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秋。

秋愈深，寒意愈深。轻风拂过，红火的枫叶便似一只只舞倦的红蝶般翩然旋落，转眼间就铺满了清晨刚清扫过的青石台阶。此时，楼上的韩如笑也似一只蝶，慵困疲倦却努力的睁着一双大眼眼盯着沈枫握着酒杯的手。沈枫淡淡的笑着，他斟酒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他喝酒的动作亦很慢，很优雅。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既镇定又安安详。韩如笑看惯了他眼中的安适悠然，她总希望能发生一些事扰乱沈枫眼中的平静，能从沈枫眼中捕捉到一丝慌乱和忧色，他却总令她“失望”。

“可惜”韩如笑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吐出两个字。

“可惜他不一定来，他却一定要等！”沈枫看着她淡然笑道。

“可惜你为什么还不醉？可惜这些陈年好酒都给浪费了。”

韩如笑咬着嘴唇，板着脸一字字道。这些话本来平时她是不会说的，但此时却忍不住而说了出来。沈枫还是在笑，还在悠悠然的替自己倒着酒，

“你在喝第三十七杯。”

此时的韩如笑只希望他没有表面笑得那样轻松。一个人在着急的时候，是不是总希望别人同她一样急。

“我还能喝几杯。”沈枫淡淡笑着说，“没有耐心的猎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死路。”

“我不是猎人。”韩如笑咬了咬牙，开始在心中咒骂起冷飞雪。其实她也不认识冷飞雪，冷飞雪也没有让她等。只不过沈枫凑巧知道冷飞雪这两天在江南，凑巧知道他有可能要经过韩如笑的含笑楼,又很凑巧的将这个消息泄露给了韩如笑 。韩如笑只有十七八岁，正是没有什么耐心的年龄，但为了一睹大剑客冷飞雪的神采，她不惜陪着沈枫枯坐了三天。

十七八岁，本来也是好奇的年龄。

晌午，忽闻马蹄声。

含笑楼在古道旁，听见马蹄声很正常。沈枫却极快的放下了酒杯,韩如笑马上探头窗外。

古道上飞驰而来的骑客果然直冲含笑楼，来客果然是位青布裹剑的年青人。

青剑。白马。雪衣。

年青人的马虽然长着白色的鬃毛，却是一匹灰不溜鳅的瘦马，人也没有白衣胜雪，飘逸如仙的大剑客神采，灰衣土面，脸上找不到风华盖世大剑客的神韵，也没时下剑客的骄狂傲气，只不过那双眼睛却似苍穹深处最亮的那颗寒星一样清澈明亮。韩如笑一直盯着上楼的年青人看，她眯着的眼睛就像鉴别价值连城的古董一般，很是无礼。

年青人刚在楼梯口的桌子前坐下，韩如笑便带着浅笑，用一种极为优雅极为妙曼的姿态走到他桌前，然后用一种极为轻柔的语气问道：“公子贵姓？”

年青人看着桌上红漆盘上的茶壶，紧抿着唇，似是根本没听到她说的话，也根本没有看见韩如笑这样一个人一样。韩如笑咬了咬嘴唇，用一种更轻更柔的声音问：“请问公子可是冷飞雪冷公子？”

年青人没有动，沉静如水的眸子望着桌上的红漆茶壶，好似这只茶壶比韩如笑的笑容要好看一百倍，韩如笑本来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她那张似芙蓉般的俏脸不知曾令多少江湖少年彻夜难眠。

年青人不语，韩如笑尴尬的咬着嘴唇僵站在那里，她如果不是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就一定会拿起桌上的红茶壶狠狠的砸在年青人的头上。

“我不过是个食客。”
过了许久，年青人才慢慢吐出这句话。韩如笑瞪着他，冷冷道：“阁下然来是上楼吃饭的,我以为阁下双耳失聪，双目失明-------”
“聋子也会饿，聋子也要吃饭的。”
窗前的沈枫极快的打断了韩如笑，他知道韩如笑会越说越难听，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韩如笑的脾气。韩如笑果然闭了嘴，却转个头狠狠的瞪着沈枫。
温文尔雅的沈枫却淡笑道：“你已见着你心中的剑神，你为何还不去为你的剑神煮酒洗尘？”
韩如笑愣了愣，很快的转回头盯着眼前的年青人，提高声音道：“因为他的样子太穷，因为我担心他付不起我的酒钱。”这句话不是说给窗口的沈枫听的，是说给她面前落拓的年青人听的。沈枫只有苦笑。桌前的年青人已慢慢的伸手入怀，慢慢的掏出一把银子。银子只是一些碎银，但已足够付一顿饭钱。
韩如笑盯着桌上的碎银，不禁笑了起来，她满眼都是笑意的看着年青人道：“公子可知荆州城钱大贵请我下厨用得是多少？”
“你不必下厨。”年青人冷冷道。
“不，她一定会下厨。”沈枫徐徐地提着酒壶走了过来，浅笑着接着道，“因为我是她的老板，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韩如笑微张着嘴愣在那里，但她很快的转身下楼，很快的冲进了厨房。看着她下楼的背影，沈枫眼中的笑意加深，他知道巧手无双韩如笑在不高兴的时候就算是拿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会走进厨房的，只不过她昨天刚巧同沈枫打了个赌，刚巧又赌输了。
韩如笑走上楼时，脸色还是不好，不过她手中的端的菜肴却如同她平日那张灿若春花的笑脸一样美。巧手无双，无双含笑，韩如笑出名本就不是因为她的武功，而是因为她的厨艺。只不过当今，能请动她下厨的人极少。韩如笑替沈枫斟满了酒，却没有替对面的年青人倒酒的意思。她看着沈枫暗含讥诮的笑道：“人言沈公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今天的沈老板可知当今江湖最出风头的侠少是谁？”
沈枫笑着说：“最出风头的侠少就坐在你面前，你难道看不见？”
韩如笑夸张的大笑道：“是吗？我却听说当今最出风头是“鬼影萧湘”，三个月内，败在她那支红玉笛下的成名剑客已有十八位之多，听说就连太湖的无情剑萧寒玉三天前也折在她的手中。而别人连她的面貌都没有看清。”说这些话时候，韩如笑一直注意的观察着冷飞雪脸上的表情。冷飞雪却只是举着筷子，慢慢挟着盘中的红烧鸡块。慢慢的把鸡块送进嘴中。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韩如笑在说什么。
韩如笑眼角瞟着冷飞雪，接着道：“鬼影萧湘用虽是玉笛，使得却是剑招，听说三天前她折断萧玉寒剑时还未用到十招。”
“你见过他的断剑？”冷飞雪手中拿着筷子，语气虽然极淡，却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本来认识萧玉寒，他很清楚无情剑的份量，但却从不轻易相信传闻。
“断剑我没看到，但我已见过------”
说这句话的是沈枫，他的这句话本来没有说完，却忽然住了嘴。他发现楼上不知几时多了个人——西窗前，一位倚窗而立的女子白衣胜雪，手中捧着杯茶，安然轻松的样子似是在自家窗前听雨观花。沈枫的手心开始有冷汗泌出，他在江湖虽算不上绝顶高手，江湖中能胜他的人却也屈指可数，以他的修为竟不知这女子是几时上楼，几时在西边窗前坐下的。韩如笑顺着沈枫的目光看过去，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管玉笛，一管鲜红如血的玉笛，斜斜的挂在白衣女子的腰间。这管玉笛让她马上联想到令当今江湖谈之色变的人物——鬼影萧湘。
冷飞雪却没有停下筷子，也没有抬头去看，他原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无论西窗前的是魔鬼还是天使，只要不招惹他，好像都跟他无关。没有人说话，爱说话的韩如笑很安静的坐在那里，室内除了冷飞雪从容的嚼咀声，不时传来楼外孩子顽皮的嘻笑声。
楼外的桂花树下，一个穿着红衣的顽皮娃娃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一只小小的红鞋，红鞋内似是放着谷子之内的东西，七八只鸡扑腾着翅膀抢食。红衣娃娃则嘻嘻笑着拖着鞋子倒退。在孩子纯真的笑声中，隐隐传来滚雷似的马蹄声，马蹄声愈响愈急，转眼已如旋风般到了孩子身后，风驰电掣的骑客却显然没有勒马绕道的意思。鸡已吓的飞散，古道上惊惶失措的孩子眼看就要被踏成肉浆，一条白影竟比飞骑更快，眨眼间已将红衣娃娃卷至路旁。楼上凭栏而立的韩如笑竟忍不住拍手喝起采来。她一个“好”字尚未呼出，九匹驰骋的骏马却突然同时失了前蹄，马上骑客猝不及防之下，反应之快却也惊人之及，烈马惨嘶之声尚未发出，他们的人却已在空中一个翻身轻巧之极地落在了道路旁。
沈枫也不禁暗中叫了声好。用一只茶碗击伤九匹飞驰的快马，他自付自已纵然可以办到，手法也不见得能比白衣女子巧妙。
屈膝脆在地上的烈马长嘶惨呼，抱着红衣娃娃的白衣女漫不经心心立在路旁微笑道：“棺材店在镇西，各位朋友多卖些纸钱才像奔丧的孝子！”
落马骑客惊怒之下，已有八人伸手向抓向腰间的刀柄， 唯一没有摸刀是位姑娘，一位温温柔柔斯文秀气的蓝衣姑娘。她腰间也跨也刀，是一柄弯如新月，经缀满蓝色宝石，精致高贵的弯刀。看见这把刀时，沈枫脸上变了颜色。江湖中有许多关于蓝月弯刀的传说，蓝月刀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七，其锋利可以吹毛断发，近几年已不知有多少江湖豪杰的大好头颅断送在这把刀下，他却想这把刀的主人是位温温柔柔弱质姑娘。
“打伤马儿的是你？”
蓝衣姑娘的声音极轻极柔，“你”字尚未落音，她的弯刀已如流星般划向白衣女子咽喉，闪着寒光的弯刀或许比流星更快，刀光闪显时，白衣女脸上的笑容已不见了。她衣袖中半藏半露的玉笛鲜红如血，穿着红衣的娃娃在她怀中眨着眼睛。此时，楼上的冷飞雪不知几时已放下民筷子，蓝月刀出鞘时，他的手已按向剑柄。
他的剑尚未出鞘，凄厉的惨叫已传上楼来。
楼上的韩如笑瞪圆了眼睛。白衣女子好整以暇的轻抚着玉笛，红衣娃娃却已被摔在了地上。娃娃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已变得异常恶毒。刚才拽着红绳的小手此时已多把小刀，小刀杀气腾腾，弯如新月，小巧精致的如同孩子的玩具。
沈枫叹了口气，他也没有看出来，真正的杀着会是孩子手中的那把小刀，这把小刀才是真正的弯月。如果换成是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这致命的杀着。他曾听说过，在蜀山剑阁一带，有一个奇怪的种族，族中的人长到三岁就再也不会长高，而且会永远保持三岁的模样，相貌也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遭到浸浊。世人称那个种族的人为娃娃人。
“你是谁？”
从地上爬起来的娃娃盯着白衣女子的脸，声音已变得又尖又细，目光似刀锋般寒冷锋利。他必须记住这张带给他屈辱的脸。
“我是萧离，风萧萧的萧，分离的离。”
白衣女子似是生怕他听错了，居然一字一字的解释的很清楚。最后竟然还特意叮咛道：“你千万要记住了，我是萧离，你千万不要再遇上我。“
“好，很好！”红衣娃娃冷笑着，忽然像一颗弹丸般窜入枫林深处。道旁余下骑客更加用力的握紧刀柄，却没有人敢再拔刀。
楼上的冷飞雪已到了窗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的是九匹健马后那辆乌篷马车。午后的秋阳灿烂妩媚，枝头的桂花香气袭人，马车内的主人却迟迟不肯出来。
楼上，等着看热闹的韩如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李真不一定非要坐马车，马车内说不定根本没有人。”
沈枫摇了摇头。他的判断果然没错，车帘终被挑起，走下车的少年脸白如玉，文弱秀气的样子竟似深闺的千金小姐。这位锦衣玉带，金冠高束少年下车后竟然向冷冷站着的白衣女子深深一揖，转身拂袖说了句让所有的人都有大吃一惊话。他居然对路旁紧握刀柄的骑客一挥衣袖说：“走。”
楼上的韩如笑惊讶的微张着嘴，连手按刀柄怒目而视的九名骑客都有些愕然不知所措。楼下冷着脸的萧离唇边却慢慢漾开了笑意，她忽然发现这锦衣少年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好，好极了。”楼上的沈枫突然大笑着拍起手来，他的笑声未歇，他的人已如飞鸿般掠至锦衣少年身后，他那双整天拿着酒杯，白皙修长的手竟如兰花般拂向文弱少年的双肩。锦衣少年似是风中落叶般，竟不知躲闪，被他拂个正着。
受伤的少年脸色苍白，脸上却没有怒容。他手下骑客刀已出鞘。
“你应该让他走。”
路旁冷冷站着的萧离忽然开口道：“我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看别人杀人。”
“那只因为娃娃人要杀的不是你。”
沈枫盯着锦衣少年的眼睛，脸上毫无表情的说，“有些人不死，死的人会更多。”
萧离淡笑道：“我没看到横行的螃蟹，只看到拦路的霸王。”
沈枫神色陡然变得冰冷。他回头望着萧离那双清澈若秋水般的眼睛，望着她在秋风中飘舞的衣带，在阳光下鲜艳夺目的血色玉笛。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向来冷静而又自信，忽然间却对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
楼上的韩如笑竟在此时拍手笑道：“沈枫呀沈枫，你也算是成名的侠客了，别人说你是拦路的强盗，你就真的成了拦路的强盗么？”
沈枫笑了，他大笑着道：“我若是强盗，你的含笑楼岂不成了强盗窝？他的笑声响起时，他的人已如燕子般穿窗而入，轻灵之极落在楼上那张红木椅子上。