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夜静莫赶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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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树钱镇最近刚下过雨,本就坑坑洼洼的道路又添了几分泥泞,行走更加艰难。三轮车像个快活的跳蚤,冒着蓝烟“嗵嗵嗵”地一路颠过去,于鹏的脑袋时不时在棚顶和车壁上当当地撞几下,疼得他直咧嘴,只好猫起腰作龙虾状,紧紧把黑提包抱在怀中,生怕把骨灰盒颠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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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的后斗四面漏风,玻璃也不怎么样,毛毛的,花花的,好像多年没擦了。于鹏在颠簸中看着窗外的风景也不断跳上跳下,天色更暗了,不觉得肚子一紧,咕咕咕连叫起来,这才想起午饭还没有吃。摸摸口袋,除了钱,什么吃的都没有,手滑过黑提包,突然感到除了骨灰盒还有点别的东西,摸索着拉开侧面夹层,里面赫然是两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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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晓晓,一定是她放进去的,她知道他不太会照顾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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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鹏心里有些暖,如此细心,这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吴云平日所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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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刚拧开矿泉水盖子,还没等喝,路上的大土包突然把三轮颠得腾空起来,一口水全呛进他鼻子里。于鹏咳嗽起来,嘴里叨念着,不知道是骂土包,还是骂那个毛毛躁躁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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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不大,马达声却奇响,大忠子完全沉醉在征服土路的快感中,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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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京水说的四道岗于鹏是知道的,以前父亲和叔叔都提起过,从榆树钱镇到下角村一共要过五道岗,那四道岗是上角村的坟地所在,离路边不远。于鹏从叔叔那儿知道一点点关于坟地的事情,父亲和叔叔两兄弟儿时曾在那里玩耍,因为天晚迷路,被大人打着灯笼找回去,一顿胖揍是难免的,但叔叔也只说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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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鹏来说,这里仍旧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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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鹏反复掂量于京水的话,不知他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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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天黑得太快,也许是峰回路转,车子刚拐过一个山洼,榆树钱镇就看不到了。三轮在上山的坡路上吃力地爬着,这是头道岗。于鹏学聪明了,把矿泉水瓶子凑在嘴边,飞快喝了一口,然后旋上盖子,再吃口面包,如是往复,到三道岗的时候,面包吃光了,第一瓶水也被喝掉了。肚子好歹被安顿下来,只是山中夜间很冷,三轮车斗毫无保温措施,冷意从硬硬的座位传上来,于鹏不禁打几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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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卡卡,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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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下慢了,大忠子骂了句什么,刹住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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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于鹏拉开前面的小窗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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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链子啦,哈哈,妈的,倒霉。”大忠子骂着俯下身去看车链子,发现不大好处理,只好下车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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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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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马上就妥!”大忠子在车下鼓捣了一小阵,拍拍手钻出来,突突地发动车子,两人又上路。于鹏心下稍安,开始考虑去下角村如何落脚的问题。毕竟离开得太久了,那里的亲戚,差不多都是五服之外,五服之外不算亲,找地方睡觉真成问题了。他有些后悔没听于京水的话,可已经走到这儿,回头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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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卡卡,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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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到二百米,车链子又掉了,大忠子用更响亮的咒骂来招待他的钢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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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修车,上路,再坏,再修……如是往复,等他们折腾到四道岗,已经快到半夜十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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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鹏一想起从C市到Z城那个鬼怪之夜就不寒而栗,一门心思修车的大忠子不知道他的心事,只是不断地修着,走着,骂着;再修,再走,再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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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没有月光,但不算是阴天,有层穿不透的雾气挡在头顶,说厚不厚,说薄不薄,车走,它也走,车停,它也不动。大忠子起初没有注意,但不论他有多粗心,毕竟不是傻子,老爹日常说的那些怪力乱神一股脑涌出来,把他冲得心神不宁,只盼一股油门冲过四道岗,可是车子不争气,刚冲到四道岗还不到四分之一,咔嚓,链子又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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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忠子不骂了,很久都没有出声,好像凝固在座位上,好半天才下来,操起扳手默默地收拾车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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