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在塞纳河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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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艺术之所以与法国艺术追求感官享乐的特点形成鲜明的对比,是不是因为它广袤开阔的土地、风吹日晒的原野,或者是亚伯拉罕·林肯的影子主宰着一切?有人或许会说,美国艺术的倾向就是把感官享乐减少到几乎等于零。但真正的美国人并不像人们传统观念中认为的那样,是缺乏情趣的拜金狂或守财奴,他们是理想主义者和神秘主义者。我丝毫没有说美国人缺乏七情六欲的意思。相反,一般来说,盎格鲁—撒克逊人或带有凯尔特血统的美国人,在关键时刻会比意大利人更富有激情,比法国人更注重情感,比俄国人更偏激。但是早期的磨练却使他们的性情被禁锢在了铜墙铁壁之中,凝固了,只有当生活中非同寻常的事件打破了这种禁锢,他们的这些性情才得以展现。那时,人们会说盎格鲁—撒克逊人或凯尔特人是所有民族中最火热的情人。我曾认识这样一些人:他们上床睡觉时要穿两套睡衣——里面的一套是丝绸的,因为它贴身的感觉柔软舒适;外面的一套是羊毛的,因为它保暖——手里拿着《泰晤士报》和《尖刀》杂志,嘴里叼着一只欧石南木根烟斗;可就这样的人,会突然间变成一个连希腊神话中的萨蒂尔都望尘莫及的色情狂,其激情如火山爆发,连意大利人见了也会自叹不如那天晚上,在格雷菲尔伯爵夫人的沙龙里,处处是服饰华丽、珠光宝气的女士,千百束红玫瑰的花香缭绕空中。我跳舞时,坐在前排的几个年轻的崇拜者紧紧地盯着我,他们的鼻尖儿紧挨着舞台,几乎可以碰到我的舞鞋了。当时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并感觉跳得非常糟。可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伯爵夫人一张彬彬有礼的便条,说感谢我的演出,并让我去门房那里取酬金。我不喜欢到人家的门房那里去,因为我对钱太敏感了。但最后我还是去了,因为毕竟这笔钱够付我们排练房的房租了。  令我感到高兴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在著名的玛德莱娜·勒玛尔夫人的工作室伴着奥尔菲的音乐跳舞时,在观众中第一次看到了法国的萨福即诺瓦伊伯爵夫人那灵感洋溢的面庞。让·洛兰也到场了,后来他在《日报》上记述了对这次舞蹈的印象。  除了前面提到的卢浮宫和国家图书馆外,此时我又发现了第三个快乐的源泉,那就是可爱的歌剧院图书馆。图书馆管理员以极大的热情支持我的研究,所有关于舞蹈方面、希腊音乐和戏剧艺术方面的书籍,他都搬出来让我随便翻看。我专心致志地阅读从久远的古埃及到当代的一切关于舞蹈艺术的书籍,并且把读书心得和摘要记在专门的笔记本里。可当我完成这个巨大的实验之后我才发现,我真正能够求教的舞蹈大师只有三人,即让—雅克·卢梭著有《爱弥儿》 、沃尔特·惠特曼和尼采。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有人敲响了我排练房的门。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她气质不凡,令人敬畏。我感到,她的到来带着瓦格纳音乐的气氛,深沉而有力,好像有什么重大事件将要发生。确实如此,这种深沉有力的气氛从那时起贯穿了我的一生,其震荡的旋律带来了悲壮的、暴风雨般的起伏跌宕。  “我是波利尼亚克亲王夫人,”她说,“是格雷菲尔伯爵夫人的朋友。我看了你的舞蹈,我很感兴趣,我的丈夫更感兴趣,他是一位作曲家。”  她的脸端庄秀美,美中不足的是下巴稍大,过于前突,面容很像罗马皇帝,显得有些倨傲武断。不过若没有孤高冷漠的矜持神态的话,她的面容和眼神还是让人感觉很娇艳温柔的。她说话有鼻音,生硬而不带任何感情,话音一出口让人感到迷惑不解,因为原以为她的声音会圆润而深沉的。后来我才觉察出,虽然她贵为亲王夫人,但她那冷若冰霜的面孔和生硬的口气却是为了掩饰内心极度的敏感和羞涩的。我向她谈了我的艺术和希望,亲王夫人马上提出在她的工作室里给我安排一场演出。她会画画,并且是个不错的音乐家,既会弹钢琴又会弹管风琴。亲王夫人似乎从我们简陋的排练房和消瘦的面容中看出了我们的贫穷,她动身走时,突然很羞涩地把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里面装着两千法郎。  我相信波利尼亚克亲王夫人经常这样做,尽管有人说她非常冷漠寡情。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家,并见了波利尼亚克亲王,一位很有才华的优秀音乐家。他是一位高雅清瘦的绅士,总是戴着一顶黑色的小丝绒圆帽,与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正好相配。我穿上舞衣在他的工作室给他跳舞,他看得如醉如痴,并说我正是他长期梦寐以求的幻象。我的运动和音乐关系的理论使他大感兴趣,我对把舞蹈作为一门艺术而复兴的种种理想和愿望也同样打动了他。他兴致勃勃地为我弹奏一架美丽的拨弦古钢琴,他那修长的手指弹上去,仿佛恋人间轻柔舒缓的抚摸。最后他突然说:“伊莎多拉,多么可爱的孩子,多可爱呀!”而我则羞怯地回答说:“真的,我也非常喜欢您。我希望能永远为您跳舞,伴着您富于灵感的乐曲,创作出更多充满宗教虔诚的舞蹈”  随后,我们真的打算合作,那将会成为我极其珍贵的经历。但天有不测风云,时隔不久,由于他的英年早逝,我的希望也随之化为了泡影。  在波利尼亚克亲王夫人工作室里举办的演出极为成功。而且,由于她很慷慨地向公众开放了她的工作室,来的观众不仅仅限于她的朋友,这就使越来越多的人对我的艺术开始感兴趣。从那以后,我们也在自己的排练房里安排了一系列的收费演出,每次大约有二三十个观众,波利尼亚克亲王和夫人每一次都来,记得有一次亲王摘下他的小丝绒帽在空中挥舞着,兴高采烈地喊道:“伊莎多拉万岁”  欧仁·卡里埃尔也常带着他的全家人来观看,有一次还作了关于舞蹈的简短演讲,这给了我很大的荣耀。其中有一段是这样讲的:  伊莎多拉为了要表现人类的情感,在希腊艺术中发现了最精彩的表达方式。她很欣赏那些美丽的浮雕,而且从中得到了灵感。然而她更富有创新的天赋和本能,带着这些灵感,她又重归自然,从中创造出她的一切优美的舞姿。在模仿和复兴希腊舞蹈的同时,她找到了自己的表达方式。她想到的是古希腊人,但展现给我们的是她自己的艺术。她的愿望便是忘却时空,不懈地追求幸福。她把希腊艺术完整地呈现给我们,引起了我们的共鸣。在她为我们复活希腊艺术的同时,我们变得与她一样年轻了,我们心目中又升起新的希望。当她的舞蹈表达命运的不可抗拒时,我们也只好同她一样屈从。伊莎多拉·邓肯的舞蹈不再是一种余兴节目,它是个性的张扬,是生命力的体现。作为艺术作品,它的内涵无比丰富,激励着我们为自己的艺术使命而努力去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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