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重返俄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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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尼斯时,身体还非常虚弱,不得不让人抬下火车。当时正是狂欢节的第一个晚上,在去宾馆的路上,我坐的那辆敞篷马车受到了戴着各式各样面具和高帽子的人的围攻,他们的怪模怪样让我想起了垂死之际的死神舞蹈。  埃莉诺拉·杜丝也病了,住在离我不远的一家宾馆里。她派人给我带来温暖的问候。她还把她的医生埃米尔·博森派过来。博森医生无微不至地照料我,从那时起他也成了我一生中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我康复得很慢,时时遭受疼痛的折磨。妈妈赶来与我做伴,我忠实的朋友玛丽·奇斯特也抱着孩子赶来了。孩子发育得很好,一天比一天健康和漂亮。我们搬到了蒙布罗山去住,在那里可以一面俯瞰大海,一面仰望山巅,那里是祆教①创始人索罗亚斯德带着鹰和蛇沉思的地方。在阳光充足的寓所阳台上,我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可生活的担子比以前沉重了,经济情况更加窘迫。为了解决困难,健康状况刚一好转我就又回到荷兰巡回演出了。可身体仍然很弱,精神也很低迷。  我很崇拜克雷格——我愿把我所有的艺术灵魂奉献给他,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们的分手是不可避免的。我已经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状态,和他在一起不行,离开他也不行。同他生活在一起,就意味着要放弃我的艺术、我的个性,甚至要放弃我的生命和我的理性;而不和他生活在一起,我则是永远的情绪消沉,整日被妒火折磨着——唉,现在看来,我的嫉妒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看到英俊潇洒的克雷格赤身在其他女人怀抱里,这种幻觉始终萦绕不散,最后我再也无法入眠。我好像看到克雷格在给别的女人讲解艺术,女人们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他;我好像看到克雷格同其他女人调笑,他用他迷人的微笑——埃伦·泰瑞式的微笑——看着她们,对她们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一面爱抚她们,一面自言自语:“这个女人很合我的意。伊莎多拉实在太让人难以忍受了。”  这一切幻觉使我一阵阵地愤怒和绝望。我无法工作,也无法表演跳舞。观众是否喜欢,我已经都无所谓了。  我认识到这种状况必须马上结束,要么是克雷格,要么是我的艺术——但要我放弃我的艺术是不可能的,那会使我憔悴悔恨而死。我必须要找出救治的良方,找到聪明的顺水推舟的办法。真是天遂人愿,良方果然有了。  有一天下午,来了一个人,他仪态动人,温文尔雅,正值青春年少,金发飘逸,皮肤白嫩,衣着考究。他说:“我的朋友都叫我皮姆。”  我说:“皮姆,多么可爱的名字。你是艺术家吗”  “不我不是!”他断然拒绝,好像我在谴责他犯了罪一样。  “那你有什么呢有什么伟大的想法吗”  “啊,不,没有。我没什么想法。”他说。  “那你有生活的目标吗”  “没有。”  “那你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可你总得干点什么。”  “噢,”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收藏了一套十八世纪的非常漂亮的鼻烟盒。”  这就是我的良方。我已经签订了一个去俄国巡回演出的合同。这是一次漫长而艰苦的巡回演出,不仅经过俄国北部,还要经过俄国南部和高加索,我对这独自一人的漫漫旅程特别害怕。“皮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俄国吗”  “啊,我很愿意去,”他立刻回答说,“只是我还有母亲,不过,我可以说服她。还有一个人,”他脸红了,“她非常爱我,可能不会让我去。”  “可我们能偷偷地去呀。”因此我们就计划好,我在阿姆斯特丹做完最后一场演出后,有一辆汽车就在舞台后门等着我,把我们送到乡下。我们让女佣拿着行李先坐特别快车走,然后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的下一站取行李。  那天夜晚雾很大,田野里雾蒙蒙一片。司机不想开快车,因为道路一旁就是一条运河。  “这很危险。”他告诫道,因此车子就慢慢往前爬。  可是这危险跟后来的相比却算不了什么。皮姆往后一看,突然尖叫起来:“上帝,她正在追我们呢!”  不用解释,我就明白了一切。  “她可能带着手枪。”皮姆说。  “快点,再快一点!”我对司机说,但他依然故我,指了指雾气中朦朦胧胧的运河。这可真够浪漫的。不过最后他终于甩掉了追踪的汽车,我们来到了车站,住在一家宾馆里。  已经是早上两点钟了。值夜的老门房用灯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  “要一个房间。”我们齐声说。  “一间房间不行不行,你们结婚了吗”  “是的,是的。”我们回答。  “噢,不行不行。”他咕哝着,“你们没有结婚,我看得出来。”尽管我们大声抗议,他还是把我们俩安置在走廊两头的两个房间里。他带着恶意的满足,在走廊中间坐守了一夜,提灯就放在膝盖上。每当我或是皮姆把头探出来,他就举着提灯说:“不行不行。没有结婚——不可能的。不行不行。”  第二天早上,在这场捉迷藏似的游戏结束后,我们乘直达快车去了圣彼得堡。我的旅程从没有这么舒适过。  当我们到达彼得堡时,搬运工从火车上运下了十八个刻有皮姆名字的大箱子。我感到困惑不解。  “可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不解。  “噢,不过是我的行李。”皮姆说,“这一箱是我的领带;这两箱是我的内衣,这是我的成套衣服,这是我的靴子,这一箱里面是我的毛皮背心——这在俄国很有用。”  欧罗巴酒店有一个很宽大的楼梯,每个小时皮姆都要飞速跑上跑下,每次都换上一件不同颜色的衣服,打上一条不同的领带,让所有看见的人都羡慕不已。因为他总是穿戴得很雅致,实际上他就是海牙时装潮流的标志。著名的荷兰画家范·弗雷给他画的肖像,背景全是郁金香花,有金色的、紫色的、玫瑰色的,事实上,他的样子也真像春季的郁金香花坛那样鲜艳迷人,一头金发就像一坛金色的郁金香,红润的双唇就像玫瑰色的郁金香……当他拥抱我时,我感觉就像展翅飞翔在荷兰姹紫嫣红的春天的郁金香花坛上。  皮姆很漂亮——金发碧眼,丝毫没有故作高深的压抑感。他的爱使我想起奥斯卡·王尔德的名言:“宁要瞬间的欢乐,不要永久的悲伤。”皮姆给我带来了一时的欢乐,而在此之前,爱情只是给我带来了浪漫、理想和痛苦。皮姆给我带来的是清纯的、愉快的享受,而这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如果没有他的关怀照顾,我就会陷入绝望中,精神彻底崩溃。皮姆的出现给了我新的生命、新的活力。或许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单纯的、无忧无虑的青春的快乐。他对一切都持乐观的态度,总是蹦蹦跳跳。我也忘记了一切忧愁和烦恼,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放飞心情,快乐逍遥。因此,我的演出又重新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创作了《音乐瞬间》,在俄国演出时取得了巨大成功,每天晚上都得加演五六次。《音乐瞬间》是皮姆的舞蹈——“快乐的瞬间”——音乐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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