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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首演的那个晚上起,我就在德国观众中名声大振了,被称为“伟大圣洁的伊莎多拉”。一天晚上,雷蒙德突然从美国来了,他说太想念我们了,再也无法忍受与我们天各一方的痛苦。于是,我们又重新提起了酝酿已久的计划——到最神圣的艺术发源地,到我们最景仰的雅典去。我感到自己还仅仅停留在艺术殿堂的门口,需要到艺术的源头去寻求灵感。因此结束了在柏林的短期演出后,不顾亚历山大·格罗斯的恳求和惋惜,我坚持要离开德国。我们高高兴兴地又一块儿乘上了去意大利的火车,准备取道威尼斯,一起完成我们企盼已久的雅典的旅途。 我们在威尼斯逗留了几个星期,满怀虔诚地参观了一些教堂和美术馆。但是很显然,威尼斯这时对我们来说并不怎么重要,与它相比,佛罗伦萨至高无上的智慧和精神之美,更让我们百倍地敬服。威尼斯一直不肯向我展示它的秘密和它的可爱,直到多年以后,我和一位身材瘦长、长着橄榄色面孔、黑眼睛的情人重游此地,才第一次感到威尼斯的美丽是多么迷人。但初访威尼斯时,我却盼望能早点儿离开,只想乘船驶向更高级的艺术境地。 雷蒙德提出,我们的希腊之旅必须尽可能一切从简,因此我们就没乘舒适的客轮,而是乘坐了一艘航行于布林迪西和圣毛拉之间的小邮船。我们在圣毛拉上了岸,因为那里有古老的伊沙卡遗址,而且那里还有一座山崖,是绝望中的萨福纵身入海的地方。时至今日,当回忆起这次希腊之旅的时候,我还记得当时想到的拜伦的诗句: 希腊的岛屿啊,希腊的岛屿, 在这里,热情的萨福曾播洒爱情,引吭高歌, 在这里,战争与和平的艺术曾光照寰宇, 在这里,得洛斯浮出海面,太阳神奋然跃起。 永恒的夏天依然把它们涂成金色, 可除了太阳,昔日的一切已无处寻觅。 清晨,我们从圣毛拉乘坐一艘小帆船出发,船上只有两个黑人。头顶七月似火的骄阳,渡过蔚蓝的爱奥尼亚海,我们进入了安布鲁斯海湾,在一个叫卡瓦萨拉斯的小镇上了岸。 在租用这条小帆船时,雷蒙德用手语比比划划地给船夫解释了好半天,还用了一些古希腊语,说我们希望我们的航程要尽可能像尤利西斯①的那样。船夫好像不怎么知道尤利西斯的故事,但一看到我们给那么多的德拉克马希腊货币 ,便鼓起勇气扬帆起航,虽然他们很不乐意走得太远,有好多次都指着天空说:“隆隆,隆隆。”他们还抖动双臂表示风暴即将来临,告诉我们海上风云多变。于是,我们想起了《奥德赛》中描写大海的几行诗句: 说完,他便操起三股神叉, 聚拢乌云,搅动大海, 让风暴从四面八方汇集。 乌云覆盖了大地和海洋, 黑暗从天而降。 东风、南风相逼,西风呼号凄厉, 还有寒气刺骨的北风, 掀起汹涌的波涛, 拍向他的木筏子, 瞬间撕碎了所有的希望和勇气。 ——《奥德赛》第五章 再没有比爱奥尼亚海更加变幻莫测的大海了。我们的这次航行,真是拿富贵的生命去冒险,一旦不慎,真有可能像尤利西斯那样: 他正说着,巨浪迎头打来, 掀翻了他的木筏, 将他抛出很远, 舵被击落海中, 桅杆被拦腰折断,随着狂浪上下飞翻。 木筏失去了帆和舵, 他久久地在水中浸着, 风暴的冲击难以招架, 湿透的衣衫难以负荷。 但他最终一跃而起,浮出海面, 吐出苦涩的海水, 把滴水的乱发从眼前掠过。 尤利西斯的船被打翻以后,他遇到了瑙西卡亚: 我经受了千难万险, 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天, 昨天才逃脱了海水的幽暗。 多少天来,我忍受着风吹浪打, 从俄古癸亚岛,无助地随波逐浪。 感谢上苍的旨意, 把我抛在这里, 漂到您的海岸,还有一丝残息。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 不,是不朽的天神, 在生命终结前还要降大任于我。 可是,我恳求您的帮助,女王, 在历经了那么多的劫难后, 我第一个遇到的就是您, 除了您, 这岛上我再也不认识其他人。 ——《奥德赛》第六章 我们曾在伊庇鲁斯海滨一个叫普雷韦扎的希腊小镇上岸,买了一些食物:一大块干奶酪、一堆熟橄榄以及一些鱼干。因为帆船上没有船篷,我们整天都闻着奶酪和鱼干在烈日的暴晒下发出的气味,特别是小船总是颠簸摇晃,这种要命的感觉,我永远不会忘记。海面上还常常没有风,我们不得不亲自划桨。黄昏时分,我们终于在卡法萨拉斯靠岸了。 当地的居民都跑到海滨来迎接我们。或许哥伦布第一次在美洲登陆的时候,也没有让当地居民感到如此震惊——当雷蒙德和我跪下来亲吻土地时,他们都惊奇得目瞪口呆。接着雷蒙德朗诵道: 美丽的希腊,看到你,谁还能无动于衷, 谁还能沉浸于游子思乡的愁情; 望着你宫殿倒地、断壁残垣, 我悲从中来,泪眼 真的,我们高兴得想拥抱村里的所有人,简直有些忘乎所以了。我们大喊道:“经过多日的辗转漂泊,我们终于到了希腊圣地了啊,向您致敬,奥林匹亚的宙斯还有阿波罗!还有阿芙洛狄特啊,缪斯女神,请你们准备好,再来跳舞吧我们的歌声可能会惊醒狄奥尼索斯和他沉睡的女祭司们” 啊,来吧,女祭司,妻子和少女, 来吧,女祭司,你们来吧! 啊,带给我们欢乐, 带给我们植物神的种子。 从弗里吉亚的山崖, 带着神奇的布洛米阿斯, 来到街道、城镇和高塔, 啊,把布洛米阿斯带回家 穿上鹿皮衣衫,镶上雪白的饰边, 就像我们一样,让它在风中飞翻。 我在他面前起誓,要用灰色和洁白的兽毛, 来装点酒神的神杖, 穿起他的鹿皮衣衫,再戴上常春藤冠。 卡法萨拉斯没有大宾馆,也不通火车。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间房子里,那是小客栈能给我们提供的惟一的房间。但实际上我们都没怎么睡,首先是因为整个晚上雷蒙德都大谈苏格拉底的智慧和柏拉图式的爱情在天堂中的补偿,其次是因为客栈的床板是由单块木板做成的,硬梆梆的很硌人,再就是希腊的蚊子多得无以计数,拿我们打了一顿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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