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蜷缩在沙发里，茫然地看着对面的电视机。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从凌晨到现在，那种陌生的朦胧感一直没有消去。她象是忽然变得迟钝了，无法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做出反应，她甚至记不太清楚自己在这一早晨都做了些什么，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回家的时候妈妈似乎还没起来。等她起来之后，她装出一副刚睡醒没多久的样子，对妈妈撒谎说自己病了。

    也许我不是撒谎，也许我是真的病了。我一夜没睡，又在那么冷的地方坐了一个晚上。

    百合抱着自己的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之间。

    燕说不准我去宝的家。那么他自己呢？他现在是不是在宝家里跟他交谈，问他茉莉的事情？他知道真相了没有？还有，为什么我不可以去？我也是茉莉的朋友。

    百合伸出手，抓向自己的背包。当她碰到包上的拉链时，她又松手了。

    我拿电话干什么？我不知道燕的电话号码。我从来没有问过他。

    她重又恢复刚才的坐姿，看着电视。她觉得有点头晕眼花，茉莉日记上那圆滚滚的字迹和日记所描述的故事不停在她眼前打转。她觉得她已经说不清楚对茉莉的感觉了。她们不再像好姐妹那样亲密，她也不再在心里暗暗地恨茉莉。她已经知道了茉莉的全部秘密，却因此而变得有些隔阂。她觉得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理解茉莉。茉莉真正的经历，真正的想法，对她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

    如果现在茉莉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恐怕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她。所以我不想见到她。哪怕是现在知道了茉莉的所在，我也不会马上去见她的。我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些事情想清楚。

    那么……宝呢？我想不想见他？

    百合把膝盖收拢了一点，撑着脸腮。她忽然想起茉莉日记中关于10年前那一日的描述，然后又立刻近似厌恶地把它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我无法想象那种画面。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可能宝跟茉莉所说的那个男孩长得非常像，也可能是……

    百合想不下去了。她茫然的目光慢慢凝聚起来，集中在电视机上。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新的节目：“根据昨日被捕的犯罪嫌疑人供述，警方挖出了藏匿的尸体。死者是个年约16岁的少女，上身吊带背心，下身穿短裙。现正在联系死者家属……”

    穿着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主播从屏幕上隐去，一幅年轻女性的照片取而代之。

    那是一张普通的大头贴。画面中间，一个清丽的少女被卡通小猫包围着，露出甜美的笑容。

    这是……茉莉！

    百合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这幅照片对她来说相当熟悉，拍照片的那天，她就在旁边看着。茉莉头上的发卡还是她帮茉莉别上去的。她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她……她死了？就是在她对宝告白的那一天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两手捂住了嘴唇，试图堵住自己的尖叫。可事实上她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她的喉咙已经不停指挥。

    画面又换了，一个百合从来未曾见过的少年出现在屏幕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把他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是，那天晚上我们上山的时候只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草丛里，好像是站不起来似的。我们本来只是想上去跟她说说话，后来……”他抽了一下鼻子，“其实当时也没想怎么样，可是她和发疯似的又撕又打，还一口咬住我的手不放。我叫她弄恼了，正好像起来兜里还有把刀子……刀子拔出来之后我才想到害怕，她已经没气了。后来就跟他们几个人一起把尸体拖到别的地方埋了。当时流的血也用土就地埋了……”

    女主持人又一次出现在画面上：“青少年犯罪问题日渐严重，已经引起社会各方关注。我们通过此次采访……”

    剩下的百合什么都听不见了。遥控器从她身旁掉落，砸在地板上。她象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我看到她坐在草丛里，依然是那种姿势，一点没变。我想她可能真的扭到脚了。有几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陌生男孩在她身边，大部分都是站着的，只有一个在她身边蹲下，背对我跟她说着些什么。山风太大了，我听不清楚。

    她怕冷似的畏缩着，几次想要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你干什么？”我把手伸到后脑去，轻轻摸了一下。黏稠的血液沿着我的后脑一直往下流，流进我的衣服里。我没感觉怎么特别疼，或许是我已经疼麻木了。

    燕提着那碎了一半的大玻璃瓶站在我面前，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瓶子。像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孩子一样，茫然之中带着一分恐慌。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不会再打我了。他已经冷静下来了，要不然就是吓坏了。

    于是我对他笑起来。一部分血从我额头上流下来，滑过鼻翼，流到嘴角旁。

    我想我应该走出去的，我不应该只是站在这里。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我看到那个男孩把茉莉压倒在地上，用手堵住茉莉的嘴。她在奋力挣扎，用足所有力气。她已经看到我了，不停地把目光朝我这边投来。她的眼睛在微光中不断眨动，眼泪在她眼中闪光。

    大概也是这样吧？10年前我被捆在床上的时候，大概跟她现在差不多吧？一样也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门口，朝那个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求助。

    可那个时候你做了什么？

    你跟我现在一样，什么都没有做。

    “你发什么呆？”我笑着，扶着我可能扶到的东西，一步一步慢慢后退。我发现我已经快要站不稳。他跟我想象中一样有力气，一下已经够受，用不着第二下。

    “宝……”他握着瓶子的手缓缓松开，玻璃瓶从他手中落下，在地板上摔碎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害怕吗？”我开始有点气喘吁吁，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快要晕过去了。“你害怕了，所以你才辩解？”

    “宝，”他朝前跨了一步，然后又站住，“你别动，你还在流血。我现在马上打电话给医院……”

    “燕，记不记得你几天说过什么？”我笑着打断他。我的手已经抓住了卧室的门把手。“你说，‘我们会一起死’。”

    说完这句话，我拧开门把手，像跌倒一样倒退进了卧室，接着用最快的速度关上门，上了锁。

    他把刀子捅进茉莉身体的时候，她仍然在朝我这边看着。她不再挣扎，眼神中也已不再有救助的意味，剩下的只有悲哀，深深凝结于她眼底。

    你能体会吧？刚才那一刻，你一定体会到我的感觉了，对不对？我想你或许还会在我眼中看到当初你用来看我的那种眼神。不要觉得痛苦，不要觉得我冷酷。这只是你自己的倒影。

    当我走到山下，确信没有人发现我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仰头去看头顶星空。我记得那时我好像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我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终结。我以为所有的噩梦都可以从此结束了。在这极其相似的重演中，我以为我已经解开心结。只要再找回茉莉的日记，那么一切就将恢复从前，恢复茉莉出现之前的状态。

    我真的是这样以为的。

    我靠在门上，顺着门一点点坐下去。燕在外面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砸着门，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

    果然跟我想得一样。他一旦慌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只会毫无章法地乱来。等他知道门砸不开之后，他还会在我家里到处找电话。然后就会发现我爸妈的房门是锁着的，客厅的电话被我拿到我的房间里了。要是他没带手机，那么等他想到跑到外面叫人的时候，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他就是这样。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我无声地笑起来。不知道是昨晚没有睡够，还是因为我头上的伤，让我觉得非常想睡觉。我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的血落在裤子上。一滴一滴交错着。

    我那时怎么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容易？我以为茉莉的死是我的解脱，后来才发现竟然是相反的。我以前的噩梦还在继续，茉莉的死又变成了新的噩梦。

    我就那样看着她被人杀死。不是救不了她，而是根本不想去救。这算是什么？算是复仇吗？

    我觉得真恶心。

    我想我可能永远都无法从这种轮回中走出来了。

    我勉强抬头，看看钟。已经是上午10点，老师大概快到了。燕来之前我就打电话跟他约定好，让他到家里来给我单独补习。

    他会跟燕在这里碰上的。到时候燕会说什么？说他砸了我，因为我说我杀了茉莉？

    我带着笑意把头靠在膝盖上。当门铃响起时，我已沉沉入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