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总是很快就给她回信。她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保留着一张马龙画的卡片。他在封面上用中国墨写着大写的花体字母：CHEYENNE（夏安的英文）。里面只写了一句话：我的整个心都在爱着你。爱你的爸爸。

我越来越少地和她一起去洛杉矶，因此我渐渐地已不再了解她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他们都谈些什么？比在我带着迈米提和拉亚图阿去看他的时候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她吗？他怎样对她讲他自己的生活，讲我们的生活，讲即使是在雅智子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也仍然围绕着他的女人们呢？

她回来的时候，时而快乐，时而忧伤，但她几乎什么也不告诉我。这让我更加感觉她并不爱我，她的心里只有她的爸爸。

一天，我偶然发现她在哭泣。于是我们终于开始了交谈。是什么让她变成这种状态？原来是马龙把一个叫佩特拉的女孩介绍给夏安当妹妹。佩特拉是马龙的一个女秘书的女儿，比夏安小两岁。她虽然不是他的女儿，但在夏安看来，他应该收养了她，并视作亲子。

这或许只是我的猜测。但夏安的悲伤让我想起自己曾有的经历。马龙手挽着另一个女人，故意让我嫉妒。夏安告诉我马龙在她面前如何宠爱佩特拉，比如答应给她买什么手提包，什么衣服，而这都是夏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马龙居然把他惯有的恶毒用在了女儿身上，我感到深深的愤怒。什么？难道他认为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夏安还不够爱他吗？难道他不知道他不能够像玩弄女人一样玩弄一个孩子的感情吗？马龙无法阻止自己去伤害别人，去摧毁一切。在我心里，佩特拉就是他如今伤害夏安的证据。

我给他打了电话，他确实即将收养佩特拉。她就是夏安的妹妹，他说。——不是，夏安的妹妹是迈米提。我不允许你说这个女孩是夏安的妹妹。你可以收养她，但永远别说这句话！第一次，我未等他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我终于明白，马龙通过收养或声称要收养佩特拉，其实只是想重新打开我和迈米提给他留下的伤口。你的迈米提不是我的孩子，我也要用佩特拉来伤害你。夏安成了这场清算的无辜的牺牲品。马龙当然能意识到这一切。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玩弄别人的感情，让她们相互对立，似乎让爱他的人受罪可以减轻他自己的痛苦。

佩特拉的出现恶化了夏安在整个少年时代和她父亲的关系。马龙不断地挑拨两个女孩的争斗，加剧他女儿的痛苦。我虽然只能得到一些遥远的回音，但我无法忘记那一天，马龙在夏安面前答应给佩特拉买辆汽车。夏安从洛杉矶回到家中，完全崩溃了，她肯定也想要一辆汽车，但更让她忧伤的是：她的父亲把第一辆汽车送给了佩特拉，而他对作为姐姐的夏安根本没有提这个问题……爸爸不爱我，他只想着佩特拉，这天晚上，她对我说。夏安的痛苦让我回想起自己二十五年前在东京的那个圣诞夜。马龙在我眼前给他周围所有的女人分发着礼物和首饰，然后让我两手空空地回自己的房间。他那时想让我放弃我们的孩子。而现在他想从如此爱他的女儿那里得到什么呢？

在汽车这件事情发生后不久，夏安再次从美国失望地回来了。她那时正上中学一年级，希望在中学毕业之后去法国继续学业。她问父亲是否可以帮助她。而马龙说了不，没有补充任何理由。马龙的拒绝深深地伤害了她。我也不明白马龙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告诉她不要再想这件事，如果她到那时仍想去上学，而她父亲也还没改变主意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支付她的学费。

幸好，还有雅智子在那里。夏安总是很高兴见到她。我不知道雅智子是否看透了马龙的游戏，我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安慰夏安。但她们一起出门，去餐馆吃饭，去看电影。雅智子还像在夏安小时候一样宠爱她。

她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个安慰。起初，正因为有她在，我才敢让夏安独自一人去洛杉矶。我信任她，我知道她会照顾我的女儿。如有不测，她会打电话给我。而我也可以给她打电话，她总是那么认真而善意。

我想雅智子已经了解了我在马龙生活中究竟占据的是什么位置。我知道她一直心存嫉妒。在1982或1983年的一天，我那时已离开特提阿洛阿，重新住回普纳奥亚。马龙来看望我们。第一天晚上，他本打算独自去住酒店，肯定是因为雅智子不愿意他睡在我家旁边的房子里。后来，夏安问他你为什么睡在酒店里？你为什么不愿睡在家里呢？马龙马上意识到像个游客一样去酒店实在很荒唐，就在我家住下了。雅智子每天要打来十个电话。马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她通话。但他出来时，我听见他低声地嘟囔着女人！女人！我真不知道她们成天在想什么！

再有一次，雅智子陪马龙回到塔希提。马龙仍然愿意住在我家。所以，我就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们，自己睡在客厅的地板上。我嫉妒了吗？没有，我已经不再有所谓了。

回想这些，我不知道夏安会如何看待她的爸爸，以及我。她正是少年，生活才刚刚开始。她的爸爸玩弄女人的心，现在连她也不放过。她的妈妈不再和她的爸爸睡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别的男人。

是的，夏安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刚认识了一个男孩，非常爱他。他叫达格，比夏安大七岁，是特赫图的一个朋友。他俩是在学校的长凳上认识的。夏安可能是通过她的哥哥认识了达格。在我对这个男孩一无所知时，夏安已经和他分享一切，一周中的几天时间住在他的母亲丽兹特家。他的父母同样也分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