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端是花水镇出了名的浪荡子。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不正经处对象结婚不说，最近就连工作都差点给弄丢了。

    泽端的父亲是个老中医。李医生行了一辈子的医，医治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病，就是治不了自己儿子的病。李医生气得拿起布鞋把泽端的头敲得梆梆响：不三不四的东西，如果人家不是看你老子我三分薄面，你早喝西北风去了。

    泽端左闪右晃，奋力抵挡。他说，你别拿屁股当脸了。他猴三敢下我？看我不把老窝给他端喽。

    李医生气得直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泽端整整衣领、理理头发，说，爸，你没事吧。你老喽。老了就是老了。你可别不服老。说完，吹了一声无比剌耳的口哨，走了。

    泽端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相当灼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前面的梧桐树下坐着个女人，摇着一柄桃花扇子，守着一堆布鞋。布鞋或黑面白底，或红面黑底，做工精细，看起来相当不错，当然，女人的样子更不错。细眉窄眼，柳肩弱腰，嘴像熟透的樱桃般鲜红欲滴，很像从李医生画的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细腰美人。

    泽端看得呆了。他的眼睛飞快地亮了亮。他说，咦，你的鞋相当不错嘛。

    是吗，女人笑吟吟地说，大哥，买两双吧，这布鞋可结实。

    笑话。泽端笑了，我穿什么布鞋？我老头子倒是喜欢。

    那就给我大叔买一双吧。女人的细眉柔柔地舒展开来，笑容像一波潋滟的春水。

    泽端看着她的眼睛，带笑不笑地，好，那就给咱爸买一双吧。

    女人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她低头吃吃地笑着，把一双布鞋装进了塑料袋里。泽端心里很得意，双手斜斜地插在裤兜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这鞋我全要了。泽端说，你送到我家去吧。泽端指了指自家的门说，就说我送的。

    哎。女人脆生生地应着。犹豫了一下，说，那钱……

    老头子会给的。说话间，泽端已经走开了两三步。停了停，又回过头来，冲女人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毫无疑问，泽端在外面插科打诨鬼混了一天，回来遭遇的，又是一顿臭骂。李医生把十几双崭新的布鞋一古脑儿全扔在他身上，唾了一口，说，败家的东西。

    泽端哈哈大笑，说，老爸，你怎么这么迂腐？我不过逗逗她，你就真的全买下了？看来，泽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你还是难过美人关嘛。

    泽端说完这句话就敏捷地跳进了自己的房间。李医生气得在门外骂娘，转来转去找不到发气的地方，只得又把十几双布鞋悉数捡起来，统统砸在了泽端的门上。

    泽端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泛黄的天花板，想，那女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十几双鞋全卖给了老头子？一定是老头子把持不住，让那女人给迷住了。泽端想着想着，就冷笑起来，狗改不了吃屎。他嘀咕一句，翻身起来，正好听到李医生在门外捶胸顿足地骂娘。泽端呼地把门打开，父子俩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泽端说，你还骂什么？我妈都给你害死了，你还骂什么？说罢，就往李医生身上轻轻一推。然后，他就看到李医生像一根衰草一样轻飘飘地倒在地上。萎顿在地的李医生看起来既可怜又苍老，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泪光，闪闪烁烁的，让逼视他的泽端的眼睛感到有点微微的剌痛。

    我只是推了你一下，你怎么就倒了。泽端嗫嚅着说，俯下身去，我又没有说错。我妈是你害死的嘛。如果当初不是你坚持不带她看西医，要给她吃什么鬼中药，她怎么会死？我又怎么会变成个没妈的孩子？大哥大姐又怎么会十几年不回家……

    李医生费劲地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泽端把耳朵凑过去，说，你说什么？但泽端什么也没听清。他茫然地盯着父亲大张的嘴巴。父亲的嘴巴像一个大冰柜，在炎热的夏季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汽。

    这么热的天，你的手脚怎么冰冷呢？泽端说着，摇了摇父亲的身子。

    别是中风了吧。他说。看到父亲摇了摇头，他绷紧的心又放下来。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你虽然害死了我妈。但你还是我爸。我不想变成个既没妈又没爹的人。我这就送你去医院。泽端伸开双手把父亲抱起来。在他的手臂上，父亲像一片枯叶一样没有重量。泽端从来不知道父亲原来这样轻。像一片枯叶。他哽咽着说，你这么轻，轻得像片树叶，可怎么打起我来那么痛呢？

    李医生的嘴巴又张了张，这次泽端听清了：床。床？泽端说，你要到床上去？李医生点点头，又张张嘴巴：药方。

    这下泽端总算弄明白了。李医生到底还是不相信西医，他这是要用自己的办法治自己的病呢。泽端把李医生放到床上，双手摊了摊，说，好吧。你愿意一错再错你就错吧。吃错了可别怨我。

    整个夏天，李家小院都弥漫着中药清苦的气味。那些前来登门求医的人都说：李先生病了？李先生怎么会病呢。他们的眼神既迷茫又无助。这让泽端觉得很好笑。李先生怎么就不会病呢？他又不是老神仙。他开的药方还吃死过人呢。那人就是我妈。当然这些话泽端并不会对别人说。他再混账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何况这些年他游手好闲吃穿用度全是李医生给的钱。再说他才两岁时母亲就死了，除了在别人骂他有娘生没娘养时心里有不甚分明的忧伤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彻骨的疼痛。事实上这件事整个花水镇都没人知道。至于泽端的大哥大姐为什么十几年不回家，别人也只能揣测，不便妄下结论。

    走吧走吧。泽端挥着手臂像轰苍蝇一样轰着那些求医心切的人。

    可是那些人很徬徨很固执。我妈的病一向都是李先生看的。一个男人说，她中风瘫痪，一天也离不了药。没药吃，你让我怎么办？

    泽端的火蹭蹭地往上蹿。他挥舞着手臂激动地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要不我给你开个药方吧，吃死人我可不负责。

    这样一来整个花水镇人都知道这个夏天泽端的火气很大。那个著名的晃荡的身影在电子游戏室、歌舞厅、台球室里几乎绝迹了。人们都说，这下好了。李先生终于可以收拾收拾这个公子哥了。不过用这种方式收拾泽端似乎代价很大。于是人们隐隐的，又替李医生觉得不值。唉，那个李先生，人们说，一生积德善行，又精通字画书棋，没想到却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是谓，富贵不过三代啊。

    泽端正在煤炉前煎药。他摇着一柄扇子，英俊的脸在升腾的药雾中若隐若现。最近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不行了，闻着什么都带股中药味，害得他直想打喷嚏。嘴巴也不行了，味觉仿佛消失了，吃什么都苦。重要的是他的身体也有些迟钝了。生活就像那正在药罐子里受煎熬的中药一样苦不堪言。泽端很生气，但他没有办法。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想家里要有个女人就好了。

    泽端摇着扇子，在眼皮的瞌碰间，就看到袅袅的雾气后面款款出来个女人。细眉窄眼，柳肩弱腰，浅浅的一汪笑，漾在嘴边，像一汪潋滟的春水。女人拎着双布鞋，柔声说，大哥，好结实的鞋，要不要？

    要。泽端不由脱口而出，要。

    泽端，你在和谁说话啊。李医生躺在客厅的躺椅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踩在白云之上。

    泽端一惊。女人倏地消失了。袅袅的药雾，苦苦粘粘的扑了他一头一脸。泽端的头从厨房门后伸出来，目光一闪一闪的，和你呢。我是说，药好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吃？

    泽端轻轻绕过李医生的躺椅。其间他在父亲的头顶处停留了一下。他看到父亲的鬓角已经花白了，眼窝下陷，脸上似乎没什么肉，颧骨就突显出来，显得格外苍老和憔悴。泽端就在这一刻突然想起自己该成家了。不知为什么，看到父亲的脸他就想成家了。他想该有个女人来照顾父亲和他了。这女人是谁呢？不是台球室的张桂花。那臊货除了会在床上大喊大叫不会别的。也不是电影院的卖票员小莲，那女孩人长得一般可眼睛却望到天上去了。更不是电子游戏室的采凤。采凤看中的只是他的脸蛋和身体。采凤的男人是个瘸子，可瘸子有钱。采凤离得开瘸子，但采凤离不开钱。采凤不过想找个强壮的身体来发泄她三十如狼的欲望和怨怼罢了。那么，会是谁呢？

    泽端惆怅地绕过父亲的躺椅，来到门前。他打开门，恍然发现门前飘起了梧桐叶子。起凉风了。秋天到了。可泽端还穿着夏天的汗衫。他抱了抱胳膊，感觉心里有点潮湿。他抬起微凉的手臂擦了擦眼睛，有什么东西落进去了。这时一个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大哥，好结实的布鞋，要不要？

    要。泽端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细眉窄眼的女人，拎着一双黑面布鞋，笑吟吟地，望着他。要。泽端说，怎么不要？不要白不要。

    怎么是白要？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鞋，还是笑，难道不给钱么？

    我拿一样东西和你做交换好不好？泽端的眼睛里含着笑。

    什么东西？女人说着，拎着布鞋的手就垂了下去。泽端的微笑具有相当强的杀伤力，这一招在女人身上屡试不爽。看到女人垂下去的手，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更浓了，像含了一季的秋阳，散发着微醺的稻草的香气。

    我。泽端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我。就是我。

    怎么样？值不值？泽端定定地望着女人，目光逼进她的眼睛里去。

    女人的身体急剧地震了震，眼皮像含羞草一样合上了。脸上却蓦地飞起了晚霞，酡红酡红的，把泽端的心，悠悠地，托了起来。

    女人就这样住进了李家。女人说她姓柳。叫柳青。是二十里外清水河镇人。从小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一直被一个孤寡的女人收养着，做布鞋为生。可去年，就连养母也去世了。柳青的腔调里透着悲苦，可她脸上一直在笑。她笑着说，所以自己做得了主，不要彩礼，也不必知会任何人。

    泽端把柳青引到李医生跟前，轻声说，爸，我给你带媳妇来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李医生睁开了眼睛。他狐疑地瞅着柳青，觉得这个女人似曾相识。

    那天，我给您送过布鞋。柳青说。

    泽端说，爸，我就要和柳青结婚了。

    李医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闭上眼睛幽幽地叹气。这个叫柳青的女人出现得太突然太离奇，既不知根底，又没家没业，实在让人不放心。他最怕儿子拉回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像张桂花啊李桂花什么的，如果是那样，金山银山也得给他们败光。可他又是深知自己儿子品性的。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嫁给这样一个游手好闲在老爸下巴底下接饭吃的公子哥？

    不管李医生怎样想，反正柳青是住下了，就住在泽端隔壁的房间里。她对泽端说，自己虽然没父没母，但好歹也是清清白白一个女儿身。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泽端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何况这种事对他而言也不新鲜。也就由了她去。只是从此把一个家都丢给了柳青，把自己闲置起来。

    柳青也不恼，只是看着他，温柔地一笑。柳青笑起来极有韵致，细眉窄眼，无限地低回绯恻。泽端看得呆了，竟萌生出要跟李医生学工笔画的雅兴。

    李医生高兴得不得了，不顾身体有碍，挣扎着教泽端如何勾画着墨。工笔本是极细致的活，需要眼耳鼻手的修行和一心一意的沉醉。刚开始泽端兴致蛮大，弄得一脸一身都是墨。有天泽端在李医生的帮助下终于画出了生平第一幅仕女图，眉宇间竟真有柳青的影子。泽端在上面题着：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柳青的眼圈蓦地红了，眼泪倏忽而下。她把仕女图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当天晚上，柳青走进了泽端的房间。

    柳青问：你爱我吗？

    泽端说：爱。

    你爱我多久？

    一辈子。

    有你这句话，死了也值得。

    别说傻话。好日子才开始呢。

    柳青伏床痛哭。一个无亲无故尝尽世道艰辛的女人，不想富贵，不求闻达，只求一个人。一句誓言。一辈子。足够。

    泽端轻抚着柳青的背。柳青的背光滑如绸，细腻如缎。泽端把脸埋上去，感受来自柳青体内的颤粟与悸动。那一刻，他想自己的心，是真的柔软如棉的。

    躺在病榻上的李医生终于得以长长地吁口气。他想日后他是可以体体面面地去见泽端的母亲的。那个因为自己的自负和疏忽含恨死去的女人，临终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泽端这个儿子。想起泽端的母亲，李医生的眼睛湿了。他虽然从来不肯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的过失。但他心里是认输的，愧疚的，抱憾的，要不，何以这二十几年来，他会一直这样纵容泽端的放浪形骇玩世不恭？

    泽端的变化街坊邻居们都看在眼里。李家的歌舞升平夫妻行乐图给了这些善良的人们一些安慰。于是他们都说，李先生的病，可真是没有白病。

    但好景不长。李医生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月后，泽端竟然给他捅出了一个大娄子。

    大概是深秋的一天。反正那天泽端已经穿上了夹克，脖子上，系着一条藏青色的线围巾。柳青织的。李医生也有一条，不过是黑色的。临出门时泽端还捏了捏柳青的脸说想吃红烧肉。然后又到李医生的床前问候了一声。然后就吹着口哨走了。泽端吹的是“卡秋莎”。听得出来他那天心情很好。柳青一直尾随其后，看着他瘦高清挺的身影消失在街的尽头。在一棵梧桐树下泽端还回了一下头，并冲着柳青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柳青没想到晚上就出事了。

    晚上柳青烧好了红烧肉，左等右等，在门口望了数遍，就是不见泽端的影子。柳青心里有点发慌，感觉右眼皮子直跳。她对李医生说，怎么泽端还没回来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儿？李医生坐在桌子前，捧着一本线装书。随口答了，忽又放下，说，是啊，怎么还不回来？该不是又到哪里去鬼混了吧。李医生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出一连串愤怒的音符。他怒气冲冲地说，他敢。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柳青坐在灯光下纳鞋底。是给泽端纳的。泽端从来不穿布鞋。可柳青还是固执地给他做。做了一双又一双，都码在柜子里。柳青突然哎哟一声，原来是针剌在手上了。柳青把手指放在嘴里，望着墙上一处发黄的污渍，呆住了。门就在这时候响了。柳青抢身飞奔出去，刚把门打开，一个“泽端”还没喊出口，就被一个黑影啪啪地扇了两个大耳光。

    贱货。黑影闷声说，贱货。

    谁是贱货？柳青捂着脸，既委屈又惊恐，你不是泽端，你是谁？

    泽端。黑影阴阳怪气地模仿着柳青的语气，泽端，操他妈的李泽端。他跟我老婆私奔啦。私奔你懂吗？就是跑了。跑了你懂吗。操他妈妈的。

    滚开。贱货。黑影一把推开懵在阴暗里的柳青，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恶狠狠地，见什么砸什么。

    你们要干什么？李医生惊惶地说。

    干什么？瘸子怪笑一声，李医生，你生下的好儿子，竟然和我老婆私奔了。还卷走了我五万块。操他妈妈的。你说怎么办？

    李医生的身体急剧地左晃右晃着，像风雨中一棵飘摇的枯树。你说怎么办？他无力地说，你想怎么办？

    一是还人。二是还钱。瘸子瞪着眼睛逼将过来，一只手抵住李医生的胸口。听清楚了吗，人！钱！

    那个畜生没回来，我也没有钱。说着说着李医生的身体就往后倒去。砰的一声，把正在威风凛凛横扫四方的几个男人吓了一跳，也把如堕深渊的柳青从梦魇中拉出来。爸。她无比凄利地叫了一声。

    没用的老家伙。瘸子踹了踹躺在地上抽搐的李医生，说，子债父还，天经地义。那个臊货我不要了。呸！千人干万人操的烂Ｘ。可钱，一分也不能少。

    说完，几个人扬长而去。风咻咻地，把院门推得吱嘎作响。那是一种极其荒冷阴沉的声音。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这荒冷和阴沉里被毁灭被湮没。片刻，就从这荒冷和死寂中，传来柳青惊天动地的痛哭和哀嚎。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一辈子。

    柳青心如死灰，看了李医生一眼，然后把眼睛一闭，攒足了力气，飞身朝贴着仕女图的墙上猛撞过去。李医生惊悚地张大嘴巴，眼睁睁地看着柳青柔弱的身体，像一条绳子一样，贴着墙面，软软落下来。她落下的地方，一只白布鞋底，正好垫在她的身下。李医生看到柳青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了几下，就软软地安静了。再也不动了。

    李医生又听到了风在咻咻地推动院门的荒冷的声音。他的心里泛起了比黑夜更黑比空旷的旷野更空旷的恐惧。他从这比黑夜更黑比空旷的旷野更空旷的恐惧中看到了自己的衰老和虚弱。柳青。他衰弱地喊，柳青。快起来关门啊。

    泽端是在一个月后回到花水镇的。回到花水镇的泽端还穿着走时的那件灰夹克，脖子上还系着那条藏青色的线围巾。他的模样一点没变，很英俊，很帅气，笑容像秋阳，灿灿烂烂的，直指人心。但现在花水镇的天空中没有太阳。很冷。真的很冷。所以人们都觉得泽端的笑容有点奇怪。以前花水镇的女人们见了他老远就笑着，凑过来的时候会趁人不注意狠狠地掐他一把，仿佛恨不得把他给吞了。可今天女人们都怪怪的。见了他标志性的微笑，也只是吱吱唔唔地说一声，回来啦。就慌慌张张地过去了。泽端摇摇头，打了个唿哨，站在自家门前说，我回来啦。

    冷。那天真的很冷。梧桐树的叶子都快掉光了。一片一片瑟瑟地堆在李家小院的门口，使那院门看起来竟似荒废了一般。泽端缩缩脖子，紧紧围巾，用脚踢了踢那些黄叶子，高声说，柳青，我回来啦。

    柳青，你怎么不打扫院门呢。

    柳青，你看，那些叶子都快把我们家给淹啦。

    ……

    泽端一路喊着柳青的名字，穿过院子。院子里秋光一片，落叶满地，荒草萋萋。墙角的波斯菊却轰轰烈烈地开着，一层层，一卷卷，重重叠叠的，就像柳青搁在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那些鞋面子。泽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温情。水草般柔软温绵的情意充盈鼓胀着他的身体，以致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张略显忧伤的英俊的脸，像极了言情剧里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主角。

    泽端揣着一腔百结的柔肠走进屋里。他的目光四处睃巡着，没有看到柳青的细腰，却看到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的那幅仕女图。纸边已经有些泛黄了，洇着几圈污渍。细眉窄眼的仕女以扇掩面，露出一双眉目，在桃花的背后，柔柔地浅笑。她身后是浩渺的海水和烟波，几点沙鸥，在沉沉的海面上低低地盘旋徘徊。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泽端轻轻地念着。柳青。他喊。

    她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屋的深处飘出来。

    是李医生的声音。他的声音再苍老，再嘶哑，可泽端还是一耳就能听出来。那是父亲的声音。父亲老了。但他还是父亲。不知怎的，泽端的鼻子一酸，爸。他喊。

    爸，他喊，你说什么？

    她走了。柳青走了。

    我刚回来，她怎么就走了呢？我这不回来了吗。我说过我会回来的。这是我的家啊。

    你还知道有个家？李医生哼了一声说，我以为你的心让狗吃了。

    狗吃不了。我跑在狗的后面呢。泽端说，可柳青怎么就走了呢？她的心让狗吃了吗？

    呸！李医生重重地唾了一口，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滚吧。滚。李医生突然哽咽起来，滚，他说，然后，他就用他苍老的声音哀哀地嘶哭起来。

    爸。泽端循着李医生的声音走进屋子深处。他看到李医生形容枯镐地靠在红木大床上，床前，立着一个煤炉子，炉子上，杵着一个沙罐。火已经熄了。屋内很冷，弥漫着一股经年的草药味儿和剌鼻的煤渣味。泽端在这种混杂的气味中仿佛有点迷失了。他眯了眯眼睛，说，爸，你又病了。

    我快死了。李医生在床上呻吟着，我快死了。我留着这条命等你回来。你回来我就要死了。我再也收拾不了你了。除非我死。

    你不会死的。你得留着你的命收拾我呢。泽端说，我们这就去医院。

    不。我不去。李医生说，让我跟着你妈去吧。我没脸见她。可是有什么办法。

    泽端说，柳青呢。她怎么不照顾你？她跟我发誓要像照顾亲爸一样照顾你的。难道女人都不可信吗？

    混账东西。李医生剧烈地咳嗽起来，语调悲凉如古井死水，不怨她。怨你。让她走吧。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她嫁给瘸子了。她说她要替你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泽端慌慌地说，我让采凤那女人给耍啦。她一下火车就把我给扔了。她的钱我一分也没用着。我在那里晃了一个月也没见到那女人的影子。我被女人给骗啦。爸，你看，我的皮鞋都走坏了。我还穿着走时的那身衣服呢，都臭了。

    唉＿＿李医生长叹一声，你害死柳青了。泽端，你像我害死你妈一样害死柳青了。

    是吗。泽端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是吗，他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泽端的声音像草药一样充满着苦味，他眯缝着眼睛恍恍地说，我叫她不要吃我们家的药了。会吃死人的。她不听。她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这个冬天，花水镇的人惊奇地发现，久病在床的李医生竟然在泽端的搀扶下，能缓缓行走了。只是他须眉皆白，干瘦的身子微微地颤动着，就像一根奇怪的苍白的拐棍，杵在泽端身旁。但无可否认他的精神很好。他逢人便说，我再也收拾不了泽端了。除非我死。你知道吗，我再也收拾不了他了。除非我死。

    泽端对来人无可奈何地一笑，拍拍父亲瘦削干瘪的肩胛说，你看你，总是死啊死的。你死不了，还有医院呢。你死不了。你得留着命收拾我呢。泽端见来人死死地盯着他脚上的布鞋，对他的话似听非听，就指指鞋子说，布鞋好，不湿脚，很舒服。你不知道，我的脚现在不知道怎么了，一穿皮鞋就痒，难受死了。泽端的脸上始终盛开着他那著名的微笑，秋阳般，有稻草的微醺的气味，直指人心。

    人们又在花水镇的游戏室、台球室以及电影院等场所看到泽端英挺的身影了。游戏室的主人已经新桃换旧符，是个寡妇，银盘似的脸，阔眉高鼻，丰乳肥臀，看到泽端总要在他背后狠狠地掐上一把，然后靠在采凤经常靠着那张椅背上，戳戳他的脸，极其慵懒散漫地媚声说，泽端，常来玩噢。

    电影院的小莲如愿以偿嫁作了商人妇。那天泽端在花水镇的车站见到她，冷着个脸，目光越过泽端的头顶望向某处虚空。泽端对身边的朋友说，别看她骄傲得像只小母鸡似的。她身上有几颗痣我清楚得很呢。朋友就嘿嘿地笑起来。朋友说泽端你这辈子迟早要栽在女人身上。

    泽端说是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两人就一起笑起来。笑着笑着，朋友突然说，你见到过柳青吗？

    泽端盯着脚上的布鞋，用它们当中的一只踢了踢另一只，说，没见到过。

    朋友说，我在清水河镇见到过她，瘸子给她开了间电子游戏室。柳青怀里还抱着个女娃娃。

    那个女娃娃,朋友看着泽端,长得挺好,挺像柳青.

    是吗.泽端仍旧盯着脚上的布鞋,用它们当中的一只踢了踢另一只,说,像柳青就好.别像瘸子.要是像了瘸子,吃多少药也治不好的.

    说完泽端笑了笑，抬头望望天，轻轻吐口气，说，今天天气还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