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知道272师的营房位于城南，却叫北兵营。那是一个很大的兵营，依托一道黑岭，地形不很高，却有山有水有平川。除了漳河，还有一条中华五千年文明与战争史中时常提到的古老河流——洹水，这条河还让人联想到清朝新军创办者袁世凯祖籍。北兵营地盘之大，包括训练场地，蜿蜒黑山洹水漳河的山丘平川之间，可以吞下272师所有步兵、装甲、地面和防空火力的上万余部队和数千台重装备车辆。是清代就有的一个驻兵要地，北护京畿，东南西三面都可以快速机动。

雪中进入城区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寒星过去只在军区作战室大地图上多次确定过北兵营位置，却从没有来过。城区楼房多，黑岭山地不高，看不见。他也想看看272师的管理到底有没有那么严格，便让司机先开车在大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军人，顺便问路。走走停停，徘徊一个多小时，竟然没找到一个军人。确实感觉不简单。

最后还是沿着公共汽车指示的终点站——北兵营，找到北兵营大门，一座像高耸的古堡一样的军旗红色的大门，建筑质量粗糙一点，但从气派上看比军区指挥中心的大门还要牛气。寒星也听说过，272师的大门比０９集团军的大门高，当初用的一张图纸，老师长非要比集团军的大门再高出一块，建好之后，被军长臭骂一顿，却也没法再改了。

门前几乎没有车辆人员出入，一边一个卫兵，跟青铜雕塑几乎没有区别，头戴钢盔，全副武装，脚穿野战靴，脸黑得像黑种人，钢盔压在眼睛上，双腿叉开，双手斜握９８式冲锋枪，昂首挺胸，这站岗姿态也与军区机关和２８９师那种立正笔挺的传统规范很不一样。

他们的车被两尊门神毫不客气地挡在门外。陪同的289师作训科长下来告诉他们说：“这是你们新来的师长！”

“新来的师长也不行！”一尊雕塑就这么满脸横肉地回答，“车号不对，到值班室打电话！”

“不是有人故意跟咱们过不去吧？师长？”马科长有些惊诧地笑道，确实也比较担心。

“按说不会！”寒星也笑，毕竟去年海训领教过，272师的岗哨太牛皮了，“人家说272师纠察队的兵在街上撵得军官呼呼蹿，看来也不是谣传。”

作训科长只好到值班室跟值班员说明，寒星也跟着进来了，听到那个值班的兵给司令部值班室打电话，嗓门儿就是比一般士兵大：“有个新来的师长？！”好像没有里边的命令，新来的爹也不认。

看来里边是说有，那个兵的黑黝黝的面容客气了，放下电话立刻立正敬礼道：“报告师长，首长马上出来迎接你！”小兵那种敬畏的神情，好像又换了一个人。

他们看见从师部办公楼上跑来三个穿着呢料冬装的军官，跑近了，看清是一个年轻得像２０来岁小伙子一样的中校，带着两个小尉官，呼呼地跑了过来。

“报告师长……”小中校一口不很标准的普通话，动作麻利，一个立正敬礼，声音嘹亮得像个小排长，“我是干部科董科长！军里盖军长已经来了两个多小时了，全体师党委成员都在等您，请您先到招待所休息一下！”

“干部科长这么年轻呀？！”寒星还礼时禁不住赞叹，仔细看着他，不面熟，去年海训时没打过交道。

“不年轻了，师长！”董科长说起话来同样是高嗓门儿，又谦虚又不客气，“今年３１岁了，当科长１年零７个月１８天了！”

“嗬，272师干部的口气就是不一样，３１岁的干部科长还不年轻？”

小董科长哗一下咧开漂亮的小嘴笑了，忙不迭替师长拉开车门，手打着罩子把师长送上去。哨兵和跑出来的值班员一齐伫立敬礼，直到把师长的吉普车目送进城堡一样的壮阔大门。

进了272师的大院，安静得像进了另外的世界。从今天开始寒星就是这个大院子的最高指挥官了，２８９师的马科长笑着长出一口气：“师长，终于进家了！”

“还不能那么简单说！”寒星的话可谓意味深长。

小董科长和干事们不上车，而是在前面跑步行进，轰轰烈烈指挥着把师长的车引到大院一角的比较漂亮的师招待所。那个招待所２８９师也比不上，看来就是集团军机关也难达到，一大一小一红一黄两座靠山坡装饰气派的楼房，门前停车场竹林茂盛，地上却既看不到积雪也看不到一片落叶。董科长和干事们动作利索地帮着忙，把行李拿到准备好的一间起码有七八十平方米的大套房中。

寒星没想到盖祥军长会亲自来这里等他，感觉是否应该马上去看军长。进了房间，刚想跟干部科长聊几句，一看他已经出去了，站在走廊里，声音不算太高却让寒星听得很清晰地骂道：“你妈了个……管理员！管理员……怎么搞的？怎么没准备水果？咋球整的？不想干了吗？！”

他们听到管理员嗵嗵地跑过来立正听训，看来没有新师长在屋里，干部科长也许能给一拳一脚，训得像什么似的：“你妈的头上午就给你们布置了，晚上七点了啥都没摆上，不想干了吗？不想干都给我滚！”

这个“滚”字让寒星和２８９师的作训科长一下想起海训演习场上的情景。管理员是个小少尉，立刻带着招待所的战士们嗵嗵嗵地跑着，拿水果，拿消毒毛巾，也不敢说话，在干部科长面前吓得跟见了老虎的猴儿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