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撒哈拉之眼(三)

    猎人联盟对嗜糖蚯蚓如此看重,首先当然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要知道嗜糖蚯蚓对居住环境要求极高,等闲地方,都吸引不到它们去住,一旦有消息爆出,说某处发现其踪迹,当地地产价格立刻会疯狂大涨,全世界的有钱佬都闻风而至去抢房子。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们真的,很难,很难,很难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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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山狗得三条蚯蚓返,顿时成为联盟中数一数二的英雄。当即被委以重任------竟然是前往撒哈拉之眼筹建现场,负责监管蚯蚓们的合作进度。他背个包回到沙漠里的时候,那几条现在搬到帐篷里面来住的蚯蚓,在十里之外就已经在跟他打招呼:“嗨,山狗,好久不见啊,身体好吗?哈哈哈哈哈。”山狗顿时浑身发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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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个恶寒发得是很有道理的。蚯蚓们努力工作之余,总觉得自己受制于人是拜山狗所赐,所以不时搞出一些古怪东西来整山狗。比如说将蛇草磨成粉,细细撒在他住的帐篷里外,无色无形,人类毫无感觉,但是却可以把方圆十里地所有的沙蛇都引过来,聚在里面叠罗汉。有时候山狗也累了一天回去睡觉,看都不看就往床上一躺,然后不出一秒种,就发现自己被一团柔软的东西猛烈的弹了一下,眼前先是一黑,然后满天星光,原来被踢出了帐篷顶。它们还热衷于对工作组从沙漠外运回来的蔬菜动手脚,一是水样化,看上去鲜嫩可口的包心菜,黄瓜条,随你煎炒凉拌,都只能饱饱眼福,只要一夹到嘴里,上下牙齿刚要碰头,铡下物即刻变成了一滩无色无味的水,要是咬得快了点,一声“喀拉”传来,吃的人那头部就开始剧烈颤动,跟打摆子一样。二是画板效应,那些偶尔不会化水的蔬菜,吃了以后皮肤就会变成相应的颜色。撒哈拉之眼的筹建中心乃是真正的国际化,五彩缤纷的人们携手走过,绝对不存在肤色歧视。要知道茄瓜紫和油菜红之间,会有什么历史仇恨可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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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日复一日,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于是开始轮流去找山狗谈心,催促他自杀谢罪,让大家有点安生日子过。他没奈何,最后跑去和蚯蚓们商量道:“这样吧,知道你们厉害,可以培植和改造各种各样的植物,我们来打个赌,要是你们可以种出伦敦烟火,我就放你们走,要杀要剐都帮你们顶住。”蚯蚓们听到伦敦烟火四个字,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对望一眼,大起雄心,转身把三条小尾巴从工作服中翘出来和山狗拉手指,誓言要毕其功于一役,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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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年如弹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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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世中的蚯蚓,培植出了上帝亲自栽种在天庭的伦敦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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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它们说,它们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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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蚯蚓们将这番旧事叙罢,来龙去脉总算略略做了个交代。山狗听得一楞一楞的,出得温控中心来,眼前漫天满地的黄花余影,于是晃晃悠悠盲盲目目,往前一路直走。正午,沙漠中的阳光极度温柔,经过十三层抑温与紫外线与净化处理之后,不过是一种视觉上的慰籍。如此安抚有时极其软弱,有如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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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很安静,远远似有似无的人语传来,每个字都带着薄薄翅膀,无声飞过耳际,然后升腾在细细光线中。好似跳舞。他低头不管不顾,信步而游,走着走着,忽然胸口给人轻轻戳了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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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头看,是一棵极为挺拔的榕树,底下气根须缕纠结,蓬蓬然敞开来,想红磨坊中康康舞女踢罢大腿之后下台,必然也是这样拉自己裙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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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戳山狗的东西,是这榕树最小的气根,可见人家虽然生气,行动上还是很克制。至于如何知道一棵树在生气,在撒哈拉之眼,就要去看它树干上贴的卡通代言符号。看到史努比狗头,表明此树今日心情大好,可以上前去套套交情,要是对方是棵果树,打点秋风也不算过分。只要它答应你了,到收获季节的某一天,就可以期待一大把香蕉或梨子破空飞来,先把你们家窗玻璃打个粉碎,再稳稳当当落在地板上,散发出殷勤问候的清香。如果看到加菲猫,说明它今天想偷偷懒,睡睡觉,请你不要施肥浇水,更不要拿励志磁带来放。这些都不打紧,撒哈拉的人最怕看到的一个标志是绿巨人。只要这个大头胖子一出来,立刻全城戒严,谁都不上街。因为这代表此树心情狂躁,很想打人,无论是平时羞答答的垂杨柳还是宽厚为怀的松树,一不小心就会给你一个熊抱,要是没人来救命的话,抱着抱着你就死了。本来在别的地方发现一两棵杀人树大家惹不起,躲着走也就是了,决不至于要搞到停产停工。可是在撒哈拉之眼是行不通的,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棵正因为失恋而抓狂到十三级的法国梧桐下一分钟会出现在哪里,如同你永远不会知道,门口那棵美丽木棉,前天身边站的是一棵英俊橡树,为什么隔天就换成了一棵歪脖子槐。它们自由自在,到处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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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和山狗打招呼的榕树,显然正在溜达中,可是它被山狗踩了脚---精确的说,踩到了气根。所以本来贴的是蜡笔小新,意为四处看美女,突然间就变成了地狱小子,有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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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狗向它行了一个举手礼,无精打采道:“榕榕你好,去哪里?你慢走,拜拜。”一面转个身,又慢吞吞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不防衣服被扯住,不由叹口气,说道:“改天给你按摩树根啦,我今天心情不好。”结果他遇到的是一棵八婆树,一听他心情不好,枝叶翩翩起舞,就把他缠了个结实,摆出霸王硬上弓的姿态,非要听他倾吐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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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奈何,山狗只好在它温暖的树抱里扭了两下身子,简略的把经过讲了一遍,说到蚯蚓们一走,他就此孤形只影,而且少了土地养育专家,他赖以谋生的菜生意不晓得可否为继,一时辛酸,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榕树善解人意,也跟着他摇头叹息:无名风穿过树叶,哗啦啦的响。好似不满足止步于表面的同情,它忽然将山狗往大树枝上一放,大步流星跑起来。山狗猜不透它要做什么,哇哇大叫:“你做啥,喂,我晕车呀,慢点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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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兀自喊,榕树跑得飞快,转眼就来到了撒哈拉之眼的西头,西头是住宅区,乱七八糟的建了很多宿舍楼,每栋样子都很古怪。有的是乌龟壳形状,进门要通过一条挖得很深的地道,壳背上每块甲纹都是一扇窗户。有的是帆船状,只有一个小小的支脚固定在地上,其他部分都在空中竖着,风吹大一点,真的会左右飘摇。由于地上没有门,大家回家都靠空投,所以住里面的都是定点跳伞的高手,一万米落点误差在五十厘米以内。即使如此,上厕所的时候还是要小心关窗,以免粑粑拉到一半,有个屁股在自己头上着陆。此外四面通风形的,原始洞穴形的,后时代垃圾箱形的,无奇不有,使人目不暇接。不过,无论形态上有多大的区别,所有建筑具备一个共同点:外观呈现出半透明琥珀色,胶凝澄明。摸上去带着微温,以及微弱的弹性。使用世界上任何一种常规建筑材料都无法得到这样的效果,因为它来自牵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