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暗夜之子

        那些残缺的人体上都蒙满蛛网,掩盖了本来鲜润的色泽。一条手臂从堆积如山的器官中横伸而出,横亘几人眼前,五指中的一指已然折断,然而截断处透出的却不是筋脉,而是一根根极细的竹管,和一片仅有青豆大的齿轮。不远处,一颗女人的头颅正躺在他们脚下。这头颅似乎只完成了一半,长长的秀发分拂到一旁,露出半张精致婉丽的面孔来,带着盈盈的笑意,仿佛捧花的天女,可另外半张脸却似乎还没来得及蒙上冰肌雪肤,黝黑的框架中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机簧,狰狞地支棱着。垃圾山的后面,一个青衣男子僵直地靠着石壁而立,两手空空地张开。他似乎已整个完成,唯有胸前空出一块大洞,还没有装上最后的机簧。他眼中嵌着的似乎是黑色的宝石,看上去光彩盈盈,足能以假乱真。一身青色的衣衫布满尘土,也不知在这堆同类的残躯前站立了多久。他的身上也有一个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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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二十一,某年某月某日造,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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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和柳毅看着这个被称为乙二十一的人偶,良久不语。唯有谢小娥的脸上却露出阴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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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默默转过垃圾山,四周光影陡然变幻,三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偶突然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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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一惊,那人偶似乎也带着震惊的表情,怔怔盯着她的脸。面貌衣饰都如此相似。甚至她进它也进,她退它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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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碰上人偶的脸,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她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笑:原来不过是一面镜子,只是在幽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逼真,自己真有些草木皆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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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面镜子整个嵌入石墙中,忠实地复制出对面炼狱一般阴森恐怖的场景,让那原本逼仄的地道显得宽阔起来。而两座残躯累积的垃圾山也变成四座,将聂隐娘和柳毅重重包围。聂隐娘注视着镜中的影像——原来,自己的倒影和身后那些残破的偶人看上去是如此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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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堆积如山的残躯,都是霍小玉的弃儿,他是如此冷酷,将不满意的作品当作垃圾一般抛弃,任由他们在阴暗潮湿的地底腐败。而霍小玉、柳毅、自己,还有整个传奇,却都是主人的弃儿。他也同样残忍地将他们标上传奇的编号,而后抛弃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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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谁又不是造物主的弃儿呢?他根据自己的样子造出了人类,却不肯赋予他们完美的道德和力量,而将他们抛弃在纷乱的尘世中,任由他们一天天衰老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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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正陷入沉思,戊十八已站在门前。他手腕微微转动,整个食指竟然变成一柄钥匙,在锁孔中轻轻一转,通道尽头的大门应声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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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幅巨大的黑色帷幕展现在几人眼前,他们似乎已来到大殿的第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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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戊十八转过身去,将石壁上的一枚北斗七星图轻轻扭转,只听一声轻响,厚重的帷幕徐徐开启,顶端的一面小镜翻转垂下,正好返照出殿外的一缕月光。这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镜中电射而出,宛如游龙般在黑暗中腾走。片刻之间,竟如星火燎原一般,在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幽微的冷光,令这间雄伟至极的大殿看上去若明若暗,清冷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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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足有十丈见方,地面由巨大的白玉石铺成,华丽非常。每隔十八块石板,便矗立起一面一人高的明镜。这些镜子都按照某种规律,极其巧妙地布置着。刚才戊十八扭动七星图、开启帷幕时,也正好翻动了帷顶的一面镜子,将殿顶外一缕微不足道的月光,通过众多镜子的返照,将整个大殿照亮。设计者的机巧足智,真让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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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为奇特的是,每一枚明镜中,都隐约透出一个背影,这个影子只有数寸高,却羽衣鹤氅,纤拔出尘,在幽微的月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传说中月下徜徉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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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影子层层叠叠,若幻若真,将整个大殿布满,无处不在,又不时在光影流转中轻轻飘动。虽然可看出,这些影子都属于一个人,然而月光变幻,每个影子的动作却都略有不同,呈现出万千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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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镜中的仙人是谁?仙影在几人眼前轻轻浮动,仿佛月光造就的幻境。然而,这幻境太过神奇,哪怕不经意看上一眼,也让人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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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声碎响,月光似乎被清风撕开一线,万千仙影突然消失了,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无数道幽寂的月色,依旧在大殿中浮动。众人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还来不及去想仙影的去处,却骇然发现,所立的大殿上方,竟悬挂着一团巨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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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穹顶高高拱起,足有数丈,穹顶下的半空中,竟然凌空悬浮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通体漆黑,似乎由一块巨大的老树整体雕成。桌身木纹遒劲,看上去笨重异常,然而桌底却毫无支撑,四周也看不出绳索牵掣,仿佛是被一种神秘的魔力悬停在空中一般。圆桌旁同样悬空环布着十二张木椅,每一张木椅上面都端坐着一个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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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穹顶的光线暗淡,桌椅离开地面都有一段距离,人偶模模糊糊,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看出他们身材纤细,并非按成人的体态制造,而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孩子们动作僵硬,怔怔看着圆桌中心盖着的一张黑布,黑布微微隆起,仿佛下面正堆放着某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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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上前两步,站在圆桌的正下方,抬头仔细打量。谢小娥也跟了上去,抬头望天,嘴唇不住蠕动,似乎在召唤,又似乎在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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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突然,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一滴冰冷的液体仿佛响应着谢小娥的召唤,沿着桌边淌下,滴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探去,指尖一片暗红,浓烈的血腥扑鼻而来。她转过头,牢牢盯住大殿对面,脸上透出痴醉,仿佛她所企盼、所召唤的杀人恶魔,就藏在这阴冷的月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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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对面还是一张黑色帷幕。突然,这帷幕动了。幕布向上徐徐卷起,伴随着一声尖锐至极的声响:“欢迎来到我的宫殿。”这声音尖锐、短促、破碎,毫无语调变化,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只是机簧发出的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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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和柳毅一怔,抬头向帷幕后望去。帷幕后是一段高高的白玉石阶,玉阶尽头摆着一张龙牙王座。大殿的主人、传奇中最早的刺客——霍小玉,正端坐在王座上。他并没有束发,一任及腰的长发披垂下来,挡住他大半的容貌,长发的阴影时明时暗,半掩住他的下半张脸孔。他的下巴很尖,看去异常消瘦,皮肤更是苍白如纸,嘴唇也已失去最后一点血色,若不是看见他还坐得如此端正,诸人真的会以为眼前的已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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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的头发却极黑、极直,铺垂在洁白的王座上,醒目异常,仿佛每一根都精心梳理过,绝没有一丝乱发。他穿着一袭极其宽大的黑袍,黑袍上用金色的丝线暗绣着日月星辰,只要稍动,就会随之耀出夺目的光芒。然而他只是静静坐在玉阶的顶端,仿佛也是个孤独的人偶,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中,等候了无数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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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两面巨大的皮鼓,一黑一白,每一面都足有合抱粗,静静矗立在玉阶顶端。而他身后的石壁上,更挂满了千姿百态、难以计数的皮鼓,大的宛如栲栳,小的仅如茶碗,交叉罗列。而这些皮鼓都以极其复杂的机簧、齿轮、绳索彼此勾连,其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机巧,但却又没人知道它们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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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小玉就这样静静坐在这堆皮鼓中,双手轻轻摊开,分别放在面前的两面巨鼓上。垂地的袍袖缓缓褪下,露出他苍白而纤长的双手,手指柔软、修长,毫无瑕疵,寸余长的指甲尖而整洁,显然也被精心修剪过,可以看出即使是独居在这座深谷幽殿之中,他依然一刻也没有忘记修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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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深深吸了口气:“你就是霍小玉?”她的话音并不高,但不知为何,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却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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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小玉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翻转双手,抚在鼓面上,似乎在感受鼓面传来的微颤。过了片刻,他的右手在皮鼓上微叩,那种机簧一般刺人鼓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聂隐娘。十年了,你一点没有变。”聂隐娘一震:“你见过我?”霍小玉淡淡一笑:“应该说,我见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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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讶然,喃喃道:“不可能的,按照传奇的规矩,两位传奇本不会相见。”霍小玉道:“有规矩就有例外,我和你们,本不是一类的传奇。”聂隐娘一怔:“难道传奇之中,还有类别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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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小玉默然片刻,才用手指在皮鼓上叩击道:“当然有,但不是类别的不同,而是贵贱的不同。我是他的第一位传奇,是他的属下、弟子,也是……”他犹豫片刻,才敲击出两个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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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你们,只是工具。”他放在皮鼓上的手指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长响,仿佛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如果没有你们,我依旧会是他的传奇,唯一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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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沉吟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话语中找出些线索:“这么说,你和主人单独相处过?”霍小玉苍白的嘴角牵出一缕涩然的笑意:“是啊,十年前,就在这座大殿中,他和我一起,一个个接见被选拔出来的传奇。当然,其中也包括你。”生涩的声音划破月色,仿佛一下将聂隐娘尘封的记忆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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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当然记得,这片阴冷潮湿的月色,就是她传奇生涯的真正开始。十年来,她努力想忘记这一幕,但如今,霍小玉一句漫不经心地提醒,就将她瞬时抛回到那个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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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她才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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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月高悬在碧蓝的天幕上,红得像血。她提着一把已砍出道道缺口的柴刀,站在黝黑的密林中。身边,是尸体,四分五裂、血肉淋漓的尸体。她站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尸体上布满狰狞的刀痕,有她造成的,也有别人造成的,脚下有她最亲密的伙伴,也有不共戴天的仇敌。但现在,他们都成了一堆残缺的尸体,唯有遍身浴血的她,还活着,活到了最后一刻。那一瞬,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一声,就深深跪了下去,眼泪狂涌,握着柴刀的手不住乱颤,甚至恨不得将它刺入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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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她面前,微笑着对她说,“恭喜你,你过关了。”她正要起身,那人却重重一掌击在她胸前。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已应声倒下。在最后的一刻,她以为自己死了。那一刻,她对这个‘杀死’自己的黑衣少年,没有仇恨,只有满心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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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在一座青色的石室中,又见到那个黑衣少年,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穿着洁白的鹤羽大氅,戴着长长的面纱,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举动飘逸无比,似极了画中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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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少年对那羽衣人非常恭敬,小心地向他询问着什么。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给她治好了伤,并传给她血影针。这个羽衣人,就是传奇的主人。从此,她就成为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之一,传奇聂隐娘。而她自己本来的名字,却被慢慢遗忘了,连她自己,也渐渐无法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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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的眼中闪过深深的痛苦,缓缓抬头:“你就是当年的黑衣少年?”霍小玉点了点头。聂隐娘紧握双拳,似乎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既然如此,你一定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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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小玉的嘴角浮出一抹难以言明的笑意:“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机簧的声音支离破碎,毫无起伏,但仍能从中听出霍小玉对主人的无限崇敬,和一种难以言传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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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隐娘还没答话,身后的柳毅已缓缓来到玉阶旁:“但你,还是被这个无双无对的传奇主人抛弃了。当他开始这个游戏时,对你便没有了丝毫顾惜。”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很锐利,宛如一把利刃,直插入霍小玉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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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影中,霍小玉抚在鼓面上的左手开始颤抖,右手在另一张大鼓上凌乱地敲击着,良久才发出声音:“不错,他抛弃了传奇,只是因为他对传奇绝望了。”他深深顿了顿,“他没有想到,自己一心一意培植出来的传奇中,竟然会有人来刺杀他。为的,只是所谓的自由。”聂隐娘讶然道:“我们中曾有人刺杀主人?”霍小玉冷哼一声:“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可笑那人自不量力,最后落得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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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想象,主人会用多么天才、也多么残忍的方法,来折磨那位失败的刺客。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莫名涌起,仿佛黑暗中伸出的尖尖细手,在聂隐娘的心上狠狠捏了一把,让她久久无法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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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毅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只是仔细寻找着话中的线索:“你是说,由于这个叛徒,五年前主人已决心毁灭传奇?”霍小玉冷道:“是的。”柳毅微微冷笑:“那么,为什么五年前他不行动,而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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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前……”霍小玉的身子又是一颤,手指僵在鼓面上,却再也敲不下去。他苍白的脸孔隐藏在漆黑的散发下,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那双修长的手,却在月色中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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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小玉的失态,让柳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淡淡笑道:“又或者,五年前主人已经行动过了,但不是针对所有的传奇,而只是针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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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小玉一动不动地坐在玉阶顶端,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皮鼓上叩击,时长时短,却始终敲不出完整的音节。柳毅上前一步,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你对主人一片痴心,又换来什么?又聋、又哑、双目不能视物,这就是他对你的赏赐?”聂隐娘一惊,抬头望着柳毅,讶然道:“你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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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毅点了点头,冷笑道:“你难道还没看出,他现在只能靠触摸左面皮鼓的震动,来分辨我们的讲话,靠敲击右面的皮鼓,来发出声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