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异兽志卷一 悲伤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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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是诗人的后代,天性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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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那个以前她办画展的画廊,但悲伤兽乐云的肖像已全数卖出,我问老板买家是谁。他吞吞吐吐不肯说,我于是抬出小虫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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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先生。老板说。何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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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棋。何棋。我迅速找到了那张脸,在报纸上我刚刚见过她,小左的男友,永安著名建筑商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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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棋先生居然是我的读者。我坐在他宽大的会客厅中,喝一杯纯正蓝山,心绪有些飘忽。开口问他:是你买了那只兽的全部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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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说。笑盈盈的脸,毫不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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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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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上了他。他依然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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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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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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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我说,是那只兽,还是女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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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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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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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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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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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吗。他没死。他没死,他的灵魂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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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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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有那么重要吗。我期待你的下一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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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纺织厂在孔雀河下游,出产精美的被套,床单,毛巾。远销外地。因为雄兽的手艺精湛,雄霸一方,几乎垄断了永安市的市场。但他们日子过得辛苦,因政府对他们抽高税。小虫又神秘地对我说起政府内幕,他说,这是吃定了悲伤兽性情温和,不然早就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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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业小区门口,是永安市最大的冰淇淋批发市场,一群年幼的小雄兽在痴痴看着商店发呆。我问其中一个孩子,你想吃冰淇淋。他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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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给他冰淇淋,他开心地吃了,坐在我对面,说,阿姨,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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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可否叫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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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温顺地改口。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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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几岁。他说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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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乐业小区外面的街心花园,远远看去,小区中爬山虎重重叠叠,看不清楼房本身,于是像无数巨大的树木,上面栖息着远来的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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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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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说,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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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兽惊异,他说你的脸上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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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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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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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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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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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你不能笑,我回答他,你若笑了,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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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他说,真有意思。他神色轻松,我则有些忐忑。你们把那个叫做笑,我们叫做痛,我爸爸说,痛到最后,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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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吃冰淇淋吗。为了转换话题,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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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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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买给他冰淇淋,他开心地吃,直到远方有一声长鸣像天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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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要回家了,和我告别,说姐姐再见,你真好,等我长大,我娶你当我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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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笑了,我说你还小,你是不可以和我结婚的,我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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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可以的,我爸爸说可以,但若那样,你就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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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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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阴影中的神情像神明,他说,是的,或者你们是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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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在海豚酒吧遇见圈中风云人物小虫,又换了新女伴。我说你知道何棋买了小左所有关于悲伤兽的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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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瞟我一眼,说,当然知道。他说你如此大惊小怪,难怪从来成不了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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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还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何棋看了那些画就来找我,缠着我要认识小左,我就给了他她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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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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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就是老套,何棋打电话给我说,终于见到本人了,他说他迷上了那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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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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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因为我爱他。何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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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左打电话给我,她同何棋打得火热,根本忘记了她爱的兽,我有些生气,我说,我以为你很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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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左沉默,她问我说,人和兽,可以爱吗。不是嫁给富商,去做手术,注射激素,幻觉自己成了人。而是当还是兽,和人,可以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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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他。女画家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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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兽是上古时候就有的兽,千年之远,来到南方的城市永安。永安城四四方方,西南尘土飞扬,东北温暖潮湿,于是他们住在东北角,离群索居,把貌美的雌兽嫁给富人,换取高额的投标金额,和政府四六分成。我们的城市修起了高楼,连上了长桥,他们依然居住在破落的小区中,与世无争,纯良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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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导师说,所有的兽都有兽性。请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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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最近的进展。他语重心长,说,你不要再管了,管下去对你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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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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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叹气,他说,你还是这么固执,有的事情,你应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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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忘记不了,导师带我看他珍藏的兽的标本,一条条泡在缸中,有着人的面孔,我记得那只雄的悲伤兽,他青色的小腹被划开,其上下有两排细密的牙齿,其中,是一片虚空。导师说:那是他真正的嘴。是他兽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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