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已经跑到了台下，看着台上负手站立的老唐，既替他高兴又替他担心，高兴的是老唐居然身怀绝技；担心的是这擂台上高手过招，瞬息万变，一旦有个闪失，自己怎能看着老唐替自己受伤流血。老陈有心喊老唐下来，但是老唐现在已经是势同骑虎了。

    擂台上，老唐向西台上端坐的本英树高喊：“你让这赵申平替你们日本武道会出战，已经输了，按约定你们应该放一个人！”台下一阵鼓噪，人群附和着高喊“放人！放人！”本英树铁青着脸向身后挥了挥手，两个日本兵押出一个少年，松开绳子把他扔到老唐的脚下。那少年满口的鲜血，正是昨天用嘴咬老人裤脚的孩子，少年看着老唐号啕大哭，串串眼泪和着鲜血流在台上，老唐也是虎目含泪，继而抖擞精神，向着西台探步起手，大喝一声：“小鬼子，放马过来，中国武林的英雄如同滔滔沧海，等着你们来领教呢！”

    武腾向众弟子们低语了几句，武腾的弟子上杉信二上台，交手不到三十招，老唐一招拦江夺斗，摘了他左臂的骨环，紧跟着两记崩炮连环捶重击在上杉信二的胸口，把他打落台下。宪兵队的上士横刚新夫上台，第十四招上被老唐蹂子腿绊住下盘，然后一记画眉迎面斩，打得他满脸鲜血当场昏厥。武腾的弟子铭越章上台，苦撑了四十一招，到第四十二招上中了老唐的绝技“一犯五”，一过二不过，二过三不过；胸口、小腹、腋窝连受重击，随着老唐一声断喝“跪下！”铭越章一口鲜血喷出，双腿一软，跪倒在台上。

    武腾的大弟子田中上悦恼羞成怒，拔出武士刀翻下西台，要跃上擂台刀劈老唐。他前腿刚到台上，突然一声怪叫，长刀脱手，跪倒在台上，武道会几个亲近弟子各拔兵刃跳下西台，想冲上擂台抢回田中和铭越，老唐左手连发，那几个日本人呼喝连声，摔倒在擂台上，兵刃扔了一地。武腾猛然一个跟头翻上擂台，几步抢过来扶起田中，发现田中左右两腿的足三里穴和右手的手腕上嵌着三颗指头大小的透明玻璃珠。而其他几名弟子也是被这种玻璃珠和铜币打中了腿上、手臂上的穴道，武腾手捏着透明玻璃珠审视片刻才明白，这是中国孩童们街头巷尾常玩的“玻璃球儿”，是用玻璃熔化模铸而成，但是这小小圆珠竟能直嵌进人的血肉之躯，对手暗器上的功夫可见一斑！

    这一下子，台下的喝彩声暴风骤雨似的响起来，老唐像是在对武腾说着什么，但是武腾只能看见老唐张口却听不见老唐说话，因为耳边都是中国人响彻云天的鼓掌声和喝彩声。白家兄弟、老陈，还有他们身后那些扎着板带、一身花绣的汉子们，还有他们后面那些穿长衫的、着短褂的、穿衬衣系领带的，再往后做生意的，中国人开始发了疯似的鼓掌，跺着脚地喝彩！武腾冷冷地看着台下，他第一次感到可怕。

    武腾仰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尚早，云团渐渐堆积起来，看来今晚是要下一场好雨了。上次比武是在六年前，那时是在东京，在八重樱盛开的荐福庵和朋友切磋武道，而这次是性命相搏了。武腾缓缓脱掉木屐，把它整齐地摆放在擂台边上，然后做了几个伸展筋骨的动作，走到老唐面前说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晚杀人的凶手，但是你伤了我的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会杀了你。”台下众人看到武腾脱木屐的时候已经安静下来，武腾这句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唐连战三场，胸前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怒火道：“人就是我杀的，你们既然在中国的土地上杀中国人，那么，我就会在中国的土地上杀日本人，因为你们欠我们的债，那是永世都还不完的血债！”

    “不，青木和上杉不是你杀的，他们的伤口告诉我你决不是凶手。他们虽然死了，但是他们的伤口告诉了我一切。”武腾的话让老唐有些吃惊，他感觉对面这个日本人很不一般，像烧饼胡同的那口井一样深不可测，老唐抬了抬下颌，示意武腾继续说下去。“唐桑，你的功夫是在支那西北一带流行的八门通臂拳，这一路功夫起源于清朝的嘉庆年间，又称八门炮捶串通臂，虽然威力极大，但是，它并不是蜀中唐门的家传武功！”武腾在擂台上踱了两步又道：“传说在四川北部的山里有一个唐姓家族，这个家族实行内部通婚，它们与世隔绝世代习武，更精于暗器和用毒。因为这个家族的暗器功夫了得，所以在获得江湖敬畏的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灾祸。据我所知，这也是唐门子弟近年来不再行走江湖的原因。”

    “你知道的倒也不少，不过这点武林典故三岁的娃娃都知道，你一派宗师难道如同井底那只蛤蟆一样，就知道这点儿？”台下传来一阵哄笑声。武腾也笑了：“我前后来支那多次，也曾数次到川西、川北一带寻访，但是不得一遇，很是遗憾。”武腾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是我的耳朵还没有老，也听到一些传闻，传闻唐家这一代有两个高手，一个是唐明长，字观日，还有一个名叫唐明运，字平渊。原本这个唐明运的暗器功夫比哥哥唐明长好得多，但是因为违反了唐家祖训被罚跪守祠堂，可是这个唐明运的脾气十分倔强，竟然扔了自己的暗器皮囊反出唐家，发誓不再用唐家的功夫。不知这个固执而又自负的唐明运，你是否认识？”

    老唐木然立在台上，一股酸苦的感觉从他的舌头根底下像泉水一样涌上来。半晌之后他缓缓道：“我只是唐家一个无名下人，平日只做些烧火、抬水的粗活，唐家里的太太、小姐们看我老实，就在茶余饭后点拨了我几下强身健体的粗笨功夫。后来我出了唐家，这些功夫就一直没练过，凭我这点儿本事原本上不得擂台的，但是你要想见识我泱泱中华的真功夫，恐怕也要先过我这关。”武腾道：“敢问唐先生你真名就是唐十三？”

    “是，因为练功不到家，长辈们就没给名字，就叫十三，但你没必要记住我的名字，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一个中国人就成，”老唐沉声道。武腾笑道：“那请问唐十三，据传蜀中唐门是以暗器冠绝天下的，你今天和我较量使用暗器吗？”老唐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他若真有唐家独门暗器，还用得着发这些铜币、玻璃球之类的零碎吗？“中国武林的规矩，擂台比武不得暗算伤人，就算面对虎狼畜生也不能使用暗器。”

    “我听说唐门暗器有三用三不用，是吗？”武腾盯着老唐问道。

    “是，所谓三用就是护国可用、救人可用、防身可用，所谓三不用就是背后不用、取命不用、同门不用。唐家的暗器，本就是救人而不是用来杀人的。而你弹丸小国坐井观天，夜郎自大。空手道源自我中华唐手，后来借鉴了岳家散手和燕青拳，专走刚猛一路，殊不知武学者一生追求的是自我超越；习武取法自然，得技锄强扶弱，像你这般苦练杀人的伎俩，到头来如同机器一般，只做得别人的走狗！”老唐沉声道。

    “说得好！”台下白五爷叫起好来，老陈听完台上这唇枪舌剑，心中对老唐也不由暗自佩服，兄弟相识六载，他竟不知道老唐竟是这样一个身怀绝技、胸中磊落的好汉子。

    武腾阴沉着脸，紧了紧腰带道：“自恃武技，逞强出头，唐桑你是自找苦吃！”两人沉身起手，各亮绝招。老唐沉肩松胯展指舒腕，用的是八门通臂拳的绝技“活步花手”。武腾含胸屈膝双手前护，摆出空手道的起手式——猫足立。猫足立讲究双腿一前一后，像一只时刻准备扑鼠的狸猫，姿势后实前虚，上可以劈手刀、抓摔，下可以发前踢、旋踢和天刀，以静制动以守为攻，是空手道中标准的警戒式。

    中国的武者很少能和日本空手道切磋较量，但是天下武学殊途同归，老唐一眼就看出武腾用的是以静制动的招式，心中明白自己应该用灵活的步法和他周旋，但先前三场的拼斗耗费体力很大，自己毕竟已多年没有起二五更练功了，招法虽然没有生疏但是体力却大不如从前。对面的这个日本人显然是他国内的顶尖高手，只从这毫无破绽的起手式就可以看出武腾的宗师风范。这时候自己如果有一只铁蒺藜，或者破甲锥，那该有多好，就算伤不了武腾，至少也能迫他闪避，那样武腾一定会出现破绽。但老唐知道，自己兜里只剩下一枚铜币了。这一枚铜币在老唐的心里翻腾打滚，像渔钩一样反复勾带着陈年往事，老陈感觉这几十年来就没做过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就没得到过一件自己想得到过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悲哀。

    老唐双手一摇，一招流星奔月，两手一前一后，虚中带实地直扑武腾的咽喉。武腾一个前踢，疾踢老唐小腹，这一脚毫无前兆，老唐硬收住已经发出的半招，双掌下封接了武腾一腿，这一下踢得老唐双臂发麻。老唐吃了一惊，一招翻手连环捶，偷打武腾的前胸。刚发了半招连环捶武腾又是一脚前踢，结结实实地踢在老唐小腹上，这一脚势同铁锤震得老唐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险些跪倒在台上。刚才与老唐交手的日本人也用过连踢，但他们的速度相比武腾，慢得简直像拉车的病牛，往往第一腿收回第二腿尚未踢出，就已经被老唐抢进中门。而武腾的连踢如此迅捷，仿佛同时踢出两腿一样。

    武腾一记前踢得手，前腿下放后腿一跃，一记回旋踢横扫老唐的太阳穴。老唐俯身，左臂护头，顺势倒地出腿，猛踢武腾回落的前腿，这时的武腾两腿悬空无从借力，正是下盘大露破绽的时候，老唐这一招连消带打正是险中求胜的高招，台下练家子们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声彩。武腾身在空中看老唐右腿踢到，前腿一缩反踢在老唐的脚上，借力一个跟头轻飘飘地翻出一丈以外，右腿前出，双手一抬，又摆出一招猫足立。这一下子情景突变，登时把台下给老陈的叫好声噎在喉咙里，反倒是西台上又跺脚又鼓掌地叫起好来。两人刚刚交手老唐已经吃了两个亏，老唐一个乌龙绞海翻了起来，他两脚站稳调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感觉左臂被踢得生疼。武腾不等老唐喘息，几步欺上一记手刀劈下，老唐抬左臂硬架，同时出右手拿武腾的咽喉，脚下横跺武腾的胫骨，想用拿手的绝技一犯五克制武腾，但是这一犯五有个缺点，就是：力分则弱。对付一般的人物自是可以让对方眼花缭乱上下难顾，但是老唐如今面对的是讲究“击其三路不如破其一路”的手刀。现在，在武腾眼里，老唐的左臂就是一捆绑在一起的甘蔗，他有自信把他一刀劈开！

    这一刀劈在老唐的左臂上，一阵剧痛如同过电般从左臂一直传遍老唐全身，老唐右手和脚下的招数再也发不出去。老唐招数一缓，武腾左手一记直击打在老唐的胸口上，只听“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老唐觉得全身都像针扎一样疼，眼前的武腾晃来晃去幻化成了两个人的样子。老唐伸手摸向腰间，他摸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找不到，自己的皮囊呢？鹿皮手套呢，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铁蒺藜、子母梭、雨芒针呢？哦，是了，自己那一年亲手把它们抛到了唐家庄祠堂的横梁上，已经发过誓永远不用它们了。老唐笑了，没想到性命攸关的时候，还是忘不了那些自己本以为早就遗忘的“零碎”。也许老人们说得对，唐家人就是为掌握暗器而生的，一生操纵各种各样的暗器，最后又死在各种各样的暗器下。这也许就是宿命，唐家人脱不开的宿命。

    武腾在一记直击击中老唐之后，连退几步，退了一丈有余，因为他知道

    老唐身上极有可能有那些传说中的可怕暗器，他的老师曾不止一次地告诫他，中国唐门的暗器和用毒功夫在整个中国都是绝顶的，他们的暗器用中国话说就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无影无踪。到现在为止，老唐打出的只是极为普通的铜币玻璃球，但就是这些信手拈来的东西，在眼前这个中国人手里的威力简直不逊于枪弹。武腾不知道老唐还有多少可怕的器物没有发出，于是他把全部功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猫足立上，眼睛紧盯着老唐的双手，想看看那传说中的鹿皮手套。他甚至希望老唐能马上掏出一件奇形怪状的暗器朝自己打过来！

    老唐在腰间摸索着，摸出了仅剩的那个铜币，心里忽然一阵空明，他想起了自己儿时父母没给暗器，自己就拿着过年的压岁钱换成铜币，当成金钱镖偷偷练习。记得族中的老人说过，高手绝技不在于形，飞花摘叶即可伤人。自己的铜币算是飞花摘叶吗？老唐手捏铜币，身子一软，倒在了跳上擂台的老陈怀中。老陈眼看着武腾一记手刀砍在了老唐的手臂上，眼看着武腾的重击打在老唐的胸口上，眼看着老唐这个相处六年的好兄弟一口鲜血喷出来。老陈再也忍不住了，手按擂台，翻身上擂一把将老唐接在怀里：“老唐，醒醒，我的好兄弟，哥哥对不住你呀。”

    “陈哥，我欠你一条命，我也知道你有家有子。不过做兄弟的学艺不精，没给你长脸，这一回演砸了，前堂的食客们恐怕要摔盘子骂街了。”老陈急声道：“好兄弟，你不欠我的，是哥哥我不争气，是哥哥我不该藏头不露呀。你别闭眼，哥哥还等你回去掌灶呢，寅生还等你做饭哪！”

    白五爷跑上来捏开老唐的嘴，放了两颗白药的保险子，接着把了一会儿老唐的脉搏，抬头道：“陈掌柜的，你把老唐先送回去，这一阵我上。”老陈一把按住白五爷的肩膀：“五爷，那一晚杀日本人的是我老陈，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一阵我来。”老陈看着白五爷惊诧的眼神，苦笑一下说道：“五爷，我没开玩笑，有一件事我得求您，假如我有什么意外，我的老婆孩子一大一小就麻烦您老人家了。我老陈舍了这一条命也要溅他日本人一身血！”白五爷咬碎钢牙道：“陈爷，您放心吧，咱有的是热血的好汉，他打不尽也杀不完，我白五拼了性命也要保你一家人的周全。”

    天阴了下来，黑云一层铺着一层，远方传来闷雷隆隆的怒吼声，夹着尘土的旋风一阵阵在街上乱撞着，街道两边的店铺幌子被吹得迎风乱晃。没钩好的窗户狠狠地拍打着窗框，遗忘在门外的马扎被风吹得“啪嗒”一声翻倒在地上。大街上没有人，也没有人收拾衣服或者收拾摊位，几乎全保定城的人都站在环城南路的擂台下面，不说话地紧紧盯着台上。台上面，“光复神州”那面白幡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几乎要伏倒了。老陈一把抓住幡竿又硬生生地插入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