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所在的山乡，少数民族占绝大多数，汉族是绝对的少数民族。

“你是大学生？”十六岁的侗族姑娘古月花给陈小勇、李海山递上茶，听了陈小勇的介绍，惊奇地看着李海山。

李海山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亲切地点点头：“是啊，小妹妹。”古月花惊住了，在她的家乡不要说大学生，连初中生都是大家公认的大知识分子，古月花油然现出崇拜眼神。

她是九连驻地老乡古芒笛的大女儿，初中二年级的她算是本村最有文化的人。李海山在陈小勇引荐下要用衣服跟老古换一个木箱子，老古执意认为应该给李海山两个，就这样，东西换完，两人成了朋友。老古只有三十五六岁，看着却像五十多岁。他初见李海山便眼前一亮，这跟古月花出生时的一件事有关，但他不敢深想，不过，李海山这个大城市来的大学生对他来说完全称得上贵人，李海山一来，他便让女儿请教他功课。

对古月花来说，与其说这是找李海山辅导功课，倒不如说是贴近她崇拜偶像的机会，听着李海山的声音，嗅着山沟里的人都没有的文化气息才是她最着迷的，功课能否听得懂已经不重要了。

大山里建房用的材料是山里就地取材的石头和树干，九连的军人多是工程营转来的，个个都是干活好手，脱了军装全是结结实实的古铜色肌肉，在大学里第一个通过军队八项体育运动标准的李海山是同学中间最黑的，可站在他们中间活像一个白白净净的大姑娘。

一车石头拉走了，部队开始休息，李海山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讲，他和其他战士一起仰身躺在稍平坦一点的碎石堆上，尖利的石子棱角扎在背上他居然没有多少疼痛感。

指导员孙军挨着李海山坐下问他：“没想到大学毕业出来会干这个吧，累不累？”

“累！半天干下来，浑身都发软。”他眯上眼睛惬意地朝太阳伸展开胳膊大腿。

孙军拍拍他：“过几天适应了就好了，干体力活跟读书不一样。”

“不过，你别说指导员，这种累，累的是皮肉筋骨，跟读书比起来，累完了心里却放松得很。读书的累，累的是心，要是读自己想读的书还好，要是读不得不读的书，就经常觉得胸闷，还不如干活畅快。”

正说着话，陈小勇贼贼地走了过来。他故意把手往身后一背，迈着老干部般的步子，踱到孙军跟前，眼睛紧盯着孙军，然后，在孙军眼前，从左边踱到右边，又从右边踱到到左边，可是眼睛却始终不怀好意地盯着孙军，孙军火了，照他大腿踢了一脚：“干什么你？吃饱了撑的？”

陈小勇停了下来，严肃地看着指导员，几秒钟后，他收起严肃面孔，露出一张嬉皮笑脸来：“你别说，咱指导员啊，打是亲骂是爱，嗳——”接着趁孙军不注意，用两个指头一下夹走了指导员指缝里还没有点燃的香烟，顺手点着，含在嘴里，悠然自得地一屁股坐下来，周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陈小勇的脸上僵住了，大家发现，连长张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狠盯着陈小勇。陈小勇站起来，把烟放到指导员手上，“嘿嘿”笑了一声，溜到另一边去。

不一会儿，陈小勇那一边又爆出大笑，连长和指导员看了他们一眼，陈小勇做贼般心虚地看着连长“嘿嘿嘿”忍不住一边笑，一边赶紧用脚擦掉写在地上刚被大家猜出来的几个字“案式联掌塔跌”（谐音——俺是连长他爹）。

李海山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说起来陈小勇还是张连长一个省一个县，几乎就是家门口的老乡，可是陈小勇却没法拿这种关系跟张建军的管理进行任何交换，他发现张建军连长眼里有一种很辣的东西，这种东西让心术不正的人心里犯怵，就算是表扬都很难让连里那些调皮捣蛋的战士放松下来。琢磨久了，擅长哲学思辨的李海山明白了，那是一种正气与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刚硬性格结成的混合体，所谓邪不压正，不威自威。这种东西，绝不是上几年大学就能学到的，想到这一点，他突然有点感谢支队政治部那个刘副主任，如果不是他临时调整，把自己发配到九连来，自己怎么会遇到这么个基层管理的高手？李海山忽然想起火车上遇到的老军人对他说的话，他感到大学学习主要培养了一个人的专业能力，而这样的锻炼完全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大学，它会把你的非知识能力培养出来，不过，能不能学到东西，还要看各人的悟性和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