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完完全全当她普通人，她却始终牢记自己有异常人，并且抱怨王同怎么就看不出来。就这样，杜金根本就忘记了她离开丁晖和留在这个城市的初衷，是为了接近正常的生活。

    到考研前两天，杜金吃不下睡不好，王同安慰她：别紧张啊，你复习得顶认真了，拿到题目你就后悔了，要看得那么认真干什么，这么简单的题！杜金的幽默细胞已经全部被杀死了，合起书躺在床上两眼空洞地看着电视。王同说不要紧啊，至不济还有老爷我疼你，跟着我你就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珍珠玛瑙老爷一高兴就赏！杜金喃喃地说——钻石。我要钻石。我就要钻石。王同大乐，连声说赏！赏赏！

    第二天晚上王同一定不让杜金看书了，非让她出来逛金店。问她买个镶钻的戒指还是别的什么？在王同想来自然是买戒指喽，没想到杜金说不要戒指，带着他的戒指分手时还要还回去，不如买个链坠，正好配这条链子。没有人分手时想得起来还链坠的是吧？她笑吟吟地看着王同说。

    王同觉得最近杜金说这类煞风景的话有点上瘾，存心挑战他的神经有多粗。她不会不明白他想送她一枚戒指。她是在委婉地拒绝吗？一念及此王同内心傲气上冲，只说随便你吧。

    临考试那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没有从前那么亲昵融洽。出门时杜金说：我真没情绪去做那堆题了。王同纳闷：你又怎么了？

    因为老爷你不高兴！杜金坏坏地笑。

    王同当然接受杜金的和解表示。他想下次送她礼物不给她选择余地，省得她胡说八道搞得谁都不开心。

    其实这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不愉快也在慢慢累积，缓缓进行着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杜金考完试以后两个人的关系简直平淡到乏味。王同发觉自己下班回来看不到杜金在窗口张望他了，有时两人无话可说，杜金倒会长时间坐在窗台上，盯着那棵梧桐树若有所思。

    那段时期杜金的日记频密。充实愉快的日子在杜金的日记里只有摘要，只要粗略的几句话就能把她带回美好时光。而苦闷彷徨的心情一直迂回萦绕在她的日记里，所以她把用完的日记本都封存了寄回家中，等闲不去翻弄。就是现在，杜金也不愿仔细阅读，因为里头的情绪太过悲观灰色，看得心情郁郁。

    她和王同长相厮守的梦眼看就要醒了。她没有因为王同的爱变成普通人，梧桐树下的老鞋匠时刻提醒着她。王同对她的爱也不象最初那样激烈缠绵，使她心无旁骛，她甚至觉得王同回来看到她的眼神是奇怪的、含义莫测的，好象在说——你怎么在我这里？你还在吗？

    爱的死亡也会有回光返照。杜金考试成绩下来那天，她一定要等王同上班后才打声讯电话。她跟王同讲，如果你下班回来不见我，那就是我考过了搬走了。要是回来家我还在，不许废话只许向我求婚。

    她不知道，王同已经拿定主意，不管她考没考上，都要跟她结婚去。至于她说的什么考上就搬走之类的废话，他听得多了，已经懒得再做反应。可是杜金看他不置可否的神态，只当他毫不在意她的去留，哪想到他想带给她一个惊喜！

    无论如何，惊喜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王同回家看到杜金做了很丰盛的晚餐。杜金怀着诀别的心情做的这顿饭，一年多来二人世界的融洽甜蜜终将告一段落。王同兴致高昂，杜金忽然觉得自己终究是爱他的。不是吗？她百般挑逗，想让他爱自己多一点，为的便是不让自己的爱落空；她想方设法试探，装做自己不爱他，为的还是诱引他来爱她。虽然他不会接受她有通灵见鬼的能力，把怪力乱神之类统统视作无稽之谈，但是哪个普通人能接受呢？也许她有他陪伴还是免不了寂寞恐惧，但如果没有他的陪伴岂不是更加寂寞恐惧？

    杜金心里这些矛盾交战王同浑然不觉，他一直在动脑筋选择合适的时机亮出他的求婚戒指。最后，在杜金最神不守舍的时候，他吞吞吐吐地开了口：老婆，明天我们结婚去。

    杜金大吃一惊。事情如此荒诞使她大笑。她正在为走抑或留一个人扮演控辩双方忙得不亦乐乎，她爱的那个人跟她求婚了。事实证明就算亲密得不分你我的情人之间，思想也会南辕北辙。

    王同看到杜金的惊讶和欢笑感到很满意，杜金那么快又转入激动和感伤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杜金指头上套着戒指，笑靥里闪着泪影问他：你真那么爱我？你对我那么有信心？问了他千千万万句类似的傻话。那夜在床上杜金也是千种体贴万般柔情，唇间呢喃了千千万万遍“我爱你”，王同觉得在梦里还听到她在说：爱我，别走，来爱我……

    第二天上午他们相依出门去登记结婚，经过梧桐树时那位老鞋匠在他们即将开端的婚姻生活里投下了第一片阴影。王同脑部细胞太过活跃，取笑杜金说：你怎么不把鞋带下来给这里的老鞋匠？杜金觉得老鞋匠放下了手里的活，仔细打量着他们。一直到她挽着王同走出好远，还能感觉那人的目光盯在她背后。杜金开始后悔跟王同说这件事情了。

    办完手续两人包里各多了一本小红本以后，爱情并没有因为红本上的钢印而变得浮凸清晰，连盲人都能摸得出来。杜金说：你看，枷锁带好了。王同笑道：想跑，到我这里领钥匙。

    他们俩显然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新的、标明双方各有归属的关系，所以当杜金提出暂不公开时，王同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没有那一份文件时，俩人相爱是真实自然的；一旦有那么一份保障文件，相爱反而像是多余的。

    第三天晚间他们大吵了一架。杜金的日记里没有了具体的吵架内容，只有她吵完架之后的情绪发泄。她后悔登记结婚了，使她走了都不自由。婚前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态不会因为结婚就烟消云散，毕竟王同还有不足之处，并非她理想中的完美伴侣。她也没有爱王同到连缺陷也包容的程度。

    杜金想，如果在最甜蜜热恋的时候结婚就好了，也许她就能鼓足勇气把她的秘密和王同分享，王同也能用最多的爱意来接纳她。打铁要趁热，现在想这些为时已完啊。杜金心里决绝的那一面占了上风，开始一心一意要跟王同离婚。

    王同只能承认自己的婚姻太草率了。他以为把自己一生的自由奉献给杜金，她会懂得这就是爱。没想到这个女人不能容忍一点点的疏忽，说到要分手伤他的心简直不择手段。王同也是有个性的骄傲的男人，不必死缠住杜金不放，“天涯何处无芳草？”所以当杜金两夜不归，电话里跟他说新找了一个小情人时，他彻底放弃了。

    如果杜金荒唐到给他戴绿帽子来逼他离婚，他何必坚持呢。杜金居然想到用这种办法来刺激他，真他妈绝了。所幸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登记，倒省掉了多少口舌！也许就因为没有广而告之，连双方父母都不知道，才注定这场婚姻如此短命，象场儿戏。

    离婚后他劝杜金不要急于搬走。不是换了绿本儿爱你就忽然变成不爱了，他说，我还相信我们一年多的感情。

    杜金变得很脆弱，动不动眼泪就流个稀里哗啦，“王同，你只要记得我真的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这个。你给过我最好的梦。”她不由得悲从中来，“可惜我没把握机会，实现不了它！”

    王同安慰她的话却十分空洞，他不明白杜金为什么那么悲伤！他只好低低地劝她，告诉她他依然爱她，只要她愿意去复婚就可以。

    随后的两个月他们还是照旧同居着，区别是王同比以前更温存地对待杜金，好象他一直知道杜金终有一天要离去。他们常常说起复婚的事，说的次数越多越觉得希望渺茫。所以说不幸的事情不该压抑在心底，大胆地说出来，在语言的磨砺中，疼痛会麻木，创伤会平复。

    杜金找到一份要坐班的工作，单位离王同的住处很远，杜金在单位旁边另租了一套房。他们分开了。

    分开后的杜金过得很绝望。她曾经在王同那里最大限度地接近梦想，以后，可能再不能够了。她又开始为所欲为，象丁晖说的，做个体验者。之后的日记是空白，她在网上写BLOG，这以后的生活跟王同一点也没交叉过。

    合起日记杜金依旧茫然。重温一遍往日时光使她发觉自己的记忆有偏差。那段恋爱不象自己以为的那样平淡无奇。她曾经那么深地爱过他，梦想他给她正常的生活，脱离鬼魂和幽灵。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这个愿望，只是孜孜追求性爱的高潮，只是希望交媾时能集中精神，忘却那些终日缠绕在她脑中的魂灵。再说什么体验，都不如性爱体验能舒缓她的焦虑，她酷爱在阳光下造爱，哪怕闭上眼，眼前还是一片金黄。天堂的大门开启时高潮降临，她大声欢叫，一切忧虑恐惧烟消云散！

    杜金打电话给李芸。李芸那头说，王同的情况没什么好转，有两个朋友去看过，据说又发过一次病危通知，估计不大好。杜金踌躇了半晌，回家没找出结果来，其它也无计可施，还是到医院直接面对他试试。

    回去的长途车杜金坐得疲累到极点。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中听到有人在耳边不住声地悲叹：你当真背叛我……你当真背叛我……杜金被那声音吵得心烦，，愤懑地想：谁背叛你你该去找他纠缠，没完没了在我耳边聒噪！再也睡不着了。

    打开手机，来了两个李芸的未接来电。电话打回去，李芸慌乱地说：杜金不好了，王同没了！杜金心头一片空明，张了张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就听到李芸在那端问：你在哪？在哪？你要想回来就回来啊，别一个人呆着！老听不到她的回音，就把电话挂了。

    杜金醒过神来，脑海中颠来倒去却是刚才那句——你背叛我……你背叛我……她一下子悟到：那是王同的声音！王同……没了。假如在两天之前听到这个消息，她不会如此难受。一个过去的恋人，一段消逝的记忆，感叹人生无常罢了。而他心有不甘，迫使她去翻检尘封的往事，把她卷入倒流的时光，要她看清他们曾多么相爱，爱的结局又多么黯淡。他至死耿耿于怀的是什么？背叛？她当真背叛他？

    杜金拨电话给丁晖，听到丁晖的声音，她忽地落泪了。“他死了。我没来得及趁他生前给他了愿。”杜金语不成声。丁晖安慰她，没关系，也许他过世时会自我了断，毕竟去到奈何桥也能求得心安。杜金摇头：没有，他没有，我刚才还听到他的声音，他说——杜金心酸难抑——说我背叛他。

    丁晖疑惑：是吗？你记得吗？

    杜金拼命点头，一边泪落如雨。我当时跟他说过，是——逼他离婚的时候，我疯了。我肯定是疯了。我跟他讲过，我……以为他相信了。原来他从来不信我会背叛他，他一直……认为我爱他。

    别哭，别哭，丁晖一面劝杜金一面思索，他还会来找你的，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觉得他那么爱我，我以前不觉得。现在他都死了，我……该怎么办？

    如果不想让他出现，我还是有点办法的。你说呢？丁晖问她。

    杜金怔住。她从未设想过把王同当鬼驱除。她始终觉得王同会平安出院，她只想帮他解开心结，也有好奇，王同怎么会对她还有纠缠之念，真是人心不可测啊。不管怎样，他有自己的家庭了，杜金在他生命里，一段过程而已。

    没想到他死了。没想到他放不下的是她的背叛。

    杜金情绪渐趋平静，她说：先不用你的方法。我要跟他接触以后再决定。他应该不会伤害我，对吧？丁晖同意。说好有问题及时联系。

    是夜，杜金静坐屋内，除了一炷线香微红的亮光，一盏灯也未点。窗帘没有拉拢，看得到外面月色惨淡，若有还无。突然杜金感到自己的所在被隔离了，很细微然而很准确的感觉，楼下的汽车声、其他住家的电视声、话语声一下子变得遥远，几乎听不见。

    她看到王同已经站在门口，看了看她，又环顾整个房间。她不禁有点奇怪，王同怎么不跟她招呼？王同慢慢走到她跟前，蹲下身看着她。杜金微笑：“王同，我能看见你。”

    王同明显吃惊了，反问一句：你看得见？

    “这就是你原来一直不相信我的地方，我跟你说过我能看见鬼魂。”

    “鬼魂？我死了？怪不得……”王同之前遇到所有的古怪事情都有解释了，医生护士围着一张床，门外妻子扑在母亲怀里哭，都没人理睬他。他忽而想找杜金，于是就到了她住的地方，奇怪的是楼房、路灯、连那桂花的香气都很熟悉，好象梦见过的。

    杜金静静地看着王同，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不为她的能力感到惶恐惊惧。她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很家常地打量过一个鬼魂。她甚至不觉得他是幽灵，而更当他是个来访的朋友。是啊，他死了。他的父母家人必定心如刀割，还有他的妻，原本要与他携手到白头，如今却已天人永隔，鸳梦成空。对他们而言，王同只留存于过去，不可能有将来。对杜金却大大地不同了。他依然在她身边，可以接触可以交流，他甚至可以摆脱比为人时更多的束缚来跟随她，不是吗？

    如果上苍能赋予每个人这种力量，时间不必长，一两个月，让我们能够继续接触已经死去的亲人，逐渐适应他们的离去，忘记他们临死前的痛苦，弥补他们生前的遗憾，我们会多么感激上苍的仁慈啊。

    杜金能够看到他，这又是一件让王同恍然大悟的事情。他终于知道了杜金的秘密，在死后。

    以前杜金多希望他能分担这个秘密，有多少次言语试探，欲说还休，他却只认为杜金靠写小说编故事捞银子，文思过剩逗他玩儿。杜金的鬼言鬼语他没一句相信，只当她故做神秘。没想到都是真的。

    杜金笑得苍凉。在他生前，俩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她不敢跟他讲真话；等她尝试着说出真话，他又根本不信她。非得到他死后，才醒悟她一直没骗他，一直渴望他的相信和支撑。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竟是一生也走不完的路程。

    王同笑得苦涩。他不曾了解过她，却一直情真意切地爱着她。这个做过他八天妻子的女人，一直躲在他的心里，任何人都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会忘记。直到中秋夜的派对，一拨他妻子的朋友里，妻子发觉自己的前任男友也在，勾起她很不痛快的往事。妻跟他说，这个男友很禽兽，与她恋爱时玩一夜情。被她觉察到还没所谓的样子，还继续跟那个女人约会，只好分手。他想哄妻开心，问她怎么连一夜情也能察觉？“告诉我关键在哪，以后我也好注意啊。”不曾想妻说那个女人叫杜金。说男友跟她分手后一度后悔，又来找她，把这段交往跟她坦白，说那女人比他还大两岁，因为要跟老公离婚心情不好……王同已经听不清妻的话语，整个人好象置身极高速的电梯里，一会儿上升一会儿下沉。

    原来杜金没骗他。他却宁可她是骗他的。她不是要他记住她爱他吗？她不是说他给了她最美的梦吗？假的！这些他深信不疑刻骨铭心的话全是假的！那些他从未信过的，以为杜金为了离婚编造出来刺激他的话，却是真的！王同经受着悲哀和愤怒的交相冲击，只想立刻抓住杜金向她喝问。他的妻子没有发觉丈夫情绪的急转直下，她朝他一通倾诉后好过了很多，兴高采烈地想把前任男友灌醉。从聚会出来她也没注意到王同饮了过多的酒，象往常一样放心他开车。结局是那样不幸。

    现在，除了生死一线，没有什么阻隔在杜金和王同之间。杜金惧怕的那个世界里有了一张熟悉的脸孔，他是由于杜金的背叛，一缕怨念凝结不散聚而成形的。杜金可以请丁晖设法超度他，至少阻止他对她的纠缠。但是，反正她注定要看到、听到这个幽灵世界，何必在乎多一个王同呢？更何况，她曾经那么爱他，可能以后，她不会那样去爱一个人了。

    真的有人受得了往日恋人的魂魄朝夕相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