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银狐两个字,清清楚楚出现在我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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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和我打架的秦礼,声音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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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我还是静静躺在台子上,丹田中外泄的感觉还在继续,不晓得抽到了那一样,淋巴还是尿。至于指尖与脚趾,已经被钉子一钉钉敲进身下的石台里。那钉子极冰冷,钉入肉体中感触诡异,像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珍重告别。从美杜沙的评论来看,这么欠扁的试验并无半点实用价值,只是这位女王想看看我的身体反应而已,因此她在我周围一圈圈地绕行,一边发出啧啧赞叹:“没错,的确是血统纯正的银狐。伤口愈合速度惊人,身体够强韧。”这句话十足猫哭老鼠,她难道不该盼着一钉子下去我马上歇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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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的摧毁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这个结论是从三十七的嘀咕中得出来的,死跟屁虫,绕着我打圈难道是今年迪斯尼的推介娱乐项目?不然怎么那么多人都踊跃参与?一边绕还一边说:“情感指数大规模下降,但还没有归零,咿,为什么破坏进度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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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停止两字,美杜沙大为紧张,立刻探身过来察看,我的天眼通真不是盖的,连她脸上的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嘿嘿,可比针孔摄像机效果好太多了。她用的什么牌子化妆品,粉底看起来很细腻,想到这里我急忙摔头,想起这当口不该关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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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按上了我的丹田,急切叫唤二十四:“快,换悬神引最强终结版,她情感指数已弱,本能很快要苏醒,我们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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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没时间了,这显然是一句预言。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秦礼喊我的名字,在千万里之遥,惊愕口气,细切得如在耳边,正喊出我真身的大名。轰然之间,狐山金色旱莲在我心中怒放,数百年飞扬跋扈岁月纵横,关于银狐种族的记忆冲破崇山峻岭,自远古一脉相传的血性中呼啸过来,带着血,带着火,带着视人间如牧场的骄纵狂暴。在我心里,最深最幽暗的地方,一只银色光耀的狐狸挺直身体,百年大梦呼出最后一口留恋的气,它在我心里与人身的狄南美对视,眼色冷漠,神情高傲,似笑非笑间,如看透世情,一步步将人间的记忆压迫到角落里,它发出像属于我,又像不属于我的声音,在意识的最深处,伴随尖锐长啸,一字一顿命令道:“睁开眼,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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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于是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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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恰恰是美杜沙深绿眼睛,她立刻身体挺立,蹬蹬蹬退后,吃了大惊。头上的蛇发猛然全体直立,蛇口中吞吐着绿色的剧毒泡沫,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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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看她。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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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肢上钉住的白色钉子簌簌然化为粉末,洒落在地。我慢慢坐起来。美杜沙已经扑上来,腥氛大作,萦绕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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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最后一秒钟,自头到脚看了一眼我娇美软弱的人类身体。那怅然的留恋如此虚无缥缈,不值一提,然后,化出了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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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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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百年一降的银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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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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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高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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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命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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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狐。狄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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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子搭上了美杜沙的肩膀,瞬间无力感透入她经脉关节,我的四肢将她那么温柔的抱住,在我的怀里嘎啦嘎啦的骨头碎裂声渐次传来,打击乐那样清脆。那些暴怒的蛇缠住我的头颅,却又一条一条在银光穿透中垂软死去。避开那些麻烦的尸体,我在她咽喉上印下深深一个吻。舌尖尖锐,突入血管,那腥甜的滋味,扯下我天性之上最后一道面纱。我相信她对情感指数的抽取是成功的,成功到我展开生平第一次杀生,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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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眼,仍然清楚看到她脸色的惊恐,惊呼与咒语都被封闭在声带最末端,永无见天日之时。心里的声音好整以暇地引领我,吸干净最后一滴妖女的血。三十七扑上来了,我松开手,美杜沙像一个麻布袋跌落在我身下,转身迎面撞上了鸭子先生,我并没有做什么,他兀自一声惨叫,弹了开去,重重撞上对面墙壁,痛苦的蜷缩在地上。一道白色弧光在他身下,炽然大亮,好似在兴高采烈,欢呼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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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转了个圈,看看四周幽暗空间。轻轻跳起来,重重落下去。雪光大炽,十个月亮一齐炸开般银亮的光彩猛然从我每一根绒毛中散发出来,石裂咒催动,威力远超从前,只见地面爆裂,墙壁粉碎,我一飞冲天,窜出了烟尘弥漫处,回到了最早检验品性值的实验室。一不做,二不休,我依样画葫芦把所有仪器打个稀烂,尤其是那把让我失去行动能力,当了一把猪仔的小沙发,完全被扯成了一团烂布,加根木棍绑绑,上好一把墩布。然后我冲着进口的黑暗大喊一声:“小白,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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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看到小白的时候,还看到了另外两个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的家伙。一个人是秦礼,一个是庄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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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礼是金狐,毛色没长错,最精明厉害,算无疑策,打架自己从来不动手,但一旦惹毛了他,没多久全族都会打起来,而且不晓得到底为了什么。他接管了族中产业以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人间的大富翁搞破产,而且破得很彻底,连人家的内裤都要收购掉。至于庄敛,她是玄狐,是我们这一代中年纪最小的,法力很弱,但天赋异能,一眼可以看出对方所有心事,因此从小就当心理医生,在狐山开业,客似云来。她试业期间免费就诊,我也去凑了一把热闹,被催眠催得死去活来,期间不晓得说了多少车轱辘话,也不晓得到底说了什么。但是自那之后,她就对我特别亲善,常常跑来摸我的毛。长大之后,她跟随秦礼在全世界的财经社交界进行公关,人类的花花肠子哪里够她看,因此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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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人,我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本以为回狐山才有机会,却不防此时即在眼前,而且我印象中性情最为活泼温良的阿敛,正暴跳如雷地和人K架。小白和秦礼左右掠阵,地上则早已躺了一堆。全是穿带异灵川标志长袍的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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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没注意到我,走出去看看,哇,这显然刚刚打过一场大型群架。吃饭桌子上天下地,很多已经变成了碎片,带着被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楼梯都塌掉了。阿敛打的那个,应该是最后幸存者,被她骑在地上一拳接一拳,一边还骂骂咧咧:“说不说,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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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忍不住积极上前:“我来,我来,刑求我最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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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他们一齐大叫起来,挨打那个叫得最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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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眼睛发亮,虎扑上来抓住我一顿猛摇:“南美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怎么现了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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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这问题该问问下头那几位仁兄。我悍然瞄他一眼,发现大家都是人模人样,我这样露一身毛颇不讲究,那变回来吧。谁知道刚一变回来,心里啪达一下,本来的勇悍冷酷之意一下给关进了冰箱,无穷后怕和委屈莫名其妙涌出来,我一把抱住小白脖子,哇哇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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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哭把他吓坏了,当场认定我被重伤。怒发冲冠,真的是怒发冲冠啊,所有头发都竖得笔直,跟涂了过多劣质摩丝一样。把我往秦礼那边一放,手指关节卡卡响着,看样子要血洗异灵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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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庄敛把他拦住。上下打量我一番,发出置疑:“喂,你分明刚刚打过人啊,心里煞气还浓,哭什么,太久没打架不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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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专业人士,明鉴啊明鉴。我抽抽答答,把在里面发生的事描述了一番,提到美杜沙的时候,大家伙一齐抽了一口凉气,提到我把美杜沙“吸白”的时候,抽了另外一口。再提到我把人家实验室和刑讯室都打了粉碎,小白大叫一声:“我说怎么冒出一群人来跟我打架,原来是你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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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翻翻白眼:“我跑了,和你打架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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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我的战术智商表示鄙视:“你跑了当然会回来我这里,先把我逮住不是要快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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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拍马屁:“看起来逮不住你啊。”小白一贯很有气节,不理我,去问秦礼:“你看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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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礼皱眉头:“南美来补数值,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看来和非人世界的大规模追杀也有直接关系。”他提醒小白:“要知道异灵川规矩,来者是客,所辖范围内是不许有暴力冲突的,今天居然自己破戒,绝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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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有道理,我们于是陷入沉思。阿敛却懒得跟我扯,低下头把那位还在苟延残喘的异灵川战士面罩一拉,是只老鼠天师,贼眉贼眼,尾巴缠在腰间,只有一米上下高,看来是很浓缩的精华――不然怎么会入选异灵川。他眨巴着小眼睛,满面惊恐。庄敛拍拍他:“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不会伤害他,那他满头包怎么回事?小白凑过来悄悄对我说:“我先打翻阿敛再接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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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告密很不得人心,因此阿敛先瞪我们一眼,继续说:“你们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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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不答。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阿敛却频频点头,嗯嗯连声,双方模样都甚奇怪。过了半响,把手一松,站起来对小白说:“他们是特别事务组派过来阻杀南美的,特别事务组直接向最高管理层报告,独立作为,和受理追杀的普通事务组没有直接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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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来我们和异灵川结下了大梁子,不然怎么普通也要杀,特别也要杀。喂,秦哥儿,你是不是在外面坏过人家的投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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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礼无辜地摇摇头:“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没有。”旋即反应过来:“管我什么事,要杀的是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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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气得要命:“要不是要选劳什子命,我这会在家里看DVD,吃红烧乳鸽外卖,你还敢说我,我今天被迫破了杀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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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说越委屈,我招手叫过小白,靠在他怀里又要哭一哭。小白很好耐心的摸摸我头发,然后说:“南美,你现真身的时候想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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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了想:“什么都没想。我光顾咬人了。”他赞许地点点头:“嗯,很不错,看来真身比较适合打架,只要心无旁骛,就有我一半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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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这么厉害。小白的一半,意味着我在大多数地方可以横着走啊。我眉开眼笑,一边诚实地谦虚了一下:“我还好啦,那时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叫我干这个,干那个,依样画葫芦就很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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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不晓得我心里的声音是怎么来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回狐山,向长老会汇报选命一路所出现的情况。私下里,我真希望就此可以不用选了,让我回家吧,让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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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对我来说,是有我娘的那个小屋子。不是狐山上孤零零洞穴。虽然我生而为狐,但还是有选择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