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重返俄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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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会忘记与她一起在花园中散步的情景。那一棵棵挺拔的白杨,还有埃莉诺拉那优美的头部——每当就剩我们俩时,埃莉诺拉就会摘下帽子,任一头乌发随风飘拂(乌发中夹着几根灰丝);她那充满智慧的前额和一双神奇的眼睛,让我终生铭记。她的眼神老是那么忧郁,但当她充满激情时,便会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我从来没在任何人的脸上或任何艺术杰作上看到过比这更美好、更快乐的表情  绘制《罗斯梅尔庄园》舞台布景的工作正在进行中。我每次到剧院给克雷格送午饭或晚饭,总是看到他有时愤怒有时狂喜的神态。他一会儿认为自己的作品会成为艺术世界最伟大的景观,一会儿又会抱怨说这个国家没有好颜料,没有好画师,什么事情都要让他亲自动手。  到埃莉诺拉看全部布景的时候了。此前,我已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不让她走进剧院。当这一天终于来临时,我跟她约了个时间,并把她带到了剧院里。她处于高度紧张和兴奋的情绪之中,我真怕这种情绪就像风雨欲来时的天气,随时会引来一场暴风骤雨。她在酒店的大厅里同我见了面。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棕色毛皮大衣,头戴一顶棕色的毛皮帽子,就像一个俄国哥萨克。她的皮帽歪戴着,斜扣在眼睛上方。虽然埃莉诺拉有时听好朋友的劝告光顾高档时装店,可她却从来也不穿流行服装,在穿戴上一点都不赶时髦。她的服装总是一边高、一边低地歪斜着,帽子也总是歪戴着。不管她身上的衣服有多么昂贵,但总不像是穿在身上,倒好像是屈尊地把衣服扛在身上来回搬运似的。  在去剧院的路上,我紧张得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又一次以极其婉转的语气劝她不要先去舞台,而是让人打开剧院前门,先把她领进了一个包厢。等候的时间可真是难熬,我不得不忍受着说不出的痛苦,因为埃莉诺拉不停地问我:“我的窗子是像我说的那么大吗?布景在哪儿”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着,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您一会儿就看到了。再耐心一点。”可是想到那个小窗户我非常害怕,那个小窗户现在可变得太大啦。  不时地能听到克雷格愤怒的叫喊声,一会儿试着说意大利语,一会儿则干脆用英语大喊:“该死!该死!你为什么不把这东西放在这儿为什么不按我的要求去做”接着又是一片沉寂。  时间过得真慢,好像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正当我感到埃莉诺拉的满腔怒火随时都要爆发的时候,舞台的大幕慢慢升起来了。  啊,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展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令人惊异和狂喜的一幕我前面曾说过埃及神庙吧,可埃及神庙也没有这么美丽!任何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和雅典宫殿都没有这么美丽。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景色。通过那无限扩展的蓝色的天空、和谐的空间、巨大的山峰,人的心灵马上就被那扇大窗户的光线吸引了过去。窗子里展现出来的不再是那条林荫小道,而是广阔的空间。在这蓝色空间里,包含着人类所有的思考和忧伤。窗子外面,是人类所有的神往、欢乐、愉悦和想象力的奇迹。这是罗斯梅尔庄园的客厅吗我不知道易卜生看了会作何感想,可能他也会像我们一样,目瞪口呆、心驰神往。  埃莉诺拉紧紧抓着我的手。我感到她的双臂环抱着我,紧紧拥抱着我。我看见,泪水从她那美丽的脸上滚滚而下。过了好大一会儿,我们就这样坐着,紧搂着彼此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埃莉诺拉是因为对艺术的赞美和欢乐,而我则是因为解除了心理上的巨大负担,长久压在我心头的担心和焦虑被她的满意神情冲得烟消云散。我们就这样呆了半天,然后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出了包厢,走过漆黑的过道,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舞台。站在舞台上,她用特有的嗓音叫道:“戈登·克雷格请您过来”  克雷格从舞台的一侧走出来,像个害羞的小男孩。埃莉诺拉伸出双臂把他抱住,嘴里冒出一连串表达赞美之意的意大利语,速度快得我都没法译给克雷格听。她的赞美之词就像汨汨而出的泉水一样。  克雷格并没有像我们一样激动得流泪,他长时间地保持沉默,这对他来讲就是感情极度强烈的表示。  然后埃莉诺拉把整个剧团的人都喊了过来。他们本来一直在舞台后面漫不经心地等着。她向他们发表了这样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  “我生命中注定要发现戈登·克雷格这个伟大的天才。现在,我准备把我余生的全部事业贡献出来,要向全世界证明他伟大的艺术创造力。”  接着,她又继续慷慨激昂地声讨起整个戏剧界追求时髦的倾向、所有的时髦布景和关于演员的生活和职业的时髦观点。  她说话时一直握着克雷格的手,而且她一次又一次地转头看着他,谈到他的天才和戏剧界的伟大复兴。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只有依靠戈登·克雷格,我们这些演员有朝一日才能够从现代戏剧这个恐怖的太平间里解脱出来。”  可以想象,听到这些以后我是多么的高兴。我那时还是少不更事,以为人们在激情迸发的时候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想象着埃莉诺拉·杜丝将如何用其辉煌的艺术才华为我伟大的克雷格的艺术锦上添花,克雷格将如何取得伟大的艺术成就,并且戏剧艺术将获得多么巨大的辉煌。唉,可是我没有想到人类的热情是多么脆弱,特别是女人的热情更是变化莫测。埃莉诺拉毕竟是个女人,尽管她很有天才——这一切终将得到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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