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全要结婚了！

    这是筷子巷有史以来第三次让全体居民奔走相告的消息。有好事者对筷子巷作过一次全面的考证。第一次是糕点铺王掌柜家老二高中探花，报喜的人刚出门，王掌柜就因兴奋过度而噎死在门口。那还是清朝末年的事了，所以现在的大多数居民对那一事件鲜有了解。而第二次教书先生陈老师家出了位非洲来的洋女婿，还带回来一个黑不溜湫的洋外孙的事。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从那往后，这十来年，筷子巷风平浪静，安居乐业，邻里街坊间碰了面，大家点头致意。虽然有一些消息不时地掀起一些小波澜，譬如，某家小子昨狼挡入狱啦，某某家女儿傍上一大款啦等等芝麻小事。而今，啥！摆摊的老全要娶老婆。这无疑对东西长不足一百米的筷子巷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新闻。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陈老师。

    早上，陈师母说，老头，你把那几双鞋让老全补补。陈老师拄了手杖上街，老全并没有在他往常摆摊的地方出现。好在老全就住在离这里十几步远，陈老师就去敲了老全的门。老全并没有象往常那样胸前围了条脏兮兮的围裙出现在陈老师的面前，老全一身上下干干净净，整整洁洁。

    老全说，陈老师我今天本打算出趟门，既然你来了，俺就在家里替你补。

    陈老师拉条木凳坐了，就问，你这是准备上哪里？

    老全涨红了脸，半天不出声。

    陈老师就说，我说老全呀，咱们街坊几十年，有什么事还不好说的。

    老全吱唔了半天才说，俺要结婚。

    陈老师楞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全的意思。他张大了一双昏花的眼睛以似乎不认识老全的口气说，什么，你要结婚？再问老全时，老全只是憨厚地傻笑说，今天就出门，过几天俺就把人接来。

    陈老师以比老全还激动的心情赶回家，迫不急待地告诉了老伴。

    消息象一场阵雨，给筷子巷的居民们带来一个猝不提防的惊奇。到下午时，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

    老全就叫老全。

    从他搬来筷子巷时人们就这样叫了。至于说是不是姓全或者说名字叫全，连筷子巷最老的居民陈老师也讲不清楚。老全的姓名只有管这一片的杨户籍才清楚。不过大家都叫他老全，杨户籍也从没叫过他的姓名。所以老全成了整条筷子巷的老全。

    老全人缘好，做生意也活泛。

    老街坊说：老全，帮我修修这伞扣。我身上就一块零钱。

    老全说：成，一块就一块。

    年轻人说：老全，这牛仔裤拉链给换换。

    老全说：成，你有空来拿去。

    放学回来的小孩说：老全，书包给补补，不然，回去我妈非揍我不可。

    老全说：成，俺给补补。

    老全有多大年龄，谁也说不准。

    老街坊说他们年轻时老全就开始在街头摆修补摊子了。不过那时他们仍叫他老全。因为脸上黑黑的，脏兮兮的，也看不出年龄有多大。

    于是就有人猜说：五十上，六十下。大家表示赞同。

    老全没有亲人，这点是得到了大家一致公认的。因为这二十年来没有人看见有人出入过老全的家。

    老全似乎也没有积蓄，因为大家从没见他上过银行。

    老全不抽烟，不喝酒，也从不上馆子。

    大家有时就猜：你说老全这些年也应找了些钱吧，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也不见他有女人，可就不知这钱花在啥地方了。

    现在大家终于恍然大悟了。好个老全，原来一心一意积钱就为了讨老婆。

    于是大家就开始猜测老全将带一个什么样的老婆回家。

    大家在乡下寡妇、老处女、像貌粗陋上充分发挥着想象力。

    甚至有人开始替老全惋惜说，其实老全细看并不丑，宽宽的一张脸蛮有男子汉的味道嘛，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年轻的时候找一个，不比现在强？

    有人说，该不会是个残疾人吧！

    有人立马反对，以老全现在的年龄，找个残疾人那不是拖累自己？

    总之，以前人们视而不见的老全，现在一夜之间似乎成了自己的亲人，人们对他的婚事倾注了无限的关怀。现在筷子巷的每一位居民最关注的是老全何时回来，大家在一种渴望中盼着老全的归来。

    老全回来的时候是下半夜，筷子巷的居民都早早的进入了梦乡。所以第二天人们看见老全的时候都一致的露出惊喜的表情。

    老全，回来了。见到老全的人说。

    回来了。老全应着，脸上带着一种小男孩初见生人时的羞涩。

    新娘子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可要请我们喝喜酒呀。

    成，成。

    老全就这么站在他摆摊的地点，仿佛在招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他虽然并没有挨家挨户地去请，但筷子巷所有的老邻居都差不多通知到了。

    中午的时候，街道办的刘妈上了老全的家门。

    老全虽然说是筷子巷公认的老实人，但刘妈还是放不下心。现在拐卖人口的事多了，不得不防着点。况且，上午老全是一个人露的面，大家也没能见上一见未来的新娘子模样。好些心急的邻里想先睹为快，老全家那扇门总紧紧地闭着。这就引起了大家无限的猜测，开小杂货铺的张老厶家老婆头脑一激棱，就想过了点。急匆匆的就去找了刘妈反映了她的想法。所以刘妈连午饭都没吃安心，碗筷一放下就冲老全家来了。

    老全正在屋子里面一间忙活着，刘妈从没走进过老全屋子里去，以往有事，刘妈就站在门前对老全说了。但今天刘妈是专程来看虚实的，目的不一样了。

    门是虚掩着的，刘妈推了门就喊：老全，老全。

    一位女子出现在刘妈的眼前。随即老全从里屋出来了。

    老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这，就是俺们那位。

    刘妈仔细一看，这女子穿着虽然朴素，但高高的个头，红红的脸蛋，五官清秀，身材均匀，从外表上看年龄最多不超过三十。这哪是大伙想象中的模样，这女孩要放在城里，打扮打扮，没准还是个美人呢。刘妈心里就更添了一层疑问。

    刘妈就说：好个老全，新娘子都进屋了，也不打个招呼。

    老全说：这不，俺们今儿才落屋，打扫打扫不就准备请各位来坐坐。

    这时，女子发话了：这位大婶，俺们栓子哥不会讲话，请大婶别难为他了，俺叫翠，打今起俺就是栓子哥的人了，婶有啥话，尽管找俺。

    别看老全一副榆木疙瘩的样子，这媳妇到是个口齿伶俐的女子。刘妈心里为老全泛起一阵美意。刘妈就问：你们结婚手续办好没有？

    翠进屋里去取了一份证明出来，翠说：俺知道城里不比俺乡下，俺去村里早备着呢。就等栓子哥这边开条子出来，俺们就去登记。

    刘妈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翠比老全小整整二十三岁。

    翠的父亲叫贵，贵是个壮实的汉子。二十五年前，老全还是个小伙子，但已经尝尽了人间辛苦。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当他遇见贵这一帮人后，他觉得象有了一个家。贵带了一帮人到处找活干，这次他们在山西一个僻远的小县城揽了个挖煤的苦活。贵是他们的头。那时老全比较瘦弱，贵就比较照顾这个小兄弟，让他干些轻活。矿主是个黑了心的当地一霸，铁了心要吃贵他们这群民工的血汗钱，几次找贵，想收买贵，并答应给贵一点钱，让贵独自一人走。有天夜里，老全听贵和几个民工商议逃跑的事。第二天贵这群人就出了事。老全看见贵的时候，贵已经奄奄一息。矿主说他是摔伤的，叫人在伤处抹了些外伤药后，叫老全照看着。老全他们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贵临去的时候对老全说，无论如何也要去他家乡告诉他女人，让女人改嫁。后来，老全逃了出来。他没有忘记这个待他如父亲的大哥。他去了贵的家里。

    贵的女人听了老全讲完这一切后，一头栽倒在地，当天就病倒了。一双儿女守在床前，无依无靠的样子令贵不忍离去。老全扑嗵一声跪在床前说：嫂，俺对着俺哥的魂影发誓。有俺吃干的，就不让俩孩喝稀的。然后他抹了眼泪转身走了。

    从此，老全靠打短工每月定时给贵的家里汇钱。后来，他发现城里人修修补补的事挺多，他就干上了这行。每年他会在春节前赶回去与嫂和两孩子一起过。回去的时节，他总不会空着手的。他第一想到的是嫂，那时嫂正值中年。嫂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老全一回去，总会给嫂买套新衣的。

    嫂总说：栓子，你总别让自己委屈，嫂有衣穿呢。

    老全就拍着身上的旧衣说：嫂，俺刚治下几套在家呢，回头俺穿了让你瞅。

    嫂就掉下泪来，说：栓子，俺们娘儿欠着你呢。

    老全就说：嫂，你这不是拿俺当外人了。

    翠那时有九岁了，抱了老全的腿，要翻老全的包。

    老全就说：没哪，没哪。翠的眼泪就下来了。老全就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样城里小姑娘玩的新鲜玩意来。翠就破涕而笑了。翠的兄弟还小，怀里抱着，口齿不清地叫着：叔，俺叔。

    这是老全从小到大没有享受过的天伦之乐。他其实在内心深处把嫂当成了娘，这里就是他常在梦中见到的家。当嫂第一次将熬了一通宵赶出来的一件罩衣给他破旧的棉衣套上时，老全差点掉了泪。

    老全的梦中因此时常出现嫂给他试衣的那一刻情境，他甚至于能清晰地嗅到嫂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味。那是一种令他心如脱兔的气味。老全在心里说，嫂是个好看的女人。

    为节省每一分钱，老全每年只回来这么一次。嫂有什么事，就让翠写信。翠每次写信的时候，末尾总忘不了加上一句：栓子叔，我们全家想念你。

    一晃十年过去了。嫂开始变老了，翠变成了大姑娘，弟弟也上了小学。嫂给老全物色过几个农村姑娘，而老全每次给对方提的条件就是：俺要帮衬着俺嫂把这两儿女拉扯大。人家听了实情后，开始犹豫了。老全也就作罢了。亲事就这么拖下了。

    翠开始见了老全不再叫栓子叔，那是翠二十一岁后。翠只念完初中就留在家里帮着母亲干活了。有次翠对老全说：你该有个自己的屋了。老全听了这话，知道是翠长大了。但嫂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翠一个人挑不起这份担子。所以，老全笑了笑，没有说话。钱照样按月汇着。

    翠长得越来越水灵。村里村外小伙子都央人来提亲，乡下女孩到了这个岁数上，没有落实人户的少。翠一家也没点头。翠说：谁能象栓子哥那样的人，俺就嫁。

    嫂在几次上门提亲的人走后，明白了翠的心思。

    嫂说：翠，娘这心里敞亮着呢。栓子是个好人，为俺家耽误了，可栓子不是那种人，娘明白着呢。

    翠说：娘，俺的事，俺拿主张。栓子哥不是那种人，俺也亮堂。要真是那种人，俺还不稀罕。

    翠就这样一直没有嫁人。

    老全春节回来时，翠就有些不自然了。

    老全拿了段布料说：翠，这段布好看着呢，城里的姑娘都拿来做衣裳。

    翠的脸上就泛起一层红红的晕，翠说：谁稀罕。接了布料，进屋去了。

    老全就说：嫂，俺没惹着翠吧。

    嫂说：翠这丫头，大了，心气重了，俺管不下了。

    老全明白翠的心意是几年后。

    嫂打从年初生病，一直没见好起来，后来就开始吐血。有天夜黑吐了一大盆子，吓得翠直哭。嫂说，让栓子回吧。翠赶夜写信来。老全就赶回去了。

    嫂感到自己快不行了。这天夜里翠不在跟前时，嫂拉了老全的手说：栓子，嫂昨晚看见你贵哥了，怕是他在下面想俺了。

    老全说：嫂，你咋哪，好好的念叨这。

    嫂说：栓子，嫂有桩事这些年噎在心里，说不出口啊。

    老全说：嫂，啥事你就给兄弟唠唠。

    嫂说：翠这孩子，俺去了后就托付给你了。也算是俺代你贵哥，报答你对俺一家这些年照应的大恩。你贵哥泉下有知，也会应承这门亲事的。

    老全急了，说：嫂，你是不是糊涂了，翠可是俺侄呀！

    嫂说：栓子，俺们也不是亲的，这也乱不了辈，俺没糊涂。俺就想在去前了却这桩事。

    老全就推说：这还得问问翠呢。

    嫂说：翠就这意思。你去叫翠来吧。

    说罢，嫂的呼吸急促起来。老全连忙给嫂捶背，待她呼吸平和下来后，老全就出去找翠。等老全和翠赶回嫂身边时，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办完嫂的后事，老全准备明天回去。

    灯下，翠问：俺娘跟你提了没有。

    老全知道翠指的什么，但老全说：嫂让俺照顾你俩，俺应承了。

    翠说：你是不是看不上俺。俺可是一心一意。

    老全恼了，说：俺都快奔五十的人了，你图俺个啥。

    翠说：俺就图你是个实心人，俺这一辈子就认你好。俺非你不嫁。

    翠的眼里涌出了泪花。她紧紧地靠在了老全的肩膀。老全嗅到一种他从嫂身上才能嗅到的气味，老全的心突突的跳，一双手没了个抓落处。但老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老全说：翠，你是个好姑娘，叔这一生最敬的是你爹，你就把叔当你爹吧。

    翠说：俺不要爹，俺也不要你当叔，俺就要做你屋里人。

    老全叹了一口气，说：你让俺想想。

    第二天，翠到车站送老全，车开出了老远，翠追上来喊了声：栓子哥，俺等你。

    老全最后决定娶翠是五年后。翠已经三十一岁了。翠的兄弟也娶了妻，并生了个儿子。翠再呆在家里就有些扎眼了。乡下人的眼光是令人难堪的。翠在村里上上下下就开始有人说长道短了。

    这年春节，老全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翠说：你跟俺去城里过吧。

    翠的泪就哗啦啦地流着，没个止的样子。

    老全就说：怎么着，不乐意？

    翠一下就笑了，说：人家是乐的。

    老全就说：咦，乐的，也兴来水水。

    老全和翠走进街道办时是下午。

    刘妈和小杜正准备收拾桌椅下班了。老全先进屋，后面跟着翠。

    刘妈说：你们考虑清楚了。

    老全说：俺透彻了。

    翠说：俺也透彻了。

    刘妈和小杜就笑了。刘妈就开始一本正经地开始履行结婚登记仪式。然后刘妈庄严宣布：田永全、喻小翠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这是刘妈和筷子巷的居民第一次知道老全原来有个响亮的名字：田永全。这也是老全第一次为有这个名字而感到自豪。

    刘妈宣布完后说：田------什么，算了我还是叫老全好了，老全，什么时候喝喜酒。

    老全说：俺们收拾好了，一定请大伙，一定。

    于是，筷子巷的居民就每天看见这一老一少的夫妻进进出出地忙活着。

    路过的人问：老全，刷墙？

    老全说：嗯，刷墙。

    哟，换床了？

    嘿嘿，换床。

    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嘿嘿，快了。

    你真有福气哟，去哪里找的这么漂亮的老婆！

    嘿嘿。

    老全的脸上堆满了笑。人们确证，老全笑的时候年轻了至少十岁。但是大家谈论最多的还是翠。有人就说：别看老全这人平时老实样，也晓得老牛吃嫩草。看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今后得防着点儿。有人就感叹：这世上就真的是，好汉娶不了好妻，好妻嫁不了好汉哪。

    老全和翠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中专注于装饰新房。眼看着一天天的墙粉白了，窗花贴上了，家具布置好了，大红喜字也贴上了。

    差不多一切准备工作做完了。

    老全却死了。

    老全的死完全是个意外。

    早上，老全和翠最后查看了一遍新房，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这些天的辛苦感到一种成就感。糖果、瓜子、茶是少不了的，备上了；翠这些年偷偷绣下的床套、枕头，铺上了。老全突然想起他找木匠新做的工具箱还没去取来，他想在工具箱上也贴上喜字，那样的话一切就完美了。于是，老全急匆匆的赶去。当他刚走到街口时，他听到了一声剌耳的汽笛，他回过头时，嗡，的一声。他觉得自己轻轻地飘在了空中。他突然奇怪起来，为什么自己就这么飘着，他想喊一声。他突然看见了贵和嫂。

    老全说：好了，婚结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