭叔叔，又见到你真好。”她的神情极为欢愉，仿佛那笑容发自内心一般。郭敖一点点地将舞阳剑抽出来。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杀人，而不仅仅是挫败对方。

    上官红仿佛没有看到郭敖凌厉的眼神，将苹果递了过去：“郭叔叔，你吃不吃苹果？”郭敖冷哼一声，并不作答，盯着上官红的手臂。上官红微笑道：“郭叔叔，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被你砍掉的手臂又‘长’回去了？其实很简单，天下手很多，天罗教的神医也很多，要将手重新长回去，也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呢。”

    她也凝视着自己的手，手指转动，缓缓将那苹果举了起来：“郭叔叔，你知道我练的内功有些奇怪，普通人的手可并不适合我，只有刚好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要长得细皮嫩肉，又要将武功练到恰好能容纳我真气的程度，才最适合。郭叔叔，你知道这样的女孩子很难找，我连杀了十九个人，才找到这么一只。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微笑着将苹果一样红扑扑的小脸扬起，仿佛小孩子做了件得意的事，等着大人夸奖。郭敖的脸却已铁青。他并不自许为锄恶扬善的大侠，也没想过一剑横行、诛杀贪官污吏，但像上官红这种奸邪到极点的恶徒，郭敖却从骨子里憎恨。他的剑气深敛内聚，接着发出，轰然声中，铁索桥猛然一震，郭敖双目精光暴射，向着上官红沉步走了过去。

    他的眼神如狼，精光霹雳电闪，罩住上官红。他实已下定了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杀此人！

    上官红的神态却依然那么悠闲，仿佛郭敖是她很亲很亲的人，她期待着他的到来。她的悠然也含有一种邪异的压力，只是郭敖却没有感觉出来，或许他感觉出来了，但却不屑一顾。

    突然，他的身边人影一闪，沈清悒缓缓走向前去。她的脸冰冷一片，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块冰雪雕成的一般。

    她冷冷道：“滚开！”上官红扬起小脸，笑道：“大姐姐，你说什么？”沈清悒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我虽然也杀人，也用毒，但我最讨厌你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径！你若再在我面前多呆一刻，我立即就杀了你！”上官红眼珠子转了转，在自己身上瞧了瞧，道：“我身上怎么会有毒？大姐姐，你是不是看错了？”她笑着续道，“看错了毒不要紧，可千万别看错了男人。我们女人吃的亏，十有八九是男人给的，这个大姐姐可一定要记住了。”

    沈清悒冷笑道：“你身上的红衣是用赤蝎血浸的，头上的金簪中藏着黄金散，耳坠上的珍珠是不弃珠，手上戴的镯子是百尸翡翠，就连你吃的这个苹果，半边也已浸透了瘟蟥汁，只要沾了一滴，便会全身失血而死。我说得没错吧？”上官红的笑容突然顿住。她的声音不由有些沙哑：“你是谁？你怎么能看得出来？”沈清悒冷冷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你只用知道我的眼睛天生奇特，天下任何毒物，我都能看得出来。”

    上官红不信道：“任何毒物，你都能看得出来？”

    “每种毒都有种特殊的颜色，别人虽然看不见，但我却能够看到。所以无论什么毒物，我都能看出来。而且无论什么毒物，都毒不着我，我天生就是你们的克星！”

    上官红盯着她，目中射出怨毒的寒光来。沈清悒若真有这种本领，那实在是天罗教的不幸，也是上官红必杀的对象！

    郭敖握紧了剑柄，走了上来。他知道沈清悒虽能克制得了上官红的毒，但锁骨人妖成名已久，多年功力，却未必是她挡得住的。此处下临无地，左右都无处可走，正是除去上官红的最佳时机，郭敖已不想再等下去！

    上官红见郭敖走近，却忽然笑了。她笑得极为欢畅，那尖尖的笑声忽而清脆，忽而苍老，在这幽静的山谷中，就如修罗降临一般。郭敖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他也不想知道！

    上官红突然顿住笑声，她盘坐在铁索桥的正中，微笑道：“我本以为今日只能杀郭叔叔，哪知还多了你这个宝贝。”

    郭敖突然就觉几道强到不可思议的杀意凌空扑下、劲袭而来。他猝然仰首，就见随着茫茫的白瀑，几条人影翻滚而下，每人手中长剑都闪烁着灿烂的光华，犹如魔电。

    这一击，不但融合了几个人的力量，而且将瀑布一泻千里的劲势也蕴含其中。这一击，已是必杀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