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贵妃的房里出了妖怪，又被流羽擒拿消灭，相国夫人不敢对她不敬，暂且放出和缓的神情，起身略微施了一礼，客气道：“多谢姑娘了。”

    流羽还礼说：“老夫人客气。”说着抬头看向房顶，只见藻井上也是大片大片的黑影，或快或慢地挪动着。相国夫人见了十分害怕，更兼那东西惊吓了贵妃，难保以后不伤害婴儿，乃至祸及自己，于是赔笑道：“老身斗胆，还请姑娘救助救助。”

    流羽道：“这东西伤不了人，赶走就是……”一面说，一面暗想：惑颜虫最擅知人心思，看方才那影像，分明是尤怜了，她想对这贵妃做什么呢？越是有不欲人知之事，越能招来这等怪物，这玉庆宫里集了这么多的惑颜虫，当真是有不可告人的大秘密么？

    一看见孔雀进来甘露殿，宝瓶就急着往地上跳，可惜力乏足软，双膝一屈，就朝前跌去。孔雀一把将他提起来，丢回床榻，然后拿被子一裹，就像拎包裹一样，把宝瓶拎走了。旁边的小太监们不禁低头，暗笑不停。宝瓶像颗大蚕茧般，一路叫道：“喂！喂！好歹都是三御前，你对我正经一点儿！”

    甘露殿外，一泓碧水曲曲折折地在园林中穿梭，通往一湾小小的湖泊。湖边一块玲珑别致的南湖石，上面题着“玉波”二字。就在这题字的石头边，一带九曲玉栏，通向湖心的凉亭。孔雀见宝瓶一醒来就急急忙忙地找自己，知道他是有要紧事商量，早就选好了这个地方来说话。亭里地势开阔，四面敞亮，又在水中，只有一条通路，哪里来人，老远就能看见，不怕被人偷听了去。滟潋水光中清风拂面，亭子里有几个宫女正丢着糕点逗那些红鲤鱼玩，见孔雀拎着宝瓶来了，都掩口吃吃而笑。孔雀冷冷地看了一眼，顿时她们都笑不出来，再不敢多话，悄悄地退开。孔雀把宝瓶往栏杆上一放，问：“什么？”

    宝瓶喘着气问：“流姑娘有没有告诉你，连淑妃为什么被杀？”

    “没有。”孔雀道。

    这么干脆的回答把宝瓶噎得只瞪眼，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孔雀。他想了想，道：“我昨天做了个梦，你来帮我解一解。”

    孔雀静静地听着。

    宝瓶道：“梦里头呢，就在一个地方，有一位姑娘，和她的弟弟，陪着一位皇帝说话。前面有什么事，我没梦见，也许他们说起了别人。嗯，别的事情都有点儿模糊，不过那位小弟弟随口说出一件事情来……奇怪的是，那位姑娘好像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又好像很不愿意小弟弟把这话说出来。不过小弟弟嘴快，那位姑娘没拦住。他说出来后，那位姑娘非常生气，还追着赶着地打他。”

    孔雀回想昨天晚上从御书房取了奏折回到甘露殿的情形，流羽那般动怒，皇帝还撩开帐子看宝瓶的反应，尚服女官说的“奴婢们什么都没听见”。一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被夜叉无意间嚷出来了。是什么话，皇帝连素来信任的三御前都不想明白告诉？又是什么话，宝瓶宁可违拗皇帝，也要把事情弄清楚？

    宝瓶道：“那位小弟弟，被他姐姐教训后，恐怕再也不会说什么了。不过我觉得，那件事，实在应该认认真真地问问那位姑娘——只有十个字，虽然在梦里，我也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到现在也没忘记。我现在告诉你……”说到这里他侧耳听了听：“你说这亭子顶上有没有人？”

    话音未落，孔雀身形轻闪，已跃上亭子的八角琉璃顶，然后翩然落下，道：“没人。”

    宝瓶探着脑袋又往水里瞧了瞧，想来也没有谁潜在水里偷听。风呼呼地吹着，没有谁来投食，聚集起来的红鲤鱼也都散去了，水面只有些漾漾的涟漪，细碎如鳞。一片薄云飘过，遮住了阳光，天色顿时阴了阴。宝瓶怕冷似的，把被子紧紧地裹了裹，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孔雀亦伸出一只手，宝瓶便在孔雀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孔雀的目光随着宝瓶的指尖轻轻挪动，越看脸色越苍白，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那是极简单的一句话，对大洛帝国来说，却是一道深沉险恶的创口，将用多少人的性命和鲜血来填补呢？

    十个字：“她怀的不是皇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