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绝处逢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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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无月。湖天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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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铁衣端坐下来,就在湖边突起的一块圆石上,默默地望这寂寂湖天。“欸乃”一声,划破了寂静,一叶扁舟正从湖心雪片般地飘来。舟上有篷,篷下有炉,炉上尚有火。淡淡的轻烟,微红的炉火,正透着丝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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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铁衣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触,突然站起来挥手。扁舟很快就划了过来,摇船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并没有起身相迎,只顾凝视着闪动明灭的炉火。他的身旁有张低矮及膝、斑驳有年的古几,几上一壶三杯,壶是红黑发亮、光润如玉的孟臣壶,杯是胎薄如纸、质洁如雪的若深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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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火渐炽,轻烟渐浓,烟中隐隐有松香阵阵,这老人煮水用的不是碳,竟然是上好的古松枝子。燕铁衣和顾三小姐意外地对视了一眼,道:“雪夜泛舟品茗,老人家当真好兴致,只不过一个人未免太寂寞了吧。”老人连头也不抬,淡淡道:“寂寞?你知道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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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涛声响,炉上的水已沸了。老人提起熏黑的砂铫,注入了孟臣壶中,一阵清冽的香气立时就弥漫了起来,他似已完全陶醉,微闭起眼,轻斟下去。几上茶水盈杯,鹅黄泛彩,宛若多了三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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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也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道:“独饮无味,不如就让我们来陪陪您老人家。”老人似仍陶醉在茶香之中,依旧微闭着眼,淡淡道:“品茶请先净手。”燕铁衣笑笑道:“心若不净,手净又如何?”老人的眼终于睁开,他端详了燕铁衣片刻,突然笑道:“你这话深有禅味,禅味茶味,这茶你配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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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具精致如斯,茶叶也必不逊色,顾三小姐迫不及待的就是一大口。哪知道茶水入嘴,滚烫无比,更兼苦涩难耐,她喝得快,吐得更快,同时还嚷嚷道:“这哪是茶,简直就是药汁嘛。”老人浅笑道:“你还年轻,再过十年、八年,也许才能领略这种茶的真味。”顾三小姐嘴一嘟,不服道:“茶好与否,在乎醇和,比如狮峰龙井、君山银针、碧罗之春皆是甘而不涩、醇厚润滑,像这种茶,我看只配给挑夫走卒解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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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燕铁衣却道:“苦后余甘,回味不绝。我看这茶虽不若龙井清幽,却多了一份豪气。就如同黄酒白干,各有各的妙处。”老人频频点头,眯着的眼缝里已布满了笑意,一伸手,又满满斟了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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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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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过三巡,砂铫中的水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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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缓缓道:“看来你也可算是茶道中人,日后有缘,不妨陪老夫品上一壶。”一闻此言,顾三小姐的眼眶就开始泛红,哽声道:“日后……哪里还会有日后,再过一二个时辰,他就会……”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老人道:“你是说他会死?”顾三小姐没有回答,眼中已噙满了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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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道:“你错了,他绝不会死。因为,他喝了这杯茶。”顾三小姐一愣,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老人道:“《神农本草》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这个荼,就是茶。”顾三小姐一脸疑惑,道:“这只不过是传说罢了,茶若真能解毒,人们又怎会谈毒色变。”老人道:“这绝不是传说,但能解百毒的茶却只有一种。”顾三小姐道:“我们刚才所喝的就是能解百毒的茶。”老人道:“不错,这种茶就叫神农茶,本是上古异卉,中原早已绝传,老夫穷尽毕生,遍访各地,才在粤东的边隅求得片叶只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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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心中狂喜,狂喜过后却又后悔不已,她还未曾真正品出这种奇茶的滋味,急忙伸手欲取那砂铫。老人摇了摇头,道:“茶过三巡,其味全无,其效也全失了。”顾三小姐嘴一撅,挽着老人的手,道:“这茶叶你老人家想必藏着不少,能不能……”老人又摇了摇头,道:“这就是缘分,缘来当珍惜,分尽不可追。”这话是对着顾三小姐说的,可他的眼睛却又向着燕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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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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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夜色,顾三小姐和燕铁衣悄悄住进了悦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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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没有远走,因为老人临别告诫,燕铁衣的性命虽无忧,毒性却未曾除净,须当静养七日。他还告诫,七日之内,不可妄动真气,真气一动,毒性必激发,那时就算再有十壶神农茶,也无济于事。他们几乎是贴着少林僧人的脚后跟住进了这间客栈。这当然是顾三小姐的妙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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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而又揪心的六天过去了。“再过一天,再过几个时辰,就算是少林的六大神僧、利刀的刀柄齐来,只怕也讨不到一点便宜。”捧着一团散发着腥臭的纱布,顾三小姐脸上溢满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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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来都不懂得服侍人,她从来都需要别人服侍。可有些东西就好像是天生的,换伤药、清创口、端汤水、伺药饭……这些她连碰也不曾碰过的事竟然都做得有条不紊,半点也未出错。虽然偶尔她也会皱皱眉,可看着燕铁衣渐渐恢复生气的脸,她心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暖意。她第一次发觉,服侍一个人的感觉,原来会是那么温暖,那么舒服,那么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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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睡中的燕铁衣突然翻了下身子,半床棉被滑落在地,她轻轻走过去,拾起棉被,轻轻盖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在燕铁衣肩头和身旁掖了掖。她突然觉得他就像个孩子,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孩子,需要别人的爱护,需要别人的照顾。“他的伤若是好不了,岂非不是就可以……”突如其来的念头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一颗心就有如鹿撞,再也静不下来。她捧着发烫的双颊,默默地凝视着燕铁衣,默默地出神,就连客栈的伙计进来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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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伙计提着扫把,弯着腰,一进来就自顾埋头苦干了起来。客房并不大,很快他就扫到了燕铁衣的床前,就在他从顾三小姐身边经过的刹那,顾三小姐突然一震,立然就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因为她闻到了一丝香气,淡淡的,似桂又似荷。她的脸色突然一变,七天前,不正是因为忽略了这种香气,几乎给她带来了终身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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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臂胜千手,百变毒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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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霍然起身,手心已扣住了几枚银光闪闪的绣花针。才一起身,她又坐了下来。“就算暗算了毒罗刹,难免伤及燕大哥。”一念及此,她就决定先沉住气。此时毒罗刹的双眼正扫上了燕铁衣的脸,一看之下,手中的扫把几乎也坠到地上。她本想为燕铁衣收尸,但眼前的人非但未死,简直就看不到半点病容,怎会不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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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绝好的机会,顾三小姐把握住了,两枚绣花针夹带风声疾射毒罗刹的后背。她的出手够快,时机的拿捏也恰到好处,只可惜经验却仍嫌不足,出手之际,急于求成,所用的力道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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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一响,毒罗刹立时警觉,一个风摆残荷,身子硬生生一折,衣袖流云般扫出。毕竟她对燕铁衣还很顾忌,衣袖一扫出,一个凌空翻身,翻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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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暗叹可惜,转身却又愣住,那个尖嘴猴腮、邋邋遢遢的小伙计已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媚眼如丝、艳若桃花的美少妇。难道这才是毒罗刹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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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罗刹软绵绵地倚在门上,手指还拈着一根绣花针,针上尚带着一点血珠。顾三小姐的偷袭,虽然没有要了她的命,但毕竟已伤了她。毒罗刹凝视着针尖上的血珠,轻轻吹落,冷笑道:“这样的针就算多十针百针也无妨。”她的手已伸向了腰间,那腰间别着一个七彩的豹皮革囊。唐门的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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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的手已在冒汗,脸上却带着笑,道:“是么?听说你是用毒的大行家,想必听说过九天神水吧。”毒罗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无色无味、无影无形、无症无状、毒中至毒!”她的脸色已开始发青,连声追问,“你见过九天神水,它是不是落入了顾家,你的针上淬有这种剧毒?”她的生性并不多疑,可是亲见毒入骨髓的燕铁衣尚能绝处逢生,再加上对方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不能不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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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伸了下懒腰,转过头来道:“你要我如何答你呢?我若说有,你一定不信,我若说没有,你同样也不会相信。”细密的汗珠开始从毒罗刹脸上渗出,她不自禁地翻起衣袖,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藕臂,顾三小姐的那枚绣花针想必是射中了她这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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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眨了眨眼,道:“其实你问得实在多余,只要运一下真气,或是发一把毒针,立刻就可见分晓了。”她趁热打铁道,“你既知道九天神水,当然也听说过‘若中神水,莫运真气,真气一运,命在旦夕’这几句传言啦。”毒罗刹脸上的汗珠已凝聚成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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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罗刹凌乱的脚步声终于完全消失了,顾三小姐总算是大松了一口气。她起身,却又突然坐了下来。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软绵绵的,半点也不听使唤,就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无比惨烈的恶斗。她和毒罗刹虽并未真正交手,却远比任何交手都紧张、都惊险,都更刺激。因为她们斗的是心智、意志和毅力。她虽然胜了,却实在胜得十分侥幸,一想起刚才的一幕,一颗心就又怦怦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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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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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灌下了三大碗凉开水,顾三小姐的心才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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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大师,这里有上等的客房,请……”门外走廊里传来店小二的声音。顾三小姐刚定下来的心跳又突地加快。才掩上房门,还未来得及闩实,“砰”的一声,两扇房门已被推开,两个月白僧衣的僧人已到了门前,客栈的小伙计还想阻止,已被狠狠地推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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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是顾三小姐,精瘦干练的一个恭身道:“贫僧无嗔,这位是敝师弟无怒,并非存心冒犯,请三小姐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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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只不过是无字辈的弟子,像这样的角色再来十个本小姐也照样打发。”顾三小姐心里想着,轻蔑地“嗤”了一声,道:“既已冒犯,有心和无意又有什么分别?”无嗔道:“这……”顾三小姐继续抢白道:“天心真是老糊涂了,教出来的弟子越来越不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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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顾三小姐辱及师尊,一旁高大魁梧的无怒大怒,道:“师兄何必多费口舌,将人带走就行了。”他想冲入房中,无嗔一把将他拉住,道:“敝师兄弟只不过想将燕铁衣带回少林,听凭掌门天心大师发落,还请三小姐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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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冷笑道:“发落?他又不是少林门下,天心凭什么发落他?”无怒道:“可是他是杀害敝寺铁肩师伯的凶手。”顾三小姐道:“这件案子刑部尚未有定论。你们又凭什么指证他?”无嗔道:“他若不是凶手,天心大师定会主持公道,我们少林绝不会胡乱冤枉好人。”顾三小姐冷笑道:“先前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是凶手吗?难道这也是少林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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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嗔哑口无言,这小妮子的口舌实在利于刀剑。无怒却呼呼喘气,道:“师兄,我忍不住了,我非出手不可。”顾三小姐白了他一眼,道:“这才像话,少林的公道一向是以拳脚而论,本小姐正手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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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嗔仍想阻止,无怒双臂一振,已将他振开,“呼呼”几下,拳掌齐出。他盛怒之下,出手更不留情。每一拳,都似千斤巨锤;每一掌,都似巨斧开山。顾三小姐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株小草,飘摇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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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嗔虽不满师弟莽撞,眼中却露出喜色,心中也暗暗叹服:师弟的造诣实在非我能及,这几招百步神拳,止杀佛刀,当真是猛不可当。很快,他的叹服就变为了叹息,接连两次,眼看无怒已将得手,顾三小姐腰身突然一拧,身子猛地一扭,人就擦着无怒的掌缘穿了过去。又看了片刻,他连叹息都叹不出来,接连七八下,竟然都是如此。若是一两次,那还可说是侥幸,可接连七八下,就绝非侥幸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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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乒乒乓乓”一连串响,屋中的方桌已被砸得稀烂,摆在上面的杯盘碗碟碎了一地。“喀嚓”一声响,客栈的木壁也被打出了一个大洞。顾三小姐娇笑道:“这些桌椅墙壁并没有得罪你,你又何必拿它们来出气?”无怒怒吼,又连出三拳四掌。顾三小姐冷笑一声,纤手飞扬,一枚绣花针疾刺而出。但听得“嗤嗤”之声不绝入耳,无怒暴风骤雨般的拳声掌风竟然也无从掩盖。屋外的无嗔脸色一变,猛地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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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道:“想倚多为胜么?少林的绝学真是层出不穷。”哪知无嗔一冲过去,就紧紧地将无怒抱住,同时喝道:“先看看你的胸口再打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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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怒一低头,立时就怔住了——月白的僧衣上,已多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这是怎么绣上的?又是何时绣上的?顾三小姐抱着手,嫣然道:“这位大师若嫌一朵太少,本小姐倒可以再送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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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嗔远比师弟乖巧得多,赶紧合十躬身道:“敝师弟不自量力,三小姐手下留情,贫僧感激不尽。”顾三小姐道:“那你们还不走,难道以为本小姐真的只会绣花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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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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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无嗔、无怒仓皇而逃的狼狈相,七八天来顾三小姐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若是把这连日来的经历告诉翠翠,那鬼丫头一定羡慕死了,佩服死了。本小姐的威风……不太对哟,堂堂的少林弟子怎会那般胆小,难道我板起脸时真那么青面獠牙?”“哎哟”一声,她跳了起来,突然明白了无嗔是怕她杀人灭口,她不必灭口,但至少也应该将他们留下。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又犯下了一个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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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巨响,窗外已有两道烟花冲天而起。顾三小姐立刻就冲到窗前探视。但见对面屋檐下,七八条人影不停晃动,他们的面貌虽瞧不清楚,手中闪烁的利刃却极刺目。后路也被堵住了,燕大哥还需一两个时辰才能动,万一他们攻上来,又该如何是好。彷徨间,她突然发现被无怒打穿的木壁上,有一张鼠眉鼠眼的脸正在张望。顾三小姐双眼一瞪,正想发作,心头突有灵光一闪,她已想出了一条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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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来的是铁心,因为他心如冷铁,所以法号就叫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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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的门外,早有数十僧人肃然而立,他们对于这位戒律堂首座的敬畏,早已不在寺中六大神僧之下。铁心微闭双眼,缓步而行,边行边问:“人在哪儿?”为首的一僧躬身道:“天字第三号房。”铁心道:“可曾有过异动?”那僧仍躬着身,道:“没有,小僧一接信号,立刻派人将四下围住,顾家的三小姐似乎还未觉察,所以一直都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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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不置可否,他的脚步突然停下,鹰眉一扬,一双如鹰般的厉眼已盯住无怒的胸衣。无怒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解释,铁心已冷冷道:“不守清规,即回寺面壁一年。”无怒面如土色,讷讷道:“这、这……是小僧与顾家三小姐交手,不慎……”铁心不等他说完,复又举步前行,直到进了客栈,才冷冷扔下一句:“学艺不精,辱及少林,加罚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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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僧人个个噤若寒蝉,垂首而立,直到铁肩摆了摆手,才敢忐忑不安地尾随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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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号房的门没关,房内一片狼藉,除了一张大床,再看不见半件完整的东西,这正是无怒的杰作。床上躺着一个人,蒙着被子,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死人。顾三小姐就坐在旁边,似乎正在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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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才开口道:“少林顾家,向有渊源,三小姐何必为了此人而伤了彼此的和气。”顾三小姐头一仰,长长“嗤”了一声,道:“这我可记不清了,这年头,就连上门要饭的叫化子也会硬说自己是我们顾家十八代的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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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哪受过如此之气,一言不发,大步向前。顾三小姐五指一弹,四枚银针分袭铁心。铁心并未止步,一声闷哼,宽大的僧袍已如充气的皮球般鼓了起来,但听得“刷、刷、刷、刷四下微响,四枚银针都被弹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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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小姐忍不住失声道:“如来袈裟功!”铁心吐气扬声道:“不错,正是如来袈裟功,三小姐何必苦苦相逼。”顾三小姐虽有点吃惊,但争强之心却更盛,突然间横空掠起,银针做剑直取铁心的喉咙。银针闪闪,虚幻不定,她用的正是顾家的回风舞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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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一个滑步,身子疾退,避了开去。顾三小姐咬了咬牙,轻腰曼摆,衣袖翻飞中,又是七针刺出。回风舞柳剑向以轻灵变化而见长,银针虽细小,却恰恰可以将这种灵秀清奇的剑法发挥至极致。铁心已退至门外,针尖上的锐气却一直都不离他的眉梢眼睫间。客栈的过道本就狭小,身后还有一大堆少林的弟子挡住,他已再无路可退。一声闷哼,铁心终于出手了,一直紧合着的双掌突然推出,如两扇厚重的门扇。迫在眉梢眼睫中的锐气立时消失,顾三小姐的人也硬生生飞了出去,又重重落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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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摇了摇头,他无意要伤顾家的三小姐,正想上前察看,突然就听见一声惊呼。一抬头,就看见无嗔正在愣愣地发呆。床上的棉被已掀开,露出来的却是一张鼠眉鼠眼、焦黄的脸。这哪里是燕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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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嗔呆了一呆,猛地抓住那人的衣领,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那人一脸惊惶,张大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铁心一眼就看出他是被点了哑穴,食指一弹,隔空解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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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穴道一解,那人更是惊慌失措,嘴里“咿咿哦哦”也不知说的是什么。铁心上前推开无嗔和颜悦色地道:“你放心,我们出家人是不会为难你的。不过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又怎么到了这里?”那人惊魂稍定,道:“小人是扬州的盐商,就住隔壁的天字第二号房里,先前这里有人打斗,连木壁也给打穿,小人只想瞧瞧热闹,谁知,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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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发现了地上的顾三小姐,一下子吓得滚到了床中央,道:“这个人,这个人是妖怪,她的手指头一点,小人、小人就连动也不能动了。”铁心暗自好笑,却道:“你放心,她若是妖怪,贫僧就是降妖伏魔的高僧,快告诉我后来又怎么样。”那人道:“这妖怪将我提了过来,丢在床上,蒙上被子,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铁心道:“你被蒙上被子之前,可曾见过别的什么人?”那人想了想,道:“我想起来了,这床上似乎还有个男的,莫非也是个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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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没有再问,突然走向窗前,因为他发现顾三小姐的眼神一直都不离这扇开着的窗。“铁石,底下是谁守着?”他厉声问。“启禀师兄,是无喜、无忧和江南三杰。”“你太大意了,如此紧要之地,凭他们……”铁心长叹了口气,探出窗外扬手,只片刻,就有两条人影自窗口飘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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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到,立刻躬身行礼道:“无喜、无忧参见师叔。”铁心只冷冷道:“你们守住下面,可有何发现?”无喜道:弟子知道事关重大,一直全神贯注,半点也不敢松懈,并没有发现什么。”无忧道:“下面这巷子偏僻得很,连人影也不见一个,除了先前有辆马车经过。”铁心耸容道:“什么样的马车?”无喜道:“这……这个弟子倒看不太清,那马车好快,经过时还溅起一大片积雪,我们几乎连眼也睁不开。”铁心的声音更冷,道:“连马车什么样都看不清,有人从这里跳下能看得清?”无喜、无忧低垂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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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心又道:“马车是向哪边去的?”无喜道:“似乎是奔城北去。”铁心再顾不上斥责他们,低叱一声“追”,人已如树叶般地飘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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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僧人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茶商也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顾三小姐挣扎着支起身子,鲜血正慢慢从嘴角淌下,她受的伤着实不轻,可是她的脸上犹自带着笑——他们毕竟还是上了自己一个大当。燕铁衣并没有走,他仍躺着,就躺在隔壁茶商的大床上。她的妙计就是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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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隔壁有人偷窥,她先点住了那人的穴道,然后就钻入床底下,拆开相邻的木壁,将他携入房中,又安置好燕铁衣,再将木壁封好,这一切都是在客房内进行,守住楼道的僧众当然蒙在鼓里。等到他们发现床上的人并不是燕铁衣时,早已气急败坏,当然就不会去留心察看床底下的木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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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这一切,她还不太放心,又招呼客栈里的伙计,要他雇辆马车,快马加鞭从窗下经过。她一出手就是百两的银子,客栈的伙计又怎会不尽心尽力?少林的僧人虽小心戒备,但对进进出出的小伙计并不如何在意,所以也没有多加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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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就算他们追上马车,发觉中计,一来一往,少说也要个把时辰,那时候燕大哥也已生龙活虎啦。顾三小姐边想边笑,挣扎着钻入床下,刚想扳开木板,胸口一阵剧痛,再也支持不住,头一歪,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