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纪幽哀罗历二年，白冥月中旬。雾。

    正午时分，死丧林彩雾弥漫。这生满剧毒植物的森林，昼夜喷散七彩雾气，香气沁人心脾，顶风十里。无知动物被吸引入内，不出半天便中毒而亡，从此成为植物肥料。

    自古以来，皇魔将当此地天然牢笼，凡被判处“封印”的，一概送来，由幻蚺人看守。

    鬼方葬飞奔不停。身上伤口鲜血淋漓，一路滴落──幸而死丧林内并无活物，不然猛兽被血腥吸引，群起逐食，大概更无处可逃。

    幻蚺术士紧追其后。被称作幻蚺的无形巨蟒藏于袖底，一次次袭向背心，都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

    险象环生。

    他知道自己注定落败。这些幻蚺人，脑后有反骨的野蛇，祖上遗传下抗毒的天分。死丧林七彩迷雾毒死一切活物，他在其中，呼吸多了，渐渐毒侵入体，觉得五脏剧痛。彼方却不同，习以为常，视若等闲。

    一路被逼至死丧林最中央。两道潸血崖遥遥相对，如一个巨大月门。咒锁交错垂落，纠成封锁结界，堵去一切逃路。

    更还有娑婆。事先吞服过“冰心珠”，故而气定神闲。手持存殇，只等他自投罗网。

    “娑婆！”他急忙收住脚步。

    仍是嫌晚。娑婆挥动存殇，一片湛蓝光幕，卷了残霞，巨力震得地面龟裂，沙石狂走。

    “这么狠！”他一头狂喊，脚下却不含糊，俯身窜开，堪堪避过──灾祸转嫁给一干幻蚺术士。尾随其后，只顾追击，冷不防遭袭，个个反应不来。自身虽躲过，被称作“幻蚺”的无形巨蟒却倒霉，被冲得粉身碎骨，主人连带体内生出剧痛。

    “娑婆，你怎么也同我过不去？”他舞起长袖。自奔雷兽爪上折下的一弯指甲，如一把小小镰刀，藏在袖底，切向彼方咽喉。

    他太清楚娑婆。新一任引魂人，奉帝王之命为皇魔处刑，本就是份内之责。上次在废墟圣域失手，而后再大饕虢鄌又被逃脱，两次错误，已十分折堕新君的面子。此番再不能将他降服，鬼方魇连带威信扫地──当初正是鬼方魇，独排众议，令他担任引魂人，信誓旦旦保证他一定称职。

    人人认为这是存心偏向。

    引魂人是极例外的一桩职业，唯有皇魔血脉中特定的一支，才有资格担任──那是与别不同的一个家族。一反皇魔的狡黠善变，骨子里代代继承某种近似顽固的忠诚，认定某项原则，便奉行至死，海枯石烂永世不悔。

    唯有娑婆的母亲，鬼方桑霞，是引魂人中的例外。违背族规与娑香歌者相恋，并孕育混血胎儿──即是娑婆。

    执法犯法，本应重惩。但鬼方桑霞同先帝青梅竹马，也曾有一段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故而从轻发落了。只判抹消族籍，罚流放女宁州，永生不得返──女宁州处在夔门关之外，十足穷山恶水。若非逼不得已，官兵宁肯顶个罪过也不愿踏足该地。久而久之，积攒一批在中原混不下去的“道上兄弟”。杀人越货的强盗，夜访千户的神偷，剑下无活口的杀手，各色人等汇聚一处，实在比关内更热闹。

    娑婆在其中长大，为求生计，难免作些不光彩的事。罪孽积累，渐渐不再有引魂人的样子。甚至血脉中固有的“忠诚”也淡化。直到三年前意外碰见鬼方魇，血脉中沉睡的因子被唤醒，又重新回到祖辈的道路上──脱胎换骨。比祖先更死心踏地，将君主当神明侍奉，为其赴死也无怨言。

    变化之巨大，连娑婆自己都十分惊讶──葬坚持说，必定鬼方魇在他体内植下什么术法，控制了心神。娑婆倒不信。

    “不要那样死心眼好不好？这次放过我，你有多大损失？我若被你逮到，哪怕不丧命，也没有好下场……”他仗着那指甲附有灵力，搭在存殇上一勾，牵得对方失去准头。“可恶，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难道忘记在永夜城时，你说过，‘我们是朋友’？”

    娑婆不答。挥出一道剑风，直切右肩──汲取上次经验，并不使太凶猛的招数，免得误伤同伴。

    他却未能完全躲开。被剑风末梢扫过，皮肉绽裂。

    “算了，算了。”他不再逃。捂住伤口，满面无辜。“菁卿素来不喜欢我，魇儿又翻脸。我本来以为唯有你，才是真正有些情份的。谁知道……”无端地一顿，眼睑眨动，眼底闪出几星泪光，“真如菁卿所说，我乃不祥之子，注定落到这种下场？”

    娑婆不为所动。他也太了解这当初被他救回的鬼方葬。由赦命神教养，又封作神官长，性情却仍如孩童。永远不听规矩束缚，也不知道轻重。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喜怒哀乐都是用来麻痹对方的手段。

    在废墟圣域，只是一刹那的怀疑同不忍，就被他趁机逃脱。这次发誓不会重蹈覆辙。

    “……别哭了，没用的。”存殇高举过顶，陡然劈落。

    无数流光飞射，圆转轮回，匹练般卷至面前。

    “妈的！我把话说到这地步，你这家伙，竟然还不心软？”他大骂，纵身跃起，攀住锁链，勉强躲过这一击。

    幻蚺术士趁机出手，巨蟒冲出袖底，重逾数吨的锁链，一经缠住，当即化为粉尘。

    他被迫落地。无可逃避，逼急了，骤然回过身来，手持灵爪挥出，不偏不倚，恰好架住一支结法锥。

    长及一尺的利器，几乎触及眉睫。再逼进一寸，便要见血。

    他却不去看那术士。视线越过众人，遥遥眺望那边丛林──身披墨色大氅，配十八缨络的少年君王，被天道宫神官簇拥，正自款步而出。

    笑意淡淡，只等亲见他如何下场。

    “我一切都亲耳听见，以我为祭品，要蔷薇的吞噬之力──凭什么？问过我愿不愿没有？”他呼喝，手腕反转，使蛮力拧断结法锥，脱兔一般纵向前方。

    铆足力量，只待全力一击。灵爪闪现雷光，通体剔透，破风声里挟带隐隐轰鸣。

    “如果我问你，你会答应？”魇儿浅笑。不闪不避。千钧一发之际，是娑婆的存殇，自一旁横过，格住他的爪。

    光辉四射，朦胧了视线。两股巨力相撞，难解难分。

    然而，毕竟他中毒。片刻功夫便觉得手臂酸软。眼看存殇逐渐压下，不得已，唯有后撤。

    “娑婆！你少捣乱！”他嘴上不服输，局面却已倾倒。只一踉跄，娑婆便跟上，挥剑扫断那截耗尽了灵力的爪，剑锋逼紧咽喉。

    他略一吃惊。刹那的空隙，四周术士随即扑上，结法锥贯穿肩头小腿，淡蓝色术力喷薄而出，弥漫满身，将四肢牢牢凝住。

    潸血崖上绕着的咒锁摇晃，忽而灵蛇一般向他射来，轮回翻转，缠绕反复，将他捆束──第二层结界。万无一失。

    尘埃落定。

    “葬，你破坏我一项要紧事。”魇缓步走来。诸位术士一一退开，为之让路。“你可知道我要你同蔷薇之力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怕你也不肯告诉我。”他恨恨冷笑，强忍不肯痛呼。“还想不想找到蔷薇？她被我带走，藏在某处，唯我知道地方。”

    “蔷薇被你带走？”魇笑出声，“胡说八道。蔷薇那厢出什么事，人在何方，我虽未亲见，但大约猜得出点端倪。你不妨在这里沉睡──省得四处作乱。待到寻回蔷薇，便将你释放。”他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温存地，留下一句冷诮，“我要做的事，你连半分都不知道。”

    一阵灼热。

    再挪开时，他脸上增生一朵掌心大的龙纹图腾──是魂术图腾，封印宿主九成术力。不要妄想能自行突破封印。

    “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未曾懂得怕死？”他拼尽残存力量，锁链间缓缓伸出手，探向魇儿的咽喉。

    可惜力有不逮。指尖尚未触及对方肌肤，便已垂落，再提不起。更无力扼断筋骨──连一点血污也不曾留下。

    渐渐神志昏蒙。他慢慢睡去。最后一线清明，他看见魇儿，在娑婆陪同下回身离开。走出一段，忽而又止步，右手按住胸口。眉端轻蹙，不胜苦楚──等不到娑婆来扶，竟已跪倒在地。

    眼睑闭合。

    他再难支撑，沉沉入梦。

    再清醒时，已是西风，偷换了流年。

    《前尘》·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