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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老人问:“刘春,是不是疯了的那个?他是复员的。” “对,他还在吗?” “早死啦。” 我蹲在老人身边,问:“他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老人说:“他打部队回来就是个半疯,听见响声就犯病,哪家孩子放个炮他也犯病,犯了病拿着棍子喊冲喊杀地乱跑。那天夜里下大雨,打了个大雷他犯病了,拿着棍子跑出去,喊着冲、喊着杀地一直跑到滦河里淹死了。” “他家还有人吗?” “有,他有个弟弟。”他问对面的老人:“他家那个老二大号叫啥来?” “叫刘田。”老人指着说:“就住在前面那个院里。” “谢谢您。”我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进篱笆院,看到门框上有个长方形的小木牌,木牌被长年烟熏得和黑门框一样的颜色,木牌上的几道裂缝把“光荣军属”4个字扭曲地分开了。我站在门外:“家里有人吗?” “谁呀?”出来一位妇女,看上去有50多岁了,她问我:“你找谁呀?” “我是刘春的战友,听说他已经去世了,他是哪年去世的?” “咳,30多年了。快屋里坐。”我随着妇女进了房屋,妇女急忙扫了扫炕:“快坐下,啥事呀?” “刘春是我的老战友,我是来看看他,没想到他去世了。刘春是你什么人?” “咳!”她长叹了一声,“是我丈夫。” 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面,刘春的爷爷带着你到滦河边上去找刘春。” “是呀,我哪敢认哪!他从部队回来就时常犯病,一犯病没白天没黑夜地拿着棍子,在村头喊冲喊杀的,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她嘴唇颤抖着,擦了把泪:“他拿着棍子跑到滦河淹死的。” “没人救吗?” “咳,有人救,黑灯瞎火的没救上来,第二天才把尸首捞上来。” 我问:“家里几口人?” “4口人,儿子媳妇下地啦。” “这小女孩是你什么人?” “是我孙女。” “她胸前戴的奖章是谁的?” “是她爷爷刘春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奖章吗?” “啥奖章?” “这是毛泽东奖章,在战场上一次立三大功的战斗英雄才有。” 妇女没有感到奖章的珍贵,她“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的这声“咳”含着多少她没有说出来的内容,我不知道。我很难过,用生命换来的最高荣誉,成了孩子的玩具…… 她问我:“这还有用吗?” 我回答:“这是刘春同志的最高荣誉。” “荣誉,荣誉是啥?”一丝使人难以理解的笑意挂在嘴边。 我怎么回答?我无法回答。因为荣誉对她来说没有实用价值,只是一个不实用的符号。 小女孩问我:“爷爷,你也有奖章吗?”我把孩子搂在怀里,告诉她:“我没有,你爷爷才有。你爷爷是战斗英雄。” “他疯啦,这也是战斗英雄吗?”孩子的话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的心被孩子的话撕碎,我控制不住,眼里含着没有流下来的泪。我看孩子把胸前的奖章摘下来,递给我说:“我不要了,给你吧。”我从孩子手里接过奖章,看着毛泽东奖章,那惨烈的战斗,那暴风雨般的枪声,那不间断的炮弹爆炸,震得大地在颤抖,战士们在血与火的风暴中,前仆后继。那是打锦州,那是辽西会战,那是天津的攻坚,那是衡宝战役的拼杀。那血,那满山坡的尸体,都呈现在奖章上。我无声地把毛泽东奖章递给孩子的奶奶。 她接过奖章看着,看着,滴滴眼泪滴在奖章上,她把奖章递给我说:“他死了30多年啦,你是他的战友,给你留个念想吧。” 我没有资格接这个毛泽东奖章,毛泽东奖章是战士的血和生命凝结的,我感到奖章是那么沉重。她看我没有接奖章,颤抖地说:“你带回去……”她哭了,再没有说下去。我什么话也没有说,看着她手里的奖章,默默地离开刘春同志的家,默默地走上滦河大堤。我望着滦河,滦河的水还是那么清澈、平静,偶尔水面上浮起微微涟漪。仿佛河水也在神思恍惚之中,回忆那片喊声,那片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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